艾云
一
廣州城進入10月以后,讓人感覺格外愜意。暑熱漸漸散去,干燥的秋風吹著,一身爽適。
幾天來,鐘榮光與劉士驥一直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跑著。劉士驥正在察看幾所新式小學的校舍地址,他讓鐘榮光先給他當參謀,出主意;鐘榮光也有自己的心思,他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勘察嶺南大學遷回廣州以后的新選校址。
劉士驥大鐘榮光9歲,是他尊重的兄長。
這一年的劉士驥45歲,他體態微胖,面孔端肅,緊抿厚唇,眼神淳厚而又有幾分犀利。他是龍門客家人,1893年中舉。1895年他曾參加同鄉康有為發起的公車上書。正是與康有為的這種扯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導致了他日后的殺身之禍。
劉士驥即將赴廣西任永淳知縣。兩廣總督岑春煊看重他,他做了兩廣學務處查學委員以后,廣州的辦學也要兼顧著。
一路走著,劉士驥對鐘榮光說:“我即赴永淳,第一件事便是發一布告,讓幼稚適齡兒童一概入學,無論男女。我將用嚴厲些的手段寫明:男女7歲不入學,罪其父母。”
鐘榮光道:“士驥兄所慮甚是重要。開蒙要早,幼兒之時教化尤其必須。否則一旦定型,撥枝伐葉就已晚矣。種子飽滿,才能日后結出豐碩果實。”
劉士驥又說:“我估計了一下,廣州城除了已經可以確定的場地,再加上書院和寺廟改制的地方,至少可以籌辦七所小學。”
說著,他展開一張紙條,上邊寫著各小學名稱,分別為:清平、善慶、芳村、叢桂、觀成、珠光、東關等。
鐘榮光由衷地贊道:“士驥兄做事周到而細致。每晚返回,你是做了不少功課,連小學校名都想好了。如果廣州城西芳村、城東東關等四處都布有小學,正可以解決附近百姓孩子就近入學問題。”
劉士驥說:“我這邊先以小學開辦為主,重在識字開蒙;過后會辦兩廣優級師范學堂,以培養教學師資。榮光兄,你一定要全力于嶺南大學堂,這是在為國家培養精英人才。即使這所學校先是由教會出錢來辦,但是辦在廣州,培養的就是未來中國的棟梁。”鐘榮光說:“兄言極是。”
此時的廣州,新式教育如同藍色的風,伴著白云山嵐,伴著珠江濤聲,正幾分溫柔,幾分凌厲地吹拂著。
清廷頒布新政,正在操練新軍,倡導商業,改革教育。1901年9月4日,清政府命令省城各書院改為大學堂,各府及直隸州改設中學堂,各縣改設小學堂,并頒布了各項學堂章程及管理體制。
這樣,鐘榮光所在的格致書院已改為嶺南大學堂,即將從澳門復遷的學校,眼下,急于選址建新校區。格致書院原來在廣州四牌樓福音堂內辦學,后來又遷到花地萃香園。這些地方都比較狹窄,難有規模,不適宜現代大學辦學規格。鐘榮光受學校委托,正四處勘察。前些日子他看中了珠江南岸一個地方,這次正好讓劉士驥幫自己把把關,聽聽他的意見,幾方權衡,要盡快決定下來。
于是他說:“士驥兄,我們正好在市中心,中午到太平館我請客咱們吃西餐。接下來,我是想讓兄長替我看一處地方可否適合嶺南大學堂做校區?”
于是,兩人走進雙門底南邊的太平館。
鐘榮光點了牛扒、烤乳鴿、焗蟹蓋和牛尾湯。他說:“我們中午匆匆,先簡單吃些,下次有充裕時間,我們再嘗嘗這里的葡國雞。”
“味道不錯,老友你是美食家,廣州的食飯館子你最熟悉。”劉士驥說。
這家西餐館的創始人是徐老高。他原來在沙面的旗昌洋行做西餐大廚,后來自己獨立開了這家飯館。西式的裝修,簡潔而安謐的環境,洋氣中透著高級。同時,因為價格適中,這家餐館很快成為廣州人的覓食佳處。生活方式比較西化的鐘榮光逢到招待朋友,總會選擇這里。
飯畢,喝了杯茶水,兩人乘上轎子直向南邊而去,很快就到了天字碼頭,坐小船到珠江南岸。
眼前呈現的是濃郁的鄉野風光,有大片的灌木、草叢和樹林。婆娑花影中,影影綽綽可以見到稀稀落落的幾處農家屋舍。
已經是下午,陽光不甚強烈,只見粉色和黑色的蝴蝶正飄飛在花蕊間。
鐘榮光在前邊引路,劉士驥跟在后邊。他們踩過一條細細的土路,鐘榮光說:“這便是康樂村。農戶不多,若是動員搬遷,工作量不會那么大。士驥兄你感受一下,這里做大學可否?”
劉士驥自小在龍門客家鄉下的見龍圍長大,對于淳樸自然的景致很是喜愛。他說:“這是塊好地,蔥蔥郁郁似有祥光。在這里讀書,靜氣、安謐而舒展。若能買下這塊地皮,是上等大學校區。”
兩人走著看著。鐘榮光指著東邊說:“這里可以做教師宿舍。”又往西走,鐘榮光說:“這里往南可做主校門,兩旁以教學房舍為主。”兩人又往西頭走。漸漸,便覺荒涼起來。樹林的隱蔽處,是一座座墳塋,墳前立有石碑,在陰陽之間,不免看起來有些陰森瘆人。
鐘榮光說:“征買康樂村,大家還都意見一致,農戶遷移的工作還好去做。唯這片墳地,有人認為不吉利,要放棄;而且遷墳手續也的確麻煩。但我的意見是,這一大片約200畝的地方必須全部征用,這是為未來計。我們現在開始辦大學,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一百年、二百年后我們辦的大學應該還是恢宏、氣派、寬闊、美麗的。我們的大學校園要有那種峻拔超驗之氣,地方不能狹隘逼仄,否則就顯得小家子氣,也會阻礙未來發展空間。我們一定要有長遠籌劃,要把嶺南大學建成最好、最盛名的大學!”
平時并不怎么善于言談的鐘榮光一口氣講了那么多,他是講給劉士驥聽,也是講給自己聽,給自己堅定信心。
劉士驥頻頻點頭,他為鐘榮光的遠見與胸襟深深折服。
走了一天,夕陽落下余暉,風吹時,幾片枯葉落在褐黃色礫土上,也有幾片落在墳頭上。
鐘榮光和劉士驥準備返程。
鐘榮光說:“若能征得這片土地,西北邊可保留一塊墓地,為學校生老病死者的安息之地。按照基督教的教義,死亡并不是一件恐怖的事,人死如入天堂。西南邊,可種植樹木,種些有經濟價值的,比如像木瓜樹、橄欖樹都可以多種。在生與死之間,只有自然和諧的過渡,沒有陰森恐怖的橫亙。”
劉士驥感覺鐘榮光說得有道理:“大學校園一定要氣象不俗。年輕的一代,血脈賁張,任是什么亂力怪神都可以鎮住。”
鐘榮光又說:“確定校址一事估計校方不會有太大異議。若上報后通過,還要煩請士驥兄可能的話,在兩廣總督岑春煊大人那里做些美言。只有借助政府勢力,此事才可辦成。”
劉士驥說:“此事我會盡全力相助。”
二
踩著清晨的露水,鐘榮光一大早就到江邊散步了。
鐘榮光穿著舒適的棉質夾衣褲褂,慢跑在晨光微熹里。
跑了一陣子,果然感覺好多了。返回時,他開始慢慢散步。
這是1917年初春,51歲的鐘榮光顯得更加氣質飄逸,倜儻風流。他身材依舊挺直硬朗。那雙眼在歲月的沉淀中顯得仁慈而堅毅。他雙唇總是緊抿,平時不大愛講話。但他若是開口,便有吸引人的才情與迷人。鐘榮光已年過半百,仍是廣州城中的美男子。
他走著,但見道路兩邊,是冠蓋如云的榕樹。這是嶺南特有的樹種,四季常青。大葉榕在降溫以后又飄下如許枯葉,但新葉早已悄悄長出,這新舊的循環安靜如斯,在低調中完成。那細葉榕,有氣根如流蘇般曳拖著,它吸收空氣中的養分在滋補自己。
這是剛建校時栽下的樹,十幾年以后,沿中軸線,它已長得高大粗壯,蔚成風景。
鐘榮光又朝綠草茵茵中辟出的一條黃色土路走去。
雖已入冬,這里仍是繁盛如錦。
那是簕杜鵑,又稱三角梅,它紫云氤氳滿樹,有粉色,有嫣紫的花瓣與翠綠的樹葉映襯在一起。鐘榮光想起7、8月份若是下起暴雨,那滿地的紫花瓣屑仿佛瑤池溢彩。
夾竹桃是最為常見的樹種了。它適應力強,好活。它的花苞是飽滿嬌美的,五片朵瓣組成冠頂,是點綴環境的俏麗之物。它有毒,不可食用。這花卻又吸附力強,可以凈化空氣中的煙霧、灰塵等有毒物。卻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有相克相生之理。
而那早已過了開花季節的桂樹,卻彌漫不散它曾經的芬芳。桂花有橙黃、朱紫,還有銀白色澤。那香氣真是桂子十里,云飄天外了。
鐘榮光看著低矮的蕨草。這片征購過來以后,保留了它原初的自然植被。這一片片比恐龍還長久,有3.4億年歷史的植物,一條莖梗兩邊則排列著鋸齒般的長條葉脈,整齊好看。它可以吸收土地中的砷,不計地方到處長著。
風聲颯颯,傳來的是南國椰樹的響動。這高達20米的直立喬木,樹干上布著環形圖案。它的葉片掉一層留一道痕,于是,淺刻著灰黃相間的玄妙紋理。它帶著熱帶獨異婀娜風情。
鐘榮光又看到那滿地的滴水觀音。它葉片肥厚,形態豐滿,但也是扎地即活的植物。
如此認真去看這參差錯落的綠葉、花朵和灌木,這是鐘榮光的至愛,每一寸紋理與葉脈,都仿佛自己身上的神經與骨骼。校園里要看的引人入勝的景致是太多了。
再往前走,路的東邊,那綠意掩映處,有紅磚綠瓦的樓房閃爍其間。
凡到過校園的人,都說嶺南大學美如花園。
至美、至愛、至高、至善,這正是鐘榮光對嶺南大學所做的期許,也是他對自己的期望。
1904年4月,克服重重困難以后,珠江南岸康樂村一帶的200余畝土地終于購買到手。又過了半年,學校辦公教學和宿舍簡單完工以后,師生們就從澳門遷來,嶺南大學開課。
從協理教務到教務長,鐘榮光已是代表中方參與到嶺南大學的辦學事務之中。因此學校從遷地、建設、教學、管理等一應事宜,教會方面對他很是依賴。鐘榮光一向認為,那苦海中的人們,仰望眾山之神,便是仰望智慧之神。唯教育,可以讓人抵達智慧。教會肯拿出銀子在中國辦學,這是中國走向現代新式教育的肇始。沒錢,辦教育只是一句空談。現在,先期的教育投入由教會而來,在中國辦學,得惠的是中國子弟,這沒甚不好。智識的培養,原本沒有階級、性別、國界的區分。孔子有曰:有教無類,是也。
但要開辦一所大學,那設計構建必須慎之又慎。凡是落在大地的,就是歷史的、永恒的。西方在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初在中國的上海、廣州、天津、大連、青島等地,留下了許多金融、商務、學校之址。這些美不勝收的建筑物,不分國別,將留下人類建筑史上的佳制。尤其要建造一座高等學府,方方面面都需要體現高貴、靜雅、美妙的意境與風格,那一磚一石,柱廊欄桿,都須體現美學的高尚趣味。
1905年,嶺南大學的馬丁樓開始動工。這是美國人亨利·馬丁捐建的。一個名叫司徒敦的外國年輕設計師為此樓做設計。圖紙和出來的效果,大家都很滿意。
當馬丁樓全部竣工時,鐘榮光像撫摸著自己孩子一樣摩挲著這樓的外墻。
這座三層樓房,外部是硬紅磚砌墻,它的墻體由順磚和丁磚砌成,砌法大氣而樸雅。花崗石間隔的線腳,雕刻出精美圖案,臺階也是花崗巖鋪成。但它的屋頂則是傳統中國四面直坡頂的宮殿式設計。后來所有樓房上蓋瓦都采用中國的綠色琉璃瓦。
這中西合璧的馬丁樓一出現,便如美人,端肅寧坐于嶺南大學的綠蔭深處。很快,嶺南大學及附中、附小的最高兩個年級都搬進來。
鐘榮光一次外出尋訪時,他在一個舊廟找回了一個廢棄日久的石獅子。那石獅蹲伏回首,似見它肌肉富于彈性,腳蹬一幼獅,口含飄帶,造型生動靈巧。
鐘榮光等于是撿了個寶貝,將廢棄石獅弄回,安放在馬丁樓前。此石獅現在仍放置在那里。
為了學校發展需要,陸續會有捐資者進來,用他們的名字命名新的建筑物也無可非議。但是,其建筑設計和外觀呈現,必須要有充分的美學依據,必須要嚴格把關。大學要有平民、平權、平等的教育理念,盡可能將穎悟之人吸引進來深造,以待日后成為國之棟梁。但這校園的環境,必須是優美的、高貴的,忘其鄙近而致清遠的。目之所及的美好浸潤,非常重要,與書本知識的獲得同格。大學校園不能借口平民化而將粗糙丑陋之物引進來。那落在地上的,必是歷史的、永恒的,人們不該以任何行政權力隨心所欲地讓那有礙觀瞻的建筑物出現。大學正是天堂的模樣。
這正是嶺南大學和鐘榮光所牢牢持守的。
鐘榮光在清晨的嶺南大學漫走著,欣賞著。他望著東側幾座樓房,那分別是開學不久建的馬丁樓, 1922年建的麻金墨屋,1914年開工的美國芝加哥黑石夫人捐建的黑石屋。黑石屋現已建好,它是中西合璧的,那碧樹掩映,窗框中鑲嵌五彩玻璃,秀雅精致的樓宇,當得起建筑杰作之名。現在,教務處、學校辦公的地方在這里,自己與夫人何氏也住在這里,算是寢辦合一了。1912年鐘榮光已任廣東省教育司長,他無私產,住的自然是學校提供的房舍。
那葉茂枝繁陰影中,綠蔓繚繞的這些美輪美奐的一座座樓宇,它們的間距是寬遠的。鐘榮光是立下規矩的,建筑物之間一定要留有空間,突出其恢宏闊寥的隱約神秘感。建筑間不能密不透風的小家子氣。鐘榮光希望將嶺南大學辦成像哈佛大學、劍橋大學那樣的世界第一流學校。這是外延與內涵兼具的一流。
鐘榮光在想:大學校園外延,外部空間之美非常重要。它與內涵、內在深度并行不悖。美從來是綜合體現出真與善的。一個美好的人,一個美好的校園,怎么可能不與真與善相毗鄰。
他在想,世界許多著名的美不勝收的建筑,好像都與宗教有關。且不說世界五大著名的教堂,如梵蒂岡的圣彼得大教堂、意大利的米蘭大教堂、西班牙的塞維利亞大教堂、意大利的佛羅倫薩大教堂以及英國倫敦的圣保羅大教堂,這些教堂之雄偉壯麗,無法用語言表達,每每見之,都只能是后脊骨發涼,那是戰栗般的震撼。
漂亮的建筑在教會背景的學校里,仿佛將天堂與伊甸園之美,在恣意的想象力中,置存于地上和人間。
由宗教進入到現代教育,好像也是自然而然的過渡。
曾經的神學課程,是以學習《圣經》為開始,然后又加以播衍伸展。摩西十誡以及關于懲罰,化為法律的講述;懺悔與贖罪,有了倫理學基礎;頭頂的蒼穹和刺穿暗夜的祈禱,化成文學的迷人;死亡與復活,有限的肉身與無限的跨越,成為哲學討論的重要課題。
教育無國界。當西方教會將教育、辦學擴展到中國時,“誰給我指引道路?誰是世界的光,領我走出黑暗?”教育,是光,是路。教育的絕對知識化,一定會帶來解放。
1917年春天,當鐘榮光在廣東為教育事業殫精竭慮之時,遠在北京的蔡元培正式就任京都大學,也就是北京大學校長一職。從此,“南有鐘榮光,北有蔡元培”,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美譽播布。
三
半夜,萬籟俱靜中,鐘榮光從夢中被驚醒,他聽到門窗的玻璃被石子撞擊的聲音。鐘芬庭也醒了。夫妻倆披衣下床。
又一陣,傳來石塊扔擲的聲音。夫妻倆坐在大廳里。八姐也起來陪伴著他們。
鐘榮光安慰鐘芬庭不要害怕。他已猜到原委,應該是源于征地一事,當地村民抬高價碼未能如償,故夜半滋事。
后半夜,一切都已平靜。
鐘榮光躺回床上,但他卻怎么也睡不著。
在鐘榮光的計劃中,嶺南大學除了要辦文學院、理學院,還要辦農學院、工學院、商學院、醫學院;他甚至想開辦神學院。基督教文化中的博愛、人道、懺悔、贖罪等概念,與中國文化不僅不矛盾,反倒可以彌補中國文化許多缺失的內容。
要建設有規模的大學,必須要有大的地塊,這樣才能使藍圖得以落實。這幾天幾方面人士協商的,正是毗鄰校區的那些地塊和荒澤,若能征過來,學校面積會擴大,干甚都方便。這次是由廣東政府出面的,農民同意遷出。政府出面,久而未決的事可以盡快解決。在中國,的確是哪里都莫非王土,這是國情,跟西方社會個人的絕對私有財產不是一回事。動用權力,事情才能辦成。想到這里,鐘榮光不由得苦笑了。自己是個基督徒,凡事不想借助外部權力去干擾任何人,可為學校計,他也只能這樣了。在中國,這又有小善與大善之區分。他只有說服各方面,盡可能保有農民的利益,并做到合理的、充分的補償。
可卻又是人心不古,人還想要求更多。半夜擲石子,砸窗砸門之事,近來時有發生,他除了無奈,還是要通知有關方面加強治安管理;再就是看學校可否聘請當地農民做些勞務,或在金錢上給他們再做些補償。他絕對不想虧待農民兄弟。
鐘榮光在克服重重困難,為寬敞、廓大、美麗的大學校園爭取著,竭盡全力努力著。正是他,為后來的嶺南名校留下了一份寶貴的文化遺產,同時也留下一份偌大的家業。
辦學需要用度支出,那真是一分錢可以難倒英雄漢。說到錢,如此清高淡泊的鐘榮光,為辦學,他必須得舍下臉面去募捐。1904年學校搬到康樂村時,僅有兩間木屋;而現在,那敞軒廊廓的樓房,如璀璨的紅寶石襯著綠色冠蓋,閃爍在美麗的康樂園。有人說他可以“掘土為金”,事情哪里有傳說的那么簡單。他到海外募捐,走到巨紳豪門,也走到市井勾欄。最踴躍的是華僑。他們希望辦好嶺南大學,能培養出有用的子弟。鐘榮光也給他們以真誠相邀,華僑子女可以送回國,嶺南大學有附屬小學、附屬中學,直至上到大學。華僑們相信他。那一分一毫的募捐,集腋成裘,便是辦學校的基礎。鐘榮光自己絕不沾一分錢,他的辦公用品也是私人購買。必須財務干凈,個人清廉,才能獲得各方信賴,將這件事做成。
鐘榮光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學校固然由西方教會做背景,但教會的錢也是由那里的慈善機構拿出。既然在中國辦學,中國人也要有姿態和投入,畢竟是在為中國培養人才。燕子銜泥一般去壘出這個窩巢,再艱辛,也值得。
想到這里,鐘榮光記起,馬應彪從上海到香港,他已邀他在廣州停留,商量開辦農學院和其他事宜,明天約好見面。想到明天又是繁忙的一天,他很想讓自己能睡著。卻是不行,仍大眼睜著,想東想西。
說起馬應彪,這可是個大能人。這個中山的同鄉,比鐘榮光大兩歲。馬應彪17歲那年,到澳洲尋找早年海外闖蕩的父親。尋父未果,他卻在謀生中逐漸顯示出獨特的經商能力。他先從水果欄肆批發零售做起,慢慢開始涉及百貨。賺了些錢,有了名氣,父親從報紙上得知兒子的消息,反倒是找到了他。
慢慢,澳洲的經濟形勢不那么樂觀了。他當即決定回國發展。1900年1月8日,中國的第一家華資百貨商店先施百貨在香港開張。他推出“太太營銷”策略,他的夫人和其他女子當營業員,直到太太要生第五個孩子了,這才不去站柜臺了。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歐美各國列強已無暇顧及中國,中國國內即使處在軍閥割據時期,但也算打破了鐵板一塊的局面,各方面處在縫隙和松動中。1914年到1922年,懷抱實業救國理想的中國民營企業,迎來了八年發展的黃金時代。1916年10月,馬應彪又在上海開了先施百貨,規模更為宏大,服務更為周到。先施、永安、大新、新新,成為滬上百貨四大名旦。令人稱奇的是,先施的馬應彪,永安的郭樂、郭泉兄弟,大新的蔡昌以及新新的李敏周都是中山人,而且都與澳洲做生意的經歷有關。他們因著現代營銷概念,因著誠信,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鐘榮光不無自嘲地想:我們中山能人都不缺錢,我這個拙笨之人卻總是缺錢。但用于教育的覓錢,我是肯舍下這張老臉的。
鐘榮光思緒聯翩,幾乎一夜無眠。
此時,一切都是寂靜,窗外有冷月枝頭,花影婆娑。臨到天亮時,他才微微瞇上了眼。
只是休憩片刻他就起床。身體還行,偶爾一晚不睡不大影響他的正常工作狀態。
鐘榮光收拾停當,便在門口臺階的藤椅上坐下。空廓處,從北邊來了幾個人,漸近,鐘榮光看清來人,與鐘芬庭下到路邊迎接。
馬應彪偕夫人走來道:“下了船,不想再坐轎子,進到校園散步,這里的空氣如此清新,吸一口都是氧氣。”
鐘榮光見到馬夫人便說:“嫂夫人躬身實踐,創造百貨銷售新模式,功莫大焉。如此勞作,竟全無影響,依舊風姿綽約。”也真是,生過5個孩子,已過40歲的馬太太,依舊身段婀娜面孔紅潤。
馬應彪則道:“鐘夫人琴棋書畫,是新時代女性。榮光兄賢伉儷,是神仙眷侶,令人艷羨。”
寒暄過后,女眷們到二樓聊天,鐘榮光與馬應彪在一樓廳房喝茶,有些重要事情他們彼此之間要先通通氣。
馬應彪自己沒上過大學,但對教育尤其上心。他作為中國百貨業的先驅,卻是更看重任嶺南大學首位華人校董一職。他與紅頂商人胡雪巖不同,他與政治走得不近,卻與教育走得很近。
興許是農家出身,又是從水果做起而發跡,馬應彪對開辦農學院非常有興趣。這也正是鐘榮光的夙愿。嶺南地區,農田、林木、蠶桑等等,都需要教學與實際相結合。鐘榮光認為學校除了提倡一種人文精神,還要辦些實際的可操作的專業。嶺南大學除了辦農業大學,還要辦工、商、醫專業大學。在學校的課程上,還設有家政系。女學生今后走向社會,她的舉止言談、待人接物、美學趣味將如強大的背景帶給人輻射與影響,她作用于周邊的能量實在是大到不可預測,女性素質與民族未來有不可分的重要聯系。鐘榮光希望嶺南大學能將嶺南人慣有的篤誠、守信、務實的傳統發揚升華。
喝著茶,馬應彪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現在和往后陸續會有人來學校參觀訪問和游學,我想出資建個招待所,不知為兄意下如何?我知若有動議,須在校董事會討論,我想想先聽聽兄之意見。”
鐘榮光說:“那是最好。”
的確是這樣,學校發展到現在,四面八方人士來此絡繹不絕,該有個接待的場所。作為首任華人校董的馬應彪能有這樣散財施予的舉動,真是很好的事情。
馬應彪又說:“在如此美麗的大學校府建樓蓋房,不是誰出錢投資就可答應的。我提出,心懷忐忑。除了修為的考量,還有,所蓋建筑必須為之添上美好景致。這也是今后學校無論教學樓室、教師宿舍或任何館所都應遵循的原則。”
“兄言極是。趁著今日春風溫煦,我們先在校園轉轉,可好?”
“正合吾意。”
他們沿著小徑一路向西走著,一叢叢的翠竹修長婀娜,葉片如蘭。再往前,看到一大片的樹,在樹干頂端與樹葉接媾處墜掛著清瑩瑩的小個橢圓形木瓜。
鐘榮光說:“再過幾個月,木瓜長成,黃燦燦一片,是學校一景;這也是可以拿出來交換的經濟作物。說起來,這木瓜樹,還得歸功于我們的香山同鄉劉氏兄弟。前幾年,旅居新加坡的華僑劉開益、劉立夫二兄弟返鄉時帶來一批木瓜種了贈予我們。另外,在美洲發展的華僑也贈給我們一批優質種了,幾年間,經過培育栽種,已蔚成壯觀。”
再走一段,是橄欖樹林,白色的橄欖花飄著清香,拱動出的果實如綠色寶石閃爍在樹繚間。
鐘榮光說:“學校開辦,必須開源節流,精打細算,如果光出不進,不日,學校就得關門。這兩類樹都能結果上市,也是農學院學生的實習地,也可以算是一筆進項,以敷日常開銷。”
馬應彪說:“想不到堂堂的鐘少爺竟然有如此的經濟頭腦。一切為嶺南大學,從小事、從細節抓起,這極對。我們辦學,沒有政府撥款,只能自籌自支。”
兩人一路說著話。他們穿過一片池塘,岸邊皎白的蘆葦長得十分茂盛,風吹來,飄著茸茸飛絮。過池塘,便走到學校操場。
正是課間操的時間,學生們正列隊集中,他們有的在做體操,有的在進行步伐訓練。一聲聲口號此起彼伏,那年輕學子的臉上,嚴肅中透著興奮,有著蓬勃朝氣向上的精神狀態。
鐘榮光說:“讀書之人,首先要把身體鍛煉好。大學幾年,固然提倡刻苦讀書,但一定要勞逸結合。否則,案牘勞形,把身體弄垮,走到社會,沒幾年就生病了,無法工作了,這豈不是大的浪費?人有才智,也有強健的體魄,才能心想事成,報效國家。”
馬應彪連連點頭。
鐘榮光又說:“無論怎樣,我們都不能讓學生只讀書,讀死書。他們走到社會上,應該是有能力之人。眼下,大學的教育宗旨應該追求知識和理性,建立起真理的價值觀。同時,學生必須要有自我管理自我看護的能力。學生們也組織了各種自治機構,從學業到生活,都要有本事弄好自己。古語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又有言治大國如烹小鮮,說的都是有日常生活能力的人才足堪大任。”
馬應彪是從艱苦磨難中闖蕩出來的,他對這番話自是贊許不已。
他們漫步著,又見一片淺草蔥蘢,地上有些坑坑洼洼,但地方頗大。
鐘榮光說:“這塊廢置荒地經過砍刈,似可作為招待所用地的備案。”
馬應彪也很喜歡這塊荒地。
四
1923年深秋時節,美國石油大王小洛克菲勒到嶺南大學參觀訪問。
除了美國教會方面的人予以接待,鐘榮光作為中方學校領導人也一直陪著。
鐘榮光一口流利的英語,讓小洛克菲勒感到交談的輕松和愜意。他對這個年長自己8歲的,仍是那么有派頭、有風度的鐘先生充滿好感。
鐘榮光是年57歲,他一身白色西服套裝,打領帶,著禮帽,他的模樣,讓西方人非常高看。鐘榮光從來都將自己收拾得十分得體。他說,尤其年紀漸長,無論男女,都要上心外部衣束。皮囊已經黯淡松垮,再沒有品相鮮靚衣著,豈不讓人輕看?人憑衣衫馬靠鞍,說得很有道理。
49歲的小洛克菲勒正值盛年。他長相英俊,個子高大。他誠懇篤厚,讓他看起來更有高貴的親和力。
他看了學校的環境,很是為這個花園般的校園而入迷。那散落在樹叢中的紅色、暗紅色樓宇,墻上爬著紫蔓和綠蘿。那些海棠、石榴、玉蘭都開著花,桂花是這個秋天最沁人心脾的花香天使。
黛色的池水,瀲滟間變幻成蔚藍和嫩黃,就連橄欖和木瓜樹,都在風中發出令人心醉的聲響。還有高高的水塔,都發出盛情之邀。
他出校門走到珠江南岸,看著嶺南大學門口的碼頭,看著碎銀般閃爍光亮的珠江河水。
小洛克菲勒說:“鐘先生,當初美國基督教長老會牧師香便文選址廣州辦學,看來是選對了。”
鐘榮光說:“個中情形還是有些懸。學校創辦人哈巴牧師,原來有華中、華北的選址計劃。學校建校大綱上只寫‘中國基督教大學’,并未寫明辦校地點。后來,有件事改變了哈巴牧師的想法。廣州紳士陳子橋遞交了一份請愿書,上邊有400多個人的簽名,希望能在廣州建一所大學。這中間有翰林院的人,有進士、舉人、秀才,也有政府官員。哈巴說他在傳教史上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當即決定選址廣州辦學。”
小洛克菲勒說:“聽說了這件事我也很是感動。廣東一向胸懷廣闊,有世界眼光,這點海內外都有共識。中美兩國一向交好,但庚子賠款傷了彼此的和氣。”
鐘榮光誠心誠意地說:“那種盲目排外情緒引發的任何痛苦記憶斷斷不要再發生了。所慶幸的是多收的那部分賠款已返還給了中國的教育。只有良好優質教育下的公民素質,才能有更多人為減少戰爭,增進和平而呼喚。”
“正是。”
鐘榮光將不同科目開設的課程表拿出來,眾人看到政治這一科的講課科目有:政治、政黨、市政比較、公眾行政、法律、國際法、憲法、中國民刑法律、西方政治思想、歷史、太平洋問題、中國法約研究;
哲學這一科的講課科目有:倫理、古現代哲學、道佛耶教比較、美學原理、唯心論等;
宗教科目有:文化、青年問題、社會訓義、基督人格、有神論、科學關系等;
經濟學科目有:原理、思想、歷史、合作、勞工、社會主義、企業、價值與分配、計劃經濟等;
社會學科目有:概論、原理、病理、人類學、家庭、心理、言語、宗教、貧困、救濟、文化演進、鄉村城市社會學、組織秩序、罪犯、行政、調查、普測等;
教育學科目有:各級學校、大眾、鄉村比較、課程、心理、行政、統計等;
中文科目有:文學概論、白話文、文選、詩詞學、修辭學、文字學、文學原理、漢唐清各代文學、秦漢韻文、批評學、經、史、公文、翻譯、中西文化比較等。
小洛克菲勒認真察看著。這些人文方面所開課程之豐富,視野之開闊,遠遠超出他的想象。這在世界一流的學校中也是毫不遜色的。他對器術之科,比如物理、數學、化學、商科、畜牧、農藝等也匆匆瀏覽了一遍,這大致也都有相當實用而精練的內容。
他已經得知,嶺南大學可以與美國一流大學彼此互相承認學歷,互相交換留學生。他想,這應該是名副其實的。
此次的中國之行,他重在考察這個國家的教育。1897年他23歲那年進入父親約翰·洛克菲勒標準石油公司。而后他作為唯一繼承人繼承了石油帝國這份龐大家業。他從來認為,人在活著的時候孜孜不倦地創造財富,并達臻成功,那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為了占有。人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一切終歸回饋到社會。小洛克菲勒向宗教、醫療和慈善機構捐款達5.37億美元。
這次參觀嶺南大學,美麗如畫的校園,溫文爾雅又篤誠謙遜的鐘校長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隨后,他向嶺南大學捐款231.6萬美元,其中他以個人名義捐款57.9萬美元。而這一切,都是默默完成的,嶺南大學校園內甚至沒有一幢樓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五
這一天,孫中山偕夫人宋慶齡到了嶺南大學。嶺南大學代校長白士德先前已到校門口接應。鐘榮光迎上前去,孫中山的身后,還站著孫科。孫科已經擔任了兩年的廣州市市長,這次,他親自陪父親來。
孫中山著黑色錦緞隱花長夾袍,外邊套著同色系的短褸,手拿文明棍,頭戴禮帽,全是中式裝束。鐘榮光發現,比起前幾年,孫先生蒼老了,他頭發見出稀疏,眼神有些疲倦,但整個人的精神還很飽滿。多事之秋,他的經歷如刀刃上滾動,這一切非常耗人。
站在他身邊的孫夫人膚白勝雪,眼神羞澀而又明媚。她比一年多前更從容優雅了。她著墨綠色滾邊絲制橫紡中褸,黑色毛呢裙裾,一雙黑色皮鞋,顯得十分摩登。她正值青春年華,卻有著淡定氣質。她的身上,華美、神秘、高貴,如牡丹般嬌妍地盛放在初冬時節。
孫中山這次演講的題目是:《學生要立大志做大事,不可做大官》。
孫中山一上來便講到自辛亥革命以來的十二年無日不在紛亂中。從前有南北的分裂,現在有各省和各部分的分裂,干戈相見,糜爛不堪。若是將來對舊國家進行建設,希望后起諸君,擔負起那個大責任。
孫中山很有演講天賦,他能一下子抓住聽講者的心。
他分析我們和西方列強的差異性,分析我們國弱的原因,就在于不振作。不思振作便是墮落。他希望諸君能擔負起為民族負責,幫助國家富強的大任,將來讓中國趕上世界文明的步伐。若是這樣,必須要立大志、做大事。但這不是要你一定從事政治事業。
何謂大事?他說,這意味著無論從事哪件事,都必須做徹底,做成功。接著他舉例說,那些發明微生物的人,發明蠶病治療和預防的人,甚至是田野里的農夫把稼穡耕耘之事做好了,也是在做大事。而那些要做大官的,為爭權奪利不惜殺人放火、殘賊人類,這志愿就絕對是不好的,應該放棄的。
孫中山深入淺出,句句入心。報告廳鴉雀無聲,只有他磁性的聲音在回蕩。
孫中山接受鐘榮光邀請已多次來嶺南大學演講。記得1912年2月那次,他從南京回來,講的是《非學問無以建設》。
孫中山一生都在從事政治,是個職業革命家,他富于煽動、鼓舞,有偉大領袖的氣質;但他給青年學子講話,總是提倡學問、建設、做實事,他反對人們去做一個時時憤懣的空頭政治家,更不想中國出現那乖戾的、一燃即著的破壞者。
孫中山所講的,都是鐘榮光所想的。
鐘榮光坐在聽眾席,一邊聽一邊在想教育和政治的關系。他歷來不主張教師利用課堂慷慨激昂地去講當下政治,即使這里面包含著是非分明的道德立場,他覺得仍須警惕。他發現,當人沉溺于激越澎湃的政治情緒時,就會對自己學習的專業課程不上心,甚至睥睨。心說,國難當頭,全中國都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還學這做甚!在忙于運動、思潮和主義的情緒化中,可能成就幾個革命家、造反者,卻難以培養有專業技能的專家學者。未來建設,將委何人以重任?鐘榮光清晰地記得胡適先生1918年7月20日在《每周評論》上所發的文章題目正是《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他深以為然。
專業知識,必須心無旁騖,刻苦攻讀。新式教育,除了要學經史子集,還要學聲光電化,攻遺傳學、生物學、數理幾何,連同我們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桑醫農工,都須花費大量時間去學習。知識的積累從來都是漸進性而非一蹴即就。每天、每月、每年都有個進步,幾年下來,才算對專業有個皮毛了解;然后走向社會,又要學習許多實際本領。
鐘榮光承認自己身上有太多的中庸和妥協,他執拗地認為:當革命與造反已將一個舊制度撕開大的裂口時,接下來自由精神的啟蒙,應該要通過知識的掌握和傳播,才能落到實處。
一個具有科學理性和專業能力的人,他不僅是知識的,在獲取知識的艱難跋涉中,他將被無形中賦予許多好品質。專注于純粹知識將使他對個人的存在作用不再盲目夸大,他在無邊無際的知識游弋中,學會了虔誠敬畏,而不是無法無天。
鐘榮光仍在活躍的思維中旋轉,孫中山的演講結束,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鐘榮光上臺做總結發言。他首先感謝孫大元帥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講演,這將留給嶺南大學以深刻的歷史記憶。接著他談到自己所受的啟發,談到大學的本質。在歧見紛爭、動蕩不已的社會,追求并沉浸在知識與思想之中,尤甚難得。世界喧囂,一切都涵蓋著政治性,但不能遺忘做好準備將來為民眾服務。在知識的追求中,才能了解那些前驅、那些跋涉者是如何做的;而在與同窗的切磋琢磨、相互砥礪中,才能對知識價值有充分的重視與肯定,并逐漸作用于社會。
這些話,也是鐘榮光對自己辦學理念的一個總結。
報告會結束,大家合影留念,隨后又到已落成的馬應彪招待所用餐。
畢,鐘榮光邀大家到黑石屋喝茶。
孫夫人說:“我也正好想回黑石屋看看。去年驚險,承蒙鐘先生鐘夫人厚誼,得以讓我挨過艱辛。”
1923年6月,孫中山被困永豐艦,孫夫人從觀音山粵秀樓來到黑石屋避難,在那里住了幾日,方才得以脫身赴港,與孫中山團聚。
大家往黑石屋走去。
路上孫中山說:“我們正是軍力欠弱,才被人制于絕地。辦一所自己的軍事院校,培養自己的武裝力量,是我此生夙愿。”
眾人都知孫中山擬在廣州東郊長洲島開辦的黃埔軍校正在籌建之中。
路不遠,大家很快走到了黑石屋。
初冬的廣州,風光旖旎,甘冽清朗。
大家坐著喝茶敘舊,難得釅釅友情。孫中山對鐘榮光說:“教育乃未來希望。我正擬開辦文武兩座學校。待有閑暇,我讓中正也來此參觀一下。他是我最好的學生,能力卓然。他12月9日才從蘇聯考察回國,現正在浙江溪口老家休息。”
鐘榮光知道,在孫中山心里,對中國政治格局的發展,已經有了新的規劃。
孫中山嶺南大學演講不久后,1924年1月,他領導的國民黨在廣州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確定了三大政策——聯俄、聯共、扶助農工,并決定正式創辦黃埔軍校。4月,黃埔軍校開學,蔣介石任校長,共產黨人周恩來、葉劍英、惲代英都在黃埔軍校任職。國民黨聯合1921年才成立的共產黨,國共的第一個蜜月期正在開始。
鐘榮光依舊忙著學校里的事情,他很少與政治活動沾邊。孫科說他不求聞達,太低調了。他微微一笑。他曾加入過同盟會,自此以后不再加入任何黨派,他認為可以做到“君子不黨”。
但他對有政治理想的人十分敬佩。是他們,有勇氣在中國歷史的關鍵時刻,掌舵航行。
他一路在想:革命,固然是激情澎湃之事,革命也觸動著他,讓他振作;但教育,他想到了一個場景:深幽的洞穴,從上邊灑漏下來一些銀白和玄青色的光。借助這光,一群囚徒才知道了外邊的世界,才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他們終有一天會掙脫枷鎖,奔向遠處。教育正是一個民族走向新生的熹微之光,燦爛之光。
六
鐘芬庭一邊往箱子里放著衣物一邊對鐘榮光說:“這一路又是迢迢遠上,舟車勞頓,你也60有余的年齡,千萬要當心身體。你有結石,要多喝白開水,少喝咖啡。出門在外,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鐘榮光道:“謹記夫人教誨。我與另一教授同道,彼此有個照應,你盡管放心。”
鐘榮光又要出國籌款了。他行跡踏向許多聽起來不那么熟悉的小國,如厄瓜多爾、秘魯、智利、阿根廷、巴西、古巴以及美洲等國家,只要有華僑的地方,他都會去。他躬身向下或向上,姿態不低不高,讓人深知鐘校長辦學之誠意。華僑解囊,皆是為祖國牽腸掛肚。唯教育,才能讓中華崛起。鐘榮光聽孫中山說過這么一句:“華僑為革命之母。”那么,他還想補充一句:“華僑為教育之母。”
1927年,國民政府將外國教會學校全部收回。鐘榮光被任命為嶺南大學首位華人校長。大部分外資撤走以后,辦學經費又成棘手之事,鐘榮光必須踏上籌款募捐之旅。
鐘榮光出入于平房或洋樓,行走在泥濘的小道或陽光篩漏中的橡膠林。
他走著,身材依舊頎高。他更瘦削了,面容沉郁中帶著微笑。那厲而溫的表情,讓人難忘。鐘榮光籌款,不僅憑長袖善舞的能耐,更是因著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
他走著,神情淡定,目光溫暖。
嶺南大學在中國教育領域已是名聞遐邇了。
當有人將北京大學、天津大學、燕京大學和嶺南大學比喻為中國教育界的四大恒星時,鐘榮光只是淡淡一笑:“嶺南大學比不了別個,我們在低地,在偏隅,辦教育只為嶺南子孫后代計。”他說,比較起那些成就卓然的教育者先驅,自己只是一個拙笨的、務實的,只會矻矻勞作的人。這大概正是廣東人的特征吧。
說起這四所大學,不免要說到其開辦淵源。北京大學和天津大學都是變法維新催生的,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這兩所大學仍然被保留了下來。孫家鼐負責創立北京大學,那時叫京師大學堂;天津大學則由朝廷要臣盛宣懷做督辦。這兩所大學是政府性質的最高學府。燕京大學和嶺南大學有些相似,燕京大學由英國基督教會創辦,但比較晚近,1919年美國人司徒雷登為首任校長。鐘榮光從舊科舉中走出來,他深知教會大學在某種程度上為中國現代教育起著導向和引領作用。它在體制、機構、計劃課程和規章制度方面,都有比較可取之處。這些能夠引入中國,對教育界和社會產生著深刻影響。比如北京大學和天津大學的辦學思路里,除了引進西學課程,科學民主成為學校教育之靈魂。
想到這里,鐘榮光想到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這個人的先進辦學理念教育思想和凜凜風骨,都令自己十分欽佩。只可惜,聽說他現在已辭去了北大校長一職,這是中國教育界的損失啊。
蔡元培1917年到1927年在北大校長十年任上,不計年齡、學歷、觀點,不拘一格,招攬了各方面的人才。當時的知名學者、新銳猛將,都在北大任教,其師資力量之雄厚,蔚為壯觀。
鐘榮光不得不承認,北京作為帝都有自己的優勢,這是嶺南比不了的;但也不用比,自己有特色就行了。
鐘榮光時時了解著蔡元培的辦學思想。蔡元培倡導教育獨立、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教授治校。蔡元培倡導大學教育的軍國民主義,要將學生培養成孔武有力的人,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儒,這都很有意義。蔡元培認為實利主義為急務,道德教育為中心,世界觀教育為終極目的,美學教育為橋梁的完備教育理念,鐘榮光頗有同感。他是這樣想的,也要求這樣去做。只是廣東人一向口訥,歸類概括能力不強。人常說廣東人只會生孩子,不會取名字,正是說他們命名能力的缺欠。
蔡元培先生還有一點讓鐘榮光尤其欽佩。他風骨狷介,原則性強,對政治不可謂不涉及,可他卻每每告訴學生一定要抱定為求學而來的宗旨:“入法科者,非為做官;入商科者,非為致富。”“大學為純粹研究學問之機關,不可視為養成資格之所,亦不可視為販賣知識之所。學者當有研究學問之興趣,尤當養成學問家之人格。”
但在國家民族存亡之際,北京大學又是揭竿者。1919年五四運動,帶著歷史里程碑的意義。
但是蔡元培仍然告誡學生不可過于熱衷當前政治。他說,這個問題來了,又走了;新的問題又來了。政治問題的關心永無止境,攪得人心煩意亂。如不警覺,便難以坐冷板凳安心向學,難以成就些事業。
這些話,都為鐘榮光所欣賞。蔡元培很硬氣,十年北大,八次辭職。他有足夠的聲望,才可以這么做。
怎么做,都是個人的選擇。鐘榮光屈指數來,自己來到嶺南大學已經30余年。若問有何辦學體會,那就是,以基督教彌補中國文化方面的某種欠缺。宗教不分國界。佛教也不是中國本土的,而是緣自印度。宗教為人們所信奉,它的確可以給人一種靈魂的棲息與慰藉。自己一路跌跌撞撞,正是靠著上帝之光的導引。
跑了一天,鐘榮光剛回到住處,就接到嶺南大學打來的電話,讓他結束行程返國。不日,嶺南大學的商學院、工學院、醫學院都將舉行開辦儀式,須他主持。另外,電話里還告知他已被任命為全國教育行政委員會委員,上海圣約翰大學還特聘他為名譽法學博士。
即將返國,鐘榮光心想,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到海外為嶺南大學籌款募捐了。早已是花甲之年,真的是跑不動了。嶺大一直采取社會辦學形式,自籌經費,個中甘苦,唯自心知啊。還好,一切都已走上正軌,相信自己之后的能人會將學校辦得更好。
回國以后又是忙碌。
鐘榮光已日漸蒼老。嶺南大學各分院已完備,師生精神面貌、學術成果都令人稱譽。他想找個人接手自己的工作了。后來,他終于輕松了,成為名譽校長。
平靜被日本人侵華的炮聲打破。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日本公然侵入中國領土,并揚言短時間拿下中國。
1937年,蔣介石在廬山發表講話,明確表示不惜一切對日作戰。此時的中國,原本各懷企圖的各路軍閥和政治勢力,以民族大義為重,團結起來,一致抗日。蔣介石作為戰時國家最高統治者,正率領軍民,浴血奮戰。
1938年10月,日本從大鵬灣攻進,廣州淪陷。
鐘榮光隨嶺南大學遷到香港。嶺南大學借得一塊地方,仍在上課。農學院等分校遷到廣東韶關曲江一帶。
1941年春,病中的鐘榮光迎來75歲生日。他的學生為他祝壽。
他在酒會上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在70歲已經為自己提前寫了挽聯,沒想到又枉在世上多活五年。今已75歲,仍將當年所寫念上一遍。”
他展開手中紙頁,念道:
“三十年科舉沉迷,自從知罪悔改以來,革過命,無黨勛;作過官,無政績;留過學,無文憑。才力總后人,惟一事工,盡瘁嶺南至死。
“兩半球舟車習慣,但以任務完成為樂;不私財,有日用;不養子,有徒眾;不求名,有記述;靈魂仍真我,幾多磨練,榮歸基督永生。”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無語。誰都知道,鐘榮光校長如一頭老牛耕耘著。他以單薄之肩,扛著一面大旗。他純粹,靈魂如施洗之河,滔滔不絕,滌蕩自身,濯沐他人。
1941年底,日本飛機空襲了香港。
1942年1月7日,鐘榮光在彌留之際。
他似乎再一次聽到校園里那瑯瑯的讀書聲,看到新荷正在吐苞,滿地翠色漣漪,他看嶺大校園蝶影、竹篁、蘆花,那是最好的景致。
他發覺自己的身體在緩緩下墜,于深谷中跌宕;旋又返回半空,在蒼穹中隨入歸雁的隊列。
香港仍在炮火聲中,鐘榮光在香港養和醫院溘然長逝,享年76歲。他不痛哭,在人間是客旅,天國才是他最終抵達之所。眾神啊,我抽身而退,將獨自去雕刻最初的搖籃。
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最好的大學總是和一些人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的。蔡元培、蔣夢麟之于北京大學,梅貽琦、潘光旦之于清華大學,張伯苓之于南開大學,唐文治之于交通大學,竺可楨之于浙江大學,陳垣之于輔仁大學,陸志韋之于燕京大學,吳貽芳之于金陵女子大學,還有就是鐘榮光之于嶺南大學。
這些人,用他們的人格魅力與精神氣質,讓中國的現代教育煥發出奪目光芒。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