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丹
眼前是盛世的高歌與熱舞,聚光燈以外卻另有一道沉重的幕布。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在安穩的社會環境下長大,遺憾的是,大多數人背井離鄉、拼盡一生也只能過平凡的生活。蝸居在城中村,他們是原子化生存的個體。手機屏幕的光亮輻射著每個人蒼白渺小的臉,他們相互交流,他們相互隔絕。流水般的時事熱點,帶來片刻的喜與怒,幾分鐘后下拉刷新,舊事就被冷落在前灘,日復一日地麻木。也有突然打滿雞血、立志艱苦奮斗的時候,待三分鐘熱度冷卻——不如來一場“王者榮耀”。擁擠的城市、膨脹的房價、鼓噪的消費主義、失落的精神生活……是先苦后甜還是應該及時行樂?與雞蛋碰高墻相比,選擇犬儒主義并游戲人生似乎更為簡單。
當高等教育成為世俗成功的必要不充分條件,勵志的“心靈雞湯”也日益淪為盡人皆知的謊言,他們從“殺伐決斷,唯我本心”的網絡“爽文”中得到了源源不斷的輕盈、溫柔與快慰,在想象中消解了現實生活的失意。這些讀物乘著商品市場的東風,從大眾的感官欲望與心理幻想入手,編織了一個個花團錦簇的文字幻境。當青年們在奇幻、華美的白日夢中流連忘返,純文學不言而喻地肩負著我們關乎靈魂與深度的期許。但是純文學的面目并不取悅人心,相反,它的嚴肅與沉重在這個全民狂歡的大環境中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悲觀地講,也許潰敗只能是唯一的結局。”王威廉說,“從卡夫卡開始,潰敗已經成為現代小說的注定結局,小說家的努力只能體現在潰敗的方式與最終的救贖上。”(《小說家和他的人物》)有人曾指出中國現當代作家擅長描寫丑陋事物與人性之惡,重批判而輕創建,但若置身于一個荒誕的、不人道的、令人窒息的精神環境,一味膚淺地去謳歌真善美不能說沒有滑向廉價樂觀主義的危險。正如孟繁華所說:“敢于面對時代的難題,是考驗一個作家文學良知和社會擔當的一個重要方面。”①
在批判的道路上,王威廉可謂順流而下;但在挖掘真實上,他就像一條逆著長江洄游而上的中華鱘。的確,今天除了學者已經很少有人探討靈魂、哲學與意義,“務實”的價值信條以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強勢姿態迅速占領了人類社會的每個領地。如果工業、市場、科技的繁榮就能定位這個時代的坐標,那么太平盛世無疑已經到來。作為小說家,王威廉卻意識到:“城市化進程中涌現出來的各種問題與困境,涉及社會結構自上而下的迅速變動與分化,涉及城市對鄉村人口的大規模吸納與消化,涉及個體尊嚴與權利的合理表達,涉及科技時代里邊個人精神世界與生活方式的迷茫與失落,涉及人們對一個美好中國的期待與想象……”(《看不見的城市——用寫作創造城市的靈魂》)他的可貴之處,也正在于,立足于個體鮮活的生命體驗,敢于歷經一番靈魂的煎熬與撕咬,以不同于傳統的攝像機般羅列外部世界的寫作方式,祛魅去蔽,向習焉不察的人生與時代困境發問。就像他的詩歌說的那樣:“我不知道我是誰/或許我就是尋找那些看不見的風景的人/在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之前/我所說的話無足輕重。”(《看不見的風景》)那些看不見的風景,是真實的風景。
一
身為80后,王威廉曾慨然道:“我與眾多的中國年輕人一樣,經歷著入職、面試、就職、辭職、創業、尋職、考研……種種拼搏與奮斗,種種挫折與幻滅,我唯一沒有放棄的,便是那種對于文化與思想的執著。”“心中的夢想與激情在繼續激蕩。”(《那陣來自粵海的風——段青春記憶與一本文化雜志》)但他筆下的年輕人并非全然幸運如斯。
“十八歲出門旅行”的生活固然未必是鐵與血、火焰與毒的廝殺,卻真真切切是緩慢受錘的過程,尚來不及“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年輕人便已鎩羽而歸,徒留死灰般的漠然與無謂。譬如《云上,青春》中的主人公,畢業后擔任某企業的內刊編輯,以為從此能“從毫無感情的可怕的計算機語言中解脫出來”,殊不知單調的文字工作卻肉眼可見地摧毀著他的藝術想象力。當詩人的絢麗飛翔遭遇現實中的加速墜落,他旋即被表情呆板、步履匆匆的人群淹沒,“仿佛每走一步都變得僵硬和麻木,會在某一個瞬間遽然老去,湮沒在死亡嗆人的氣息中”。王威廉借多部作品中的人物面貌劍指現代社會重復而機械的職場生態,為個體呼喚自由的呼吸、舒展的靈魂和創造的愉悅。
“工作應該是有一種創造性的價值,而勞動是一種重復性的價值,前者是提升生命,后者只是謀生。”(《辭職》)然而,生存(通常變現為賺取工資)是第一要義,人們往往被迫從事某種職業,淪為流水線上的一個小部件,戴著無休止勞動的鐐銬又談何為自由發展翩翩起舞。在《辭職》中,“我”在工作中沒有得到自我實現,反而“感到的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忙碌以及浪費生命的虛無感”,只能通過辭職來重新培植生命的綠洲;鸛的父親身為獄警,宛若“被判了無期徒刑”,更可怕的是,他退休后竟然一再回到監獄中去重溫所謂的“實實在在的自由”——儼然一幅異化勞動的現實圖景。
席勒曾在《審美教育書簡》中表達了對現代進步神話的質疑:“在希臘的國家里,每個個體都享有獨立的生活,必要時又能成為整體;希臘國家的這種水螅性如今已被一架精巧的鐘表所代替,在那里無限眾多但都沒有生命的部分拼湊在一起從而構成了一個機械生活的整體……享受與勞動,手段與目的,努力與報酬都彼此脫節。人永遠被束縛在整體的一個孤零零的小碎片上,人自己也只好把自己造就成一個碎片。”② 基于此,讀者或能理解《捆著我,綁著我》中的基層業務員緣何“過的只是某種表面化的生活”,也可以對《老虎來了》中“我”那種“某種固定的程序在代替我們活著”的心境多幾分感同身受。與此同時,馬克思所描述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也能在王威廉的文學世界中尋到蛛絲馬跡。
眾生平等的民主精神似乎已成為當代社會生活的底色,然而,金錢、權力導向下職場“等級社會”的人際邏輯往往又為其蒙塵,“沒有地位,沒有權力,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無名氏一樣”(《沒有指紋的人》)。在《我的世界連通器》中,“我”僅僅因為與領導同名同姓就被“貶謫”至單位的圖書倉庫,淪為邊緣性的存在。《看著我》中的“我”為了討好領導苦心孤詣地為其毫無美感的詩作寫了讀詩報告,即便如此,也沒有贏得領導的正視。“我”要求領導“看著我”,實際上是捍衛一個活生生的個體被平等尊重的基本權利。然而更多的人默認了這種等級秩序,在職場上極盡曲意逢迎,以精心包裝出來的貼心真誠來掩蓋其虛偽透頂的本質。“每個人的臉都會有部分會成為工作游戲中的偽裝物。”(《辭職》)《內臉》里表面冷漠、矜持實則淫蕩、無賴的女領導,以及《佩索阿的愛情》中同時擁有“夢境自我”和“現實自我”的主人公,未嘗不是現代人靈肉分裂、失去本真的某種鏡像。
《無法無天》勾勒了職場上人際關系的另一種魔幻現實。“我”是機關單位新來的年輕人。與王蒙筆下的林震不同,“我”并沒有激情四溢的理想主義,而是代之以如履薄冰的警惕,“對單位的簡單工作浮想聯翩,每做一件事都仿佛大有深意在內”。在這種正襟危坐、容不得一點放肆的氛圍中,傻子“矮樂雞”“就像一面完整無瑕墻壁上的一道裂縫”。單位里的人見到“矮樂雞”比見了正常人還熱情洋溢,因為這樣可以“在矮樂雞身上發泄自己壓抑多年的‘美好人性’”;“我”和小宋則用各種離奇的方式去折磨、捉弄他,從幾近渣滓的枯燥現狀中榨取僅有的甜味與刺激。在整蠱過程中,“我們”壓抑、煩躁、無奈的情緒得以噴薄而出,在笑聲中被消解、被遺忘,刻板嚴肅的單位生活經由此被置換成一場荒誕的狂歡。
倉庫人——這是王威廉數次用到的一個隱喻,意指壓抑病態的生存境況。在生存的天花板咄咄逼人的語境中,個體除卻龜縮于逼仄的地下室別無選擇,顯然,這與“詩意地棲居”已經背離太遠。當無意義的工作將人異化為程式般的存在,而同事只是彼此特定時空下一種逢場作戲的對象時,人的個性、尊嚴乃至主體性就岌岌可危了。可悲的是,再不堪,這都是主流價值觀所核驗通過的“合法生活”——只要按照這套規矩按部就班地生活,就不會脫軌于“正常”世界的運行邏輯。倘若有人試圖打破這種規訓邊界,就會在眾目睽睽下被送上審判臺,接受權威的閹割、肢解與重塑。在《合法生活》中,小孫A最終還是向世俗標準俯首帖耳了,和別人一樣“不痛不癢地活著”,“喪失內在尊嚴地活著”,“不再追問虛渺的本質而僅僅是活著”;而小孫B孤零零地游蕩在城市的上空,恍若沉冤未雪、憂憤不寧的鬼魂,無疑是對現存秩序的一種赤裸裸的嘲弄。
二
王威廉曾在《加速世界的中華鱘——關于我們這代人的隨想》一文中描述過對當代中國科技發展的感性體驗:21世紀初,他從家所在的德令哈坐火車到廣東珠海上學,需要耗費三個日夜,“空間第一次大到讓我害怕”;而2014年春節,他乘坐新開通不久的高鐵回家,幾十個小時的長旅被壓縮成8個小時,“整個大地像是一片桑葉,被饑餓的列車快速蠶食著”。世界不再是廣闊無邊的,在大地上疾馳成為人人共享的經驗,而這不僅僅是變幻莫測的科技世界中的冰山一角。隨著人工智能、量子信息技術、無人控制技術以及虛擬現實的落地,技術已經無孔不入地滲透到個體與自我、他人乃至世界的關系中。當人們撫觸著小巧玲瓏的手機屏幕,技術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有求必應的神力,這帶來的便利是不言自明的。“今天哪個作家還瘋狂地贊美這些東西,一定會被視為異類。”(《科幻的人》)這不僅意指技術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我們生活的常態,還透露著王威廉作為一個人文知識分子對技術霸權主義的隱憂。
像《無據之夜》中提及的機器人記者采寫新聞稿、造成報社大量裁員之類的幾乎是老生常談了,并且已經從預言走向了現實。王威廉更關注的是:技術一旦與權力結合,很有可能成為隱蔽而無處不在的壓迫性力量,遠遠超越歷代的專制君主。《沒有指紋的人》即是對這一圖景的極端想象。“我”天生是個沒有指紋的人,但“在那個時代,指紋什么都不意味,除了某些時候……總結說誰的福氣多、命好什么的”。隨著現代社會利用指紋技術進行對個體的識別乃至監控,指紋打卡機、活體指紋鎖等各種指紋識別產品小巧而精致,卻能將人牢牢攥在手中——人居然需要通過機器這一人的力量產物確認才得以確立起其存在的合法權。為了上班打卡、買房,“我”不得不費盡周折,可惜最終還是因為指紋問題面臨牢獄之災。“現代社會就是監控無所不在甚至變得歇斯底里的牢獄。”借助想象,長篇小說《獲救者》呈現了塔哈——這個將政治學與科學結合到某種極致的“牢獄世界”典型。從餐前指紋檢測到特制的食物配方,從探測腦電波的儀器到洗腦的凈化中心,塔哈將人的生命編織進一張工具理性支配的密網。若“機器是誠實的,會嚴格按照設定好的數據執行國家的意志”成為一種共識,我們的希望與自由恐怕都注定要在技術叢林里迷失掉。這不是危言聳聽,法蘭克福學派早已批判過:科學技術的本意是解蔽、促進人的自由解放與社會的完善發展,然而,當理性被極端工具化之后,技術有可能會反過來成為壓抑人、統治人的工具性存在。
如王威廉本人所言:“科幻小說中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外在的幻想外殼,而是借助科學知識,推演一種思想的實驗,探詢一種關于科學及其應用的倫理,創造一種出自科學精神又落腳在人文情懷上的世界觀。”(《創作談:科技現實主義》)在《地圖里的祖父》這篇小說中,計算機博士鹿爾懷揣著對科學技術的盲目樂觀,認為“爺如果能再堅持幾年,肯定會有新技術,徹底治療心梗”。借助計算機模擬人類的神經網絡的研究進展,鹿爾導入祖父的生前圖像、音頻資料,通過影像呈現出一個可與人對話、幾可亂真的祖父。但在哲學專業出身的“我”看來,人不可能脫離其肉身而成為純粹精神現象,仿真的“祖父”終究只是一種機器性的存在。類似地,《后生命》否定了借助技術實現人類永生的設想。在小說中,專家李蒙為對抗人必有一死的宿命、將人的意識轉移到芯片里的實驗遭遇失敗,而“僅僅因為不見了一個小小的芯片,那個身體竟然就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義”。在作者的觀照中,這種失敗并非源于技術層面的不成熟,而是寓意著人類倫理的終極界限不容逾越。
虛擬現實能否取代人的肉身存在?乍聽來,這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狂想,實際上,正如王威廉所描述,在網絡平民化的背景下,當代的人漸漸“被虛擬符號抽空了真實感”(《發現一種新的中國經驗——論中國當代城市文學發展的新趨向》)。在《內臉》中,失去表情的虞岑在網絡聊天中卻活潑自如地使用各種網絡表情,不禁讓讀者產生線下抑或網絡何者更接近內心真實的困惑。反觀當下,當機器的自動化程度越來越高,假體植入為現代醫療所普遍運用,人造與自然之間的界限逐漸變得曖昧不可辨。生物學意義的人與高度智能的機器人之間的根本區別在哪里?科學技術究竟是人類改造世界史冊上最耀眼的勛章,還是會以其反噬力讓人變得更孤立無援?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人在這架龐大機器面前的主體性危機,恰恰相反,以鹿爾為代表的工具理性論者自信地以為:“要想不恐懼,就得多掌握一些科學知識,遇事就不慌了。”而王威廉的“科幻現實主義”小說雖然立足于“未來”、蘊含前沿的科技元素,但究其本質仍然是對古老的人文主義主題的關切,以同步或超前的價值取向折射當代人對“單向度的社會”及“單向度的人”的焦慮與擔憂。科技持續不斷地帶給人類驚奇與震撼,而其隱藏的深不可測的晦暗也是讓我們望而生畏的原因。它閃耀著讓我們狂熱、迷戀的光暈,跟我們疑慮、畏懼的東西深深糾纏在一起,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愛與怕。
三
如果說職場的異化、科技的隱患為現代人筑造了一面有形的墻,那么,徹底將人壓垮的,則是一種隱形的社會精神危機、一種價值空洞的虛無情緒體驗。《捆著我,綁著我》中的主人公即是一個典型的受害者。他習慣于基層業務員經常出差的生活,回到家反而經常煩躁不安、失眠,“與這種瑣事的斗爭讓他有了一種真切的墮落感……就是生活不再有浪潮涌起,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干涸沙灘。”后來,他認識了一個女作家,女作家為了幫助他擺脫困境把他捆綁起來,將困擾他的無形力量變成有形的力量,使其“在掙扎與反抗中獲得了生存的快感與精神的平衡”。捆綁固然是一種看似荒誕的救贖方式,卻隱喻了人是多么畏懼虛無的絕望,需要某種來自他者的尺度來讓自己感覺是真實地活在大地上。——來自外在的煩惱雖然是負面能量,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抽離掉外在的所有妨礙,人不得不面對孤立的自我的時候,常常就會無所適從,找不到自身與生活本身的意義。
這種無意義的感覺在當代社會滋生、蔓延,逐漸演變為一場為禍不淺的精神瘟疫。王威廉認為:“今天這樣一個時代,表面上似乎是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但實際上,人們的日常生活反而變得越來越貧乏。”(《變革的焦慮——文學的生存、媒介與啟蒙》)的確,在轉型期,過去的政治信仰與理想主義已然失去其一呼百應的價值引領功能,而新與舊、中與西的種種信息碎片卻大有亂花漸欲迷人眼之勢。個體的主體意識與精神自覺不斷被喚醒的同時,西方思想家所預言的焦慮、孤獨、荒誕、虛無等現代性危機,也正以沉甸甸卻隱蔽不可知的負荷壓迫著每個中國人的神經末梢。
《無據之夜》中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心靈囹圄里做著困獸之斗。少時迷戀詩與文學、苦苦追問各種事物的“意義”的主人公而今受困于家庭生活的一地雞毛,與妻子“不知道為了什么事情而吵”,“也許什么事情都不為,也許為的是這世上一切糟糕乏味的事情”。東木因為肺泡漏氣身體不斷萎縮,隱喻著現代人的精神病變。就連那個表面活力四射、青春靚麗的女大學生,也被一種灰暗無力的人生態度籠罩著,決絕道“一切都沒有意義”,便縱身一躍、沉入江底。小說沒有交代小師妹自殺的具體緣由,但或許,世間最無計可消除的恰恰是這種使語言失效的絕望。1888年,尼采在《權力意志》中曾預言道,未來兩個世紀的歷史,將是虛無主義和相對主義的世紀。不幸的是,當年尼采的預言已從紙上搬到了現實。王威廉作品中許多人物便是如此,面對“人為什么活著”“怎么樣才算是有意義的生活”等觸及靈魂深處的拷問時,往往露出猶疑、迷茫的神色。正如《生活課》的結尾所寫的:“四周都是高樓大廈,無數的窗口亮著燈,像是機槍口稠密的碉堡,我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恐慌,似乎是來自生活本身的一種潛在的威脅。”他們的生活失去了某種價值序列的支點,因缺乏激情與動機而沉淪于虛無的精神漂泊。
當生存的個體越來越懷疑真理與生存的意義,人們大多會轉向形而下尋求庸常生活的撫慰,從那些真切可感、實實在在的物質中汲取心靈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精神世界荒漠化的一種必然。如讀者所見,《云上,青春》中畢業后考了公務員,準備買房,還想做生意賺大錢的恒杰正是圓融地與世俗人生握手言和的一類人,“要好好地享受生活,做個正常人,這才是最重要的。”但并非每個人都能順流而下,徹底擱置對精神主體性與自由的追逐。在旁人看來,《鐵皮小屋》中的孔用老師“變成知名教授之后,生活富足,家庭幸福,完全可以讓自己活得更灑脫、更享受”,但最終他卻以一種拒絕此在世界的姿態慘烈地告別了人世。小說中,孔用老師與詩人海子形成了某種互文,二者的共性就在于“觸及了人類深邃的終極性的精神存在”,“把自殺變成了純粹的對精神的拯救,純粹的對信仰的呼救”。可以說,“鐵皮小屋”的意象已經超越了物質實在,而是理想與激情的某種載體。因此,孔用老師的自殺,是不甘沉淪的個體對意義空洞化的決絕抗爭,是人文價值萎縮的一曲挽歌。
新時期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文學不斷從社會政治的表層批判向人生人性的深層解剖邁進,虛無與空洞隨之成為不少作品的思想基調。作家們不憚于直面人生的灰色地帶與世界的虛無本質,試圖穿破熱鬧現實的浮華障礙,抵達靈魂深處,做孤獨卻深刻的求索。在某些文學批評中,虛無被定性為陰暗的一面,因其“缺乏正能量”而受到批判與抑斥,但是,不可忽視的是,書寫虛無未必就是蓄意破壞,而是站在價值重估的起點,重建自己的思想體系。正是有信仰才有質疑,對自己的虛無狀態有所覺悟,才預示著尋找恒久價值的開始。遙想當年,魯迅心愛的戰士在“無物之陣”的圍困中老衰、壽終,直至丟盔棄甲、頹然倒地。大約一個世紀過去了,王威廉毅然接過那把穿過時間的晦暗轉遞過來的投槍,瞄準生活那身華麗的風衣外套,向看不見摸不著的荒蕪宣戰——“而我假如要存活下去,則必須堅持不懈地應戰下去,盡管失敗的結局早已注定。”(《在無物之陣中的抵抗》)
四
王威廉對當代人精神困境的書寫,以知識分子的共情、責任與自覺選擇為據點,但并沒有止步于單純的解構與摧毀,而是進一步蘊涵著積極性建設與肯定的精神向度。他筆下的主人公,大多都受過高等教育,有著人文知識分子所特有的清高,并以其疏離與批判的眼光審視著這個異化的世界。值得一提的是,王威廉在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作家的形象。
如《第二人》“我”是作家。“作家嘛,在這個時代自然賺不到什么錢,再加上你這張沒有特征的臉,讓你連續交了兩次女朋友都失敗了,而且失敗得相當恥辱,都是紅杏出墻……你的生存已經到了十分脆弱的邊緣……你已經放棄了你的人生。”《你的陌生人》中的主人公也是個作家。小說寫到他受邀到某充滿商業氣息的購書中心做一次演講,而后演講因為管先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變易主題——主辦方為了活動效果臨時要求他講中國當代文學與諾貝爾獎的關系,他在突然之間從主角變成無足輕重的配角。“他終于發覺自己不是來演講的,而是來展示孤獨的。”寫作好像已經成為“少有人走的路”,因為在一個普遍只關心此岸世界的時代,與精神有關的東西要么迅速貶值、無人問津,要么被消費主義收編,成為粉飾太平的精致傀儡。在王威廉的小說中,懷有文學夢、以寫作為生的人物在物質生存層面都是不夠富足的。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寫作作為一種相對純粹的精神活動,承載著詩性的浪漫、夢想的激情以及信仰的虔誠。在這個時代,商業出版物奪人眼球,類型化寫作助長著膚淺浮躁之風,許多所謂的“創作”本質上只是賣字求財、偏離了文學本位。正如劉再復先生所說:“在商業潮流下,文學只有兩種出路,一種是迎合潮流,把文學當做文化產品和文化消費品;另一種是抗拒潮流,堅守文學自己的獨立品格,保持對文學的忠誠信仰,創造文學的精品、誠品。真正的作家、詩人只能選擇后者。”③ 王威廉筆下的作家,在精英文學日漸萎縮的環境下,仍能懷揣著超越平庸生活的精神關懷,守住人文精神的天際線。從《捆著我,綁著我》自稱“我寫作,靠此為生。盡管不容易,但我也不打算妥協”的女作家,到《倒立生活》中與“我”一起倒立生活——毀滅一種本質的秩序,重新建造起新的秩序的詩人神女,再到《看著我》中因為“寫詩了,我就不那么淡定了,我對世界的感受也完全變了”而拒絕無底線討好領導的“我”……他們在與世界交手時,有著比常人更敏銳的嗅覺,能洞見看似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的荒謬、不合理以及對人的扭曲。他們有著知識分子的抗拒精神,不追隨大流爭名逐利,也很難逆來順受地屈從于生活的荒誕與非理性。
加繆在《反抗與藝術》中指出,小說與反抗思想同時誕生,是按照人的愿望對現實的拒絕與修正,“其中的人物有著我們的語言、弱點、力量。他們的世界并不比我們的的世界更美好更有教化。不過他們至少與命運拼搏到底。”④ 在某種意義上,王威廉筆下的作家正是作者的“第二自我”。
身為小說家,王威廉眼見阿爾法狗戰勝人類圍棋頂尖高手、機器人小冰開始寫詩,仍不改其對文學的樂觀:“文學的敘事是最難被技術馴服的,它源于人與物的本質不同,它堅信靈魂的存在與崇高,是靈魂最為隱秘的細膩言說,是具備史學品格的雄辯自證。”(《文學永遠不會被技術馴服》)在他看來,小說是一件抵御數理思維一統天下的武器,是對被格式化的人的搶救,有助于“重建我們精神的主體性”(《巨型都市與藝術想象》)。在《信男》中,主人公堅持給人手寫信件,在這個通信高度電子化、網絡化的大環境下,顯得格格不入,“不是個瘋子,也是個呆子”。但曲徑通幽,恰恰是這種看似前現代的方式,最終挖通了靈魂對話的隧道,撫慰了人心,也縫合了親情的裂隙。王威廉在多個場合引用海德格爾的那句“語言是人類的存在家園”,而其作品可視為對這個精神家園的不渝守望。
可見,王威廉具有相當強烈的作家自覺,始終堅守純文學創作的精神傳統,關注現代人的悲觀與壓抑,以此進行對時代與個體疑難的凝視與省思。正如作者在小說《絆腳石》中借主人公之口說的一樣:要把絆腳石放出來,放到這個世界上。“因為這個世界已經忍受不了一點滯澀,變得太平滑了,我也變得太平滑了,我已經讓太多的東西就那么輕易過去了。”“絆腳石”在小說語境中指的是對納粹法西斯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和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廣東“大逃港”這兩個歷史事件的銘記,意味著前事不忘,給沉睡于和平之夢中的現代人一記棒喝。我認為,王威廉這類作家的寫作之于我們時代的意義,就好比絆腳石,讓我們在科技發展的加速度下得以稍做停留,直面商品拜物教下被虛假繁榮掩蓋的慘淡人生和淋漓鮮血,重拾理想主義、浪漫與激情。可以說,做這個平滑世界的“絆腳石”,正是他與現實血肉相搏、“成為同時代人”(《成為同時代人的勇氣》)的方式。
注釋:
① 孟繁華.嚴肅文學如何應戰甄嬛羋月瑯琊榜[N].中華讀書報,2016(005 ).
②[德]弗里德里希·席勒;馮至,范大燦(譯).審美教育書簡[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第29-30 頁.
③ 劉再復.劉再復新論五題[M].當代作家評論,2010(06):11.
④ [法]加繆(著);柳鳴九(編).加繆全集·散文集I[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373.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