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誰交談

朱濤

燃燒的肉體港灣——贈田原

我們沒日沒夜談論詩歌和女人

仿佛海藻要纏繞盡太平洋所有彎曲的舌頭

燃燒的肉體港灣，射向每一艘陌生的心靈船只

我們用動蕩的口水代替筆

航行

開頭永遠是這樣的：黑暗我要顛覆你

我要把你踩在腳底永世不得翻身

而實際上我們聞到的只是

槳葉和自己胯部柴油的氣味

甚至這些都算不了什么

僅僅是鞭子尾巴和斧頭的寒光

靠近了遠離一切炊煙的哲學

深夜總暗藏玄機和疤痕

并且賦予不可救贖的暴力

而我們僅有的力氣

就是隔著岸赤裸

把死亡推向懸崖祭祀

情愛是一種更偉大的暴動

剝削了繁衍，俗世的遺產和鹽

接近神圣

憤怒 禱告 安詳

波浪設計的甜美機制

我們依次列隊

重生

魔法師

——贈楊慶祥

他說，哥們，一起醒來吧

我將表演一個魔法：

光在人間突襲

然后又離奇地在自己制造的暗箱折戟

理發師不剃頭發

只剃眉毛和胸毛

當我回過神來，氣泡嗅出蠟燭的味道

我看見一匹白馬馳援而來

給我肩膀

教唆我超越所有宣誓的騎手

去繁衍野心

匕首

萬山千水

作為樣品

靈魂天空的一分子

我將把無須保護的遼闊磨礪的膝蓋

過繼給他

抵御共同的沼澤地

“不必建一支軍團

浩浩蕩蕩

黨同伐異”

他摘下眼罩

掀開面具

低聲說：一個玩笑，一個戲法

收拾早晨的陣亡者

——贈李少君

我寫下此刻時，頭重腳輕

仿佛牛頓的一枚蘋果

被地獄的牙齒尖銳鑿空

失眠的憂郁癥的詩人啊

別怕

我仍然是害怕天亮，害怕雞叫

害怕太陽噴薄的致命一槍的

你的同類

不就是睡不著嗎？

不就是恐懼黑夜的泡沫被擠破

無法像大黃蜂運輸機從容穿梭于

勛章、詭計、門、貿易的云層繩結中

不就是驚悚閃電雪鎬的大長腿

伸出無可匹敵的冰河破碎的誘惑嗎

我們，悲傷適合生長的喉嚨

還有什么不能放過

叛逆穿舊了激情的雄獅和章魚

治愈我們的只有死亡

但至少不是現在

去討好必定到來的永恒長眠

我嘆服你打開身體手風琴的方式

將歌詠的不可能變為可能

把無常含在口中

潤滑

吐出

然后深愛、運動、對酒當歌、隨遇而安

早晨的陣亡者，輪到你一個個去收拾

去安撫去追悼

直到他們在正午熱烈的熔爐里重新冶煉

成為一只正常鳴叫的鳥

潛水艇船長

——贈何言宏

三月，漩渦癲癇停止發作

孤憤埋進海底窺探我們

我佯裝垂釣

為了不暴露軟肋的護身符

蚌中的交配權

掀翻船只屋頂的夢想

我等待了一百年

你也忍住了傲慢水壓

撕裂的嗷嗷叫的耳鳴

游戲，日子，周而復始

但在今天，疲倦的空氣

拍打出圣戰般的浪花

劃過天空的海豚魚雷

像戰無不勝的海盜

從邪惡非紳士的窗口

一躍而出

四面八方繳械云朵羊群的白旗

落滿灰塵的望遠鏡輸了

后悔得不明不白

我一生盡求誠實

但這一次說了謊

聲稱那潛水艇是一條可愛的海豚

軍艦鳥

——贈歐陽江河

說著，一生就翻過去了

不甘心

眼是盲的

耳是聾的

日子在書頁的空白處角逐

與武裝到牙齒的歷史判官爭鋒

我們攪拌藝術的漩渦

十萬個真理的黑洞

差點引發軍艦的咳嗽

如果味蕾喪失了

鯨鯊豈能活色生香

冰清玉潔的尸體啊

你召集大海、江河、溪流

發言

用滴水雄辯的聲音

刺破攔路打劫詞語的荒漠

思想巖石的銹斑

這一次，你贏了

誤喝了世界的混亂

替死神工作

重建秩序

笑話

且當作是喝了一回鹿血吧

閃耀枯萎太久的皮毛

偽裝的大師

——贈陳黎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警笛般響起：

“他是大師嗎”

黑暗那頭

我驚詫一個幽靈自午夜跳出來

轉眼之間

風暴來了

留下滿地海螺的彈殼

這次你沒有趿著拖鞋

攜帶口無遮攔的繩索

你脫去衣服

把歲月裹住

仿佛小心翼翼摟抱語言易碎的愛人

這不像你慣常處理傷口的手法

你默不作聲

你悄悄拉住世界的衣襟

仿佛哀求

“你是最后的真理

你不能走”

“黑色的潮水啊

沒有聽眾教我怎么活”

彩虹啊

還剩下什么主義

風格

大師

一頭斧子的野獸劈開我們

刀刀見血

你喃喃自語

你口齒不清

你語無倫次

你沒入大海的汪洋深淵當中

踉蹌的漆黑的鐘聲

那也是我的

唯一最好的歸宿

明天，明天，明天

——贈谷禾

當明天叫我回答，誰是他的父母

我一陣咳嗽，不敢承認

一只小雕像打碎了

捧著的血哀嚎不止

曾經：西紅柿的太陽喂食我們

圍著被捆住的嘴唇：

乖乖

面包會有的

牙齒也會有的

窗外，云朵鴿子般穿梭

我聽見笑聲，假的一樣

我看見夢忙得團團轉

我認出眼淚正演奏交響樂

向自己宣戰

讓白晝寬體解衣

夜晚安靜吻她的脖子和胸口

證明記憶從未有過冰塊與簽字

我問死去的尖叫聲

一位穿白襯衫的拇指姑娘

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怎么還未學會當一名卒子

任生活棋盤的眼睛蒙上黑布”

我以為你已經忍住

我以為你能夠忍住

以廢紙般佝僂的身體璀璨花粉世界的千瘡百孔

所幸，人間如同沒有我們存在過一般

依然美好

爐火正旺

——贈羅振亞

一夜與另一夜有何分別

當胸膛被生活掰開

加入

鹽、鐵屑、哽咽、匕首和灰塵

當沉默像鳥兒一樣伸展

擦掉記憶

道路肢體般筆直

將大地吊起來狂歡

當語言的光一件件剝落

墜毀

飛出絞刑架的天空

你說，這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我詩的熔爐冶煉的合金的骨頭

是的。人類幸存的天線

若干年后

挽歌會變成一個小男孩

治愈我們的死亡

音樂療法

——贈楊小濱

上海人？美國人？臺灣人？漁夫？瓢蟲？

我從人間的鎖孔窺視

沒有一個像他

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顯然也不是

那么我是誰？怎么徘徊在這里？

提著碎玻璃眼睛

以枝葉為街道

露水為公寓

張望天空灰霾的記憶

圓滿的解釋是

一顆彗星撞擊后

發出的尖叫聲剖開地球

拉響了山河崩潰的警報

我想這不是你想要的結局

用凝固的光芒鑄造鳥的語言

鈍化呼嘯的字句

箍緊黑暗合金的戒指

給笨拙的孤獨心靈棲身

你的女太陽說

還是讓他唱意大利歌劇吧

像一柄火箭

在刺破聾啞宇宙的耳朵時

猝死

返回童年

如入空鏡

我嫉妒過陽光

——贈楊克

我嫉妒過陽光

永遠新鮮

把一瓣瓣花蕊

塞入嘴唇

逼迫大地成為愉快的啞巴

然后教嫩枝的身體跳舞

雛鳥般醒來

伏在黑暗的肩膀

高喊：

我看見了

天空的萬花筒

旋轉是容易的

閉上眼睛

抓住拋向風中的帽子

快速地笑

像一只暈眩的老山羊

迷惑云朵的狐貍

然而，這僅僅是背影蒙騙夜晚的錯覺

在燃燒的田野

荊棘刻下的

救贖

為每一面破碎的鏡子

縫合空曠的號角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