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思想

朵漁

1

這是寒冬里最漫長的一夜

這是霜雪覆滿屋頂的一夜

這是人類的馬廄燈火通明的一夜

這是牧羊人和女白領喜結連理的一夜

這是村莊的泥瓦匠和銀行經理一起狂歡的一夜

這是一對戀人瘋狂做愛而另一對大打出手的一夜

這是流浪漢和官吏結拜為兄弟的一夜——

這一夜，我夢到了一群人在激烈爭辯

我夢到戀人從石頭里蹦出來，世界煥然一新

我夢到一只王冠在暗夜里熊熊燃燒

我夢到夜晚對光的需求正大幅度減少

成噸的黑暗用卡車運送過來

以便將黑夜染得像那么回事

我還夢到那混沌的、不可能的哲學

有一種哲學徹底解決了問題

啊這人間的一夜，喧嘩的一夜。

2

當人群散去，大地收斂所有的光，進入沉寂

夜晚從黃昏的虛無中升起，漸漸清晰

此刻，不是一個村莊入睡了，不是一座城

入睡了，不是華北平原和青藏高原入睡了

而是整個人間，整個人間都交給了黑夜

世界由A面翻到了B面，現在是A面

被睡眠——也就是死亡，莊嚴地占據了

而世界B面醒著，包括幾條河，幾座山

星空醒來，某只眼睛越來越亮，來自宇宙的

深處，地球變作一個燈火通明的小舞臺

夜晚摘除了一切面具，黑暗作為背景

鬼魂是今夜唯一的藝術家

白晝的存在依賴于人活著，人呼吸，人思想

依賴于林間的鳥，夏日的風，和田野的芬芳

當這一切被翻轉，進入世界的另一面

也就是暗夜的來臨，鬼魂們重現

此時人間即是非人間，夜即是晝

無人便是有人，有聲亦是無聲

大地被凍結為無用之物

只為等待一輪黑太陽重新回歸

一些無用的思想也被重新提出

甚至包括，我們為什么生而為人？

活在別的生命里是一種什么體驗？

3

在石頭開裂之處，暗夜誕生

仿佛自少女的花瓣間涌現的光輝

一個鬼魂，從石頭里走出來

這石質的靈魂，發著暗黑的光

邁著無聲的步伐，是我們今晚的客人

暗夜里，所有的鬼魂都將一起復活

連同復活的，還有曠野、星空、大海、紀念日

在人類的午夜，只有幽靈們還醒著

此時沒有入睡的人們，將得不到祝福

當誰家的窗戶突然亮起了燈

那一定是鬼魂們打開了夜的燈籠

暗夜，鬼魂們的樂園，死亡的在場

睡眠也只是一場短暫的死亡預演

暗夜是上帝為鬼魂們布下的宴席

我們中間有多少死者呢？只憑臉

已很難辨認，死者的腳步是輕的

呼吸是重的，夜晚吹過柵欄的風啊

仿佛來自鬼魂們語重心長的教誨

在暗夜里，一個高貴的靈魂走過來

借助風的耳語，給我留下了幾句話：

活著的人啊，請撿起你丟失滿地的靈魂

只有在暗夜里，你們才能看清自己

在自我的內視中，而非他者的眼睛里

當你不再發光，像一個吸附一切思想的

黑洞，你才有資格走進夜晚

4

該如何敘述暗夜的廣大與神秘？

夜晚仿佛由一個大海傾倒而成

陸地成了海洋，海床變作山巒和大地

夜無邊，你永遠觸摸不到它灰暗的輪廓

夜無聲，寂靜是它最大的噪音

風在動，那是夜晚在呼吸，夜的心跳

在宇宙里，也在一只刺猬的身體里

夜無光，卻使一切顯形，每顆星星都是一個注釋

夜無人，它命令一切呼吸者入睡，又讓一切沉睡

者醒來

夜無語，卻有一種暗淡的思想替它完美地說出

夜晚是通往思想的完美途徑，一切偉大的思想

都產生在暗夜里，夜有它自己的形式和秩序

當我們作為人，深入一個陌生的世界，成為

那個世界里一個隱形的居民，順服于

那個世界的觀念和法律，陌生如同

大雪耐心營造的世界，夜晚并不為我們所準備

夜之尖銳，夜之溫柔，皆為人間的修辭

它的深度，它的高度，它所有的元素

如同鬼魂們閱讀天空燃燒的字跡，和大地上

霜凍的注解渾然一體，這珍貴如思想的事物

只呈現給鬼魂的心靈，而我們渾然無知

5

帶著暗夜的沉重負載和思想

你走在黑暗里，懷著黎明的信念

你孤獨地走著，只有風的問候

在大地永恒的褶子里，一輪黑太陽隱居

那在白天消失的東西，重又在夜里出現

在暗夜里，死亡沒有陰影，真理赤裸著

愛情是最恒定的一顆星

夜鳥的鳴叫，和嬰兒的哭聲如此相似

近乎白晝的哀歌

那夜鳥的咕咕聲，是一種新語言

統治暗夜的語言是鬼魂們的語言

只要還有一只夜鳥在歌唱

暗夜就不會有結尾，宴席就不會散場

萬物重聚在暗夜里，在那里觸摸生命

在那里，一切生機勃勃，一切清新

每個夜晚都是新鮮的

如同每個白晝都陳舊得讓人厭倦

當天使們升起月亮的燈籠

死者也藏身在混亂的群星中間

在暗夜里，你可以在陌路上

和無名的死者交談，交換共同的記憶

夜晚是一個人面對許多人，而白晝

則是許多人面對一個人

所有死者的面孔都是相同的面孔

在眾多死亡的面孔中，你能否辨認出

那笑容最迷人的一個

誰能認出夜的永恒本質，誰就能

娶回暗夜中的新娘

6

你有過一個人在深夜漫游的經歷嗎

你漫游過陌生人的村莊嗎

你有過再也回不到故鄉的恐懼嗎

如同鬼魂在天上辨認他孤獨的家園

你能僅僅依靠星辰、河流和犬吠找到自己的家嗎

當你帶著夜晚的使命，仿佛漫游在

但丁的地獄，命運點著了你的頭發

像一支火把，讓你在暗夜里狂奔

他們靜靜地看著，不為所動

你燃燒時所發出的光，為他們照亮了前路——

他們終于看清了，在他們面前

沒有路，只是一片荒涼的曠野

星空為人們指引的道路在天上

河流為人們指引的道路在地上

暗夜為人們鋪設的道路在曠野里

只有踏進曠野里，才會有出路

這里的人民會被曠野所愛嗎？

暗夜，美的毀滅者，被控有罪的

光明使者的流放地，以及夢游者

磨牙者、囈語者，連同做愛時的

迷狂聲，都屬于同一性質的聲音：

這人間垂死的音樂

7

夜使一切聲音放大，唯獨壓抑住哭聲

死亡的蠑螈紋絲不動，石頭里燈火通明

看不到同行者，每一聲咳嗽都讓人心驚

而我熱愛這驚雷般的寂靜

在寂靜中，孕育著一切可能的思想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黑暗里的腳步聲

無人。我預感到了這一切

在穿過樹林的風聲里，一支煙獨自明滅

不要相信風的耳語，一切可靠的消息

依然要靠鬼魂們來傳遞

我們在黑暗中傳遞信件，就著星光

讀一封死者來信，他交托給生者的遺囑

尚未實現，這唯一的交托，唯一的愛

詮釋著暗夜的思想，不是黑暗的思想

是暫時失去了鄉村、城市與人群的思想

是詩的思想，像一團不測的命運在走動

暗夜將詞語安置妥當，卻將語義攪渾

給我們帶來靈感的，正是詩的混沌

一切清晰的思想都是非詩的

賦予我們啟示的，是黎明前的哀傷

真正擊敗我們的，是我們內心的厭倦

8

夜晚的思想是一切黎明的基礎

無論夏夜的夢游者，還是雪夜的苦行者

一切有形的思想，均來自暗夜的獨處與苦行

當黎明的幕布拉開，眾星隱退

一場夜的歡宴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不曾存在過夜的思想

在那短暫的靜止中，我們房屋的輪廓慢慢清晰

它們依然持久地安居在大地上

那上升的光將這持存之物漸次呈現

一艘船在黑暗的港口悄悄靠岸了

準備接應那些黎明前臨刑的罪犯

夢游者，你能否在黎明之前找到自己的床

我是一個因認識太多道路而走丟的人

但在暗夜里，我終于認出了回來的路

天亮之后，我會站在你的窗前

看你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

為一夜未眠的人準備著面包、水果和咖啡

我從烤焦的面包中感受幸福和命運

那朝你揮動的手，一張微笑的臉

在窗玻璃上，連同朝陽一起涌現

憑借窗外巨大的樹冠，落在樹冠上的光線，鳥鳴

憑借從樹冠下路過的女孩，她腳踝上的閃光

她薄衫里尖尖的乳房

憑借她自風中展開的裙擺，從她面龐上

展露的微笑，以及她臂彎的籃子里

新鮮的蔬菜，我們確信，暗夜離開了我們

神跡遠遁了，現在是人間的生活

世界在等待一夜沉睡的人打開窗戶

發出第一聲孩童般的驚嘆。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