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了五千年的謀殺

王夢影

在一名45歲男子的胃里翻找近10年后，科學家終于搞清楚了他人生的最后一餐。

那是葷素搭配、兼顧碳水化合物的不錯的一餐：野生山羊肉和紅鹿肉、一些蕨菜，還有些精制的麥麩。這份“菜單”被發表在2018年7月的《當代生物學》雜志上。在此之前，6種不同種類的蛾子、一點動物毛發和花粉從他的肚子里被找到——這位大哥應該是“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的信奉者。

這個被稱為冰人奧茲的男士身高1.65米，穿36碼的鞋，棕色眼睛。他是“歐洲資格最老的名人”，衣食住行都備受矚目，持續30年熱度不衰。光是他兼具實用和時尚價值的服裝搭配就造就了一篇論文：帶褡襻的熊皮圓邊帽、羊皮和鹿皮拼色大衣、墊著干草的鞋子、只包住屁股的短皮褲配羊皮綁腿。

他比耶穌年長3000多歲，生活在距今5300年前。在見諸媒體上的大幅照片里，他的眼神透露出空洞和倦怠。他的鼻子沒了，肌肉板結，關節凸起，膚色深黃、光澤如蠟。在安徽長大的我看到這個外國人總覺得莫名眼熟，后來才意識到自己想起了過年時的板鴨。

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擁有的最古老的木乃伊。

1991年9月，德國游客西蒙夫婦在阿爾卑斯山脈奧茨塔爾山度假。那是一個和暖夏季的尾聲，整座山脈的冰都在融化。冰塊在陽光下呈現出藍綠色彩，水流形成千百條小溪，潺潺涌下山坡。他們被迷宮般的冰縫耽擱，到第二天午后下山時，倆人在陡坡邊緣的白雪上看到了某種深色的東西。

一開始，先生以為那是哪個糟糕的旅行者留下的垃圾。太太顫抖著叫住了他：“是個人。” 那個臉朝下直直卡在融化的冰縫中的，正是冰人奧茲。他們后退了幾步，開始對著山風大喊救援。

當時，這對夫婦以為是某個登山者失足落下了冰崖。在那之后近30年，科學家從未停止探究：冰人奧茲到底經歷了什么？

他生命的蛛絲馬跡在之后的歲月里被一一捕捉，拼湊出逐漸完整的故事。他的身邊放著一把高純度的銅斧和一個裝著14支箭的箭袋。他的骨盆有磨損，可能是常在山地行走所致。他也許是個牧羊人。

他身上有細密的孔洞和線條，又不像是傷痕。他很可能是青銅器時代街頭的一位文身大哥。他的牙齒有點問題，有條大縫。不知這樣的長相在他的時代算不算吸引人，也搞不清楚他生前有沒有女朋友。

在顯微鏡和解剖刀之下，證據逐一顯現。他丟了一顆智齒，少了一對肋骨。肩部扎著一個箭頭，傷口明顯到西蒙夫婦沒走到多近的距離就察覺到了，科學家判斷他遭遇了致命的出血。2006年，新的傷痕被發現，他的頭骨碎了，同樣致命。

一開始，人們以為他什么都沒吃，到2009年才意識到找錯了位置。他的胃不明原因地被高高推起，擠到了常人肺部的位置。重新定位依靠的是一顆膽囊結石。科學家發現了這顆小石頭，以它為中心重新定位了其他臟器。

他的胃很飽滿，科學家將里面泥土似的填充物一一分類、辨別。他們發現，胃里的蕨菜是有毒的，這可能會導致奧茲死亡前持續地胃痛。他或許是誤食了，也或許是用蕨菜包裹肉食，一不小心吞下了一點。

沒人能確切知道他為什么會來到這片山川，又為什么在這里死去，直到運動期的冰層滑行經過他，緩緩圍住他，封存數千年。飽滿的胃可能意味著他是被放逐到此，也可能是為一場狩獵行動做的準備工作。

對公眾來說，他擁有一個好故事所需要的最刺激的要素：美景、謀殺和不朽。在寧靜的湖泊和森林間，他瀕死時眼睛看見了什么？或許有人持續地毒害他，效果不佳后最終下手。也可能發生了一場和敵對部族的短兵相接，對方射中他后不解氣，又砸碎了他的腦袋。甚至或許，兇手有兩撥人？

對他生活的不斷重構折射出科學的進步。解謎人的眼睛越來越敏銳，開始追逐更微小的線索。他被發現感染了幽門螺桿菌。7億中國人和這種體檢必查項目打過交道。科學家確定了他身上這種細菌的類別，由此推理出攜帶細菌的人類在大陸遷徙的足跡。

通過追蹤DNA，他們甚至幫奧茲在奧地利找到了19個活著的親戚。他和他們都擁有一種名為G-L91的罕見基因變異。

待到我們完全理解了過去之時，或許才意味著未來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