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譜（外一首）

施清波

家譜

這是我生存的譜系，我的親人——

破碎山巒蒲公英種子遍灑夕陽中

沉默流淌的底格里斯河捧起那藍色臉龐

白的、黑的，還有黃色的斑，同一朵眼睛里

這是我的山河，我祖輩攀爬過的歷史

帶來火種、石器和首飾，母親烹一鍋黑螞蟻的飯

當森林哭泣的時候，他諦聽一塊巖石的心跳，好像

諦聽一個陌生的故事。雷電堅硬的喙漏掉細碎的閃電

普羅米修斯啊！盤古啊！羅摩衍那啊！耶穌啊！

該回家來回家來，你們的孩子會唱歌、跳舞

生命同老祖父的胳膊抬起，歡呼啊，世界！

遙遠的夢靨、神圣的誕生——就在此刻

盡頭捎來的鴿子告訴我，這是最真實的時代

是血液匯鑄的激情，攪拌在猶大的米飯

天啊天，藍啊藍，出游將近——他來了

腰間的日月歡快的影子——舞舞舞——

鄭重其事地做愛，火的瞭望。繁衍。子孫。

飲一瓢蛇皮酒來點燃你炙熱的胸膛吧

荷馬、屈原，端起你們的世界判決吧

這是最好的時代，一切皆未完成

這是最壞的時代，一家心分四方

稀里嘩啦的奏樂來自金鳳凰的翅膀

你們要愛護兄弟，你們要成為自己

你們、我們，冬天的酷寒里只有一床褥席熬過

北方的冰塊漂到這里來，南方的沙漠吹到這里

兄弟們，這是我們，不可重復的我們和時代

根系牽連在藍色星球的靈魂和紋理中

天啊天，藍啊藍，相聚將近——快走吧

獵人

思慮過深的人，躺在黑暗的燭火里

像棺木里的漆。煙卷是他思想呼吸的明證

馬丁靴立著，替他繼續立著。和獵槍一起

皇后叼來尤克鎮一罐冰凍的純釀精啤

他一口。它一口。黑暗一口。白天沒有的愉悅

阿爾卑斯山的雪溶在他的記憶里，汗水啊

波斑鴇和禿鷲一樣令人動心，最好是黑熊

奔跑如黑夜里的一息光，擦亮月亮的瞄準鏡

靠近樺木蠢笨的針尖，匍匐、聽——只配哀嚎

妻子是個埃塞爾比亞女人，老祖母看中她結實的臀部

家具、農活，因臀部而沾光。野兔肉質最鮮

威尼斯泉水的味道。飲牛奶如澆一塊硬牛排

脫掉靴子，就是夜的處決。木床的雪山

在死亡的陰影下始終不曾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