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赫勒
“名字?”
這是一個頭頂斑禿的男人,架著厚鏡片眼鏡,戴著黑手套。問出這個看似沒難度的問題后,他略帶探究地看著我,眼神嚴厲。
“名字,”見我沒反應,他逼問道,“告訴我!”
“我叫……”我忍不住吞咽了一口,但嘴里很干,沒有唾沫,“克勞斯-豪森。”
男人挑起一根眉毛,這個動作讓我想起電視上那個長相奇怪的尖耳朵外星人。那部劇好像叫《星際迷航》,最近剛剛播完①。不過,他應該不怎么看電視,更不可能跑去看美帝的科幻劇。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點頭道:“克勞斯-豪森,祝賀你,你被選上了。”
我一時沒明白選上了什么,之前連遭挫敗,很受打擊。愣了一會兒我才開始激動。看來,我確實有些真才實學。
“耶!”
“省省吧,”他揮揮手讓我走開,“多大件事,瞎興奮。”
“不敢不敢。”我愉快地說,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對了,赫伯先生。”
我回頭:“什么?”
男人嘆了口氣:“赫伯這個姓已經跟你沒關系了。從此以后,你唯一的稱呼就是‘克勞斯-豪森’。”
“該死,”我瞬間開心不起來了,“真可惜。”
“你覺得可惜很正常,但是再怎么可惜也不能把飛船送上月亮。”
“我知道,只是……”
“遺憾,”他硬邦邦地打斷,“對登月項目沒好處。”
裝什么聰明人呢。我暗暗想道,沒有說出來。聽說要爭取登月第一人的位置,這個人不能得罪。“你說得對。”
“我當然是對的。”男人指了指椅子,“坐下,赫……克勞斯-豪森。”
等我坐定,他皺巴巴的臉上又露出了探究的表情。“克勞斯-豪森,再說一遍你怎么稱呼?”
警報響起,登月項目基地的房間和走廊上亮起粉紅色的燈光。我抱出代號手冊,查找燈光對應的意思。這是一本簡裝大部頭,比一座中型城市的電話黃頁還要厚實些。單色警報的級別往往高于由深淺不同的顏色(有時候多達10種)組合而成的多色警報,說明發生了了不得的事,肯定比上一次重要的得多。上次警報就在幾小時前,是技師宿舍的馬桶堵塞引起的,燈光是五種深深淺淺的灰色。我在第三頁上找到了粉色的代號說明:緊急會議,前往發射臺左側第一間控制室。地方不能搞錯了,左側第二間是綠、黃、白三色警報,發射臺右邊的控制室是淡紫色的警報,而后面那間則是……
我合上手冊,快步趕到發射臺左側的控制室。德國-奧地利航空航天局(簡稱GASA)執行長官漢德克已經在控制室了,身邊還站著一個老頭子。
我垂下目光,朝漢德克長官深鞠一躬。“長官好。”又轉向老頭,介紹自己:“克勞斯-豪森。”
“戈特弗萊德·馮·斯滕格。”老頭說話帶著一絲維也納口音,“榮幸之至。”
他的舉止似乎在告訴我,他知道開會的目的。這種緊急會議時不時就會來一次,而這次不太一樣。他顯然準備和我打好關系,而這說明,他是我的新搭檔。
上一個和我搭檔的飛行員叫肖爾克-維登斯特德,在兩周前被剔除了項目。他和我一樣,老是記不住自己在這兒的稱呼。后來我克服了這個毛病,他卻演變成一種叫作“保密障礙”的心理問題。GASA只好把他處理掉。他們是不得已才這么做的,這點我知道。但我偶爾也會懷疑,一個稱呼上的錯誤也許沒有漢德克長官想的那么嚴重。不過當然,我不會干反駁長官這種傻事。
我把這個人好好審視了一番:快六十歲的樣子,肚腩挺壯觀,怎么看都不像個宇航員。但既然能做我的搭檔飛行員,搶到肖爾克-維登斯特德的位置,肯定是個意志過人、善于競爭的狠角色。我決定當即給他來個下馬威,讓他搞清楚誰是老大。
“馮·斯滕格對吧?工作時間不準帶口音,要用標準的高地德語。另外,你的稱呼太復雜了,現在馬上給我想個新名字!”
漢德克長官大聲地清了清嗓子,“計劃改了,克勞斯-豪森,以后戈特弗萊德·馮·斯滕格就是機長了。”
“但是……”我一時沒懂,“機長一直都是我啊。”
“所以我說計劃改了。還有,馮·斯滕格的稱呼是我取的,所以就不變了。明白了嗎?”
原來跟意志力和競爭力根本沒關系。馮·斯滕格當上機長靠的是人脈。他大概認識某個跟漢德克親近的人,或者本身就是漢德克的親戚,要不就是拍馬屁功夫一流。
我順從地點點頭。“明白了。”
“還有一些其他變動,馮·斯滕格會和你細講。”
奧地利老頭露出一副急切的表情,對我說:“我們得趕快,現在時間很緊。最新的情報顯示,美國人準備明天發射。”
“明天?”我驚訝地問。
“我說明天就是明天。”馮·斯滕格嚴肅地說,“我們要趕在美國人前面,這點不用我提醒了吧。”
“沒道理呀,之前的情報都——”
“都是錯的。”漢德克長官插了一句,“看起來,美國媒體沒有撒謊,他們報道的發射時間是真的。”
我又想起了肖爾克-維登斯特德。他以前一直信不過情報機構,覺得他們推算的美國那邊的發射日期不靠譜。他曾經公開質疑:“要是美國媒體想混淆視線,他們報道的發射日期怎么可能比實際日期還早?這不是催促對手加緊干嗎?”
這話沒人聽進去。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對的,大概會比較欣慰吧。
我很想把肖爾克-維登斯特德生前的意見說出來,讓漢德克長官聽聽,但是求生欲及時出現,救了我一命。我不能把自己送上死路,于是問了一個比較中肯的問題:“怎么對付這群美國人?”
漢德克長官垂下眼簾,“暫停德奧登月項目,大家回到常規工作崗位。”接著,他抓起辦公桌上的訂書機,朝我扔了過來,“你個白癡,你以為呢?當然是立刻準備發射啊!你們兩個懶骨頭今晚午夜一過就出發!”
漢德克長官突然露出慈父一樣的笑容。“祝你成功,馮·斯滕格。把我們的國旗插到月球上,打敗美國人,贏得這場改寫歷史的比賽。”
“謝謝長官,我會努力的。”
“那是當然。你可是有真才實學的人。而且,如果任務失敗,就不需要考慮回來的事了。”
他鼓勵地拍了拍馮·斯縢格的肩膀,大步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身說:“也祝你好運,克勞斯-豪森。少闖點禍。”
說完,他就離開了控制室。
“沒問題。”我嘆了口氣,跟著戈特福萊德·馮·斯縢格去了發射臺。在那里,氫氣動力將把我推上天。
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任務在午夜過后就緒。我們將把第一架載人飛船送上月球。我們的火箭叫斯瓦比亞之火6號,在這之前沒有試飛過。今晚它將飛離發射臺,穿過上方的康斯坦斯湖。
這次任務的危險重重,但是,從湖底發射火箭是最危險的一步。漢德克長官說什么都要把發射臺建在這里,盡管技術難度很大,而且稍稍往南就是瑞士邊境了,但他認為康斯坦斯湖正好在德國和奧地利的接壤處,這一點非常重要。
真正的原因很簡單:最新一部《007》里有水下發射臺,漢德克長官看了,也想要一個。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甚至有人覺得根本不可能完成。但我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雄心勃勃的工程師,什么樣的要求都會欣然應下。只要能把那些不敢胡吹的同行比下去,就算是擠掉了競爭對手。湖岸的一大截都在瑞士境內,但正因為離得這么近,我們居然在準備工作的最后階段撞上了好運。
想到有可能被巨量氫氣炸死,我還是很害怕。但斯瓦比亞之火居然表現不錯,沖出湖面,朝晴朗的夜空飛去。我撿回了一條命。
漢德克長官的計劃只疏忽了一點:平民注意到了我們。他以為我們會悄無聲息地離開地球,嚴重低估了湖畔居民的觀察能力。火箭引擎的轟鳴吵醒了幾千人,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火箭尾部耀眼的火球,目睹了火箭升空的全過程。
盡管漢德克長官時不時低估別人,他依然算是德國人里面腦子最靈光的。只花了兩天,他就想出了掩蓋的辦法。他在當地的小報上登出新聞:康斯坦斯湖上發現UFO!
我們的任務是秘密執行的,要等成功登月之后再公開。于是,我們這群德國人和奧地利人一直疑神疑鬼,比生性多疑的俄羅斯人還偏執。這種偏執在項目啟動時就出現了,在兩年前達到頂峰。當時,建造秘密發射臺的德奧工程隊撞上了建造秘密發射臺的瑞士工程隊。意外的相遇很快變成一場簡短而無比血腥的交火。瑞士人被打倒了,我們則接手了一座修得不錯的發射臺。瑞士人打架不行—— 一個避開了兩次世界大戰、地處風暴中心都能保持中立的國家還能如何呢。但他們的工程師確實厲害。
他們拉到的資金也很可觀。我們的工程隊只能拿二手工具湊合,他們的發射臺卻是用能搞到的最好的材料建成的,用來加工原材料的也是高端機械。
最幸運的是,瑞士人同樣疑心重。他們的工程居然比我們的還保密。只處理了不到一千個虔誠的瑞士基督徒,瑞士政府就沒機會知道自家的載人登月計劃了。
這次意外過后,德國人和奧地利人的疑心立刻被無限放大。畢竟,我們確實被一群瑞士人發現了。
最終,我們靠著一連串運氣、時不時地滅口行動和一座瑞士制造的優質發射臺,堅持到了這載入史冊的一天。1969年7月16日,我和馮·斯縢格坐上斯瓦比亞之火,飛入歐洲的夜空。
斯瓦比亞之火6號是GASA的得意之作,是不露身份的空中王者。美國人的土星5號不過三級推進,而這是一臺287級推進的火箭。每分鐘都有兩級停止工作,如果沒受過專業訓練,你會以為它是靠著不斷拋棄助推器上天的,而不是靠點火。
工程師們一遍又一遍向我保證,斯瓦比亞之火肯定厲害過級數可憐的土星5號。但究竟是怎么厲害,他們一直沒時間和我解釋,每次我細問,他們都會遇上急事。我最終得知,開飛船的人不需要了解他屁股下面的火箭。相反,知道得太多沒好處,大量不相干的信息會讓本來清醒的頭腦遲鈍。
發射期間,我又想了想“知道太多沒好處”的說法,突然發現有個嚴重漏洞。但這時已經太晚了。不過,每拋下一級用完燃料的助推器,我活到明天的希望就增加了一分。上升過程中,斯瓦比亞之火完全解體,留下一道全是殘骸的尾跡。天知道有多少可憐蟲被這陣金屬雨砸死。
12分鐘后,我們進入了一個穩定的繞地球軌道。經過半個小時的系統檢查,剩下的42級助推器開始加速,飛向更遠的地月軌道。我們扔掉的殘骸快把太陽系填滿了。
我設置好最后一段航線,躺在駕駛椅上放松下來。飛船是秘密設計的,但制造商人人都認識。比如這個載客艙就是寶馬制作的。他們以為GASA是某個新成立的政府支部,要給某種新型豪華汽車的內部裝潢找承包商。于是,艙內到處都能見頂級豪車用的高檔貨。
我用電動打火機點了一支煙,打開空調。立體聲高保真音響的收音機甚至還有信號,我找到一個放古典音樂的電臺,一邊聽巴赫,一邊從后視鏡里欣賞慢慢變小的地球。
等瓦格納響起時,我壓抑許久的怒火又躥了起來,開始思考要不要掐死戈特弗萊德·馮·斯滕格。這頭老肥豬在幾小時前突然搶走了我機長的位置,還要搶走登月第一人的榮譽,讓我多年的刻苦訓練全打了水漂,實在難以接受。
胡思亂想了三天后,我們平安進入月球軌道。
登月飛船的正式名字是XHGSNMNXKUSJKL-KJ012SKLJ,念起來很痛苦,記下來更難。
正式名一公布,人們就想出了一堆五花八門的綽號,比如“漢德克部長直捅月球的雄偉大雞雞”。不過這類名字僅供說笑。大家選擇了叫起來最上口的“老鷹號”。好日子沒過多久,美國那邊登月艙的名字就被曝光了,報紙上電視上到處都看得到。對手好死不死跟我們撞了名字,漢德克長官說什么都不相信這是巧合。為了搜尋間諜,找到泄露情報的元兇,登月項目的人死了一大半,最后終于抓住了一個他確定是叛徒的人。漢德克把他扔進刑訊室,讓他和別的尸體一起腐爛,便回到了日常事務。他命令項目剩余人員成立一個委員會,為登陸器擬一個新綽號。綽號必須也是鳥類,但要比美國人的更復雜、更威風。此外,念起來必須鏗鏘有力,以彰顯德奧兩國人民剛強的意志。
委員會唾沫橫飛地討論了四個月,定下了“沙雕”這個好念的名字。漢德克長官十分滿意。于是,我們總算能回到原來的崗位,去攻克那些真正的難題。
回想起來,德奧登月項目一直在出狀況。被瑞士人意外發現,以及登陸器重名不過是兩起普通事故。經過了這么多波折,我常常覺得我們會中途完蛋。但此時,我們毫發無傷地到達了月球表面。
XHGSNMNXKUSJKLKJ012SKLJ在離地二十米的地方用完了最后一級助推器,接下來,就靠月球重力引著我們輕輕落地。
戈特弗萊德·馮·斯滕格睜開眼睛:“到了嗎?”
我差點破口大罵。飄在太空里的這幾天,馮·斯滕格睡得昏天黑地。看到他這么能睡,我已經決定單獨完成任務,連一整套艙外活動都設想好了——只要把他留在駕駛座上打鼾就行。但他嗅覺敏銳得像個政客,醒來的時間不早不晚,正好把所有累活安排給我,把登月第一人的榮譽留給自己。
還有一絲希望,只要告訴他還沒飛到,等上幾秒鐘,他就會再度昏睡,我的計劃就有機會實施了。
“到了。”我咬了咬舌頭,撒謊真難。
馮·斯滕格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飛得不錯。我的太空服呢?”
“在后座。”
“幸好不在后備廂。”
馮·斯滕格覺得自己講了個笑話,吃吃笑著解開安全帶。笑聲在他試圖坐起來的時候噎住了。重力很小,但他的肚子被純屬擺設的駕駛盤卡在了下面。他咒罵著這沒用的東西,“為什么沒拆掉這玩意兒?”戰勝了駕駛盤后,他笨拙地爬到后座,開始把自己塞進太空服。
我看著馮·斯縢格折騰,又考慮了一下掐死他的計劃,理由很充分。但就在我抬起手朝他脖子伸過去時,收音機的音樂突然中斷了。
“XHGY……XHGZ……媽的,叫什么名字來著……老鷹號!回答我!”
另一個很輕的聲音打斷了一下,漢德克長官又說:“沙雕?你確定?”那人小聲地向他確定。
“行吧,”漢德克有些惱火地繼續道:“沙雕號,回答我!”
我拿起麥克風:“什么事?”
“克勞斯-豪森,是你嗎?”
“是的。”
“你在哪兒?”
“我在月球上。”
“你在月球上?”
“是的。”
“做得好。攝像機在嗎?”
我從手套箱里拖出攝像機。“在。”
“很好。克勞斯-豪森,干得不錯。”
“謝謝。”
“馮-斯縢格在哪兒?”
我打開攝像機,把鏡頭對著后座。馮·斯縢格正準備把頭盔裝在太空服上。隨著一聲“咔嗒”通過話筒傳到地球,他加入了我們的對話。“戈特福萊德·馮·斯縢格準備出倉。”
“馮·斯縢格,是你嗎?”
“是的。”
“太好了,你會成為大英雄的。聽著,我們馬上要在晚間節目上給你做現場直播。好好表現,放聰明點。祝你好運。”
“我會全力以赴。”
馮·斯縢格轉身打開后門的氣閘,漢德克長官打斷了他。“等一等。”
“什么事?”
“你馬上要改寫歷史了,但這身太空服把你顯得很蠢笨。”
馮·斯縢格一臉茫然:“出了沙雕號必須穿太空服啊。”
漢德克長官這次停頓得有點久,超過了信號在地月之間跑一個來回的時間。我加入登月項目四年多了,非常清楚他為什么沉默。他在思考能不能讓馮·斯縢格光著身子走出去。對漢德克來說,下達這樣的命令完全不是難事,畢竟登月項目總是有人犧牲的,多一個奧地利人也沒什么。不過,再上鏡的尸體也不過是一具尸體而已。他肯定不想看到報紙頭條寫著“GASA率先將死人送上月球并成功返航”,所以保住馮·斯縢格的命比外表好看更重要。
“有道理,”他承認,“但你這身衣服還是太傻了,像個智障。我不是給你說了好好表現,放聰明點嗎?”
“怎么聰明點啊?”
安靜了一會兒,漢德克長官打破沉默:“有個辦法,你有沒有一句好的臺詞?”
馮·斯縢格呆呆地看著鏡頭,“啥?”
“臺詞,”漢德克長官重復道,“你走出老鷹號,需要一句登場臺詞。比如——”
悄悄說話的人又打斷了他。
“什么?!”不知道漢德克是在問他,還是因為不耐煩而發火了。
接著是一陣咒罵和一聲槍響。
“發火了。”我對自己說。
“拖出去清理了,”漢德克長官對控制室的人說,接著又湊到麥克風邊上,“馮·斯縢格,你有沒有什么金句,等走出沙雕的時候說出來?要莊嚴一點,可以讓后人記很久的。”
馮·斯縢格徹底暈了,說話也愈發討厭,“恐怕我無法完全理解你的意圖。”
“哈?!”
奧地利人臉色死灰,“對不起,我沒聽懂你的話。”
“老天爺啊,怎么難懂了?我以為你只是穿上太空服才一副傻逼樣呢,你不會是真蠢吧!拿出真才實學來,說點漂亮話,像是‘給我一根杠桿,我就能撬動世界’或者‘人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
“第二句可以。”
“想都別想,”話筒里傳來漢德克長官的低吼,“這是我想出來的,你自己想一句。而且我勸你快點,美國人就在你們后面,馬上就要降落了,現在開始直播,五……”
“五分鐘?”
“四……三……二……一……開始!”
我對著鏡頭指了指馮·斯縢格,另一只手伸到鏡頭外面豎起中指。他憤怒地瞇了瞇眼,不過忍住了過來揍我的沖動。他抬高嗓門,聲音非常有戲劇感,仿佛在給一群莎翁迷表演《哈姆雷特》。
“這里是靜海基地①,我是戈特福萊德·馮·斯縢格機長。XHGS……XHGA……XHGSD……該死!獵鷹號……不對,老鷹!老鷹已著陸!”
“沙雕。”我提醒道。
“什么?啊,對。沙雕已著陸。”
馮·斯縢格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我宣布,月球屬于奧地利。”
信號傳到地球再傳回來需要三秒鐘。漢德克長官的聲音在三秒之后才傳過來。“別再丟人現眼了,馮·斯縢格。做你該做的,趕快出艙。”
馮·斯縢格垂頭喪氣地轉過身,打開后門。激活開門裝置時,我瞄到了后座上我的太空服,突然意識到我沒機會穿上它了。我仿佛迎頭挨了一棍,閉上眼睛,迎接肉體暴露在真空中的悲慘死法。
幾秒過后,我意識到我還活著,沒斷氣。
我睜開眼睛,看到馮·斯縢格正激烈地和后門搏斗。
“你們怎么回事?”漢德克長官吼道。
馮·斯縢格停了下來,轉向鏡頭,“氣閘好像卡住了。”接著聳了聳肩,“我打不開。”
“你又在逗我了嗎?”
“沒有。”
“為什么?”
馮·斯縢格縮了一下,“因為沒有。”
一陣怒不可遏的咆哮從話筒里傳出來,接著是粗重的呼吸聲。馮·斯縢格做不成登月第一人了,但是把漢德克長官氣成這樣還有命的,他絕對是第一個。
五分鐘后,漢德克終于消化完了憤怒,可以重新說話了:“你現在是什么狀態?”
馮·斯縢格求助地看著我,被我忽視了。他闖的這場禍也連累了我,我沒興趣幫這個本該當我的下屬,結果卻踩在了我頭上的機長。馮·斯縢格轉向鏡頭,表情像一條落水狗,“氣閘卡住了,我們被困在沙雕里了。”
令人膽戰心驚的沉默持續了十秒,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響聲。我了解漢德克長官表達情感的方式,他肯定是把麥克風扔在墻上了。項目三分之一的經費都是用來給他的暴脾氣買單的。
麥克風受損嚴重,但他的話還是傳了過來。
“沒用的蠢貨!”漢德克的話中夾雜著靜電噪音,“爛屁眼的廢物機長和腦子長坑的副手,太他媽般配了。等他們回到地球就一槍斃了——不對,把這句刪了。把這兩個半吊子廢物抓起來交給我,我要親自崩了他們!要不,找根繩子勒死更好!太丟人了,對外面說是劇本沒寫好吧,杰瑞·劉易斯,洛瑞奧特,巨蟒劇團②……隨便找幾個人背黑鍋。對了,把親朋好友都處理了……小孩,父母,爺爺奶奶,舅舅嬸嬸,還有遠親,寵物……全部給我殺了,一個都別留,一個都別想開口……燒了……分尸……弄死……”
麥克風終于罷工了。
我放下鏡頭,看著馮·斯縢格。
機長聳了聳肩,睡眼惺忪地向我道歉。
“這個電臺不錯。”我說。
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剛剛結束,接下來是斯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馮·斯縢格含糊地點了點頭,沒有看我。
被漢德克長官吼了一通后,他回到了駕駛座。同為等死的人,我們倆之間友好了許多。死亡的陰影抹去了頭銜的差別,把我們變成了同一種人。
我點了一支煙。“你喜歡斯特勞斯嗎?你們可是一國的。”
“沒見過。”
“當然沒見過,他早就死了,不過——”
“閉嘴。”
“好吧,”我嘆氣,“你說了算。”
我朝著玻璃窗吐出一口煙,在艙內呵出一大片煙霧,幾秒之后視野才重新清晰。
馮·斯縢格責備地看著我。
我笑著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好了好了,依你。”
“謝謝。”
我們互相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后一起圍觀美國人。
半個小時后,我們和漢德克長官失聯了,美國人在離我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安全著陸。就這么過去了幾個小時,當我們開始懷疑他們的氣閘也壞了時,兩個宇航員從登陸艙里走了出來。他們像智力有問題的兒童一樣,在落滿灰塵的月球表面跳來跳去,一副率先登月的樣子。
進行實況直播時,他們小心地把XHGSNMNX-KUSJKLKJ012SKLJ藏在鏡頭之外,目的再明顯不過了。美國是第一個把人送上月球的國家——這個謊言很快就要被寫進世界歷史了。
真相是,我們才是第一,只不過我們沒興趣回家了。
他們似乎截取了我們的無線電通信。美國機長的出場詞讓我開懷大笑,這分明是漢德克那句既莊嚴,又能讓后人銘記的金句。連馮·斯縢格也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美國人接下來的行動就不那么有趣了。他們一蹦一跳來到XHGSNMNXKUSJKLKJ012SKLJ下面,破壞了引擎。慌張之中,我們嘗試了緊急啟動。但等一切就緒的時候,他們已經切斷了控制中心與引擎的連接電路。
美國人插上了星條旗,那是我們原本打算插上德奧兩國國旗的地方。世界是不公平的,這一點人人都懂。但我現在意識到,月球上也沒有公平可言。
我從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根煙,遞給馮·斯縢格。他先是搖頭,然后想了想,接過煙。畢竟,得不得肺癌已經無所謂了。我準備再摸一盒煙出來的時候,發現了一本可以寫字的筆記本。
美國人走了。臨走之前,他們倒回來把XHGSNMNXKUSJKLKJ012SKLJ機殼上我們的國旗涂成了星條旗,就像劃地盤的狗。我和馮·斯縢格脫下褲子,隔著玻璃用光屁股羞辱他們。美國人還是很聰明,把屁股嚴實地捂在太空服里,挑釁沒什么效果。唉,試試總沒壞處。
然后美國人就出發回家了——待了這么久,早該滾蛋了。
玻利維亞登月項目的秘密飛船來了,這讓我們很意外,不過世人也沒機會知道他們的存在了。因為他們很不幸,撞上了中國的秘密飛船,而中國人在幾分鐘前剛剛瓦解了新西蘭的第一個載人登月計劃。
月球上很熱鬧,但我和馮·斯縢格依然是唯一的活人。我不確定我們倆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但至少這一刻,我們有心跳呼吸。
不用擔心食物問題,因為我們會在餓肚子之前窒息而死。在月球上,氧氣就是貨幣。下一艘著陸的飛船將決定誰付錢、誰收錢。我賭下一個是法國,馮·斯縢格則滿心期待著匈牙利。
【責任編輯:鐘睿一】
①這里指的是《星際迷航:原初》系列,第三季最后一集于1969年6月3日播出。
①靜海基地:人類第一次登月的地方被命名為“靜海”。
②都是六十年代著名的喜劇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