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康明
我要是想打架,我自己會知道
應該在什么時候動手
——《奧賽羅》
第一幕: 木衛四
木衛四是木星的第二大衛星,這里到處是隕石坑,也承載著許多破碎的夢想。大部分建筑都建造在這些隕石坑里,因為在這里更容易收集水和光。你離隕石坑的中央越近,就離市中心越近,而正中間地勢最平坦的地方,則是城市廣場。
重生儀式就是在這樣一片廣場上進行的。我叫釤,今天并不在重生隊伍之列。但是我被安排坐在了舞臺上,因為我有潛力成為木星-土星區域的統治者——砹。
大部分重生者都是和家人一起來的。他們的肉體再生已經完成,只是在等待批準,就像饑餓的狗乞求主人喂食。有些重生者比他們的配偶甚至子女還年輕得多,讓人啼笑皆非。我甚至聽說過有情侶一同自殺,這樣他們在重生之后年齡便能一致。不過,這仍然是一個理智的決定,只要雙方都有自信能夠獲得批準,只要雙方都曾為砹的政府班子做出過不可估量的貢獻,或者都是頂尖人才。當然,最重要的是重生之后雙方依然會選擇和彼此在一起。
不少重生者和他們的家屬都看到了我,并開始給我拍照。膽子大點兒的、不守規矩的父母干脆直接帶著他們的小孩上臺,請我給他們簽名。在我所有的同胞兄弟當中,我也許是人氣最低的一個。但不管怎樣,我依然是一位砹候選人。有一檔節目曾經把我們比作奧林匹斯眾神。我是赫菲斯托斯,名正言順的神之子,但是卻毫無名聲與人氣可言。
我的臉出現在了廣場前面的一個大屏幕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我,并且向我涌來。我向拿著簽名本的粉絲微笑致意,嘴里說著“恭喜你獲得重生”、“祝你新生幸福”之類的客套話,但是我的心思早已不在這里。
要是我是砹的話,我就不用干這些屁事了。
砹絕對不用給你們這幫下等人簽名。
重生儀式在土星和木星的五個衛星上同時開始。屏幕上正在實況轉播各個現場的情況。
以及我所有的同胞兄弟的面孔。
鑭、 鈰、 鐠、 釹、钷、 銪、 釓、鋱、 鏑、 鈥、 鉺、 銩、 鐿、镥。
沒有真名、只能通過元素名字進行區別的假人。
共享了前世基因和記憶的十五子。
這些全都是我的對手。在過去的八年時間里,他們一直在等待重生。
在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將會成為新的砹。主持人對我們十五人都進行詳盡的介紹,盡量避免冒犯其中任何一個。但是很明顯,直播把最多的鏡頭給了釓和镥。如果我是不受待見的鍛造之神,那么釓就是太陽神,镥就是戰神。阿波羅享受眾生膜拜,艾瑞斯緊居其次。
重生儀式的五個現場分別設在木衛三、木衛四、木衛二、土衛六和土衛二。
作為砹的克隆人,我們分成三人一組,出席各個衛星上的重生儀式。我和銪、鐠被分到了木衛四。
銪踩著點上臺,然后在我旁邊坐下。他的皮膚泛著奇異的光芒,不是油光,而是一種金屬光澤。我猜這八成是某種改造手術的成果。我很好奇這是有什么特殊功能,還是僅僅為了好看。我們點頭致意,沒有寒暄。
開幕儀式開始了,但是鐠的座位依然是空的。這一招實在狡猾:故意遲到并華麗登場,可以把更多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按照原定安排,儀式將在砹委員會批準重生者的那一刻迎來高潮,這是砹委員會今天日程安排的第三項。
“上頭有人。”銪用手指了指天空。我挑起眉毛,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和我說話。
一架小型飛機正在我們的上空做特技飛行表演。它在木衛四漆黑的天空寫下幾個閃閃發光的大字。
“永葆青春”
這肯定是使用了什么能夠在空中漂浮的熒光粒子。見此情形,一些重生者激動地起身鼓掌。照他們現在的情況,看見什么都會鼓掌歡呼。飛機繼續著嘩眾取寵的表演。這次它在天空中寫下了一句完整的話。
“共同享受生命——鐠”
我的身后頓時掌聲雷動。我不屑地哼了一聲。銪也發出一聲嘆息,表示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砹委員會會議正式開始。木星和土星的衛星上煙花綻放,和屏幕上一言不發的委員會成員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很好奇現在坐在主席座位上的到底是誰(或者是什么)。當前的執行主席是保存了砹的記憶和意識的砹機。難不成他們把一臺砹機終端擺在了主席位上?
“說真的,他這個飛行表演還真不簡單。你注意到了嗎?沒有螺旋槳、沒有噴氣口,基本上就是個滑翔翼。雖然這里的人造重力很小,但是要在空中維持高度并不容易,畢竟這里幾乎沒有大氣層。”銪解釋說。他肯定以為我在想鐠的事情。“沒錯。”我直接把他打斷,但是銪很健談,依然喋喋不休,害我錯過了委員會會議的第一部分。
我只聽到第一起案件的判決結果,這件事交由委員會來負責已經很不尋常了。這是木星-土星區域十七年來的第一宗謀殺案,檢方要求判處被告死刑。
今天的第二項議程,是對數以千計隱藏在木星環的星際導彈進行升級。這些導彈系統漂浮在宇宙塵埃之間,要維護它們需要花費不少錢。這個導彈系統原本是用來抵御來自地球方面的侵略的。這也是一種挑釁,相當于告訴地球:如果他們準備對木星和土星殖民地發動核打擊,消滅上面的所有生命,那么地球人也將面臨毀滅。
但是現在,一些委員會成員懷疑這樣的擔憂是否還有意義。不管是從財力上還是技術上,地球都沒有向這一區域發射數百枚核彈的能力。他們建議我們從自殖民初期困擾至今的恐懼心理中擺脫出來,增加導彈反應時間,減少保養費用。
我相信砹機將會通過這一建議。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何況砹機只是砹的記憶,并不是砹本人。砹機從來沒有和人類委員會發生過沖突。
但是我并沒有聽到砹機的回應。鐠的飛機依然在頭頂尖聲呼嘯,并向舉辦場館俯沖下來。照這速度,飛機撞上舞臺只是時間問題。人群開始呼喊。但飛機的引擎依然轟鳴不止。
“他這是在干嘛?”銪低聲抱怨。我猜,鐠是想在批準重生的瞬間在舞臺前方來一個驚險刺激的著陸,結果出現了操作性失誤。
幾秒鐘之后,我意識到這并不是什么失誤。飛機正朝舞臺筆直沖來,它的目標是舞臺后側,也就是我和銪所在的位置。這是一次自殺式襲擊。是我這個狂妄的兄弟制定的一個愚蠢計劃。
蠢到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的反應速度比銪稍快一點,迅速跳上了身后的金屬架。飛機轟的一聲撞上舞臺,一塊碎片劃傷了我的臉頰。我在金屬架上穩住身體,然后在飛機撞上我之前再次跳下。一切都在瞬間發生,要不是有經過增強的體能和人造肌肉,我根本不可能完成這一套動作。
在漫天塵埃之中,我什么都看不見。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重生儀式變成了一場災難。但是說真的,對于重生者和他們的家人來說,這起事故根本算不了什么。重生者已經獲得了批準,即便他們死在這里,也將在下一次重生儀式上再度復活。對他們來說,重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真正會受這起墜機事件影響的,只有我們十五子。
因為在我們當中,沒有人能確保重生。
塵埃并未迅速落下。人造重力對于微小顆粒的影響非常小,但我們也解釋不清其中的原因。只有砹對人造重力的工作原理了如指掌。在茫茫塵埃中,我聽到了銪的呼喚聲。
“釤!你在嗎?該死的,我受傷了!我的手——”
就在這時,一紅一綠兩個飛速旋轉的半圓向聲源處飛去。
一聲悶響,緊跟著一聲短促而無力的呻吟。
那個紅綠色的物體從它的目標身上沖出,穩住,然后再度發起攻擊。又一聲悶響傳來,是骨肉被砸碎的聲音,但是這次沒有呻吟聲。那個東西在空中漂浮了一會兒,然后飛了回來。
這是一把回旋式導向戰斧。鐠在獵殺我們,這個王八蛋。他肯定是趕在墜機前就跳出來了,他和我們其他兄弟一樣,體能都經過增強。
戰斧上的燈意味著這是體育用戰斧,而不是軍用戰斧。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但我在一瞬間就想到了答案。
問題是:
“戰斧上的導向系統不應該具備公民追蹤能力。當戰斧接近在籍公民或者寵物時,其內置的安全系統應該會強制放慢速度。既然如此,它為什么能攻擊我們?”
答案:
“我們還未正式重生,因此,我們不是公民。”
我擁有大約68%的砹的記憶。
我認為我已經是砹了,只不過現在還要向無知者證明我的身份。但是我知道,要解釋清楚我既是砹又是釤這件事情并不容易,這就好像解釋三位一體一樣。所以接下來,我會從旁觀者的角度來介紹砹。
簡而言之,砹就是黑格爾口中的拿破侖·波拿巴——“一個絕對精神。”
根據黑格爾的說法,歷史的自然發展都是絕對精神作用的結果。
砹是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獲得超級智能的人類。在他離開之后,他銷毀了這一領域所有的相關技術,對所有相關人員或打壓或清除,這樣便沒有任何人能夠企及他的高度。
砹也是第一個通過一系列重生技術擺脫死亡的人類。但他不是唯一的一個。砹向其他人免費提供這項服務,因此,木星-土星區域的絕大部分公民都已經脫離了死亡的桎梏。
從法律上講,砹已經活了超過三個世紀,且目前處于死亡狀態。而按照砹委員會的說法,砹目前處在二次死亡與二次重生之間。
砹于21世紀初出生在地球的新加坡。他出生時性別為男性,但后來經歷了多次變性,而且多次變為無性人,甚至還在地球上當了好幾年的雙性人。
砹出生時的名字是溴,也就是元素周期表上的第三十五個元素。每次他覺得自己已經超越自我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鹵族組中的另一個元素。
溴是個天才。十四歲那年,他就在大學研究腦神經學。二十三歲,他已經在對自己做非法實驗。他很可能給自己體內植入了納米機器人,重組了他的腦神經,并由此獲得超級智能。當時人類還沒發現納米機器過敏癥,溴很幸運,他身上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應。
獲得超級智能后。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元素周期表上的第五十三個元素——碘。他還把研究方向轉向了電腦科學,并且開發出了在當時具有革命性的超級人工智能,給它取名為碘機。隨著碘機的日益普及化,人形機器人開始取代人類的工作。
此后,碘把視角轉向了分子生物學。他成了人類克隆技術的先驅,并率先實現了把人體記憶轉譯為數字信號。但是碘對自己的大部分研究成果都嚴格保密。他的研究只為自己,不為他人。
接下來,碘又開始研究天體物理學。然后開發出了碘驅,也就是砹驅的前身。碘驅能在不使用機械設備的前提下,把電磁力轉化為推進力。地球上的物理學家不明白碘驅的工作原理,聲稱這種引擎“理論上根本不可能”。但是當一艘使用碘驅的載人飛船僅用兩周時間便飛抵土星后,科學家們便住嘴了。而駕駛這艘載人飛船的正是碘本人。
土星登陸過程是實況直播的。也就是在那時,拉美國家放棄了他們的立法機關,并將重大政策決策權都交給了并聯碘機。
返回地球后,碘宣布他已經把自己的意識和六百臺碘機并聯在了一起,成為一個全新的存在——砹。但砹并未就此滿足,接下來他又將自己的意識與足以媲美三萬臺并聯碘機的砹機融合在了一起。
到了這個時候,地球上已經出現了反砹情緒。反對者聲稱砹(有些人依舊堅持把他叫作“溴”)是在玩火自焚,這不是人類應該觸碰的東西。他們寫下各種社論、通過各種決議來反對砹,并且在砹工作的大廈外舉行游行示威。但面對這些人的行為,砹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
但是即便在那時,大部分人依然是站在砹這邊的。砹有自己的粉絲俱樂部,還有各種人為他寫書。
可是,當砹宣布他將對木星的衛星進行地球化改造時,公眾終于與砹反目成仇。
他們高聲譴責:“木星衛星不能屬于個人!對星體的改造必須經過全人類的批準!這件事不是由一個人來決定,哪怕他是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超人!”
砹并沒有做出回應。
在我的記憶中,他是這么想的:
“改造衛星又怎樣?炸掉衛星又怎樣?這對人類有影響嗎?這些衛星是對人類有過幫助,還是造成過傷害?他們怎么敢說這些衛星屬于全人類?反對我?那就讓他們來阻止我吧!總有一天,他們的后代會來到木星衛星,并感謝我把這里變得適合人類居住。”
聯合國發表聲明譴責砹。環保主義者發起抗議活動反對砹,他們制作砹的海報,并在他的臉上畫上大大的叉。但是不管怎么折騰,他們都沒有辦法把飛船送到木星。實際上,聯合國一開始也不愿發表譴責聲明,因為很多國家都擔心失去與砹集團的貿易合作。在當時,砹集團的經濟實力已經超過了地球上四大強國的總和。
我在腦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回旋戰斧通常是在獲得合法批準的場所用來獵殺經過基因改造的變異種,或者是和感受不到痛苦的無腦人進行對戰。戰斧的內置安全機制通過聲音和圖像進行分辨。也許還有紅外成像,但是分辨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換句話說,只要我保持沉默,而且看上去和其他公民沒有什么區別,戰斧可能就不會向我發動攻擊。
除非鐠已經對戰斧進行了非法改造。
我在地上打了個滾,往臉上抹了一層灰。
“兄弟,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只想和你談一談!”鐠大聲叫道。他并不知道自己剛剛殺死的是銪還是我,“你是不是以為我已經瘋了?”
他的聲音是從哪兒來的?灰塵進入了我的嘴里,嗆得我喉嚨發癢。
碳纖維制成的增強鋼筋散落一地,與碎片混在一起。
我悄悄拾起了幾根鋼筋當作標槍。
救護車在遠處鳴叫。
直升機在頭頂轟鳴。
支撐舞臺的最后幾根支柱正在垮塌,我周圍的一切都隨之墜落。
塵埃始終沒有落地。有點不對勁。人造重力生成器是不是出問題了?
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見,但我能聽見各種聲音。在這種環境下,戰斧的感知器能捕捉人類嗎?我是不是應該靜悄悄地躺著,等候機器警察逮捕鐠?
我思考起了關于戰斧的問題。我進入到那些熱衷于太空捕獵和太空戰斗,還喜歡用戰斧屠殺基因改造生物的人的記憶中——木星-土星區域的每一個居民都會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儲存在砹記憶庫。這樣一來,即便他們不幸失去整個大腦,依然可以利用儲存好的數字記憶實現精準重生。在無線狀態下,我的內置神經芯片連接到記憶庫需要花點時間,但是時間一到,我就能獲得栩栩如生的記憶。
“釤,是你對不對?你居然抹自己一臉灰?你已經怕成這個樣子了嗎?你是想要躲避我的攻擊嗎?這可不是砹候選人該有的樣子啊!”鐠大聲嘲笑。
我推斷他只是在嚇唬人。要是他真能看見我,何必浪費時間嘲笑我,直接一斧子上來不就行了?
我把砹記憶庫中一段戰斧視頻傳進了我的大腦。
控制精準、飛行平穩;配備動作感知器及相應的視覺和聽覺輔助;在面對兩個距離相近、外形相近的目標時,戰斧會自動選擇追趕速度更快的那一個。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我貓著腰,向剛才戰斧所在的位置悄悄移動,手中抓著一把末端鋒利的臨時標槍。
我順著地上的一攤血跡找到了銪的尸體。他還算幸運,基本留了個全尸,至少從正面看著還行。但他的后腦勺已經被打穿凹陷。我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你想干嘛,兄弟?”我提著銪問道。
有反應了。紅綠色的圓盤迅速向我飛來。我用盡全力把銪拋向空中,這一使勁讓我的肩膀劇痛。戰斧立即向空中發起追擊。
我的雙眼緊跟著戰斧的運動軌跡,向前投出標槍,一根接著一根。然后我抓起最后一根像盾牌一樣擋在胸前,向前沖去。
我很幸運。其中一根標槍刺穿了鐠的肩膀。與此同時,戰斧在空中已經斬進了銪的身體,正準備返回。我握住標槍,像勝券在握的擊球手,一記本壘打將戰斧打飛,然后把標槍投向了鐠。這次命中目標要容易得多,因為我已經能看見他了。
我是瞄準他的胸口投出去的。我不想刺中他的心臟,刺中他的肺就足夠了。這么做并不是擔心遭到制裁,而是想要知道答案。
當我靠近鐠時,戰斧又飛過來了。我從他的胸口拔出標槍,刺進了戰斧里。
“為什么要這么做?”我質問他。
鐠只是哈哈大笑,每笑一聲,血和空氣就從他肺部的洞口涌出。這個聲音讓我渾身不舒服。我再次把標槍刺進他的傷口,擰了一圈,然后又問道:“為什么要這么做?”
機器警察正在縮小包圍圈,它們肩上的警燈閃閃發光。
“半小時前……我也想……問自己這個問題。”鐠吐字艱難。雖然嘴里汩汩淌血,他依然哈哈大笑。所以這并不是事先計劃好的?既然如此,那在這半小時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鐠是在砹委員會會議期間發動襲擊的。照此推斷,除非他突然發瘋,否則他發動突然襲擊的動機,肯定和這次議程的前兩個項目有關。
我從砹記憶庫中調取了過去半小時里的記憶,但找不到鐠的瘋狂襲擊和那個導彈系統的任何關聯。至于大會議程的第一個項目——木星土星星系十七年來的第一宗謀殺案……
這起案件出奇的復雜。委員會給出多項理由駁回起訴。最后,針對被告人的所有指控都被撤銷。
這意味著什么?
鐠的瘋狂并非瘋狂。這是一次危險的賭博,但是卻值得一試。如果是我,我也會這么做。這么一來,這場競爭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整個推理過程花費了我大約兩秒的時間。鐠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現在他笑得更得意了。我從他身上拔出標槍,他的肺部傷口再次嘶嘶冒泡。這一次,我直接把標槍刺進了他的心臟。
我使勁擰了一圈標槍,絞碎他的肌肉和骨頭。在機器警察趕到之前,我跑了。
砹是一位自負的科學家。人道主義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這個詞只是那些在科學上沒有真才實學的人拿來掩蓋自己無能的借口。對于那些研究生水平的歷史、宗教、哲學、文學、藝術、法律資料,他根本不屑一顧。
所以當地球上的哲學家們向砹發起第一輪進攻時(法理學家緊隨其后),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應。
哲學家們質問,如果砹準備通過重生機器復活,那復活后的他還是同一個人嗎?決定一個人的身份的究竟是什么?身份只是由基因和記憶構成嗎?借重生機器生成的全新肉體和已經被同一臺機器分解的那個老人真的是同一個存在嗎?
哲學家們發現了這些漏洞,法理學家便趁熱打鐵往里鉆。他們以法律罪責、多重人格、雙胞胎、克隆人等等作為案例展開研究。
一大筆財產前途未卜。如果地球法庭判決生效,那么“木星上那個自稱是砹的人將不被法律承認”,他將不能行使地球上的砹的任何權利。然后他的財產——甚至包括知識產權——都將被視作無主之物,被世界各國接管。砹也沒有子嗣可以繼承他的遺產。
科學家也不甘示弱,他們發現了對砹不利的證據:記憶在數字化的過程中會出現部分丟失。生物學家則發現在克隆的過程當中,每一百億個細胞中就會有一個發生變異。
人格和體格也會受到消化系統中的細菌分布的影響。重生機器也有它的不足:它不能復制細菌分布,也不能復制免疫記憶(免疫記憶存在于免疫系統當中,而不是大腦或者DNA當中),也不能復制對他人有吸引力的費洛蒙(費洛蒙是通過腋下腺的微生物釋放出來,和基因沒有任何關系)。
地球法庭最終裁定砹已經死亡,而這個新人除了和已故的砹極其相似之外,和他并不是同一個人。
砹集團隨即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第二個砹,也就是沒有獲得法律承認的砹,立即發起上訴。與此同時,砹集團向全世界的結腸癌和老年癡呆癥晚期患者提供免費治療。結腸癌患者獲得了從干細胞培育出的全新器官。這么一來,他們就獲得了全新的結腸,這些結腸帶有相同的DNA,但是細菌分布不一樣。至于老年癡呆癥患者,砹集團對他們的記憶進行了部分或者全部數字化,為他們實施了記憶移植手術。在此之后,砹集團提起訴訟,聲稱所有接受過治療的人和之前都不是同一個人,法律應該宣布他們已經死亡。
聯合國和砹之間的斗爭持續了一個世紀。這場法律大戰最后以聯合國撤回原判告終。世界人類身份研究所也因此成立。每隔四五年,這個由地球上的哲學家、法理學家、心理學家、心理咨詢師、神經病學家、生化學家、電腦工程師組成的研究機構就會發布一個全新版本的手冊,叫作《人類身份:數據與判斷》。
身份的概念非常復雜,關于它的定義,學者之間無法達成共識。于是他們把已經達成共識的信息、現象和標準列出來,并把他們的研究結果編入這本手冊
這本手冊聲稱人類身份基于四項標準:神經記憶、身體記憶、人際關系和個人意志。神經記憶幾乎可以完美儲存在重生機器之中;身體記憶還不能實現完美儲存,但是大部分可以保存完整。但是人際關系和意志就不行了。
我正在木衛四星際太空港。為了避免被機器警察發現,我還戴著全息面具。他們應該看不到我的真容。
太空港的各大屏幕上又在播放釓和鉺的精彩對決回顧。視頻是由釓的粉絲俱樂部負責剪輯,并且始終保證至少有一塊屏幕在播放。
重生儀式那天,鐠并不是唯一一個試圖弒兄的人。我已經很蠢了,而銪則是又蠢又不幸。在那天,我們每個人都開始互相殘殺,并且為了躲避機器警察的追捕而走上逃亡之路。出現這個結果很正常。我們體內都流著相同的血液。
我們脾氣火爆、行事沖動、不懼風險、獨立自主。這是砹的天性。
釓闖進了鉺的藏身之處,連接他視覺神經的攝像頭,現場直播他的突襲行動。鉺已經提前雇了好幾個保安機器人,但是釓將它們盡數消滅。他的兩只手上各裝有一挺微型磁軌炮,把保安機器人都打成了篩子。釓簡直像在空中起舞,他一邊開火,一邊用雙手在空中畫著美麗的弧線。
打倒所有的機器人后,釓扔下了手中的磁軌槍,拿出一把匕首塞進了目瞪口呆的鉺的手中,然后從自己的腰間取出了一把一模一樣的匕首。
“來吧,我們來看看誰才配當砹。”他拍著兄弟的肩膀說道。
整個決斗持續了十五分鐘。很顯然,釓的功夫更勝一籌,但是鉺更熟悉自己的藏身之處。他打斷了石柱,推倒架子,拼盡全力抵抗。
最終,鉺用一個機器部件砸中了釓的頭,令他不能動彈。形勢逆轉了。鉺手中轉著那把匕首,大搖大擺地向釓走去。
“兄弟,告訴我你是怎么找到這個地方的,我保證給你個痛快。你是怎么通過安保系統的?”
鉺像一個演員沉醉在自己表演當中,又往前走了幾步。
釓飛出手中的匕首。鉺被刺中脖子,當場死亡。局勢逆轉之迅速,令人目瞪口呆。
可在我看來,整場戰斗純粹就是作秀。這是釓精心安排的一場演出。他完全可以用槍打死鉺,可他偏偏選擇用匕首決斗。他故意放水,以制造緊張效果,并讓自己受傷,可他明明隨時都可以飛刀殺死鉺。從留言板上的信息來看,許多觀眾也認同我的看法。
但是絕大多數人只是為他瘋狂。
“勇猛強悍、瀟灑無敵!釓才是真正的砹!”他們歡呼道。
當這一星系十七年來的第一宗謀殺案被裁定為一起沒有兇手的兇殺案時,我們十五子之間立刻爆發了戰爭。一些人把它比作《伊利亞特》或者《摩訶婆羅多》,其他人把它比作波吉亞家族的陰謀。但在我看來,它更像是一出無法無天的免費真人秀。
簡單介紹一下這起兇殺案的過程:兩名工程師在小行星帶開采稀有礦產的時候因為瓦斯泄漏而遇難。他們的飛船上面有一臺重生機器,很快便將他們的身體再生出來。這兩位工程師便成了重生者,在飛船里等候批準。
就在這時,一顆小行星擊中了飛船,其中一位工程師不幸遇難。與此同時,小行星還摧毀了重生機器,延緩了這個二度死亡的工程師的重生。但另一個幸存者順利獲得批準,并獲得公民權。但是后來,警察起了疑心。經過調查,他們發現所謂的小行星撞船完全是子虛烏有,實際情況是兩個重生者之間起了爭執,其中一個殺害了另一個人。
面對鐵證如山,被告承認自己確實殺了人。但是他辯稱政府的角色是保護木星-土星星系的公民,也要對每一位公民有責必究。但這些規定和要求并不適用于被告,因為在謀殺發生時,他是一個重生者,而不是一個公民,而受害者在謀殺發生時也不是公民,現在也不是。
被告聲稱,為了保護一個非公民的權利而懲罰一個公民,這有違政府初衷,而且從法律上講,因為其尚未成為公民時的行為而懲罰一個公民,也是不合理的。
出乎公眾意料的是,委員會居然認可了被告的說法。最終裁決雖然與人類委員會成員的道德本能相悖,但他們不敢質疑砹機的裁定。
那這意味著什么?
這就意味著,我們十五子作為法律意義上的重生者而不是公民,是可以殺人無罪的。我們只有避開警察的追捕,直到獲得批準為止。一旦我們其中一個人獲得批準,也就是被正式承認為是砹,那么他在成為公民前犯下的罪行,都將獲得赦免。
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成為砹,而這個星系必須有一個砹。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能殺死其他所有兄弟,并且逃避警察追捕,這個人就穩坐了砹的江山。
鐠在大會上就明白了這一切。他認為這個賭局值得一搏。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撞上來,并且用他手上的戰斧對我們發起襲擊。
砹機肯定已經預示到這一切的到來。以它的超級智能,怎么可能想不到?實際上,這場殘忍的手足相殘肯定是它的設計。
問題是為什么?
我承認試圖去理解一個超級智能系統的想法并沒有什么意義,但是奇怪的是我想不到任何解釋。是不是因為這場競賽拖了太長時間,它已經感到厭倦了?這倒是說得通,畢竟砹機就是砹本人的一個鏡像:脾氣火爆、行事沖動、不懼風險、獨立自主……
這時,我的思路被打斷了,因為我看到一群機器人正在向我靠近。
其中一個機器人用21世紀的古董火藥槍瞄準我。我沒時間思考它們是如何看穿我的偽裝的。很顯然,這些機器人的目的不是逮捕我。
而是把我當場擊斃。
細胞再生技術能夠延緩衰老和死亡,但是依然有其不足之處。這就好像住房子,你再怎么打掃,也不能阻止房子老化,如果你想要一座煥然如新的房子,你就得換個房子。
但是假如我搬進了一座新房子,但是周圍的人都不承認。他們堅稱這座房子不屬于我,拒絕讓我登記這個住址,郵件也不往新房子里寄。我邀請的朋友也都只去老房子找我,就連我的家人也都留在老房子里,拒絕和我一起搬出來。
這就是砹面臨的困境。他有了一個全新的身體和一個全新的大腦,但他需要獲得外界的承認。
解決方案:社會認可。這是物理科學對這一形而上學問題的答案。
砹開始接受來自地球的殖民者,為剛剛完成地球化改造的衛星及時輸送人口。這個甄選過程非常嚴苛。當然,這個過程也遭到強烈的反對。
反對者抨擊這是優生學和社會精英主義。但是與此同時,這個移民機會也讓許多優秀的年輕人找到了希望。他們夢想著能在木星-土星星系尋得一片理想樂土,逃離他們在地球上面對的失望,享受最尖端的科學果實。
不過,最大的誘惑還是永生。獲得星系公民權就獲得了重生權利。長生不老也不是詛咒。如果他們受夠了,也可以拒絕重生。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重生的機會。砹委員會會對公民的過往人生進行評估,看看他們是否有獲得重生的資格。重生的人也必須獲得批準,即官方認可他們和上一個自己有著相同的意識。沒有獲得批準的身體將會被摧毀。批準過程需要來自重生者家人和朋友的證詞,以及委員會的裁定。
在此之前,砹曾十五次啟動重生機器,以防地球插手干涉。
他把自己的人性和融合了超級智能的意識分離開來。然后使用重生機器創造出十五個人。他讓他們過一段自己的人生,讓生物學發揮作用,形成各自獨特的細菌分布。砹機預測在這十五個人當中,至少會有一個人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幾率成為和砹一模一樣的人。然后砹機就會把這個人變成他的繼承者。他將展示出和砹本尊一樣的天賦、想象力、勇氣、意志力以及決斷力。脾氣火爆、行事沖動、不懼風險、獨立自主、勇猛無畏、爭強好勝,而且還帶一點浮夸。這個身體將讓地球方面無話可說。
這個人將獲得砹剩余的所有記憶(這些記憶目前被封存在砹機之內),并再次與砹機融為一體。這樣一來,砹的重生就算正式完成。
我們十五子就是這次競賽的候選人,也是沒有重生保證的重生者、潛在的砹。我們每個人都以一種鑭系元素為名,因為我們就像這十五種元素一樣,天生就是一體。
星系公民全力支持砹的計劃。因為在科學上、哲學上、精神上,他們的處境和砹沒有區別。他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事實證明,重生作為一種強大的控制手段,遠勝過歷史上的任何一種宗教或者意識形態。對于木星-土星區域的人來說,不管地球法律如何反駁,這就是一個實實在在、顛撲不破的真理。星系公民都是圣多馬,他們親眼見證了重生,并且選擇了相信。
重生是一個由重生機器和批準儀式共同構成的社會體制。它讓面對最終極絕望——死亡——的人獲得全新的機會和希望。只有那些奉獻了自己的才干、為社會做出過貢獻并且向砹示忠的人才能獲得重生。沒有人斥責它不公平,畢竟沒有人能夠理直氣壯索要二次生命。
我們十五子也接受這項規定。在我看來,我已經是獨一無二的砹了。釤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暫時的代號。我現在只是在向外人證明我的身份,走在重回自我的路上。
我們被三三分組,分配到五個已經被地球化改造的衛星上。每個人都負責砹集團的一項業務。我們相信,如果我們在工作中展現出砹的品質和能力,砹機將會把公眾意見納入考量,作為選出最終獲勝者的標準。
但是我們想錯了。砹機的真正目的,是讓我們通過互相殘殺來證明自己的實力。砹是一個充滿天賦、想象力、勇氣、意志力和決斷力的人。他脾氣火爆、行事沖動、不懼風險、獨立自主、勇猛無畏、爭強好勝,而且還帶一點兒浮夸。而且他兇狠好戰,毫不畏縮。這就是砹的天性。
第一個開槍的機器人消失在了人群中。這是一款包裹蛋白質皮膚的人形機器人。我開始逃跑,同時留心觀察太空港的每一寸空間。這里總共有五個,不,六個機器警察。其中一個在候機廳的二樓。
我關閉了全息面具,向前猛沖,撂倒了二樓的那個機器人。我扭斷了它的脖子,奪走了它的槍。人們認出了我的臉,頓時炸開了鍋。一些人開始自拍,還有一些人玩起了現場直播。
其余的機器人向二樓飛奔而來。我跳進候機廳,落地時用膝蓋撞碎了一個機器人。剩下的機器人迅速改變戰術,將我團團包圍,切斷了我所有的逃跑路線。
兩個在二樓。
兩個在一樓。
在他們縮小包圍圈之前,我必須強行突破。我向書報攤旁邊的一個機器警察發起攻擊。書報攤在搏斗中被摧毀。其他機器警察向我發射火箭飛拳,幸運的是,一臺直播攝像機剛好幫我擋住了他們的攻擊。我從書報攤拆下一根桿子,刺進了離我最近的機器警察體內,又順勢一個飛踢,踢倒了另一個機器警察。
現在,所有屏幕上的釓和鉺都已經被我的身影所取代。我終于成了聚光燈下的主角,但是我根本沒有時間在鏡頭面前擺造型。
二樓的機器警察開始像雜耍般扭曲自己的四肢,他們背靠背站在一起,互相抓住彼此的手臂,組合成了一個雙頭怪物。這個怪物有著厚實的身軀,和三只揮舞的手臂,其中一條手臂是另外兩只手臂的兩倍長,專門用于遠距離攻擊。合體機器人有著四條腿,兩條用來移動,兩條用來進攻。
正常的機器警察根本不具備這項功能。肯定是我的哪個兄弟黑進了安保網絡并控制了它們。
我從一個倒在地上的機器人身上扯下一只手臂和一條腿。當那個三臂怪物跳進候機大廳時,我舉起那條機器腿用盡全身力氣一掃。
對方踉蹌幾步,我乘勢發起攻擊。我抱住它一條用來移動的腿,推著他撞進了一個服務臺。因為力量過猛,我們撞穿了墻壁,掉進了貨運傳輸井。大包小包的貨物正順著傳送帶往下走。我把那個怪物的的腿夾進了傳送帶里。
被傳送帶夾住的機器人眨眼間就被送走了。在被帶走之前,它伸出那只長長的手臂想要揪住我,但最終只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抓痕。
就在我大口喘氣的時候,一通全息電話打進來了。
“不錯嘛,釤,只可惜攝像機進不來。你最后那一招簡直堪稱藝術。”
全息影像里的那個人正在鼓掌,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臉更纖瘦,頭發更長。我的兄弟——不,姐妹?這個人選擇的是Z染色體,結合了X染色體和Y染色體的優點。
“鏑?是你操控了這些機器人?”我問。
“說真的,我對你刮目相看。真沒想到你居然這么厲害。為此,我要給你一個機會。”
鏑咧嘴一笑。我直接掛掉電話,繼續尋找返回候機廳的出口。沒走幾步,全息影像再次出現。
“讓我把話說完。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繞過安保系統黑掉這些機器警察嗎?你不想知道釓是怎么學會那套匕首格斗術,又是怎么找到鉺的藏身之處嗎?”
梯子上的我停止了攀爬。我看著全息影像。是的,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好吧,你解釋一下。”
“勞動分工。”鏑回答說。
“你們在合作?”
“沒錯,我們組成了一個聯盟。釓和我跟其他幾個人一起組隊了。我們就叫它融合聯盟吧。”
“可是組建聯盟的意義何在?我們又不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釤。可是你想想。你還有砹把自己和砹機融合時的記憶嗎?”
“沒有,不可能記得。即便有,我們也無法理解一個超級智能者的記憶。”
“我說的不是融合之后。而是融合之前。想一想,你還記得開發碘機和砹機的事情嗎?還記得研究和創造超級智能系統的事情嗎?”
我努力回憶,想要尋找一些模糊的影像和片段,但只是徒勞。
鏑微微一笑:“所有和意識融合相關的記憶都不見了。”
應該說是被消除了。我是這么想的:如果你可以把一臺電腦和一個人的意識融合在一起,那不就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和電腦融合?砹把意識轉譯成電腦可以理解的編碼,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對它進行操控,復制、剪切、粘貼。他可以把數以百計的碘機并聯在一起,卻只制造一臺砹機。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希望超級智能只為他一人服務,并不是因為它無法量產。
這是一個合理的想法。“你的意思是,因為人類的意識可以和碘機結合在一起,而碘機可以數百臺并聯在一起……”
“沒錯。我們也可以把人類的意識融合在一起。我們根本沒必要爆發全面戰爭。只需要殺掉另外十幾個,讓公眾別說三道四,那么剩下的人就可以把意識融合在一起,再去找砹機。”
“要是我拒絕呢?”
鏑看著我的眼睛:“那你就是在和整個聯盟做對。你打不過我們,這點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想知道我們為什么能發現鉺的秘密藏身點嗎?因為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專門負責找人。與此同時,釓在磨煉他的戰斗技能,我負責黑入警方的安保系統。現在我們決定把最后一張船票給你。上不上船,給我個答復吧。”
因為聰明人都明白
你們會叫他們變成怎樣的怪物
——《哈姆雷特》
第二幕:木衛一
木衛一是距離木星最近的衛星,也是木星四大衛星中唯一一個尚未實現徹底地球化改造的衛星。
砹在木衛一上釋放了大量經過基因改造的微生物和納米機器,用來打造一個可呼吸的大氣層。他甚至給木衛一覆蓋上了一個人造重力場。但是木衛一頻繁的火山爆發經常會把重力場撕裂。地震活動和木星強大的磁場也會擾亂通訊,讓木衛一更加不宜居住。
我從機場偷來了一架雙人座飛船。飛船從一座中型火山旁邊飛過時,正好碰上火山噴發。大地像繃緊的肌肉突然隆起,巖漿噴濺如血。人造引力在一瞬間被破壞,擺脫引力的巖漿噴射到了數百公里的高空。在這片巨型血漿噴泉背后,是占據了整片天空的巨大木星。
木星離木衛一實在太近,讓它看起來缺乏真實感。它覆蓋了大半片夜空,像一個壓在頭頂的龐然大物,對你虎視眈眈。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潛意識中,我正把木星和地球上的月亮作比較。我甚至還記得從地球上看月亮是什么樣子。但這是一段來自前世的記憶——我現在的這雙眼睛從未見過地球的月亮。而且在那時,我也不是砹。
巖漿冷卻后,天空灑下了巖石雨,仿佛頭頂的天花板轟然倒塌。但是我在巖石雨中輕松穿行,毫不費力。
火山爆發讓通訊狀況變得更加糟糕,因為屏幕上的圖像已經開始扭曲了。最終系統也選擇了放棄,直接切換成一系列儲存視頻。視頻里播放的都是我們十五子近期的精彩決斗。
殺死鉺后,釓又找到了鈥。在木衛四的同溫層外,他們騎在太陽風帆板上手持電子長矛展開決斗。他們猛沖、撞擊,然后再次猛沖,再次撞擊。到了第三輪進攻,鈥看似刺穿了釓。但是實際上,是釓握住了鈥的長矛。
鈥的結局讓我渾身發寒。釓奪走了他的長矛和太陽風帆板,還破壞了他太空服上的推進器。就在鈥無助漂浮的時候,釓在鈥的背上切開了一道一指長的口子。正常情況下,這根本不算什么致命傷。但他們并沒有在大氣層之內。
空氣和血珠從太空服切口中噴射而出。釓一放手,鈥瞬間變成一個有去無回的人肉火箭,沖向了無邊無際的深空。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體液與氧氣的尾跡。
鐿帶著一把重錘和鑭決斗。他們的決斗場是木衛三上一列高速行駛的地鐵的車頂。最終鑭引爆了一顆炸彈自爆,連帶拉了一百名乘客給他陪葬,還導致地鐵脫軌。但在爆炸的瞬間,鐿躍上了迎面駛來的另一輛地鐵,并且安全逃生。
钷去了木衛二解決釹。釹躲在木衛二的一座海底都市。兩人各自劫持了一艘潛艇,并展開了深海大戰。最終獲勝的是钷,但是民眾卻并不高興。釹在駕駛潛艇和戰術上都更勝一籌,钷是在被逼上絕路的情況下發射了一枚從木衛三帶來的核彈。核彈沒有擊中釹的潛艇,卻正中他身后的殖民地。釹的潛艇被核爆波及,沉入深海。超過三千名平民與他一同遇難。
公眾在當時并不知道,鐿和钷其實都是融合聯盟的成員。現在十五子中已經死去六子,剩下的人有:
融合聯盟: 鏑(領導)、釓(已殺死鉺和鈥)、鐿(已殺死鑭)钷(已殺死釹),釤(也就是我;已殺死鐠,鐠已經殺死銪)
其他:鈰、鋱、銩、镥
而我正在去殺銩的路上。
我接受了鏑的入伙邀請。我并不想和他們的意識融合在一起,但我喜歡隨大眾、壓小眾的感覺。等到他們真要開始意識融合的時候,我只要背叛聯盟就行。
“意識融合之后,我的記憶會消失嗎?我是說我作為釤的記憶。”
“不會,我們會把所有人的記憶都保存下來,包括我和你,還有其他人。一旦我們成為砹并回首這一切,我們只會感覺自己在同一時間在身處不同地點。就是這種感覺。”
關于我們身份融合之后的情況,鏑就是這樣解釋的。我回答:“我接受這些條件。”鏑似乎也相信了我。
但是我并不能接受這些條件。永遠不能。我本來就是砹。我的自我感知是非常排外的。既然我是砹,其他人就不能是砹。當我正式成為統治者后,我也不允許鏑他們的記憶加入我的記憶。
鈰、鋱、銩、镥肯定也認同我的看法。就在釹死的那天,镥曝光了融合聯盟的存在,并且宣布自己已經建立了一個獨立聯盟。
“鏑已經召集了釓、鐿、钷、釤。他們正在公開反對砹的獨立精神。”他宣布。
在镥看來,砹是一個致力于追求超然的獨立存在,而且他的思想體系特別強調個體思想和個體行動。
他說,砹的天才、想象力、勇氣、意志力、決斷力、脾氣、沖動、冒險、獨立、勇猛、好勝,以及他的浮夸,只有屬于同一個人時才有意義。如果把這些性格特點分配給多個人,那將失去其偉大意義。
镥還表示反之亦然,就算把所有人的天才、想象力、勇氣、意志力、決斷力、脾氣、沖動、冒險、獨立、勇猛、好勝,以及浮夸湊在一起,也不能和砹相提并論。
“就算把這群半吊子的肢體縫合在一起,也無法創造出一個英雄。我們拒絕成為標準化的商品,光有外表卻沒有潛力。我們每個人都渴望成為一個獨立的超級人類,帶有各自的激情、欲望、癖好以及優點!
镥請求砹委員會直接踢掉融合聯盟的人,聲稱意識融合后,這些重生者的身份就徹底改變了,他們將不具備競選資格。
“融合聯盟的計劃荒謬無稽;我相信委員會也會認同我的觀點。不過,不管委員會同不同意踢掉他們,都不能改變他們失敗的結局。你以為我是怎么獲得這些信息的?都是因為融合聯盟中有一個臥底!而且這個臥底即將給他們一個可怕的驚喜。”
镥還介紹了獨立聯盟。和融合聯盟不一樣,他們的聯盟是一個暫時性的組織。在融合聯盟被徹底摧毀之前,他們的成員是不會相互攻擊的。但是只要融合聯盟一完蛋,他們就繼續相互爭斗。
對于他的說法我持懷疑態度。現在只剩下九個人了,其中五個是融合聯盟的成員。但是如果這五人當中確實有一個叛徒為獨立聯盟服務,那就意味著敵眾我寡。換句話說,如果臥底確實存在,那么這個臥底不需要提供任何“可怕的驚喜”,勝利的天平已經傾向了他們。
“他明顯是在虛張聲勢。”鏑不屑一顧。
“可他怎么會知道我們的事?”我問。
“也許他們侵入了我們的通訊系統,或者只是瞎猜。這又不是什么很難猜的事情,畢竟我們都是同步行動的。我早就料到他們會推測出融合聯盟的存在,到時候他們肯定會想挑撥我們的關系。”
“鏑,面對現實吧。這個聯盟已經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了。也許镥確實是在虛張聲勢,但是在我們這邊確實很容易出現叛徒。只要知道我們每個人扮演的角色和計劃,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向獨立聯盟出賣我們。我們根本沒有什么鼓勵性的保密制度,也沒有針對背叛行為的懲罰機制。老實說,我已經開始懷疑我們當中是不是真的有間諜了。”我說。
“釤,你被他說動了嗎?”
“暫時還沒有。我也想保持忠誠,但是我拒絕愚蠢。我會接受安排給我的工作,但我不會和你們討論我的計劃,也不會透露任何具體的行動內容。“
“那要不這樣吧,”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的釓開口了,“我們可以共享彼此的視覺記憶。把各自的想法留在自己肚子里,這沒問題,但至少不要隱瞞彼此看到的東西。“
鏑和我都陷入了沉默。
“這個我支持。” 鐿說。
“同意。” 钷說。
“這主意不錯。”鏑承認。
“該死。”我心想。
這也是我來木衛一的原因之一。
我是為了殺銩才來木衛一的,我并沒有撒謊。
銩是唯一一個還沒被我們發現的幸存者。追蹤信號到這里就斷了。他是否就是看中了這里的通訊干擾才選擇來木衛一的?還是為了別的什么原因,并最終失聯?
不穩定的通訊是我選擇木衛一的另一個原因。我受不了和其他人共享視覺信息。這種感覺讓人窒息。難道我還得讓他們看著我在廁所里擦屁股?難道我還得看他們每個人上廁所?
我無法理解其他人怎么就全部同意了。換作是真正的砹,絕對會大發雷霆。
也許我們的性格已經出現了差異。也許是我們吃的東西改變了我們消化系統里的細菌分布,或者來自木星的輻射讓我們的腦細胞產生了變異。也許這就是我的耐心比不上砹的原因。
當我主動提出要來木衛一時,其他人都猶豫了。他們都知道我想干什么:逃避監控。但是最終他們還是放我走了。
他們別無選擇,總得有人過去。獨立聯盟的成立讓這個砹競賽陷入了僵局。雙方成員都緊緊盯著彼此的一舉一動。
如果融合聯盟成員行動了,獨立聯盟也會采取行動。如果獨立聯盟成員獲得了一項新技能或者新武器,那么融合聯盟就要開發一項反制措施,或者購買一種防御性武器進行抵抗。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競爭變成了一個戰略游戲,定位敵人成了關鍵。雙方都避開容易遭到埋伏的地區,都避免單獨行動。
就在這個時候,我主動請纓前往木衛一。
“我們不知道木衛一上有什么,也不能趕過去幫你。”鏑說。
釓補充說:“但是總得有人過去。我們已經太久沒有銩的情報了,這是個問題。他是唯一一個還沒被定位的人。”
“你會繼續和我們共享你的視覺信息嗎?”钷質問,“要在木衛一上進行實時共享會很困難,但是你一回來就要把錄制好的全部過程交給我們,并且定期向我們傳送影像資料的硬拷貝。把攜帶信息的機器人發射到木衛一的大氣層外,我們會去收集。”
雖然我一點都不情愿,但我還是點點頭。反正到時候我有的是借口。
抵達木衛一的南極時,通訊已經被徹底切斷了。在砹頻道陷入沉默之前我聽到的最后內容,是被钷核攻擊的死難者已經開始接受重生批準的新聞。
就在這時,另一座火山爆發了。噴出的巖漿擺脫了木衛一重力場的束縛,在太空中綻開絢爛的花朵。壯麗的極光在天空鋪開一卷藍色與紫色的幕布,喚起我記憶深處的神秘回憶。那是對木衛一進行地球化改造的零星記憶。
木衛一上的火山活動和地球上的潮汐原理是一樣的。地球上的潮汐是由太陽和月亮的引力造成,同樣,木衛一也受到木星、木衛三和木衛四的引力作用。但是木衛一的這些鄰居體積巨大,距離超近,所以在引力作用下,木衛一的地表會像海面一樣出現數十米的起伏。這就好像用手緊緊握住一個橘子,直到表皮崩裂,汁液從你的指縫中噴濺而出。
砹讓木衛一的表面實現了一定程度的穩定。他改變了橘子皮的構成,并且讓橘子汁變得更加黏稠。為了改造這片地區,砹的投入已經到了不合理的地步。明明還有那么多比木衛一更好的選擇,砹為什么要這么勞神費力?砹甚至還加厚了木衛一的大氣層,幫助保護木衛一表面免受木星輻射的破壞。但是就連他也無法阻擋木星的地磁暴,木衛一依然處于無通訊狀態。沒辦法,砹只能就此作罷。
這就是我從僅有的一些記憶片段中獲得的全部信息。我的前身肯定為自己在木衛一的失敗感到恥辱,并且決定沒必要把這段記憶全部傳給他的克隆體。
不完全的地球化改造也帶來了副作用:現在木衛一經常會出現大規模的極光現象,和這里的火山噴發一樣壯觀。
調查完南極后,我又向北極進發。目前為止,還是沒有銩的任何跡象。融合聯盟之前就往木衛一派遣過無人機展開搜索,但是連影子都沒找到。數以千計的納米機器云在木衛一的表面展開地毯式排查,依然一無所獲。也許他墜落在了其中一條硫磺河里,連飛船帶人一起尸骨無存。
我的眼睛被頭頂的極光深深吸引。我知道自從砹改變了木衛一的大氣層后,極光就變了。現在木衛一成了太陽系極光現象最多的天體。極地地區總是有數十片極光同時存在,像巨大的綢緞升起又消失。
但是北極的極光有點奇怪。感覺有點兒……人味?在南極,極光看上去就像簾布或者飛翔的水母,但這里的極光看上去……好像在窺探一個夢境。好像這些綢緞一樣的光帶想要在天空中畫出些什么東西似的。
我又繞著北極飛了一圈。突然,極光中出現了一張人臉。我的心臟差點驟停。雖然只有短短半秒,但我認出來了那張臉!那是我自己的臉。帶著我從未有過的表情,喜悅、平靜……仿佛已經超然物外。但是那張臉似乎注意到了我,他驚訝地看著我的飛船,然后消失了。
我連忙駕駛飛船上升穿過同溫層,向極光飛去。但是那張臉已經消失了。如果那張臉沒有出現得如此清晰,我肯定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我就進入了瞬息萬變、色彩斑斕的極光。其中一些細若游絲,伸向木衛一的表面。
我駕駛飛船再次下降。這些光絲是從一個巨大的火山口里升起的。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在火山口正中央懸停。硫磺冒出的黃煙將飛船包裹。如果火山在這時噴發,我就一命嗚呼了。
我使用引擎排氣口清除煙霧。飛船下方露出了咕咕冒泡的巖漿湖。儀器各項指數正在不斷攀升——我猶豫了。
最終,我把引擎設定為“懸浮”,從座椅上起身,打開艙蓋。熱氣瞬間涌進來,緊緊黏住我的皮膚。然后是臭雞蛋的刺鼻氣味。巖漿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隆隆作響,然后一個巨大的巖漿泡升到表面炸開。我連忙關上艙蓋,重新控制飛船,爬升到安全高度。很快,火山再次被黃色的煙霧掩蓋起來。
我重復了幾次這個過程。還對準火山口發射激光炮,還往火山里扔下小物件。我的本能正在和理性做斗爭。
我問自己:“真正的砹會怎么做?”
我開著飛船飛進了火山口。
飛船一穿過巖漿湖表面,數十枚攔截導彈就出現了。原來火山口是通向一個地下隧道的入口,火山只是一個以假亂真的全息圖。
攔截導彈速度不快,但是緊咬不放。飛船的人工智能無法把它們全部避開。我切換到手動控制,在導彈的追蹤下上下左右閃轉騰挪,直到我的胃攪成一團。最終我擺脫了所有的導彈。但是就在我躲避最后一枚導彈的時候,飛船的一片機翼撞到了隧道的墻壁上。
當我走出飛船時,迎接我的是一輛蜘蛛坦克。它的外殼十分堅硬,光子槍也無法在上面打出凹痕。我只拿著一根電漿鞭向它沖去。它的裝甲雖然堅固,但是電漿鞭打斷了它所有的腿部關節。
然后更多的昆蟲出現了——不是機械昆蟲,而是有機體。這些昆蟲都經過了基因改造,以適應木衛一的環境。其中一些長得像黃蜂,還有一些像螳螂。這絕不是我遭遇過的最大危機,但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害怕蟲子。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遇見過活生生的昆蟲。
更慘的是,這些昆蟲巨大無比。那些黃蜂和我的拳頭一樣大,螳螂和我的膝蓋一樣高,鍬形蟲和蜈蚣都有人類嬰兒大小
我一邊瘋狂揮鞭,一邊拼命往飛船上跑。在破損機翼的勉強支持下,飛船飛過潮水般的昆蟲,來到了隧道盡頭,把怪物遠遠甩到了身后。我的心跳總算慢了下來,腦子也變得清醒了。我伸手抹了一把汗,開始分析這里的情況。要打造一個全息幻象掩蓋一整座山,需要消耗巨大的能源。而且這個地下隧道以銩一人之力絕對不可能完成,哪怕是整個獨立聯盟攜手合作,也不可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那這個地下設施究竟是誰的手筆?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管是銩還是獨立聯盟,我們十五子的目標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消滅競爭對手。既然如此,又是誰有這么多的時間精力躲在這個沒有通訊的衛星、把海量的資源用在打造一個完美的地下隱藏點上?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處?莫非這是個陷阱?難道銩是在等候最后一個幸存者來這里找他,直接伏擊對手并成為最終贏家?
還有那個極光又是怎么回事?
隧道的盡頭是一條死路。但是地面上有一扇正常人大小的門。我對著墻壁射出一道激光,墻壁紋絲不動。X掃描同樣毫無結果。我嘆了口氣,收拾好我的裝備,然后下了船。
進門之前,我絕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居然還別有洞天。它看上去就像一個蘇丹的宮殿。白色石柱、拱門和巨大的穹頂里充滿了人造陽光。宮殿中隨處可見噴泉,噴泉之間有水渠相連,里面都是流動的干凈活水。墻壁和石柱上畫滿了精致的阿拉伯風格圖案,這些圖案都泛著奇異的白光。
破裂的大理石墻壁中長出了藤蔓,花崗巖磚地板縫隙中生出了雜草。這究竟是一片真正的廢墟,還是故意做成這種頹敗的風格?我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一丁點兒硫磺的味道。
這座穹頂建筑太舒適了,舒適到不像是被遺棄的廢墟。可它又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一個戰斗機器人突然從一根石柱背后跳了出來。我揮舞電漿鞭將它擊成碎塊。仿佛聽到召喚,更多機器人紛紛跳出來,兩個以奇怪的角度從天花板上落下,還有幾個從花圃和大理石墻背后跳出來。
解決它們并沒有花費我太多時間,相比于木衛三的那些機器警察,這些機器人與古董無異。釓已經變成了匕首格斗大師,而我則成了電漿鞭高手。在融合聯盟的保護下,我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專注訓練。
就在我解決掉所有的機器人后,宮殿的另一頭升起了一道紫色的光幕。光穿過天花板向天空射去。極光的源頭應該就在前方。看來木衛一的極光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在這個奇異的地下廢墟里制造的。
走近之后,我注意到草坪上雜亂地矗立著石柱。這些石柱并沒有支撐任何東西。極光像煙霧一樣從石柱上升起。刻在這些石柱表面的阿拉伯風格圖案比其他石柱更加復雜和精致。我算了一下,總共有二十根石柱,每根石柱的高度、形狀和粗細都不一樣。還有一些并沒有固定在地面,而是貼著地面滑行,而且不會在草坪上留下一絲痕跡。我也不知道它們是因為我的出現而做出反應,還是只是自顧自地做著制造極光的工作。
其中一根石柱在我面前停下。在石柱表面蔓延縱橫的圖案上,有一個圖案看上去像人類的手掌。我把手掌貼上去。周圍的圖案開始亮起了光,然后又黯淡下去。
所有石柱在我面前讓開一條穿過草坪、通向花園的小路。我順著小路往前走,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停下來!”
站在遠處的正是銩,他的臉上已經長出了胡子。他啟動了一把光劍,提劍指著我。我也啟動了手中的電漿鞭。
“原來你一直藏在這兒啊。這些柱子是什么東西?你發明的新型超級人工智能?”我一邊質問,一邊向他靠近。
石柱上的圖案是模擬人類神經元的正電子電路。這一整片花園就是一個巨型電腦。銩很聰明,在這個防衛嚴密的廢墟里,他給自己制造了一個原始的超級人工智能。他很可能想要建造一個簡單的框架,把自己和這個人工智能融合在一起,實現強強聯合。
“我只求你離開。”他回答說,“我不想戰斗。我根本不想成為砹。”
銩的武器是光劍,我的武器是電漿鞭。顯然我更占優勢。而且只要我調低輸出,電漿鞭也可以變成一把光劍,也就是說我手中既有劍又有鞭。這場戰斗沒法帶上攝影機進行現場直播實在可惜。
“你指望我在看到這一切之后還放過你?這雖然不是砹機,但很明顯,它比幾千臺連在一起碘機還更高級。”
“兄弟,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只希望你離開。求求你。”
銩話音剛落,我就猛沖上去,這一招突襲非常漂亮,但是他還是躲過了我的攻擊。不得不承認,他的眼睛確實敏銳。
雖然手上只有一把毫無優勢可言的光劍,但銩跟上了我的每一個動作。
他并沒有殺我的意思,而且招招干凈,不玩陰毒。這點和我完全不一樣。
“你知道我在讓招,兄弟,”他說,“但是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請你立刻離開。”
我突然意識到極光里的那張臉是他的臉。那張臉帶著一種超然,又有一點悲傷。那是一種我從未有過的表情。
“銩,你這個不要臉的自戀狂。你就那么喜歡把自己的臉畫在天上嗎?”
他用一個魯莽的沖擊作為回應,我險些被他的光劍刺中。雖然避開了光劍,但胸口還是被他結結實實踢了一腳。能夠避開他下一劍也純屬僥幸。
在我的人生中,我從未感受到死神離我如此之近。與此同時,砹最重要的品質之一在我的體內覺醒了:我的頭腦會在生死關頭變得無比清醒,我的直覺把我的能力發揮到了極限。
我發現銩站的位置不同,對我進行格擋的方式也不一樣。有時候,他明明可以直接閃避,卻刻意上前擋我一鞭。他只有站在帶移動石柱的花園前才會做這個多此一舉的動作,他似乎很擔心我的電漿鞭會破壞他深愛的機器。
很快,事實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當我把電漿鞭輸出調至最大攻擊石柱的時候,銩竟然冒著生命危險來抵擋我的進攻。現在形勢已經逆轉了,我已經勝券在握。我向石柱發起數次進攻,銩終于慌了手腳。
最終,銩被我打敗了。為了格擋,他冒險揮劍,被我的電漿鞭纏住了他握劍柄的手。鮮血從他的手上汩汩流出。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腰間的匕首。我眼疾手快,直接斬斷了他的手腕。
“這個超級人工智能是你一個人做的嗎?你是不是獨立聯盟的成員?到底誰是叛徒?”我一邊質問,一邊拖著電漿鞭向他靠近。
“叛徒?你在說什么?” 銩臉上的疑惑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斬下了他的腦袋。鮮血從他的動脈噴濺而出,宛如巖漿,鮮紅似火。相比于地球人,土星-木星星系的大部分人的血色都更亮,流速也更快。星系居民都經過改造,使其具備更加高級的有氧代謝能力和運動能力,以便能在更加稀薄的大氣環境下呼吸。
我提起銩的腦袋檢查一番,發現他的臉上充滿了平靜。為什么他的臉和我不一樣?我們明明有著相同的DNA。
我把頭顱扔到了一邊,走進了花園。石柱依然處在工作狀態。我將繼續銩的工作,完成這個超級人工智能,把我的意識和它融合在一起。
石柱重新排列,露出一個石頭祭壇。躺在祭壇上的東西,既出乎我的意料,也超出我的理解。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女子,她正在睡覺。我被她深深吸引,不禁向她靠近。
她太完美了。
不是可愛、漂亮、迷人、清純,或者魅惑。而是完美。
耀眼、純粹,就像映在木衛一天空中的木星。
睡夢中的女子動了動。我的心顫抖起來。一道光線從她的頭上升起,又消失在天花板中。那些極光都是她的夢。
很快,她就醒了,我看見了青綠色的雙眸。
“你把胡子刮了。”她說著坐起身來。
就在我慌張無語的時候,她注意到我雙手上的鮮血。她驚訝地看著我,然后轉臉看向遠處的花園,那里放著銩的頭顱。
女人厲聲尖叫。
她叫厄俄斯。
我是通過侵入花園電腦才得知她的名字的。她本人拒絕告訴我。
是砹制造了她,并且把她囚禁在木衛一。
給她取這個名字,是砹的殘忍玩笑嗎?還是說她的人生與神話重疊,和古希臘神話中的同名女神走上了同樣的道路①?儲存相關信息的石柱已經在戰斗中被我破壞了,現在它們正在自我修復。這個過程慢得讓人火大。
這個花園電腦是一個超級人工智能,其能力介于碘機和砹機之間。它也是厄俄斯的一部分。厄俄斯的身體和意識已經被強行和人工智能捆綁在了一起。
在對木衛三和木衛四進行地球化改造后,砹開始建造比故鄉地球更加有秩序、更加高效率的社會。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從地球引進了有才干的殖民者。這部分我都知道。
我(還有全世界其他人)不知道的是,砹曾經有結婚的計劃。
他開始打造屬于自己的完美配偶。他將同時扮演上帝和亞當的角色,并在木衛一建造出一個秘密實驗室,創造出屬于他的夏娃。砹使用自己的基因信息制作了一個人類,然后對她進行各種自定義改造,從性別和外表到性格和智力,對最微小的細節都極盡苛求。所以銩和我都會對她一見鐘情,也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是砹追求和創造的最理想的伴侶,而我們都是半個砹。
砹自己也愛上了厄俄斯。她美麗、純潔、聰明。在肉體上和精神上,她都是砹崇拜的對象。但是有一個問題:雖然厄俄斯已經被設定為永遠忠于砹,但她對砹并沒有愛意。
這究竟是因為她的性格壓倒了生物設定,還是因為在設計上出現了差錯?或者是某種量子限制讓她不可能愛上砹?我不知道答案,因為砹已經把所有相關的信息全都清除了。
“感謝你創造我。但是我不愛你。我很抱歉這么說,但我永遠都不會愛你。”
一開始砹怒不可遏,但是他并沒有亂了陣腳。他相信只要是壞了的東西,他就一定能修好。
但是即便對于砹來說,要操縱一個大活人的意識也沒那么容易。他制造出了花園電腦,并把電腦和厄俄斯的意識融合在一起,以便能夠更加清楚地看到她的思想進程,方便對她進行調整。但是他并沒有賦予厄俄斯超級智能。厄俄斯和花園電腦之間的信息流動是單向的——即從厄俄斯進入花園電腦。花園電腦既是一個顯微鏡,又是一把手術刀,既是一張手術臺,又是一個監獄。在這種情況下,厄俄斯無法向砹撒謊。因為砹可以通過石柱直接讀取她的思想。
第一次手術期間,厄俄斯死了。砹使用重生機器將她復活。
“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能放我走嗎?如果你不愛我,為什么不直接把我殺了?”重生之后厄俄斯向他哭求。為了防止她自殺,砹把重生機器深深埋進花園電腦,用他的生物識別信息將機器鎖死,這樣一來,其他人就不能使用重生機器。他還增加了一個防御程序,避免厄俄斯在肉體上和精神上自殘。
花園電腦的動力源來自地熱能。因此,厄俄斯、花園電腦還有重生機器(現在三者已經融為一體)在理論上已經實現了永生。厄俄斯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地下宮殿。砹是唯一一個能把她從無限的重生和囚禁中釋放出來的人。
經歷了數百次的人腦-電腦手術,厄俄斯依然無法愛上砹。她每天只是哭泣,等候著下一次的手術。她甚至不能假裝愛上他或者欺騙他,因為她的思想在砹面前一覽無余。他知道她恨他。
最終,砹再也受不了無數次的失敗帶來的羞辱。那一天,他放棄了厄俄斯和木衛一,選擇了離開。他飛上了木衛一地表,沖動之下,這個超級人類抹除了自己關于厄俄斯的所有記憶。如此一來,他就忘掉了木衛一的事情,并且返回了木衛三。
砹離開后,自動維護程序在沉默中繼續照看著這個實驗室。坦克守衛著入口,戰斗機器人繼續站崗,以防有入侵者出現。厄俄斯則進入了冬眠。直到銩來到這里,并將她喚醒。
厄俄斯的一些神經元是和全息影像生成器連接在一起的。在她睡覺的時候,她的夢境會變成極光覆蓋木衛一的天空。至于這其中的原因,我只能猜想:可能砹在實驗室期間有點精神失常,變成了虐待狂。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把她和全息影像生成器連接在一起的理由。
在羅馬神話故事中,黎明女神厄俄斯的名字就叫奧羅拉①。這個詞也是“光芒”一詞的詞源。奧羅拉受到了詛咒,所以她的每段感情都會以悲劇告終。是不是因為砹很不滿意這個女人這樣忤逆他,所以在她身上開了一個如此殘酷的玩笑?每次這個失敗品想到了砹,她的思想就會投射到天空。這樣外面的人就能看到,不管他們離得有多遠。哪怕砹早已不記得她的存在。
“你這是在重蹈砹的覆轍。我不愛你。”晚餐的時候,厄俄斯靜靜地說。
“但是你愛上了銩。”我爭辯道。
“銩和你不一樣,他和砹也不一樣。”
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我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們都是一模一樣的人。我們的身體是一樣的,記憶是一樣的,興趣愛好也是一樣的!”當然對女人的品位也是一樣的。
厄俄斯擦著眼淚哈哈大笑:“事實不是這樣,你心里很清楚。否則,你也不會自詡為唯一的砹,而你的其他兄弟卻不是砹。”
“我就是砹。”我堅持道。
“你看,你已經有答案了。也許我無法愛上你,就是因為你和砹太像了。而我之所以會愛上銩,就是因為他沒有你那么像砹。”
她說話的時候臉頰漲得通紅,脖子上靜脈凸起,胸口一起一伏。我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
最終,我從餐桌上站起身來,離開了花園。服務機器人(我之前把他們誤以為是戰斗機器人)走上前來收拾被我扔在地上的銀器。我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來。我向宮殿入口狂奔而去,就像一個被人抓到正在自慰的少年一樣羞愧難當。我跑進隧道,穿過全息影像,來到了木衛一的表面。
硫磺的氣味刺激著我的鼻孔。一場風暴正在肆虐,多座火山正在噴發,木星射來的輻射粒子如傾盆雨下。但我寧愿暴露在外面也不要留在里面。我繼續往前走。用拳頭砸開擋路的巨石,把電漿鞭的輸出功率調至最大,把一整片峽谷毀了個精光。
當我的雙腿開始打顫,再也走不動的時候,我癱倒在這個被遺棄的衛星上。巨大的木星映在天空的中央,遮蔽了群星。當我躺在地上的時候,木星上的大紅斑恰好從星球表面經過。木星的自轉周期是九小時五十五分。
“你這是在重蹈砹的覆轍。我不愛你。”
第一周,我根本不相信她。第二周的時候,我拒絕相信她。我把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都用上了。我甚至蓄了一個和銩一模一樣的胡子。但厄俄斯的回應只有鄙夷——這是我通過那些石柱上的圖案看出來的。
“銩和你不一樣,他和砹也不一樣。”
但是銩剛到木衛一的時候肯定也和我一樣。是見到厄俄斯這件事改變了他。這個沒腦子的王八蛋真是全宇宙最幸運的人。我打心底嫉妒和鄙視這個人。要是第一個來木衛一的人是我,厄俄斯肯定就是我的了。我將會是那個臉上掛著平靜笑容、愿意用生命守護厄俄斯的人。現在我終于理解銩為什么說他不想當砹了。
“我就是砹。”
可現在,我已經不確定我是不是砹了。而且我也不想變成和砹一樣的人。光是想到他對厄俄斯做出的事,我就覺得惡心。
我第一次對砹感到厭惡,是在銩死后不久。在他的身體開始腐爛之前,厄俄斯乞求我用深埋在花園電腦中的重生機器把他復活,她說只有我有這個能力。
“不管你對我做什么我都無所謂。要我永遠和你在一起也可以。但是求求你,請把銩復活。”
盛怒之下,我用電漿鞭把他的尸體抽了個粉碎,把殘留的一切都燒了個精光。當然我本來就無法將他復活,因為這里根本就沒有他的儲存記憶。
真正讓我生氣的不是舍不得銩的厄俄斯,而是我自己。厄俄斯向我苦苦哀求的時候,我聽到了來自內心深處的砹的低語:接受她的請求,上了她,把她變成你的女人,然后對她撒謊,就說花園電腦太復雜,你也不會操作,要把銩復活過來并不容易。他低聲告訴我,我可以永遠這樣騙下去,這才是砹會做的事情。這才是砹的天性。
可我并不想這么做。
我想成為比砹更好的人。
極光升入北極的天空。灰藍、淺藍、淡紫三層光幕層疊。那是厄俄斯的眼淚。
要變成比他更好的人,我就該讓她走。這是為了她好。我心里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我的身體拒絕行動。我的力氣已經耗盡了。我躺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的胸口撕裂,用雙手握碎我跳動的心臟。
大紅斑已經轉到了木星的另一面,消失不見。
“銩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作,我只需要做一些收尾就行。”
當我告訴她我能夠切斷她和花園電腦之間的連接時,厄俄斯瞪大了眼睛。
“然后你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我解釋說。
她還沒有完全相信我,我能感受得到她的懷疑。
“機庫里有幾艘飛船可以做長途飛行,操作起來并不困難。你可以挑一艘開走,離開木衛一,想去哪里都行。我不會追你的。”
厄俄斯把一只手搭在胸前,但一句話都沒說。她是想在我的話中找出漏洞嗎?我無所謂。與她四目相對,和她進行毫無感情的對話,對我來說已經很痛苦了。我轉身投入工作。
自此以后,我再沒和她說話。直到幾天之后。
“我們有個問題。”我說。
厄俄斯用青綠色的雙眸看著我,從她的眼中我讀不出一絲的情緒。
“看來我沒法把你的意識和花園電腦分離開來,除非摧毀重生機器。但是沒了重生機器,你的身體將無法從疾病或者受傷中復原。你也無法死而復生。你的基因接受過極其復雜的微觀改造,就連木衛三上的重生機器也無法將你復活。”
“正合我意!”她立刻回答。我點點頭。
最后一步是意識分離手術。整個手術花費了大約六小時。
“感覺還好嗎?”
“不知道。我有點頭暈。” 厄俄斯說著走下了手術臺。我伸出手給她扶,但她并沒有領情。她的頭頂已經沒有極光了。
“你很快就會適應過來的。之前花園電腦負責控制你的內耳功能,所以你的小腦暫時會無法適應這些全新的外部刺激。”
當她看見那些石柱上面已經沒有覆蓋任何圖案時,她明顯如釋重負,就像一個一直光著身子的人終于可以穿上衣服。現在沒人可以讀取她的思想了,至少不能通過石柱讀取。
“我能……請你幫個忙嗎?”她問。
“請講。”
厄俄斯曾經的滿臉愁容已經消失不見。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你說我的身體已經無法自我修復。這是否意味著我可以改變我的頭發或者我的眼睛顏色?”
“沒錯,使用納米機器的話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
現在花園電腦已經和厄俄斯完全分離了,我可以把它當成助手使用。厄俄斯要求把她的顴骨墊高,嘴唇變薄,胸部縮小。
“我想變成一個正常的女人。”她說話的語氣,就像一個不想再受人寵溺的公主。
手術之后,厄俄斯有了一頭黑發、黑色的眼睛,以及小麥色的皮膚。她的身高變矮,曾經清澈的聲音也變得沙啞。
“現在我已經不再是砹理想中的女人,你和你的兄弟們都不會再追求我了。”她靜靜地說。
但是她想錯了。她依然美麗無瑕,我也說不清這其中的原因。之前我也很喜歡灰藍色的頭發、青綠色的雙眸、白皙的肌膚、溫潤的聲音、豐滿的雙胸和嬌小的臀部,這是砹的天性。
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喜歡的不是她的頭發或者眼睛的顏色,而是厄俄斯本身。哪怕她已經換了一頭黑發、一雙黑色的眼睛、一身小麥色的皮膚,我依然深深地愛著她,這種感覺令我窒息。
我們在沉默中走向外面的機庫。經過宮殿的邊界時,厄俄斯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勇敢地踏了出去。我打開艙門。
“你不用再送我了。”她在艙口前對我說。
我低下頭,像個傻子一樣,顫動的心里渴望著她能給我一個吻別。可她并沒有。但是當厄俄斯走上停機坪時,她突然回過頭來。
“謝謝你。”
她的眼睛似乎還有更多話想說。我只想沖到她面前,求她把心里的話都告訴我。
飛船上降下了升降梯,厄俄斯向升降梯走去。
飛船平穩起飛,我的心揪作一團。我像個雕塑一樣呆站著,看著飛船飛上天空,變成一個小點。我記得她的眼睛,就在她登船前的那一刻。我感覺有一部分自己將被囚困在那一刻,永遠走不出來。
這時,天空出現了另一個點,并向厄俄斯的迅速靠近。
我好半天才認出那是什么。
我拔腿就跑。
我一邊喘著氣,一邊設法和厄俄斯取得聯系。
可就在那一刻,從木星而來的輻射粒子風暴席卷木衛一 ——命中注定如此,我的信息無法傳遞出去。
那個點是一枚星際導彈。為了防止出現入侵,砹在木星環帶部署了數以千計的導彈。我不知道為什么導彈會在這個時候被激活,也不知道是誰下達的發射命令。就連我們這些候選人也無法進入這個系統。對于沒有和砹機融合在一起的人來說,這些武器的位置和用途都是個謎。
可為什么是現在?我去你媽的謎!
我向著厄俄斯狂奔,尖叫著,絕望把話語變成毫無意義的嘶喊。我祈禱厄俄斯能突然具備超人般的駕駛能力,祈禱導彈系統能突然出現致命錯誤,祈禱突然有外星人入侵,阻止這兩個點的碰撞。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開始祈禱。眼淚流個不停。我使勁咬住嘴唇,鮮血從嘴里滲出。
但是那兩個點終于還是慢慢靠在了一起。
最終,厄俄斯的飛船被擊中爆炸。黎明女神消失了,就在她剛剛變成凡人之后。
“不!”
我幾乎要喊破了自己的嗓子。
附近的一座火山突然噴發,腳下的大地猛然隆起數百米高,我被拋到了空中。一顆燃燒的巖石砸中了我的腦袋。我頓時視線模糊。
最終,黑暗降臨。
他也是我的仇人
而且他是我的肘腋之患
他的存在每一分鐘
都深深威脅著我生命的安全
——《麥克白》
第三幕: 土衛六
土衛六是土星最大的衛星。我正在土衛六的太空港,等待釓的到來。
砹使用第四代地球化改造技術對這個衛星進行改造,為了速度而犧牲了質量。這也是土衛六的大氣層和地球不一樣的原因。這里的天空是刺眼的紅色,夜間氣溫會暴降至零下五十度。相比于把更多資源投入在改造土衛六上,砹選擇了一條更輕松的路:改造居民的身體以適應這里的環境。
太陽只是遠方的一個光點。土星和它的光環就懸在太陽旁邊,看上去比太陽系的中心還更大。
土衛六太空港坐落在一片湖畔,五個航站通往土星星系,四個航站通往木星星系。此刻,其中一個航站里面擠滿了人,他們全都是釓的粉絲。他們的定制全息圖像應援牌從地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釓——木星王子”
“土星星系粉絲俱樂部歡迎你回家”
“土衛六屬于釓”
“匕首之道=砹之道”
按官方的說法,目前的競賽當中還剩四名幸存者:釓、鈰、鋱還有镥。
在這四位當中,釓的人氣最高。是他給融合聯盟來了一個精彩的團滅。
從頭到尾,釓都是融合聯盟中的叛徒。當他把匕首刺入鏑的心臟時,鏑震驚不已。釓只是嘲笑一句:“你知道得太遲了。”被釓的叛變嚇一跳的不止鏑一個,數千萬計的觀眾無不大呼意外,整個局勢的變化更是被認為比任何虛構故事都更精彩,更可怕。
雖然背叛組織,但釓的人氣卻一路飆升。時政評論員猜測有很多的觀眾一直都是“低調的反融合派”,他們擔心鏑的融合計劃將會破壞整個體制。
但是對于背后捅刀這件事,釓肯定也覺得不夠正派,所以在和钷、鐿決斗時,釓選擇了堂堂正正的正面進攻。當钷、鐿表示叛徒要遭報應時,釓給出了一個嚴正警告:他會找出他們,并且把他們倆都殺死。
釓和钷的決斗場是在木衛三的一個熱鬧城市。他們的動力服經過了鉆石強化,打斗中毀掉了一座又一座建筑。钷引誘釓來到市中心的一座足球場,他在那里已經部署了變形機甲隨時待命。但是釓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迅速干掉了足球場上的每一個機器人,他的技術只能用神乎其技來形容。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钷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切時,釓飛身上來撕裂了他的動力服,然后扔給他一把匕首。匕首格斗已經成為他的標志。數以百計的攝像機和粉絲涌進了角斗場觀看這場生死之戰。戰斗過程中,釓始終沒有亂過陣腳。最后,腳筋被挑斷的钷在草坪上狼狽爬行,釓走上前去,割下了他的腦袋。
解決掉钷后,釓避開機器警察的追捕,再次躲藏起來。他在給自己設定的最終期限的最后一天找到了鐿。兩人駕駛飛船在空中纏斗,一直打到木星區域。即便是在駕駛技術上,釓也明顯技高一籌。打到最后,鐿孤注一擲沖進了木星大氣層。兩人的戰斗飛船在甲烷和水汽層中進進出出瘋狂纏斗。最終,鐿突然轉向躲進一團氨氣云霧之中,想給釓來個突然襲擊。但是這招猛轉極大地消耗了飛船能源。釓將他擊落,鐿沉進了液氫之海,和他的飛船一道葬身海底。
就在融合聯盟的內斗期間,獨立聯盟全員逃到了土星星系。鈰、鋱逃到了土衛六,镥逃到了土衛二。
在外界看來,我已經死了。那塊火山巖打穿了我的腦袋,燒掉了我的右眼,把連接我和砹記憶庫的神經元芯片也一同摧毀。我的臉被燒傷,半死不活。整整兩天,我就這樣躺在木衛一的表面。
雙方聯盟都派了偵查飛船來找我,但全都無功而返——這都得感謝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極光。它們遮蓋了北極地區,干擾了飛船電子設備,把我藏得嚴嚴實實。他們的飛船花了好幾天時間才終于降落地面。
他們發現了位于北極的實驗室廢墟,但在此之前,我已經精心偽造出了戰斗和爆炸的痕跡。他們推測銩和我曾經在這里展開決斗,并在一場爆炸中同歸于盡。
人群突然瘋狂起來。代表镥的紅點剛剛離開土衛二。他的路線直指最終目的地——土衛六。镥已經接受了挑戰:死亡對決即將開始。
釓早前已經宣布他將于今晚抵達土衛六太空港,并向鈰、鋱和镥發出最后通牒。鈰公開接受了挑戰,宣稱自己踏上土衛六的那一刻,就是釓的死期。
鋱和镥并未做出任何回應。代表鋱的紅點也在土衛六,但卻是在另一片大陸上。在機場支持釓的應援牌中,隨處可見打著“鋱=孬種”的全息圖像。
我是在幾小時前抵達的太空港。沒人認得我,只有一些路人在看見我臉上的傷疤時嚇得一縮。
能不能成為砹,我已經無所謂了。我的目標是釓。他肯定就是那個發射木星環帶導彈的人。我要逼他親口承認,然后再把他殺死。
每次分神的時候,綠色和紫色的光蔓就會在我身邊環繞。我搖搖頭,讓它們消失。
殺死釓也不能讓厄俄斯復活。就算復活了,她也不會愛我。
而且釓也不是有意要殺她的。他肯定是入侵了導彈系統,讓系統自動擊毀任何離開木衛一的飛船。這樣一來,只要在我和銩的決斗中有一人戰死,另一人搭乘飛船逃離,釓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把幸存者消滅。他應該都不知道厄俄斯的存在。隨便找個像樣的律師,都能讓他免受重刑。
但是我還是決定判他死刑。如果不殺了他,我將在眼睜睜看著厄俄斯死去的記憶中飽受折磨。這和最后一次看著她的眼睛時感受到的悲傷不一樣,我寧愿選擇那種悲傷,而不是親眼看到她的飛船被擊落時的痛苦與絕望。如果我殺了釓,也許我還能稍微原諒自己,并且放下過去,繼續生活。
這種態度很不符合砹的性格。他一直都很理性、自我、自信。我相信現在主宰我的這個黑暗、非理性的情緒是釤的天性。我和我的其他兄弟完全不一樣。即便我再怎么努力,也無法成為砹。
但我不在乎。
紫色與黃色的光蔓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搖了搖頭。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歡呼。巨大的屏幕上出現了釓,他正向木衛三太空港走去,準備乘坐太空船飛向土星星系。機器警察想要在太空港外面逮捕他,但是釓把它們全都打趴下了。一枚電磁脈沖火箭彈就讓所有機器警察全部報銷。
我審視著釓的臉。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了,現在我懷疑他已經獲得了超級智能。
至于我,我……我現在也具備了一定程度的超級智能。就在木衛一的火山噴發平息后,我拖著淌血的身子回到了地下宮殿。在那里,我和花園電腦融合在了一起,和曾經屬于厄俄斯一部分的圖案融合在了一起。就連我也不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因為當我一頭栽倒在花園時,我有四分之一的腦袋已經沒了。是電腦對我進行了治療,并且滲透進了我的意識。它肯定是把我當成了砹——它之前的主人。又或許是因為在和厄俄斯分離后,它需要一個全新的人體容器。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周圍的世界似乎被黃色、綠色、紫色的極光所覆蓋。超級智能就是這樣感知這個世界的。每一件物體都泛著一種光芒,發出特別的顏色,有著特別的形狀。只要看一眼,我就能獲取關于它的數百種信息。我甚至可以利用思想控制其中的一些極光,影響物理世界。我不需要瞄準就能用飛刀正中目標,僅通過呼吸和幾個動作就能制造狂風,通過計算和控制我的身體承受的壓力,我甚至能從摩天大樓上跳下并安全著地。
就這樣,我超越了我的兄弟。我治好了身上的燒傷,并修改了花園電腦的硬件,把它縮小至皮可①尺寸的芯片,植入到我的大腦之中。我把這些芯片做成了石柱形狀。不同于厄俄斯,花園電腦并沒有設法把我留在宮殿。我帶著大腦中的20根微型芯片柱離開了木衛一。我依然保留著下巴和臉部的傷疤。這些傷疤也是釤的天性的一部分。
我毀掉了整個地下設施然后起飛。不出所料,木星環系統立刻射出了一枚導彈。我捕捉了那枚導彈,并且逆向追蹤它的發射點,結果發現導彈發射臺居然被偽裝成了一顆小行星。當我的飛船靠近時,它發射出密集的彈幕進行防御。我不想要摧毀發射臺,那上面有我需要的信息。于是我費心在彈幕中穿梭躲閃,避開了每一枚導彈。
最終,當發射臺已經沒有導彈可以發射的時候,我走出了船艙。用一根電子鑿和一個氣割拆開了發射臺,找出了包含控制程序編碼的光盤,并帶進飛船進行分析。
不管控制這個編碼的人是誰,他都是一個大師。就連我的超級智能都無法理解其中的一些部分。我很肯定修改導彈系統的人肯定是一個超級智能者。而且他極有可能是釓。
我重看了一遍釓和钷還有鐿的對決視頻。釓做出的那些幾乎不可能的動作,只有超級智能可以解釋。在足球場上,他避開了就連機甲都無法追蹤的彈片;在木星大氣層,他似乎能夠預測鐿的每一個動作。
可是為什么?他究竟是怎么獲得超級智能的?
砹在其他地方還有秘密實驗室嗎?就像囚禁厄俄斯的那個宮殿一樣?釓也找到了一個類似的設施嗎?
我一定要找出答案。
在人群中,我發現了鈰。她現在是一個哥特裝扮、二十八九的高個兒女子。除了變性之外,她還做了整形手術,而且帶著全息面具。我悄悄用麻醉針將她放倒,然后假裝好心人把她扶走,帶到了機房。
我把門鎖死,然后給她噴了一劑解藥。清醒后的鈰意識到自己的全息面具已經失效了,她窘迫地撓著自己的頭,然后突然亮出一柄單分子刃。我一掌把刀從她手中打脫,落在了地板上。
丟了武器,鈰又一腳踢上來。我輕松避開,但是她的腿卻像橡皮一樣彎成一個馬蹄形,準備發動連擊。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體改造?我掏出電漿鞭,調低輸出,沖她連劈數次,打到她冷靜下來為止。
“你是誰?”她含糊不清地問。她的臉已經因為電擊扭曲起來。
“釤。”
“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他們說你和記憶庫的鏈接已經切斷……可這不就是意味著——”
“我的記憶沒有保存下來,并不意味著我就失去了競爭資格,”我回答說,“但是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對成為砹已經沒有興趣了。”
她說:“你的臉怎么了?如果你是故意毀容,那你真是夠蠢的。”
“不,不是故意的。但我喜歡這張臉。不過現在沒時間瞎聊了。在镥現身之前,我們還有十五分鐘時間,我需要答案。告訴我,你們倆到底有什么計劃?”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反正怎樣你都會殺了我。”
我調高電漿鞭輸出,抽了她一鞭。
“我可以繼續折磨你,也可以給你個痛快。你想想,要是我還想成為砹,我就把攝像機帶上了,可我并沒有。”
鈰依然一句話也不說。我惱羞成怒,把輸出調得更高,抽了她三四下。
“鈰,你醒醒吧!釓和你們不一樣。他有超級智能。就算你們三個聯手也打不贏他。”
“那你呢?難道你和我們就不一樣了?”她問。
“我也有超級智能。只是還不完整。”
“挺能吹的啊。”
我沒有反駁,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背上。我讓我的骨細胞產生變異,生成一個肉瘤,并讓這個肉瘤像幼芽一樣生長,像昆蟲一樣伸出細腿,它的頭部甚至還有畸形的眼鏡和觸角。這個肉蟲大概有指甲蓋大小。
“獲得超級智能后,你可以通過細胞控制你的身體。甚至光憑思想,就能打造出全新的生命形式。這只蟲子體內含有一種特殊的蛋白質,如果我把這只蟲子放進你的眼睛或者鼻孔,它會一路啃噬,一直鉆到你的腦子里。到了你的腦部后,它就會分解成細胞,把你大腦中的所有信息都傳輸給我。我也不喜歡浪費幾個小時的時間這么做,但如果你拒絕合作,我別無選擇。”
我把那只扭來扭去的小肉蟲放到鈰的眼前。她的臉色終于慘白下來。“好好好,趕緊把它拿遠點!”她尖叫道。
看到她這么快就投降讓我覺得不太舒服。這個態度也是我的潛在性格之一,但是我們成長過程和環境中的微小差異,讓我們走上了不一樣的道路。她認為自己性格隨和、不愛爭斗,因為這個原因,加上她并沒有參與主要戰斗,所以她更傾向于潛行和打消耗戰。這些經歷又進一步助長了她這方面的性格。
鈰肯定掌握了很多我從未學過的實用技能,也許她學會了耐心和堅忍,也許這原本就是鈰的天性。但是她并沒有經歷過我的痛苦。那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感受,然而正是這種感受阻止了我死亡。這就意味著她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我把蟲子拿開,像摘螳螂一樣把它從手背上摘下,在它準備爬走時將它一腳踩死。
鈰驚恐萬分地看著這一切,最后她終于開口了:“獨立聯盟依然很強大。分裂只是在媒體面前做戲。我們早就知道釓有殺手锏,所以我們一起組成了一個反釓聯盟。我們計劃先把他解決掉,然后我們三個決一雌雄。在來這里的路上,我們都服下了微型钚彈藥片。這些钚彈和我們的生命體征相連,一旦肉體死亡,钚彈就會引爆。這一招也許能奏效,因為釓每次都選擇用匕首解決對手,而且喜歡在鏡頭面前作秀。”
我能看到綠色和黃色的光蔓將鈰緩緩包裹,這就意味著她說的都是說實話。
“沒了?”
“我們還抽簽分配角色。镥和我負責在這里對付釓,二對一。镥和他正面決斗,我負責暗中偷襲。钚彈在爆炸前會有一分鐘的倒計時,所以就算我們當中有一人陣亡,另外一個也有時間逃跑。如果我們倆都失敗了,鋱會用一個微型反物質炸彈把整個太空港炸掉。這個炸彈殺傷半徑為五十公里,除非我和镥都死了,否則不會引爆。”
我又用麻醉針把鈰放倒,然后離開了機房。
襲擊太空港并不是什么驚人的點子。觀眾留言板上已經多次出現類似的言論:“如果我是鈰/鋱/镥,釓一落地,我就把太空港炸了。” 釓肯定也為這種情況做好了準備。他很有可能準備好了一個防御計劃。既然現在鈰已經昏迷在機房,我也就不需要擔心反物質炸彈的問題了。
不過,镥的钚彈依然是個麻煩。但是只要我還活著,這個钚彈可能將成為扭轉局勢的關鍵。
太空港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候機大廳搭好了舞臺,現在镥已經成為眾人的焦點。有些人在為他歡呼,釓的粉絲則在喝倒彩。雙方的粉絲組成了人墻,在太空港入口把機器警察堵在外面。
镥看上去非常平靜,仿佛整個太空港只有他一個人。只見镥安安靜靜從他的碳納米管纖維包中取出肩炮的零件,把它們組裝起來。那個包里裝滿了各種重型武器。
天空中的那個光點越來越大。釓的私人飛船沒有在跑道降落,而是在空中為他的狂熱粉絲們即興做起了空中表演。舞臺上的镥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向目標開火。
在窗玻璃的一片顫抖聲中,火箭彈擊中了釓那艘泛著金屬光澤的飛船。一瞬間,人群都呆住了,但是大屏幕上顯示釓在飛船中彈前一刻跳出了飛船。在他落入湖中的前一秒,他啟動了內置在衣服里的滑翔翼。一陣風載著他優雅地劃過湖面,向太空港飛來。镥發射出更多的火箭彈,但沒有一枚擊中目標。
釓在屋頂上著陸,镥換了一把超級火箭筒,向他估計的目標位置發射。但是釓卻從相反的方向落在了候機大廳,并向舞臺猛沖過來。釓一邊跑一邊發射低功率線圈炮,這東西打起來和打玩具槍沒什么區別,而且釓每一炮都故意射偏。
镥提起重型機槍對著釓的方向掃射。土衛六民眾尖叫著四散奔逃,不斷有平民的頭被射爆,四肢被射斷,可镥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釓似乎躲在一根柱子背后,但石柱在密集火力攻擊下轟然倒塌后,釓又不見蹤影了。
最終他手握匕首從天花板落到了舞臺上,镥避開了他的降落攻擊,往后一退,抓起一把榴彈槍和一把火焰噴射器。他一點也不見慌亂,先是往民眾逃跑的方向跑動幾步,再向釓發射了一枚榴彈。釓避開攻擊,進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現在兩人只相隔幾步,就在這時,镥啟動了手中的火焰噴射器。
釓飛刀刺進了镥的肩膀,但是镥挺住了。釓又取出另一把匕首。
我把電漿鞭調至最大輸出跳了出來,揮鞭向釓的后背抽去。他往前栽倒在地,但是并沒有死去,也沒有失去意識。我無所謂。我需要他保持頭腦清醒接受我的拷問。他迅速翻身躲開我的下一擊。
“釤?”
我揮舞電漿鞭作為回應。镥從肩膀里拔出匕首,看了我一眼,然后再次向釓噴火。釓只是被燎焦了頭發尖,僅此而已。釓用了一個超乎常人的動作踢倒镥,然后把目光鎖定在我身上。被一腳踢中的镥松開了手中的火焰噴射器,飛出了幾米遠。我調整電漿鞭的輸出,把它變成一把光劍,向釓劈去。我以為我砍中了釓,但是我劈開的只是他的披風。他的匕首從我喉嚨旁邊險險擦過。
釓轉了半圈,漂亮地躲開了我的光劍,然后又向我撲來。我用光劍的劍柄擋住了他的匕首。他的鉆石刀刃深深地切進了劍柄,電漿劍身瞬間消失。釓丟下匕首,用手肘向我的太陽穴猛擊過來。千鈞一發之際我成功避開攻擊,又順勢將他絆倒。
我擺好拳擊架勢,在釓起身的時候向他打出刺拳。他一個空翻,做了一個像巴西戰舞一樣的踢擊,我直接用手臂上去格擋,沒想到卻因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這招旋踢像卡車撞擊一樣兇猛。我勉強護住了自己的頭,但我的手臂已經沒有了知覺,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恢復了。
很明顯,釓在持久力、反應力、判斷力上面都遠勝于我。沒希望了。镥、鈰和鋱根本沒有勝算。
我也打不贏他。
釓也看出勝局已定。他已經從看到我死而復生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你變了,釤。你現在更強了。”他說,可我根本沒有時間回答。
在他身后,镥已經恢復知覺,并掏出了一把手槍。他想要把這場毫無意義的戰斗繼續下去?但是我想錯了——镥把槍口塞進了自己的嘴巴。
炸彈就要爆炸了。我轉身狂奔。釓似乎也意識到危險即將來臨,他也開始狂奔,并且很快超過了我。
镥扣下扳機。釓和我慌忙尋找掩護。
钚彈爆炸了。
雖然撲在地上捂住了雙眼,我還是能看到那道強光。我躲在一根石柱背后,爆炸的沖擊力和熱流從石柱兩側噴涌而過,把我震得顫抖不已。熱浪過后是拳頭大小的石頭。
光蔓瘋狂抖動。其中一道光將我包裹、纏繞,然后又像阿里阿德涅的絲線①一樣展開。我跟著那道光跑起來。周圍的一切人和物體在紅外線和輻射下或融化、或蒸發。整個太空港搖搖欲墜,大塊的碎片劃傷了我的臉,但我很安全。
我只回頭看了一次。我什么都聽不見,但我還能看,還能聞。這個世界已經淪為了煉獄。血腥味、焦肉味,一切都被一層厚厚的灰塵云所覆蓋。那道光蔓變成了紅色,裹住了我的腿以示警告。我繼續逃跑,但這次跑得一瘸一拐。我擠出了身上僅存的每一絲力氣,讓被燒焦的皮膚再生、讓傷口自動愈合。
我很好奇釓有沒有逃走。我能活下來是個奇跡。和他相比,我唯一的優勢就是命大。如果他能在爆炸后多活半秒,我就死定了。我絕對打不贏他。
這點我心里清楚得很。
然而釓還是活下來了。確切地說,是毫發無損。
現在我正在土衛六的一座小酒店里,房間里的電視上正播著新聞發布會。一個記者提問:“可是鋱確實是您消滅的,對不對?”聽上去更像一句奉承,而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
釓微微一笑:“無可奉告。”
兩小時前,鋱在土衛六死亡。他是在城市里中彈身亡。相關部門發現他身上的子彈是從三十公里以外射來的。從這么遠的距離射擊目標,一定要考慮各種變量:目標速度、氣溫、濕度、風向、風速,甚至是土衛六的自轉速度和土星的重力影響。在用一把超級精準的遠距狙擊槍射擊敵人之前,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因素。像這樣的事情,除了釓這個超級智能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夠做到。
也許釓真正想做的是殺雞儆猴。就算有光蔓幫助我,我也無法在三十公里開外精準射中目標。釓是在向我炫耀他的超級智能。
鋱在中彈身亡的前一天就公開宣布向釓投降。他在電視上亮相,承認自己沒有資格繼承砹的遺產,然后表示支持釓成為真正的砹。
鋱的人氣瞬間從谷底降到了地心。不管釓接不接受他的投降,鋱都已經失去了所有成為砹的希望。他肯定以為這樣一來就沒有生命危險了。因為他已經退出了競爭,所以釓不會再理會他,他就安全了。他得到的獎賞是一枚高速射來的子彈。
鈰也在土衛六的太空港爆炸事件中活了下來。她比我更幸運:機房成了一個防核爆地堡,所以她身上連輻射都沒有。現在她正在土衛六的大陸上四處逃竄,躲避釓的追蹤。
至于我?我已經放棄了。我沒有策略,也沒有動機。很明顯,釓清楚我在哪里。現在只剩下我和鈰了。鈰可能會先死,我將成為最后的反派。所以目前來看我是安全的。至少,我知道我不會死在酒店房間的電視前。我的死肯定要發生在所有觀眾的面前,所有的攝像機鏡頭前,釓一定要在一番“苦戰”后戲劇化地獲得勝利。
我躺在酒店里,釓的事情、他的計劃還有我的死亡暫時遠離了我的思緒,電視中政治評論員的聲音漸漸模糊不清。
我想起了厄俄斯。
對于她的死,也許有一天我能釋懷。然后呢?她是否會想我臉上的傷疤一樣,永遠與我同在,就像一個不再疼痛、但卻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這是我想要的結果嗎?
想到這里,我有點害怕,能夠如此平靜地回憶起她,內心毫無波動,可能就是麻木的開始。想到她卻毫無痛苦,讓我覺得是對她的一種背叛。
我要如何應對痛苦的記憶?我反復問自己,可是搜遍了前世的記憶,也找不出任何答案。從這些移植的記憶當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沒有悔恨、沒有愧疚、沒有遺憾。這些都是數據,經過了完美的編排、組織、完善。我如此不在乎,是因為這些記憶太過久遠,還是因為它們只是以數字形式嵌入到我的大腦之中?
我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光蔓舔舐著房間的每一寸墻壁,發出綠色和紫色的光芒。
電視畫面變了。釓正對著鏡頭說著什么。但我并沒有在意。
釓打了個響指。
“太過分了吧。釤,請你=不要無視我。我可是花了不少時間才在這家酒店房間找到你的。”
“別擔心,其他人都聽不到。不用懷疑我在你的房間安裝了竊聽器。我不需要竊聽器也能聽到你的聲音。也別叫我解釋為什么。”他微微一笑。和他給那些記者的笑容一模一樣。
“你是誰?”我問,“你真的是釓嗎?”
“當然是了。就像你一樣,即便獲得了超級智能,你依然是釤。”
“你已經和砹機融合了?”
釓已經占盡了優勢。他又笑了,兩道黃色的光蔓從銀幕上升起。他在隱瞞什么東西。
“有意思,終于可以和另一個超級智能人說話了。砹總是喜歡獨來獨往。”
他說的是實話。但是那兩道光蔓仍然沒有變色。
“說得好像你不是他一樣。”我說。
“這不是很明顯嗎?”釓回答說,“你心里很清楚,你自己也是一樣。我們都不是砹,我們也無法成為砹。砹已經死了。沒有什么能把我們變成他。至于我為什么不是他的原因,是因為我的控制比不一樣。”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我們的融合意識中個體對砹機所占的比率。我和砹機的神經元依然處在生物和化學融合的過程當中,沒有什么能把我們分開。一旦融合完成,它和我自己的控制比率大約會是八比二,而不是五比五。”
黃色的光蔓變成了紫色。
“這是砹機的提議嗎?”我問,“這些都是它給出的條件?”
釓回答說:“沒錯。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游戲還沒結束,我就已經拿到了獎品。”
“你把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心智交給一臺機器,就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力?”
他看上去非常失望。
“釤,怎么連你也這么說?”他嘲笑道,“這有什么丟人的?這應該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如果你的視力下降,并換了一副度數更高的眼鏡,這難道就代表你把自己的視力交給了眼鏡嗎?不,這是眼睛和鏡片相互適應,實現了更偉大的協同。和之前與砹融合的那個砹機比起來,現在的砹機更快、更精準。符號系統、空間推理,各方面全都實現了巨大飛躍。我只是把這些功能交給了砹機來管理。告訴我,你能迅速理解27維的概念嗎?”
我試著去想象,但是太困難了。這是因為花園電腦的局限性嗎?還是因為在我們的融合意識中,它的控制比更低?
那個能夠理解27維的人繼續說:“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在我看來,構成砹的天性的那些特征基本都沒有意義,其中一些根本就是缺陷。抖腿的習慣、炫耀的欲望——誰需要這些東西?還有什么他的勇氣、想象力,那一套也都是垃圾。你看到在砹競賽中,其他人有多亂來嗎?在我看來,第一任砹純粹是運氣好。也許他的瘋狂計劃之所以能夠成功,只是因為巧合,而人們卻把他的莽撞當成勇氣。但你也無法證明他們到底是對還是錯,因為你不是砹。人們強加給砹的勇氣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描述。還有他的想象力?想象力是能從多個角度對一個物體的符號體系進行觀察并推斷出各種可能性的能力。我把這個工作交給了砹機,交給人工智能處理,效率會更高。
我們把這些構成砹的品質逐一拿走,最后剩下什么?當你把這些不值一提的個性一一剝除,露出的本質是什么?是他對權力的貪戀,是他想要成為更高級人類的決心。從這個角度看,我已經是真正的砹了。我擁有了砹的精髓。‘砹’不是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叫‘砹’的人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死了。‘砹’是一個象征。它象征著通過多重軀體不斷發展自己、并控制全世界的野心。”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我質問道,“你現在就可以來殺了我。還是說你還是沒有戒掉喜歡炫耀的可笑習慣?”
“沒錯,你說對了。我確實喜歡炫耀,但明白這些道理的人真的不多。而且……”
電視畫面突然分屏。釓在畫面左側,右側則出現了一個圖表,上面顯示的是他的支持率。
“我發現就連一個超級智能人也無法輕松預測民意。在我干掉鋱后,我的支持率出現了下跌。很顯然,殺害一個已經繳械投降的人太過殘忍。我早就料到會有反對的聲音,但沒想到民眾會反應過激到這個程度。”
圖表顯示釓的支持率下降讓另一個競選者——也就是我的支持率上升了。他的支持率是77%,我的是19%。
“一旦我正式成為最高統治者,我會仔細研究一下復雜的民意,”釓說,“釤,你能想象嗎?想象一下,讀取這個星系每一個人的想法和意圖。”
我反唇相譏:“聽起來挺無聊的。”
“釤,”釓說,“我根本不想殺你。也不想殺鈰。她比你更沒有威脅性,她說白了就是個平民,只不過稍微更聰明、更強大一點。你的超級智能也是一樣。話說,你的超級智能是從木衛一上獲得的,我說的沒錯吧?是不是那個地下宮殿?”
我點點頭。“沒錯。”
釓回答:“我明白了。那么你對我就沒什么威脅了。你和我,我們可以成為朋友。我甚至可以讓你成為砹委員會的一員。民眾已經受夠了流血事件,我也需要考慮一下自己作為下一任砹的公眾形象。砹競賽之后的世界將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往后將不再有競選,只有專制。所以我需要展示出一個領導者該有的氣量。
“而且我們也得考慮一下地球人。你知道這整個競賽也是在向他們傳遞信息。讓他們接受重生的概念,向他們展現木星-土星星系的魅力,吸收更多的移民。地球方面至今仍然沒有完全承認重生。他們依然稱我們為一代砹,二代砹。對他們來說,我將是三代砹。如果三代能比前任更加寬宏大量,地球可能會更愿意和我們進行貿易往來。話說回來,既然你去過木衛一的宮殿,你肯定見過那個女人了吧。”
我周圍的紫色光蔓變成了升騰的火焰。“她的事是砹機告訴你的嗎?“
“不是,”釓說,“我對她沒有任何第一手的了解。但是我記得我們的前任在去木衛一之前的計劃。我是從四處收集的數據推測出她的存在。那么,她現在怎么樣了?”
“她已經死了,”我回答說,“那個女人愛上了銩。看著他們倆在一起讓我覺得惡心,所以我把他們倆都殺了。”我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住周身的光蔓。
“太好了!我正擔心你會不喜歡我的禮物。”
有人在敲門。
釓繼續說:“來了。為表示友好,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我從床上站起來,打開房門。
是厄俄斯。白皙的皮膚、灰藍色的頭發、青綠色的雙眸、飽滿的雙唇。她和我們第一次相見時一模一樣。她穿著一身飄逸的白色長袍。
那個女人沖進我的懷里,熱情地吻起了我的臉。
我盯著電視,目瞪口呆。在釓的身后,另一個厄俄斯出現在了。她一絲不掛,在屏幕里抱住了他。
釓繼續說道:“我們的前任在創造自己理想的女人時犯了一個大錯:他使用了自己的DNA。說真的。我們的基因根本沒什么特別之處。你會發現里面有各種各樣的缺陷。我們太過自我和固執,這不是一個理想的配偶該有的品質。而且我們的基因還有一些病癥處在休眠狀態,雖然這些病癥不太可能出現,但為了以防萬一,砹委員會的保險庫里儲備了大量用來治療這些病癥的藥物。”
我一聲咆哮,嚇跑了把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她身子一縮,坐進了房間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在她的身體周圍,淡綠色的光蔓正在虛弱地顫抖。
“這我可真沒想到。我還以為我們在挑選女人的品位上都一樣,”釓說,“我在她的口袋里放了一張基因藍圖和一個納米機器膠囊,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對她進行改造。”
我終于稍微冷靜下來:“不,我不喜歡看到她這副百依百順的樣子。你不覺得有點太逆來順受了嗎?”
“哦,你說那個啊,”釓說,“那是因為我給她加入了金毛獵犬的DNA。你可以按自己喜好來調整她的基因。其他地方呢?她和木衛一上的那個女人長得像嗎?她叫什么名字來著?”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從來沒問過。”
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依然坐在椅子里,滿臉驚恐地看著我。她和厄俄斯的相似讓我更加反胃,她的存在就像是對厄俄斯的一種嘲笑。釓并不明白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一條黑色的光蔓像一道閃電打在了我們兄弟之間。我突然意識到和砹機比起來,花園電腦至少有一項優勢——我能夠欺騙釓。
“總之,她的基因不一樣,而且智力上遠不及本尊。”釓繼續說,“但是她長得和木衛一上那女人一模一樣,對不對?只要它的外表像大象,動作像大象,聲音像大象,氣息像大象,味道像大象,那它就是一頭大象。”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黑頭發,黑眼睛,小麥色皮膚。
“現在我已經不再是砹理想中的女人了,你和你的兄弟們都不會再追求我。”
“你不用再送我了。”
“謝謝。”
我睜開眼睛。
“所以,這就是我放棄競爭、選擇支持你而得到的獎賞?”我問,“還有什么來著?砹委員會的一席之位?”
“我會安排你當砹委員會的主任。”
這并不是什么誘人的條件。不過,他接下來的一番話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
“你贏不了這個比賽的,釤。砹對你來說只是個幻想,但對我來說,他就是現實。如果你堅持像砹一樣活著,你要么會死在我手里,要么會在碌碌無為中活下去。但這樣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你完全可以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以砹的身份,而是以釤的身份。砹委員會主任可不是什么雞肋頭銜。你將獲得快樂和各種各樣的美妙體驗,而且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體驗,而不是一堆從前世繼承下來的記憶。還有那個女人也是。只要你繼續對木衛一上的那個女人念念不忘,我送給你的這個女人就永遠只是個贗品。為什么不試著放下這個夢呢?”
我回答:“給我一些時間好好考慮。就一周。”
坐在角落里的那個女人看上去依然很緊張,完全不知所措。淡黃色的光蔓從她的指尖和下巴升起。
“我給你三天。”釓說,“雖然你還不夠完善,但我還是不放心讓一個超級智能人到處亂竄太久。”
我咬著嘴唇點點頭。釓哈哈大笑。
你是我不得不認的肉中刺
是癤子,是瘟疫禍害
是一顆毒胞癰疔
——《李爾王》
第四幕:木衛三
木衛三是木星最大的衛星,也是木星-土星星系的首都,砹委員會總部的所在地。
砹機和砹委員會已經承認釓是砹的正式化身。他的加冕儀式預定在木衛三的砹廣場舉行。釓提前乘坐飛船抵達木衛三。雖然從法律上講,他依然是一個重生者,不是一位公民,雖然他依然身負多項罪名,但機器警察并沒有對他進行拘留。
我搭乘砹委員會派來的飛船來到了木衛三,和鈰一起被安排在頭等艙。機器警察也沒有來找我們麻煩。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就坐在我旁邊。鈰立刻被她深深吸引,找盡一切借口和她搭訕。我任由他們兩個人聊天。鈰看到我連招呼都沒打一個。我也沒喊她。
釓已經承諾安排我當主任,安排鈰當副主任。
釓可能已經計劃好把我們倆全都消滅。雖然他已經成為至高統治者,但任何攜帶砹的記憶和DNA的同胞兄弟對他來說永遠都是一個威脅,必須鏟除干凈。
我猜他可能會采取暗殺,或者精心制造一個政治丑聞。
問題是他會先選誰下手?鈰,還是我?
我們在太空港就已經被授予砹委員會成員身份,這讓我們能夠自動通過安檢。但是在位于砹廣場的加冕儀式現場,鈰和我還是接受了嚴密的安全檢查。
鈰對她的身體做了太多的改造,這讓她在安檢時遇到了麻煩。我也是一樣。工作人員走過來對我說:“先生,出于安全考慮,我們已經對你進行了全身X光檢查,發現你的一個肺已經被徹底破壞,幾乎完全處于壞死狀態。”
工作人員給我看我的左肺全息圖。肺部全是孔洞,看上去就像一團破布。
“我可能是吸入了過多的硫磺。我很快就會做一個肺移植。”我謝過這位工作人員。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看著我,一臉擔心的表情。最終她忍不住開口了,她懇求我加冕儀式一結束,我們就立刻去醫院。我緩緩地點點頭。
木衛三上遠近聞名的黑色石筍在砹廣場上隨處可見。這些石筍都是地球化改造時代初期留下的副產品。當時,一些負責改造大氣的納米機器人在自我組織編碼上出現了錯誤,并且發生變異,凝固成了水晶。這些水晶像一根根冰柱從地下冒出,長得快的已經有成年人那么高。保潔機器人會定時對這些石筍進行清除,但是目前還沒有永久性的解決方案。其中一些納米機器水晶還會從建筑物的邊緣或者窗框上長出來,形狀詭異,好像是從墻壁里長出來的石頭根莖。
砹廣場上聚集著大約一千余人,絕大部分都是砹委員會和議會成員、商業巨賈、團體代表以及祝賀代表團,其中還包括來自地球星系的多名前總統。
數十名共和派激進分子在廣場外舉牌抗議,標語上寫著:“推翻砹專制”。一些抗議者蒙著臉,其他人則毫不顧忌,反正他們已經放棄了重生。機器警察試圖挑唆他們采取暴力行動,但抗議者們沒那么容易上當。
加冕儀式無聊透頂。真正的砹肯定會嗤之以鼻,在儀式舉行到一半時轉身離開。儀式的前戲特別長。流行藝人在舞臺上賣力演出,代表木星和土星的兒童一遍又一遍地唱著“木星頌”和“土星頌”。整個廣場都飄動著黯淡的光蔓。
就職儀式被安排在加冕儀式之前。砹委員會成員來到VIP席位歡迎我。我全程保持禮貌恭謙,努力不去回想起他們曾經是我的奴隸。
儀仗隊齊步上場,打響禮炮,標志著真正的加冕儀式正式開始。一片巨大的全息影像覆蓋了整個天空,影像中播放的都是釓的英勇時刻。
砹委員會首席副主任上臺致辭。下一個就輪到我。我說完之后,就是釓的加冕儀式。
我走上了臺。
“親愛的木星-土星星系公民們,從地球星系遠道而來的貴賓們,尊敬的砹委員會主席及成員們,你們好。我是釤,有幸獲得前任砹的基因信息和部分記憶的幸運兒之一,也是有幸和即將成為我們命運統治者進行過短暫競爭的候選人之一。”
人群既興奮又緊張。我和釓、鈰不一樣,釓在競賽的最后重塑了自己的公眾形象,鈰現在已經淪為了世人眼中的懦夫,而我依舊是個謎,一個狡猾、奸詐的謎。現在,我比現場的任何一個人都面臨更大危險。每個人都等著看我什么時候被清洗。還有些人正在默默等待我領導一場叛變。在這些人眼中,政治斗爭就像一部精彩的歷史劇。
我繼續我的致辭:“但是在技術上,我和釓根本無法媲美。在智力上,在力量上,在意志力上,他都遠勝于我。但我之所以在這場競賽的最后向他投降,并不是因為我缺乏才干。”
我故意戲劇化地停頓一下,讓所有觀眾都繃緊了神經。但是接下來的話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我表示自己誤解了砹的天性,這就是我被打敗的原因,是他教會了我什么才是真的砹,此時理應坐在那里——我手指著釓賣力奉承。釓看起來非常滿意。我繼續口吐蓮花,說砹不僅是我們的生父和精神導師,更是自我實現的楷模,是一個神話,是我們文明的領路人。其中一些觀眾似乎被這番屁話深深感動。
然后我進入重點。“也許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砹。砹身上那些令我們稱頌的勇敢、自由、無畏的精神,也都嵌在我們每個人體內。你們也許會對此感到驚訝,但是讓我告訴你一件更驚訝的事情。就在幾天前,我在土衛六上發現了一種蛋白質,而這個小小的蛋白質,比任何人、任何比喻都能更體現砹偉大的本質。”
兩道光蔓從我身上伸出。我說的蛋白質其實是一種病毒,只有150納米寬。這種病毒不是被我發現的,而是由我創造的。我在肺部對病毒進行培育,通過連續三天的實驗增強它的致命性,也因此搭上了自己的左肺。
“我也不知道這種蛋白質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土衛六上散播,但我相信它也存在于土衛二。我已經確認它存在于木衛三的大氣層,而且很可能也存在于其他木星衛星上。這里的空氣中肯定已經充滿了這種蛋白質!”
在過去的三天時間里,病毒已經在土衛六和其他衛星上傳播開了。而它的傳播方法,就是從我的肺部進入我的口腔,再呼入空氣之中。我特地在土衛六的太空港玩命做深呼吸,確保即將飛往其他衛星的旅客也能感染上病毒并攜帶出境。現在,病毒已經通過我的呼吸系統在木衛三上傳播。我已經對它的傳染速度和癥狀進行了多次模擬實驗。
釓終于露出了緊張的神情,現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你們肯定想知道,那這個病毒和砹有什么關系呢?尊敬的來賓們,砹的精神是永生、無敵。這種精神絕不會向一個微不足道的蛋白質低頭,但是被我們稱之為砹的那個肉身是會低頭的。這個蛋白質只會對這個宇宙中的三四個人造成影響,觸發他們體內的基因異常,暴露出他們基因內的潛在缺陷。只要這個問題存在,我們就永遠無法重新創造出真正的砹。為了讓他復活,就必須對它的基因經行修正,這么一來,他就不再是真正的砹了。但是砹的精神,女士們先生們,和他的基因沒有任何關系。他的精神——”
釓已經沖上來了。
根據活動安排,釓一走上舞臺,空中就會播放壯觀的全息影像,展示砹的偉大成就。于是釓一起身,全息影像就開始播放,而且播放速度飛快,我們頭頂的砹看上去活像一個滑稽的小丑,正伴著荒誕可笑的音樂瘋狂地手舞足蹈。
一切照計劃進行。
控制這個全息影像的程序經過了重重加密,很難入侵。我能做的就是加快全息影像的播放速度。但是這就夠了。
我傳播的蛋白質是一種定制病毒,只會讓帶有砹的DNA的人出現異常。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光敏感性癲癇,能夠讓任何帶有砹基因的人在接觸光或者以特定頻率閃爍的物體后癲癇發作,一旦發作就無法阻止。
鈰疑惑地抬起頭,很快就倒地抽搐。我盡量不去看頭頂的全息影像,但我的身體已經開始做出反應了。整個世界開始旋轉,我已經沒法站穩。我的肩膀開始顫抖,膽汁直沖喉嚨。我周圍的光蔓開始升騰抖動,好像一只幼獸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去卻無能為力。
我帶著痛苦的表情癱倒在地,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正向我跑來。但是釓……釓在哪里?我的嘴里口水流個不停。我在地板上艱難爬行,拼命用下巴和肩膀讓自己轉過去。
他就在舞臺的邊上,肚子貼地,四肢顫抖。就像一只剛剛被殺蟲劑噴中的蟑螂。
我想要哈哈大笑。但是從喉嚨里冒出來的不是笑聲,而是嘔吐物。
我是在一輛救護車里醒來的。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我根本不應該醒來。鈰、釓還有我早就應該死了。我在頭腦中模擬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結論,都是我們將會進入腦死亡狀態。按照設計,癲癇不僅會影響我們的人腦,還會影響超級智能。
不管怎樣,我依然還活著。我沖開后門,從行駛中的救護車里跳了出去。機器警察對我緊追不舍,但我躲進了附近的一座建筑之中。
我從新聞上得知鈰和釓都還活著。前者處在昏迷狀態。醫生在她身上做了各種試驗,并找出了拯救釓的方法。
三天后,釓現身了。媒體不停地強調關于他死亡的謠言都是不實報道,但是釓有點不一樣。他的自信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四名保安機器人和數十名便衣保鏢。他的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毫無優雅可言。
因不明原因,兩項重要審判被推遲舉行。內閣會議時間也被重新安排。我成了重金懸賞的逃犯。
我的推測是這樣的:我的病毒計劃成功了一半。這個病毒是用來摧毀砹DNA攜帶者的大腦的。這個目標在鈰身上實現了。鈰變成了植物人。
至于我和釓,我們各自的超級智能——具備求生機制的花園電腦,還有構成釓融合意識百分之八十的砹機——立即對威脅做出反應,對病毒進行分析,并采取了抵御措施。
在我失去意識期間,花園電腦開發出一種治療方法并在我身上使用。但是這個過程似乎破壞了生物電路。現在不管我如何使勁,我都看不到光蔓了。我又變回了去木衛一之前的我。
釓和砹機似乎也避免了致命傷,但是他們的融合意識被一分為二,二者都受到嚴重傷害。這就解釋了釓的氣質變化。砹機目前可能也處在一個部分腦死亡的狀態。這就是為什么審判事宜和大會都被推遲——砹機依然能夠處理日常事務,但高級的信息處理已經不行了。
又或者,這一切都只是釓在演戲,只是為了讓我放低戒備。要找出背后的真相,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釓加冕五天后。我入侵了他的辦公室。
數十名保安機器人向我襲來,但他們在我的電漿鞭面前不堪一擊。我清掃了整片區域,然后來到了砹大樓的最高層。直播無人機在大樓周圍嗡嗡作響,全程跟拍我的突襲行動。
釓就坐在他辦公室的椅子里。他臉色慘白。八名保安機器人沖上來,四個正面進攻,三個背后襲擊,一個從天花板上空襲。它們速度很快,力量強勁,我猜它們身上沒有安裝任何限制器。
他們的一枚子彈把一整塊承重墻像紙片一樣擊穿。房間的一側開始轟塌。另一個機器人射出了電子球。電子球在空中漂浮,時不時噴出火焰。這種武器本身的攻擊方式簡直可笑,但是配合機器人發射的反單兵微型制導導彈,還是讓我陷入了苦戰。
當我和機器人打得難解難分時,釓拔腿往樓上跑。把機器人都干倒后,我立刻去追他。
“在等私人飛船來接你嗎,釓?”我嘲笑道,“對不起,來這里之前,我已經把它摧毀了。”
可他的目的不是逃跑。在最頂層機庫的墻壁、地板和天花板里都裝備有重力場生成器。釓改變了重力設定。頓時天地顛倒,我落在了天花板上。他舉起一把微型磁軌炮瞄準我。人造重力對他并沒有影響,這就意味著他可以在這個房間自由飛行,而我隨時都可能跌落到地板上。
我在天花板、地板、墻壁之間奔跑、翻滾、貼行。微型磁軌炮向我發射出疾風驟雨般的子彈,但是我注意到重力控制器就戴在釓的手腕上,于是我用電漿鞭將它破壞。
終于,我們兩人都站在了同一個平面。釓顫抖著舉起手中的槍。
憑他那個爛槍法根本打不中我,但我還是做做樣子,用電漿鞭彈開了幾發子彈。
這會讓我在鏡頭前顯得更有范兒。
磁軌炮已經沒有子彈了。我打了個呵欠,扔了一把匕首在他腳邊。“這是你的絕活,開始吧。”
釓用依然顫抖的雙手拾起匕首。我關掉電漿鞭,掏出另一把匕首。
釓打得不錯,但歸根結底,是因為這場戰斗都是作秀,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故意在關鍵時刻格擋、閃避,慢慢消耗他的力氣。很快,他就意識到我是在貓逗耗子。
“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不要再羞辱我了!!!”他咆哮著扔掉了手中的匕首。
“怎么,連你的匕首格斗術也是砹機給你的?”我問,“那你到底算個什么東西?一具行尸走肉?你腦子里還有你自己的東西嗎?”
“我才是操控者!”釓怒喊,“砹機只是我的工具!是我制定整個計劃,讓獨立聯盟去對抗融合聯盟!是我在他們升級星際導彈系統時,往里面植入編碼,向木衛一開火!殺掉其他的候選人,提升我的支持率!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主意,釤你這個王八蛋!”
“我明白了。”
我上前一步,劃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涌而出。這是為了適應稀薄大氣層而經過改造的血,比地球人的血更艷更紅。
在我殺死釓并消失后,共和派抓住時機發動起義。砹機宕機后,那些沉默的共和派支持者終于公開表態。
他們依然是少數派,但是他們團結一致。相比之下,砹黨倒是分裂成了許多派別,這其中主要有四大派,每一派都有自己的主張:
1. 讓我成為下一任砹。
2. 讓我成為下一任砹,但首先要改革砹委員會體制。
3. 把砹機修理好,繼續聽從它的指示。
4. 把砹復活,從頭開始。
第四派的主張很快就撞了墻:任何帶有砹DNA的克隆體都會迅速患上那種罕見的癲癇。我的病毒顯然已經傳播到了有人類生存的每一個星體上,就連地球、月亮、小行星帶都未能幸免。這種病毒無法徹底消滅。
第三派的主張遭到了強烈的反對。砹機中負責處理高級事務的部分已經被完全破壞。就連所謂的人工智能專家也無法完全理解它的工作原理。其中一項接解決方案是對這臺功能失常的機器進行重啟,但是這么做無法保證它是否能重新開機,這就讓很多人非常緊張。大部分人傾向于保持砹機當前的半損壞狀態。而且在我和釓的決斗中,公眾得知砹機干涉了重生,這讓“保持砹機現狀”的想法越來越受歡迎。
至于前兩派人,他們隔三岔五就會來唆使我。
在我的肺再生的第二天,我和他們的領導人見面了。
砹黨領導人就他們的目標做了一番長篇大論的演講,并義憤填膺地要求嚴懲共和派,啰里啰唆,沒完沒了。我突然好奇要是我還能看見光蔓的話,他的身上會升起什么顏色的光蔓。但是我還是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這個問題我需要一些時間好好考慮,請給我一周的時間。”
“求求您,人民急需一位領導人!要不……三天?”他懇求道。在我看來,他才是所有人中最急的那個。我答應了,并讓他在三天后給我電話。我還補充說他應該連線砹頻道,好讓我向公眾發表我的重大決定。
在這三天時間里,我洗劫了砹委員會保險庫。
三天后,砹黨領導人打來了電話。
“砹!木星-土星星系的偉大領袖!”
全息影像中,砹黨領導人的身后站著狂熱的支持者,他們身后的墻上貼滿了標語和口號。我從新聞中得知,他們已經組建了自己的影子內閣,列好了暗殺名單。
“我不是砹,”我回答說,“我是釤。”
“請原諒,大人。請問您做好決定了嗎?”
這人完全把這一切當成一場政治表演了,好像我要求三天時間考慮只是故意炒作,提升公眾對我的期待。
“是的,謝謝你們所有人。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好了,但看到你們的熱情支持,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那么!”那個領導人滿臉浮夸地說,“是時候向全世界宣布您偉大的決定了,砹——我是說,釤!我們將緊緊團結在您的周圍,時刻準備著為您犧牲。我們將推翻您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阻礙!”
“我的決定沒必要讓你們把命給搭上。”我回答說,“請讓我告訴你們我的決定。我決定離開木星-土星星系。不是去地球星系,而是去一個你們永遠找不到我的地方。我祝愿全體星系公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你們將面臨全新的困難和挑戰,但是我相信以你們的能力,一定能夠清除所有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我讓砹黨領導人自己慢慢震驚。我起身開始檢查飛船。
這是一艘偷來的長途飛船,足夠把我送到土星。我對它進行了改造,拆掉乘客艙,往里面塞滿了貨物。所以在起飛之前,我要對飛船進行全方位的檢查。大部分的貨物都是我從砹委員會保險庫里拿來的地球化改造設備。我在保險庫里的時候,順便把所有砹的DNA藍圖和受精卵全都摧毀了。
當我回到駕駛艙的時候,砹黨領導人還在線上等我。他的頭上漂浮著各種宣布我重大決定的全息新聞頭條。
“大人,”他懇求道,“沒有你我們將迷失方向。我們需要您超人的領導能力。”
“但是超人不需要任何人。”我回答。
我啟動了飛船。
“那現在由誰來領導我們?”砹黨領導人眼看就要哭了。
“你們自己。”我掛掉了通訊。
對于拋棄星系民眾這件事我毫無愧疚。他們總會找到辦法。他們將學會使用砹機。
或者直接把它關機,這樣也未嘗不可。
我倒是對那個長得像厄俄斯的女人感到抱歉。但是她絕對是一個好人,肯定能找到一個愛她的人,過上自己的生活。雖然她被設定為只愛我一個,但她一定能克服這種設定,因為一個編碼無法主宰她的命運。她是一個充滿潛力的人。
跑道上到處是變異納米機器構成的石筍。飛船在夜色中開始滑行,碰斷一根根石筍,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木衛三的燈光在身后越來越微弱。我一個加速,沖出了大氣層,升上了天空。
我逃出了木星的重力場。
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去哪里。
我想到了天王星或者海王星。它們的衛星——天衛四和海衛一似乎都很適合地球化改造。
飛船電腦讀取了我的想法,調出了一個青綠色星球的圖像。
我還記得她的雙眸。
或者我該再走遠一點。
去彗星誕生的地方。
深空是我的居所,群星是我的歸宿。
仁慈的看官,可別斥責
若您原諒,我們會改正
——《仲夏夜之夢》
【責任編輯:鐘睿一】
①古希臘神話中的厄俄斯愛上了凡人,請求宙斯讓她的愛人不死,但她只要求了永生,卻沒要求年輕。最后只能看著愛人一天天衰老。
①奧羅拉(Aurora)在英文里是“極光”的意思。
①皮可,國際單位制詞頭,1960年確立使用。源自意大利語“piccolo”,意思是“小型”(small)。代表10的負12次方,符號為“p”,簡稱“皮”。
①阿里阿德涅是古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島的公主,島上的一座迷宮里養了一個牛頭人身的怪物,雅典人民每年要進貢童男童女喂養它。雅典王子忒修斯決心為民除害,阿里阿德涅給了他一個線團幫助他走進了迷宮,殺死了怪物。后來西方常用“阿里阿德涅的絲線”比喻解決問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