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亳州白日長

韓浩月

“出門二月已三月，騎馬陳州來亳州。暮雨桃花此客館，春風燕子誰家樓。”我比王九思在《亳州》詩里寫他到亳州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個月。雖然未趕上亳州城50萬畝芍藥開花的盛景，但四月的亳州芳菲未盡。

亳州簡稱亳，古稱譙城。大多數人的印象中亳州是“中華藥都”——亳州中藥材種植面積占全國的十分之一左右，中藥飲片產量約占全國的四分之一左右。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亳州還是三朝古都，名勝古跡奇多。

到達亳州的時候已是傍晚，第一站是北關老街。

先以當地最著名的小吃亳州粉皮飽腹。這種看起來薄透晶瑩的小食，傳說是當地名人花木蘭發明的。

從軍后的木蘭巡視伙房營，發現伙房營里的師傅們正對著被雨水淋濕的淀粉糊發愁。急中生智的木蘭吩咐伙房師傅拿來銅盆，將淀粉糊均勻攤于盆底，再把銅盆置于沸水上旋轉，很快就“變”出了一張晶瑩剔透、清香撲鼻的薄餅。從此，這種薄餅被稱為“木蘭粉皮”，成為軍營里必備的美食。

粉皮口感柔韌順滑，當地人用“是味”形容它，意為稱贊東西好吃——“是味”同樣可以用來形容人，如果一個人被認為“是味”，那就是莫大的榮譽。

吃完這份有典故的粉皮，便與友人一同觀賞北關老街夜景。

中國古城多是“城內城”，但亳州例外，是“城外城”。城墻、護城河，該有的基礎設施都有，但出人意料的是，在亳州歷史上，外城要比內城更加繁華。有著上百年歷史的北關老街，更是研究明清中原商貿文化不可多得的實物資料。

光緒年間，亳州全城街道共有146條，北關老街就占到了57條，一街一市，會館林立，迎接來自全國各地、從渦河碼頭登岸的商人。如今，老街上依然保留著許多老手藝，如打銅器、編掃帚、編竹籃、炸麻葉等。

聚集了數十家銅手工作坊的打銅巷，是銅器的樂園，銅鍋、銅盆、銅煙袋、香爐、蠟臺、秤盤……林林總總的銅制生活用具，叮叮當當的打銅聲，讓這條街巷彌漫著人間煙火。

由于交通不甚發達，亳州古城開發慢了一步，但卻最大程度保留了老城的原貌，巷井之間，上千年的青磚裸露在外，磚上苔痕盡顯時光印跡。偶有書店、咖啡館和民宿，在一排排大紅燈籠間亮起燈光，也不突兀，反而因其現代氣息而引人矚目。

山西商人王同之說：愿揮黃金萬鎰，換北關三寸日光。我在夜晚看不到三寸日光，但亳州夜色之美，亦不遜在王同之看來比金子還珍貴的日光之燦爛。

亳州可觀賞的景點有花戲樓、曹操地下運兵道、曹操家族墓群、華祖庵、萬佛塔、尉遲寺等。其中，花戲樓是一座美輪美奐的戲臺，因戲樓遍布戲文、彩繪鮮麗而得名。

花戲樓由山西商人王璧、陜西商人朱孔領發起籌建，康熙、乾隆兩朝百余年來多次擴建，為亳州留下了一筆文化遺產。

參觀時恰好趕上修繕，戲樓正面被遮擋了起來，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從旁管窺。

花戲樓最有觀賞價值的是精美的磚雕、木雕。或是商人主導修建的緣故，花戲樓在殿堂樓閣的精雕細琢方面走向了一個極致，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立體雕刻手法：一個場景、一個畫面，最多處會呈現出六個層次的立體景象，且屬于整體雕刻，而非拼裝完成，僅三國戲就有十八出。

花戲樓左右入口處佇立著兩根鐵旗桿，每根高16米，重15噸，分別懸掛著24只鐵風鈴，且不說這鐵旗桿的雄壯威武，就連這鐵風鈴也有妙用。據說風刮到幾級，對應的鐵風鈴便會搖動響起，無形中便有了觀測風級的作用。

花戲樓的木雕暫時看不到，但附近建筑的磚雕卻是可以欣賞的，精工雕琢出的人物、禽鳥等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春日陽光的照射下，真需要搬一個板凳，靜靜地坐下來欣賞一兩個小時才好。

作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亳州盛產名人，載入中國《歷史名人大辭典》的便有近百人，包括商朝開國君主商湯、一代梟雄曹操、中醫外科鼻祖華佗、七步成詩的曹植、代父從軍的巾幗英雄花木蘭……

去北京必到長城，來亳州則必看曹操運兵道。曹操或是最早實施“地道戰”的軍事家，他在亳州地下掏了8000多米長的地道，目前雖然只開發開放了不足1000米，但已經對得起“地下長城”這個稱謂。

曹操運兵道雖然被譽為“地下長城”，但并非如長城那般宏偉，相反卻有些狹窄，有幽閉恐懼癥的游客未必敢進入。但狹窄的觀感卻絲毫不妨礙它的匠心與偉大，在如何快速行軍、阻擋跟蹤、分道迷惑敵人、中途狙擊等方面，曹操運兵道均進行了周到考慮，魏武帝的心思計謀，在運兵道里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

在如何快速行軍、阻擋跟蹤、分道迷惑敵人、中途狙擊等方面，曹操運兵道均進行了周到考慮，魏武帝的心思計謀，在運兵道里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

進入運兵道，開始是后期建設的大約100米左右的入口，真正進入古兵道的時候，會有一段濕漉漉的路程，歷史滄桑感撲面而來。運兵道里的古磚保存完好，這與它被深埋地下700余年有關——南宋嘉熙四年，黃河決口，亳州城被淹，運兵道被淤泥堵塞，整個面貌得以完整地封存。

受條件所限，8000多米的運兵道目前暫時還不能全面開發。不過，漫步于目前已開發的部分，已然如同行走于歷史現場，耳邊仿佛還能聽見士兵急促的腳步與呼吸聲。

亳州是藥都，亳州人華佗成為他家鄉最大的名片之一，前面說過的50萬畝芍藥，在別地是觀賞用途，在亳州就是藥用了。

亳州也是名酒之都，以前只喝過古井貢酒，并不知道它的產地，到了亳州才知道，那口著名的古井，就“藏”在亳州一個名叫減店集的村子里，愛喝酒的人，自然少不了要到這里“朝圣”一番。

歐陽修在亳州當知州時，想必就是酒后寫下了這樣的名句，“夢回枕上黃粱熟，身在壺中白日長。”

亳州歸來，竟有悠悠難忘之感，借用歐陽修的句子，“身在亳州白日長”。閉上眼睛，想起那天中午在花戲樓看磚雕的時刻，真有時光停駐的美感。

（：瞭望東方周刊2019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