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桓
《造夢者》簡介:二十年后的城市中突然爆發的社會精英連環自殺案讓身為警察的孫少明的探案過程陷入了僵局。無計可施的日子里跟老同學史桓吃飯時他將案件分享給了史桓,這頓刺身是史桓生命倒計時的開始,但同時,它也開啟了史桓對人生與宇宙終極的探索。他驚訝的發現第一位發現終極的人竟然是兩千年前的莊子……不遠的未來,終有人會發現游戲中墨子那句“進化的終點,是自我毀滅”的深意。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劉慈欣短篇小說《朝聞道》中的終極問題:宇宙的目的是什么?“黑暗森林法則”究竟是否成立?這所有的問題,都將在《造夢者》中找到答案。敬請斧正。
(一)自殺案
孫少明坐在辦公桌前氣憤的抓著頭發。2002年出生的他今年已經30多歲了。他從外貌上看并不出眾,身高不高,微胖,小圓臉上帶著莫名的喜感。而從內在看他卻是出眾的,現在的他已經在公安局坐上了很高的位置,是領導們得力的助手,下屬們的好上司。而學生時代的他更加出眾,盡管相貌平凡,卻能憑借靈敏的大腦獲得一大票女生的青睞,順便混得了不錯的成績。簡單的概括一下:他像陳赫。
而現在,他正坐在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前抓狂。本來以他的職位絕不可能親自辦案,但這次案件十分詭異,所有辦案人員均一愁莫展,領導便想到了少明,正巧他最近整日在辦公室閑出鳥來,聽到領導如此信任自己,便一口答應下來。當真正開始接觸這案子時,他才發現并非下屬無能,他自己確實也沒有什么下手之處。人生第一次他覺得一個案子像一個削了皮卻沒有切開的西瓜,就擺在面前卻無從下嘴。無奈,他只能選擇……下樓吃飯。
一個電話叫上了他的老同學史桓在單位不遠處的日料店吃飯,史桓工作的公司就在少明單位的對面,平時常坐到一起吃飯,邊吃邊聊些陳年往事,吃完飯就坐桌邊喝茶、打游戲。現在的手機與10年代有很大不同,除了速度加快,功能增加外,還自帶許多輸入輸出設備,如投影和激光鍵盤等,用手機就可以輕松進行曾經的電腦對戰。
但今天他們并沒有打游戲,少明把案子的來龍去脈全部無私分享給史桓,而史桓也對這案子產生了很大興趣。
“我跟你說,我接了個案子。”
“你還接案子?”
“嗯,不是我吹,這案子邪門到家了,才派到我頭上來,一般案子哥還真是懶得接。”
“嗯?”
“不過可把我愁死了,連環自殺案,這你敢信?”
“自殺啊?他們可能都被黑幫討債了,或者領悟了什么真諦就自殺了。”“額……也有可能。”
對史桓一些不靠譜的回答少明早已見怪不怪了,當然,這也不能全怪史桓,隔行如隔山,想要相互理解,還是有困難的。“我接著說,已經快死了10個人了,都死在咱們市里,還有專門從外地趕來自殺的。男女老少都有,年紀最大的62歲,最年輕的剛上高二。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都是學歷極高的社會精英,當然了,那個高中生肯定沒啥學歷,但我專門去他學校調查過,他的成績穩坐全校前十,是公認的絕世天才,就算現在不是精英,將來也一定是。可惜喲……”
“社會精英集體自殺?智子入侵?我看有可能是外星人企圖入侵地球,要先鏟除人類精英。”從高中開始,史桓就瘋狂的迷戀劉慈欣及其作品,僅《三體》三部,兩年之內他已來回翻閱不下十遍。《三體》中許多知識及情節早已深深融入了他的生活,例如書中提到的威懾博弈學,教會了他如何建立有力的威懾和破解對手的威懾,這幫他解決了許多生活工作中的問題,可以說,《三體》改變了他的一生。但同時,他深知《三體》總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些謬誤,比如黑域計劃并非人類生路,反而會使電子運動受到光速限制而徹底毀滅太陽系等。同時他嚴重質疑黑暗森林法則,并非他不愿相信生命的陰暗,而是他認為人類與三體的關系就是最好的反例。
“要真是外星人,那就沒我啥事兒了。外星人我管不著,我只負責抓人。那個,那群人的死法比較統一,大多選擇了跳樓,也有直接用頭撞墻角,還有……”
“嗯,都是比較利索的死法,看來他們早就有所準備,而且一秒都不想多活,給自己選擇了不太痛苦而且最快的死法,跳樓可比淹死燒死餓死吊死凍死舒服多了。”
“有點道理,可是據我們所知,他們并沒有提前向親人朋友通知或暗示,如果早有準備的話,至少應該跟他們說一下,否則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也是,我再想想……哎呀,算了,你都搞不定我還能想出什么來?不浪費時間了。”
“還有一點,他們在自殺前都或長或短的失聯了一段時間。”
“我可不費這腦子了,我一個小經理哪懂這些?”
“不是看你聰明嗎?算了吧,我自己再想辦法。”少明說完便與史桓談起了游戲八卦,吃完飯也就各自回家了。
之后的一個月,仍有精英接連自殺。少明總結后,找到了案件的關鍵突破口:所有死者的人際關系中都存在同一家科研公司的高層管理者。公司名叫“星楠”。“星楠?我怎么老覺得我聽過這名字?”少明心中直嘀咕著。“我的天吶!”他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手機呼叫史桓,卻發現史桓一直沒有回復,在這種超信息時代,這種不回復,不大可能是沒有看到信息,只有可能是不想回或不能回復,因此少明心中有種極其不祥的感覺。他發現,史桓初中最好的兄弟正是星楠的董事長。
(二)人生
一天前,史桓和肖楠又坐到了海底撈最邊上的位置,肖楠一直是一個陽光大度的人,從沒有因為身份的差距而疏遠史桓,從初中開始,他們每次出來吃飯都只吃火鍋,海底撈早已成為他們的“老地方”。但是大約一年前開始,每次相聚史桓都明顯感覺到肖楠相比上次相聚產生的變化。而這次吃飯,史桓發現肖楠身上特有的喜悅之氣和董事長應有的霸主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和內斂,這種變化給人日食一般的壓迫感。而現在光明已徹底墮入了黑暗……
史桓率先發問:“我看你最近好奇怪,發生了什么?公司破產了?”
肖楠沒有回答史桓的問題,問道:“桓,你想沒想過你活在這世界上追求的是什么?或者說,你一生的目的是什么?”
“呃……這么高深?我想想……感恩父母,圓夢中國吧。”
“嗯。這是咱們班訓。”
“對啊。想想孫老師多厲害,教出那么多好學生,我好像是咱班最丟臉的那個了,就連你恐怕也就只算個中上等。呂健清華畢業才幾年就拿到了諾貝爾獎,還有賈萱,上個月剛剛跟Violin-Zero打了個平手,人類戰平人機,你見過幾次!”
肖楠似乎有些走神,停了一會兒后才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不得不說,孫老師有些看法是片面的。”
“那是當然,人非圣賢嘛,不過你指的是……”
“我告訴你,生命的唯一目的不是什么‘感恩父母,圓夢中國’,而是獲得快樂。”“……”
“我指的快樂是包括當下和未來快樂的總和。比如學習就是一種以當下的部分快樂換取未來長時間的大量快樂的一種典型行為,當然不排除少數人以學習為樂而選擇終身學習,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的目的還是找樂子,即追求快樂。”
“這我承認,可是親情呢?子女孝順父母,父母關愛子女,都是無私奉獻啊。”“首先,不可否認的,當代親情已逐漸混入了利益關系,子女不孝,父母管生不管養,新聞可沒少提。其次,即使像咱倆和咱爸媽那種正常的親子關系,所有付出也不過是為了滿足包括成就感,責任感,愧疚感等諸多個人情感產生的行為,或者可以說,我們都以對方的快樂為自己的快樂,歸根究底,還是在滿足自己。不過雖然如此,真心以對方的快樂為樂也是很難得,也很值得感恩的事情。”
“那生命總要比快樂重要吧。”
“如果這樣‘生不如死’和‘舍生取義’兩個詞是哪來的?”
史桓的內心對這套說法產生了極大反感,他沉默了,沉默中的他瘋狂的尋找肖楠話中的漏洞,發現并沒有結果,理性的一面便逐漸開始接受這種說法,但感性上還在做無謂掙扎……
“那孫老師呢?”
“咱不是一直叫孫媽嗎?所以,都一樣的。”
“那你對賈萱……”
“一樣的。”
賈萱與這兩人同是孫老師的學生,不知道什么時候,肖楠發現自己被這個女生深深的吸引了。高中三年拼命奮斗都是為了使自己變得更加優秀,從而有能力在她需要保護或幫助的時候站出來,幫她解決一切。與常人不同的是,這一切的目的并非獲取她的芳心,而是給她快樂。
可愛情總是那么奇怪,高中減肥后的肖楠從外貌上早已不是劣勢,且和善的性格和優秀的口才給他帶來了不少加分。再加上現在物質條件的優越,早使他成為了一個受萬千女性青睞的男神。可賈萱偏偏死活看不上他,每次想到這里,總令史桓感嘆命運的詭異無常。盡管如此,肖楠永遠默默的在背后守護她,如同一名不知疲倦的追光者。
“確實,一樣的。”史桓還是承認了,并且理性的大腦使他深深將這想法植入了心中。“我帶你去我公司吧,有東西要給你看看。”肖楠說。
史桓仍在重溫剛剛得到的信息,不加思考地:
“嗯。”
(三)造夢者
20分鐘后,兩人已站到星楠公司總部,所在的房間很黑暗,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一個頭盔,連接著一些機器,大小一共跟21世紀初期的臺式電腦差不多,顯然是可移動設備。
“自殺案聽說了吧?”肖楠問。
“嗯。我的一個朋友專門負責調查此案。”
“是你面前的東西讓他們自殺的。”
“!”史桓瞪大眼睛看著肖楠:“是你殺了他們?”
“也不能這么說,他們是自殺,而且使用機器也是他們自愿的。”
“為……為什么?”
“因為這機器能帶來無限的快樂,能滿足他們的所有欲望。”
“憑一個頭盔?”
“我記得當初是你告訴我,身體服務于大腦,大腦是本體,而身體只是工具。所有的欲望,都可以跳過身體而直接通過刺激大腦來滿足。”
“沒錯。”
“公司給機器取名為‘造夢者(一號)’,在它制造出的‘夢’中,快樂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沖入腦海,從古至今,人類追求的什么土地,金錢,權利,地位,甚至轉世成神,羽化成仙,在‘造夢者’帶來的快樂面前都只是九牛一毛。”
“可你說的和他們的死有什么關系?”
“這是‘造夢者’的不完善之處,目前‘造夢者’只此一臺,由于耗能巨大以及程序運作和計算等問題,造夢一段時間后便會停機,需要長時間的修整維護才能重啟。從概率上講,工作時間最長,不超過20天。但從主觀意識上這20天將遠遠長過一生。”
“我還是沒聽出什么關系。”史桓第一次對肖楠氣憤至此,但肖楠依然冷靜。
“《三體》里面說:如果你出生就被裝在一個盒子里,那也沒什么,但如果放出來再裝回去,就完全不一樣了。進入過四維空間的人會患上幽閉恐懼癥,同樣的,進入過天堂的人回到凡間,那么凡間就是……”
“地獄。”迷茫中的史桓脫口而出無意間接上了肖楠的話:“所以,他們失去了無限快樂的環境,一刻都不愿意煎熬,選擇了最快最舒適的死法,終結了一切。是這樣嗎?”
“一樣的。其實這道理千年前的莊子早已看透,他說‘知游心于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
“一刻都忍不了?就不能等到系統恢復嗎?”
“說是地獄,其實可要比地獄痛苦百倍。”肖楠依然平靜。
“那就不能等到系統更加完善嗎?”
“他們認為用自己的后半生來交換這幾天無限的快樂是值得的。‘造夢者’吸引著他們,他們等不了片刻。不是人人都有這種覺悟,真理也只有他們這樣的精英能看到吧。”
“好吧。”
(四)宇宙
兩個人看著頭盔沉默了許久,突然肖楠又問:“你有沒有想到什么?”
“什么?”
“黑暗森林。”肖楠提醒到。
此時史桓恍然大悟:“并不成立!因為他的公理就是錯誤的,在快樂面前,生存根本就不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隨著文明的進步,越來越多的人會看破這個真相,也許他們的技術足夠永久維持全部成員的生命和造夢機的運作,但文明會停止進步,永遠留在他們所在的星球。他們可能會準備防御武器,但并不會太高級,因為他們只須提防本星球上未來可能產生的進化。不會有高級文明入侵,因為高級文明早已跟他們一樣了,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大規模星際遠航之前。”
“所以根本不會有什么神級文明,他們早在文明初期就已經長眠了。”
“嗯。”
“人類……也要邁出這一步了嗎?”
“不遠了。”
“那就讓我先來吧。”就在這幾分鐘之內,史桓瞬間變的同那些精英一樣,透過了前半生始終擋在眼前的朦朧,看穿了世界和整個宇宙。
史桓毫不猶豫的坐上了椅子,想著是不是要跟爸媽和朋友先打個招呼……夢里有一切,包括我已經打過招呼的真相,那么打招呼還有什么意義?
他拿起頭盔剛準備帶上,突然對造夢機產生了一絲懷疑。放下頭盔便跳下椅子,他問肖楠:“你為什么不走呢?”
“我還要保護她。”
“夢里不都一樣?”
“不一樣的。”
史桓第一次見到肖楠淚流滿面,肖楠說:“你不知道,一個人留在地獄等她有多累,天堂就在身邊,我卻不能碰它,不過這都沒關系,我給真正的她快樂。”
“我以為你早看破了一切。”
“她不一樣。”
“那好,送我走吧,我等不了了,還是去夢里見領悟的你吧。”
(五)尾聲
六天后,史桓在一棟居民樓的天臺跳樓自殺了。又過了半個月,星楠公司被定為非法,但肖楠和造夢機卻不知所蹤。
精英們仍在自殺,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史桓死后,少明幾乎每天回想起曾經史桓帶來的快樂,這一天,少明又拿起高中時與史桓常玩的老游戲,選擇了曾經最喜歡的英雄:墨子。他又聽到了那句經典臺詞:
“進化的終點,是自我毀滅。”
2018-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