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陽光的畫

某畫家畫法奇特，擅畫各種稀奇古怪的畫，而欣賞者寥寥，有人很替他抱不平，他卻不以為意。

一次，畫家寫生歸來，靈感大發，作畫數十幅，幅幅精美，大異于往昔之作。以前的批評者從說看不懂、不知所畫，矛頭一轉，變為大加贊美；以前的欣賞者看后卻全搖頭，說什么失去了往昔的特色、神韻。畫家哈哈大笑，對那幾位搖頭嘆氣的人說，“你們真是眼光獨到、入畫三分，不用忙著點評，以后自見分曉的。”正評騭臧否的朋友聽了他的話，個個一頭霧水，不知所以然。

一天深夜，畫家設晚宴招待朋友——全是那些搖頭嘆氣說他的畫失了神韻的人。

“朋友們，今天你們可以再看看我的畫。”畫家微笑著說：“不過，現在這五幅畫遮蓋在方塊布下，第一縷太陽出現前，你們就可以盡情觀賞了。”畫家的手指向了畫室的墻壁，那里用灰色的布遮著，無疑就是他所說的畫作了。

接下來，觥籌交錯，一眾朋友吃吃喝喝，侑宴勸酒，酒到杯杯干，一個個吃得心飽肚圓。酒席上受人關注最多的，莫過于這幾幅畫了。朋友們講這次的畫一定是水準極高的，不會是生尾的裸女、無毛的怪物，也不會是一些亂糟糟交纏的植物了，一定是更高品位的畫作，就算不是圣母與圣子，也是海中誕生的維納斯。反正，一眾朋友在醉醺醺中，都期待著好好瞧一眼這次的大作畫的是什么。

東方已然出現魚肚白，畫家領著一眾朋友進入畫室。畫家的手撩起布，五幅畫作一露真容。

這五幅畫以前竟然都展出過，一眾朋友全看過了，他們不免大失所望。畫家提示朋友們再看，再仔細看。

五幅畫作在晨光下，顯現出一點不同來，畫龍點睛之處，有點點磷光閃爍，讓整幅畫有說不出的美和意味。比方說，一幅蘭草圖，在蘭草根部有一塊玲瓏仙石，以前在陽光下看很是普通，沒什么意趣，如今在晨光之下，粼光閃閃，就像是大荒山無稽崖下那塊無才補天、遺落人間的仙石美玉——整幅畫因此有了一種仙氣，太美了，無可挑剔。

一眾朋友盡情鼓掌，為自己的畫家朋友喝彩。沒想到，他還有這么一手。

隨著太陽升起，道道陽光射入畫室，美玉、水晶、魚鱗上的光彩沒了，畫的仙氣沒了。畫家微笑著，將一眾朋友帶出畫室。

坐在客廳沙發上，一眾朋友高談闊論，講每一幅仙畫都能拍出六位數，不，七位數、八位數。朋友們講馬上就寫文章登報，馬上辦大型畫展，馬上給收藏家打電話。

畫家抿嘴笑著，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一眾朋友全呆住了。

那句話是：“不用忙了，我的朋友們，描摹‘仙畫的磷光見了太陽就會永遠消失了。我的畫就是給你們看的，只有這半小時。這是不能見陽光的畫，真不能見光的。”

…………

作者簡介：文抱忱，本名鄭春雨，河北省唐山市人，70后，畢業于華北理工大學。1994年開始文學創作，在多家報刊發表童話、小說、散文。兒童舞臺劇《魔力琥珀》通過北京兒藝第二輪全國重獎征集活動劇本選拔。隨筆集《瞬間的幽默》于2011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