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紹振
《聊齋志異》為中國古典文言小說發(fā)展之冠冕。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論曰:“雖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獨于詳盡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聊齋》留給讀者印象最深者乃花妖狐怪化為多情女性的形象,在那男權(quán)從精神到物質(zhì)上都占統(tǒng)治地位的時代,蒲松齡把狐妖女l生寫得比男性多情而真摯,其精神境界超越男性,于十七八世紀華夏文學史上實乃獨樹高標。
蒲松齡身為科場人士,為何將多年的生命耗費在談狐論鬼的故事上?《聊齋自志》稱雖無《搜神記》作者干寶那樣的才氣,卻有蘇東坡那樣找人談鬼的興致,“聞則命筆,遂以成編”,“集腋為裘,妄續(xù)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這里的關(guān)鍵詞是“孤憤”,孤獨而且悲憤,大抵來自科場命運多舛。蒲松齡十九歲就得到考官的欣賞,中了秀才,其后卻屢試屢敗,屢敗屢試,窮愁潦倒,除短期幕僚生涯外,大部分時間以塾師為業(yè)。直到七十二歲得以補為安慰性的“歲貢生”,也就是老(不中的)秀才,這種名義上的優(yōu)秀資深秀才,可赴京考核,特任為官,但蒲松齡已垂垂老矣。按例本邑令當為其立“出貢”旗匾,發(fā)給生活費l生質(zhì)之貢銀,然無著落,不得不一再上呈申訴。“白首窮經(jīng)志愿乖”(《十一月二十七日,大令贈扁》)的他,于窮愁潦倒之中,長期將生命灌注于創(chuàng)修《聊齋志異》,僅以抄本流傳,卷帙散落,矢志不移。身后享文言小說冠冕之殊榮,即使在詩歌的想象境界中,他都不曾有過如此之夢想。
本來,憑他的才能考上個舉人應該綽綽有余,然考試制度更改無常,與他藝術(shù)家的天性似乎有意作對。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秋試,他思緒洶涌,筆陣橫掃,激動之中,漏一頁,文不相續(xù),以“越幅”違式論,張榜除名,勒令出場。三年后鄉(xiāng)試,又粗心“違式”,其悲憤無奈可想而知。在那清初文字獄恐怖氛圍之中,他不可能以寫實性文字表現(xiàn),只能談狐論鬼,在幻境中透露他的人生理念,發(fā)泄不滿。
這一點在《司文郎》一文中表現(xiàn)得最為精彩。故事寫王生、宋生及余杭生論文。王生盡出所作,宋生頃刻瀏覽百首,過目不忘,評價甚高。然亦有誡:命筆當“無求必得”,若“有冀幸得之心”則為“下乘”。這既是蒲松齡的自我安慰,也是向往上乘的自我期許。屢試屢敗不能不耿耿于懷。乃于《司文郎》中借幻想境界對試官尖銳諷刺。三人遇一盲僧,不能視文,卻能以鼻嗅評文。王生焚其作,僧嗅而頷之日:“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預言可以“中得”。余杭生焚己作,僧嗅其灰,“咳逆數(shù)聲”不能忍受,再嗅則惡心。后發(fā)榜,王生下第,余杭生則中。乃焚諸試官之文呈僧嗅之。僧“向壁大嘔,下氣如雷”,曰:“驟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
試官水平如此,蒲松齡于世間無知音,乃惘然浩嘆:“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其時詩壇盟主王士禎閱《聊齋》,并題詩日:“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孤獨的蒲松齡總算得一知音。
《聊齋》以“神仙狐鬼精魅”聞于當時,傳于后世,若拘于花妖狐怪之論,于解讀《勞山道士》,似不著邊際。文中并無“花妖狐魅”,亦無“神仙鬼怪”。魯迅述《聊齋》內(nèi)容以分為三類,另外兩類是:其一,“易調(diào)改弦,別敘畸人異行,出于幻域,頓人人間”;其二,“偶述瑣聞,亦多簡潔”。《勞山道士》不屬花妖狐怪,亦不屬偶述瑣聞,而屬于“畸人異行,出于幻域”一類。何滿子先生對《聊齋》有過統(tǒng)計:全書共491篇,為神怪而神怪者只占五分之一左右;全篇描寫人間生活、不雜怪異者70篇左右;其余皆借神怪而喻社會人生,約占300篇以上。讀此文,當警惕唯神仙、妖異等以偏概全之見。然何先生認為《勞山道士》“雖然敘述神鬼妖異,但實質(zhì)上是諷喻社會生活”,似不完全準確。蓋勞山道士并非鬼神妖異,僅有神秘之特異功能而已。魯迅之論“別敘畸人異行,出于幻域,頓入人間”當更為精準。
《勞山道士》諸篇,后世多所稱道,然亦有異議。紀曉嵐譏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魯迅解日:“有唐人傳奇之詳,又雜以六朝志怪者之簡。”志怪之“簡”與傳奇之“詳”相對。所謂傳奇之“詳”,即魯迅所說“盡描寫之致而已”;所謂“盡描寫之致”,即“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乃特異……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與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無他意者,甚異其趣矣”。
《勞山道士》似志怪者,道士穿墻而過,如僅為志怪,則僅載其怪。志怪作者信怪力亂神為實有,“發(fā)明神道術(shù)之不誣”,“傳鬼神明因果而無他意”。一般粗陳梗概,往往一曲而止,語亦粗糙。其隋節(jié)怪異,均為無因之果。而傳奇雖涉怪異,皆有意虛擬為文,作意好奇,故情節(jié)多波瀾,且多文采。范仲淹《岳陽樓記》,尹師魯評其為“傳奇體耳”(《后山詩話》)。時為貶語,近于“傳奇”者,有別于韓愈、柳宗元之古文。尹師魯不滿《岳陽樓記》之藻繪紛紜。然傳奇之文,為志怪所不具,于《岳陽樓記》尚不可望其項背。
傳奇優(yōu)于志怪,不僅在情節(jié)曲折,且在其奇有因;其因不僅在理性,而且在情感。先賢于此多所忽略。
“用傳奇法,而以志怪”,乃《聊齋》之共性,解讀《勞山道士》,當以揭示其特殊性、不可重復性為務。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開篇即介紹身世、排行,是為傳記模式。“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游”,自聞多仙至負笈,其間過程皆省略。“有觀宇,甚幽”,無形容,大體皆取名詞、動詞,但務記事,不帶情感。此即志怪體之“簡”。“一道士坐蒲團上,素發(fā)垂領(lǐng),而神觀爽邁”,寫人之形貌氣質(zhì),略有細節(jié)(蒲團、素發(fā)),然未展開,尚屬簡筆。“叩而與語,理甚玄妙,請師之”,將對話簡化為概括性敘述。此皆志怪筆法。以下對話則為直接引語。道士曰:“恐嬌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此稍詳,亦非志怪所罕見。然對話中伏一“苦”字,于情節(jié)波瀾起落,不著痕跡,將成動因,屬古典小說“草蛇灰線”之法。
此為首況點到“苦”,是為文脈之首。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隨眾采樵。王謹受教。過月余,手足重繭。
敘述中兩細節(jié)(斧、重繭),似與前同,然功能迥異,由此引出“不堪其苦”。第二次點及“苦”。此“苦”雖無鋪張形容,然“重繭”之因,足以引出“陰有歸志”之果,構(gòu)成情節(jié)第一波瀾。若情節(jié)于此結(jié)束,一因一果,亦無藻繪,則與志怪無異。然《聊齋》之高于志怪者,乃在藻繪與情節(jié)波瀾三起:
第一起,師與人共酌。日暮天暗,“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光鑒毫芒”。剪紙為月,光鑒毫芒。僅二細節(jié),因果反差強烈。王生本以山中為“苦”,此景觸動王生。一客日“良宵勝樂”。此一“樂”,與王生此前之“苦”對照。文脈則轉(zhuǎn)為內(nèi)心之忍苦與欣樂。
第二起,客取一酒壺,分酎七八人。王生尋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往復挹注,競不少減”“心奇之”。這是“樂”的另一種說法。心理描寫,雖然簡潔,此為志怪甚至史家少有。然而,文脈苦樂之矛盾,推動隋節(jié)(灰線)發(fā)展:其功能在于使“陰有歸志”向反面轉(zhuǎn)化。這正是傳奇情節(jié)曲折之法。
第三起,客“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剪紙為月之幻術(shù),非蒲氏之獨創(chuàng),其源在志怪。唐人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二《壺史》載有百歲人,“及夜,呼其女日:‘可將一個弦月子來!其女遂貼月于壁上,如片紙耳。祝曰:‘今夕有客,可賜光明。言訖,室朗若張燭”。又唐人張讀《宣室志》載,有七娘者受命刻紙狀月,“七娘以紙月施于垣上。夕有奇光自發(fā),洞照一室,纖毫盡辨”。文字僅限于月華之美。《聊齋》之創(chuàng)造在于,紙月衍生月下美人,且作描寫:“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腰秀項。”月之美與人之美交融,情景已超越志怪。更有甚者:
(美人)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于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幾上。驚顧之間,已復為箸。
最為奇幻者:
(主客)移席,漸入月中。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須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
傳奇與志怪之異于此畢現(xiàn)。概志怪者信怪,旨在“發(fā)明神道術(shù)之不誣”“傳鬼神明因果而無他意”。而傳奇體則作意好奇,虛實相生,想落天外,超越人寰,奇中生奇,奇而不怪。“志”錄鬼神之怪,“傳”為仙界之奇。“怪”或感恐而怖,“奇”則聆異而悅。志怪僅為怪而陘,傳奇則以奇為美。
《勞山道士》美在美人降自月華,美在翩躚之舞,美在歌中廣寒,美在其聲清越,美在盤旋而上,美在女復為箸。更美在人可入月中坐飲,美在須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美在倏忽由虛化實:飲足客杳,道士獨坐,門人秉燭,“幾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虛至極而歸實,虛在聲色變幻多端,實則壁上一紙,桌上肴核而已。目不暇接之動態(tài)瞬間化為肴核、紙月之靜景。情節(jié)兔起鶻落,動靜對比,景止而余意不盡。
從語言觀之,美在大筆濃墨,約占全篇三分之一。其美不盡在外部瑰麗之奇,更在王生內(nèi)心微妙變異之奇。“三人大笑。又一客日:‘今宵最樂。”第二次點“苦”之對立面“樂”。王生睹此,乃由“奇之”而“欣慕”,轉(zhuǎn)而“歸念遂息”,苦樂變換,矛盾轉(zhuǎn)化,文脈灰線隱顯沉浮自如。
以外在幻境奇,引出感官奇。文章到此,超出志怪良多,似可罷筆。蒲松齡之作意好奇,為奇中更奇,乃極致之奇,旨在從感官深化為情感苦樂因果之奇。
感官之樂不可持續(xù),故王生不久即“苦不可忍”。第三次點到與樂相對之“苦”。對道士日“在家,未諳此苦”。這是第四次點到“苦”。蒲松齡用詞之精使灰線文脈于此又浮現(xiàn)。
對于王生告歸,道士笑曰:“我固謂不能作苦。”這是第五次點到“苦”。不可忽略的是,道士“笑曰”的“笑”,非為歡欣之笑,而是略帶嘲諷之笑,與開頭道士預言“恐嬌惰不能作苦”之“苦”呼應。早就料到王生不能忍苦。“笑”僅一字,內(nèi)涵豐富,乃中國史家一字褒貶,不直接流露傾向之法,與西方小說多所形容迥異。此一笑字,在《嬰寧》中,貫穿首尾,反復用于不當笑時笑,成為人物性格及其環(huán)境關(guān)系之索引。與《戰(zhàn)國策·馮諼客孟嘗君》中孟嘗君之“笑”異曲同工。馮諼初時一無所長,反復彈長鋏之歌,食欲有魚,出欲有車,要求過分,孟嘗君一“笑”滿足之,此“笑”為養(yǎng)客之寬容。后孟嘗君有難題眾客不能,馮諼自陳能解,孟嘗君競不識,“笑”問何人。此笑為訝異。本文王生去勞山前求道士傳穿墻壁之術(shù),道士笑而允之。此“笑”內(nèi)涵又有變化,知爾不能經(jīng)修持之苦,擁此術(shù)亦是枉然,姑授之。
“王生大喜”。這是第三次點到樂,不過用詞改為“喜”。奔墻若虛而入之術(shù)與志怪略同,然從性質(zhì)言則不同。關(guān)鍵在于此術(shù)與人之心理有關(guān)。第一,“俯首驟入,勿逡巡”,心無雜念,視實若虛。第二,道士囑“歸宜潔持,否則不驗”,亦即潔身修持,超脫世俗,無為順道,進入化境。王生未解深意,歸乃自詡遇仙,炫耀于妻。乃“去墻數(shù)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文章到這里,情節(jié)因果充分顯示,同為奔墻,后果迥異。其因在情志不同,此乃傳奇與志怪在性質(zhì)上之根本差異。
四
此前之文章,以風格言,為正劇。然蒲松齡信筆至此,似有不可羈勒之想象,乃有神來之筆:
(王生)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慚忿(苦),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這很可笑,其來自邏輯上的多重錯位。王生受創(chuàng)(額墳巨卵)源于從自信到自誤,妻子從不信到揶揄,王生自感“慚忿”,卻“罵老道士之無良”。不可忽略的是最后兩個字“而已”,不聽師“潔持”之戒,自作自受,卻慚極而忿,罵師自慰。頗有喜劇性。于文言實為難得。
蓋蒲松齡承志怪之筆,妖異亦善亦惡,善惡分明;又繼傳奇之文,奇而不怪,易鬼為仙,愈奇愈幻,愈幻愈玄。虛虛衍生,奇奇得正,奇正轉(zhuǎn)化,蘊警策人心之真啻。
前賢于志怪傳奇之異所言甚確,然亦有不足。其一,未及傳奇之情節(jié)因果異于志怪無因之果;其二,于二者相同處,多所忽略。志怪與傳奇,皆重敘述,如魯迅所說“其敘人間事,亦尚不過為形容,致失常度”,故即描寫有異于賦體,皆簡略而不著痕跡。此皆出于史家傳統(tǒng)。《聊齋志異》,“志”者,記也,同于“史記”之“記”,亦合于漢書“食貨志”之“志”。褒貶寓不足,乃附評論。《左傳》有“書曰”“君子日”,《史記》有“太史公曰”,故《聊齋》有“異史氏日”。全書五百篇,“異史氏曰”二百則左右。《勞山道士》篇末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顯然,此文具喜劇性,作者神來幽默之筆,為志怪、傳奇所罕見。
其后論,于太史公亦有所發(fā)展。第一,不僅評論傳主,而且廣涉世之如王生可笑者,“正復不少”。第二,在評論中加入新情事:“今有傖父,喜疚毒而畏藥石,遂有吮癰舐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shù),以迎其旨,詒之曰:‘執(zhí)此術(shù)也以往,可以橫行而無礙。初試,未嘗不少效,遂謂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其批判鋒芒,直指權(quán)勢者諱疾忌醫(yī),宣威逞暴,吮癰舐痔者,奉迎無度,并預言其下場必如王生“觸硬壁而顛蹶”。其憤激之情溢于言表,與敘事之寓褒貶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