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紹清
在賞析歸有光的《項脊軒志》時,多數執教者習慣以“多可喜,亦多可悲”為著眼點,通過分析項脊軒中人事變遷、家道坎凜,解讀作者的遣}不之思和哀痛之情。假使從細處著手,致力于疊詞的情感內涵挖掘,或許更能引導學生深度思考。
《項脊軒志》共用“寂寂”“珊珊”“往往”“呱呱”“默默”“亭亭”六個疊詞,基本均勻分布于全篇。如果明確了每個疊詞的人生指向,破譯了每個疊詞背后的情感密碼,厘清了貫串疊詞的情感脈絡,就有利于促進學生思維能力的發展和思維品質的提升。王錫爵評歸有光文章:“所為抒寫懷抱之文,溫潤典麗,如清廟之瑟,一唱三嘆,無意于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于言表之外。”(《明太仆寺寺丞歸公墓志銘》)《項脊軒志》一文的藝術感染力就在于作者將沉潛郁積的情感蘊含在樸實的疊詞之中。
第一段中“寂寂”“珊珊”互為應答,看似在描寫客觀環境,實則浸透著作者怡然自得、孤芳自賞的心境。正如王國維所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怎樣描寫有我之境?表現了作者怎樣的情感?學生進一步品讀明了,“寂寂”是寫作者得意于“雜植蘭桂竹木于庭”的幽美自然風光,更是寫作者“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時,寧靜內心的自我陶醉、自我欣賞。加之“小鳥時來”,人鳥相伴,寧靜而和諧,物我兩忘,真有陶公“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適。“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怎一個“珊珊”說得。在明月高懸的夜晚,苦讀勞頓,本應閉門休養,作者卻忘情于月白風清、花香襲人的美妙境界,并時而高歌時而低吟,獨享別人無法企及的靜,有蘇子“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超然與灑脫。
“往往”僅表達小門墻之多嗎?引導學生結合相關背景和上下文探究,有了別樣的解讀。小門墻是“諸父異爨”的產物,是家道衰落和分裂的信號。對于一般家族而言,分家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聚族而居是歸家祖上遺訓。歸有光在《歸氏世譜后》中稱述其家族遺訓云:“吾少聞先考之言,吾家自高僧以來累世未曾分異。”前文“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說明家族曾經是興旺和諧的,強烈的對比中,平靜的文字背后透露出作者無奈而沉重的悲涼,也引發了學生無盡的想象和思考:這是怎樣一種凌亂的生活場景?是什么原因導致家族的分崩離析?“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于廳”三個特寫充分闡釋了歸家的裂變,因裂變而衰落,因衰落而凌亂,作者對歸家現狀的不滿與失望溢于言表。更可悲的是,“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由當初的南北相通,到用籬笆隔開,最后用厚實的門墻橫亙。一向以和睦為榮的家族發生如此劇變,家庭成員之間到底產生了怎樣的齷齪隔膜、矛盾甚至仇怨呢?這對昔日的官宦之家充滿期待、意欲通過詩書重整家業的作者而言,是何其巨大的悲痛和傷害!通過前后鏈接、層層追問,學生的思維便向縱深發展。
整理軒中厚實的記憶,作者抓住三個重要人物——母親、祖母和妻子,運用“呱呱”“默默”“亭亭”三個疊詞,精練傳神地傳達出對三世變遷的無盡哀傷、對三位女性的悼念之情。試讓學生細細品之,又各有其味。“呱呱”是尚在老婆婆懷中的姐姐的哭聲,也是發自作者內心的哭聲。母親關心的是姐姐,作者為什么會哭?試想,作者八歲喪母,母親的慈愛還要從別人口中得知,而且還是對姐姐的。自此,他沒有撒嬌的對象,沒有母愛的滋養,在實現理想、振興家業的路上只能孤獨前行,能不愴然泣下嗎?再度揣摩,循著姐姐的哭聲,我們可以尋覓到一位慈愛的母親。“某所,而母立于茲”。一“立”字活畫出了一位仁慈善良的母親形象,也流露出了作者對母親的拳拳眷念之情。“娘以指叩門扉日:‘兒寒乎?欲食乎?”一“叩”一“問”反映了母親對子女無微不至的關愛,也讓讀者不禁泣下沾襟。誠如林紓所言:“震川之述老嫗語,至瑣細,至無關緊要,然自少失母之兒讀之,匪不流涕矣。”(《(古文辭類纂-項脊軒志)評語》)還可引導學生想象,在重男輕女的封建社會,母親對女兒尚且如此,對兒子又會怎樣呢?歸有光《先妣事略》有言:“孺人比乳他子加健。”足見母親對兒子更加嚴格。《先妣事略》還記載:“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齷齪,乃喜。”母親愛子、望子成龍之心可見一斑。可兒子未成人,母親已帶著遺愿早逝。至此,作者“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悲愴已滿懷。
“默默”除描述作者足不出戶、孜孜以學的情態外,還可見作者讀書清苦之狀,后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便是明證。“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充分體現了祖母對有光功成名就的殷殷期盼之情,“久不效”“可待乎”飽含心酸又充滿期待。以至于急切如此:“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問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祖母贈“象笏”,一個平常的舉動,卻給了作者強有力的鞭策。作者要接過這個“接力棒”,不知要承受多么巨大的責任壓力和付出多少超常的艱辛。可事實上,他自19歲考取蘇州府學生員后,命途多舛,六赴鄉試,34歲才中舉,將近60歲才考中進士。想到自己功名無成、老大無為,母親、祖母的期盼落空,不禁長號。愧疚、失望、崩潰……一涌而出,真是撕心裂肺的劇痛。
作者對妻子的愛與念、喜與悲,無需千言萬語、赫赫事跡,一言以蔽之,“亭亭”足矣。文末寫道:“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顯然是在表達作者對妻子的懷念。如果引導學生向情感更深處漫溯,就會讀出更豐富深刻的內涵。“亭亭”是妻子的象征。作者的原配妻子魏氏23歲嫁到歸家,“從余問古事,或幾學書”,漂亮賢惠,知書達禮,可謂德藝雙馨,且彼此隋感篤厚,作者怎不睹物思人呢?“亭亭”是時光流逝的見證。枇杷樹系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蓋,“死之年”與“今”對比,暗示今不如昔的感慨,給人無盡的滄桑之感,蘊含著無限的人生悲涼。“亭亭”是隋感的扣子。隨著人事變遷,樹長,人亡;物是,人非!睹物傷懷,無一字言思念,思念之情卻浸透骨髓。妻已亡,但愛永恒,作者對妻子深摯的愛情,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褪色,而是像庭中的枇杷樹愈發郁郁蔥蔥;作者時運不濟,仕途坎坷,但他仍對未來功名充滿希冀,希望自己的前途如庭中枇杷樹煥發勃勃生機;歸氏家族昔日蕭條衰敗,今日庭院枇杷樹蒼翠高聳,暗喻作者對歸家健康、蓬勃發展的愿景。
在引導學生解析了每個疊詞的內涵后,還應鼓勵他們作更深入的探討,準確定位每次悲(教學重點)在作者心中的位置和分量。
綜觀全篇,作者選取家庭生活瑣事,反映了一個沒落的封建知識分子的喜和悲,主要是悲。但悲情的表達不是像平地的水四處溢散,而是通過疊詞這個感情節點,沿著情感的脈絡逐層深入。家庭失和,家族衰敗,仕途失意,母逝妻亡,每一個情結都是一個痛點,但痛的內涵和深度又各不相同。作者眼見“內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直至“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時,生發的是深長的憂嘆;老嫗轉述姐姐的“呱呱而泣”、先母的“叩”“問”時,“語未畢,余泣,嫗亦泣”,情動于中,但還只是有淚無聲,含蓄而有節制;大母問余“何競日默默在此”并“持一象笏至”時,作者則“長號不自禁”,哭聲啕啕,淚如泉涌,完全失控。由此可見,作者的感情由內向轉為外露,由沉穩漸趨強烈。就是文末補敘的“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也是正文的自然延續和補充,感情較前者更充沛、更深厚、更豐富。
六個疊詞是貫串文章內容的珠子,綰結作者情感的扣子。指導學生由疊詞入手,聯系上下文,結合時代背景,厘清文章發展的脈絡,解開情感的扣子,這就是語文運用,語文實踐;啟發學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破解文章的留白處、作者內心的隱秘處,這就是深度思維。這樣的課堂才是實用型、智慧型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