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以 愛
向來對1919年五四風潮的考察及研究,莫不注意抵制日貨運動的波瀾壯闊。即如《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和《五四運動在江蘇》二書,所收史料便多學商兩界參與抵制運動的原委經過(1)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3年;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揚州: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就時間性言,抵制運動比罷課、罷市、罷工(統稱“三罷”)更為持久。就效果言,對日本在華經濟的打擊也更為深遠。前圣約翰大學教授雷默(C. F. Remer)指出,五四抵制運動以學生為主力(2)C. F. Remer, A Study of Chinese Boycotts,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Press, 1933, p.55.。近年李達嘉進一步認為,“五四抵制日貨運動,學生從一開始便企圖掌握主導權,并且積極地進行全面性的動員”(3)李達嘉:《罪與罰——五四抵制日貨運動中學生對商人的強制行為》,《新史學》第14卷第2期,2003年6月,第 105頁。。本文著重探討抵制運動彌漫上海及江蘇省之前,在輿論界聲勢高漲的“商戰”輿論如何形成并落實到行動?五四前后在東南地域享有崇高聲望的張謇及其相關集團,在這一抵制浪潮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們提出的“商戰”觀點,對五四時期的學商兩界有什么影響?
本文首先想提出的一個論點是,考察五四前后上海及東南地域的抵制運動,需要格外重視以張謇為領袖的“東南集團”之作用。這一集團以江蘇人為主,浙江人次之,涵蓋上海教育界、實業界、銀行界、報界諸要角。從清末以來,這一集團漸漸以上海為基地,凝聚成一個具有觀念和策略、組織力和行動力的集團。五四前夕,他們秉持鮮明的“商戰”意識,以聯美制日為方針,有計劃地制造輿論及教育學生,在長江流域形成一股不可輕忽的力量。白吉爾對此集團的實業家曾有研究(4)白吉爾著,張富強、許世芬譯:《中國資產階級的黃金時代(1911—1937年)》,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近年馬建標也指出江浙資本家政治集團的影響力(5)馬建標:《民族主義旗號下的多方政爭:華盛頓會議期間的國民外交運動》,《歷史研究》2012年第5期,第 113—114頁。。但這一集團在五四運動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則猶多待發之覆。過去討論五四時期的中國政治版圖,多只注意北洋政府和廣州政府之對峙角力,卻忽略了雄據長江流域下游之東南集團的潛勢力。對東南集團領袖張謇在此一時期的行止,尤多誤解或皮相之談。事實上,歐戰結束的五四前后正是這一集團的黃金時代。他們享有傳統士紳的社會聲望,兼具經營實業累積的財力資本,積極吸收日本、歐美的新知識、新技術,尤獲美國朝野支持合作,成為北洋政府不敢輕忽,廣州政府難與相抗,地方軍閥(尤其是長江流域直系軍人)積極拉攏的一大勢力。這一集團人士與五四政潮的關系,是五四運動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本文聚焦于“商戰”這一概念的提出,進而探討其如何演化為抵制運動及提倡國貨的行動,藉以評估東南集團與五四運動的關系。
近代中國“商戰”概念的提出,其來頗早(6)王爾敏:《商戰觀念與重商思想》,氏著《中國近代思想史論》,臺北:華世出版社,1977年, 第233—379頁。。歐戰發生后,“商戰”一詞,近乎人人能道。江蘇省教育會、華商紗廠聯合會會長張謇,江蘇省教育會的黃炎培、沈恩孚,江蘇教育廳實業廳廳長張軼歐,華商紗廠聯合會的聶云臺、穆藕初,《銀行周報》社的徐滄水等,無不依據數字立說,詳論痛陳“商戰”之重大意義。他們指出根本救國之道,舍此并無他途。透過出版專書譯著,發行刊物,公諸報端,制造輿論,使抵制日貨運動成為五四時期的重要現象。
東南集團領袖張謇拈出的著名口號“實業救國”,以“棉鐵主義”為核心,即“商戰”的具體表現。1913年,張謇出掌北京政府農工商部門,公布其“棉鐵主義”:
謇對于實業上抱持一種主義,謂為棉鐵主義。以為今日國際貿易,大宗輸入品以棉為最……鐵需用極大,而吾國鐵產極富……為捍衛圖存之計,若推廣植棉地紡織廠……開放鐵礦擴張制鐵廠;是惟為之左右,為之前后者,尚宜有各種之規畫……總之,政治能趨于軌道,則百事可為,不入軌道,則自今以后,可憂方大。(7)張謇研究中心等編:《張謇全集:經濟》第2卷,揚州: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 第164—165頁。
張謇之棉鐵主義,自始針對強鄰日本。其子張孝若謂:“我父對于農商向來有棉鐵政策的抱負,認為基本農商在此二事;國家富強,更在此二事。”(8)張孝若:《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臺北:文海出版社,1958年, 第195頁。
歐戰發生后,張謇身為農商部總長,積極提倡國貨。1915年中日二十一條交涉后,提倡國貨之聲不絕。如《申報》指出:
我國提倡國貨之聲,何自起乎?起之于歐戰初起。時農商部勸告之,各界鼓吹之,以為此乃推廣國貨之時機也。(9)《提倡國貨之根本法》,《申報》1915年3月25日,第 10版。
當時受日本對華交涉刺激,上海商界發起救國儲金運動,各界捐輸熱烈(10)《提倡儲蓄大會紀事》,《申報》1919年3月1日,第 10版。。張謇認為言救國無用,唯有實業救國,才是根本之道。對于抵制之聲,則提出“抵制云者,猶必我有可以相當之物,我而無斯物也,是所謂空言抵制”(11)《張謇對于救國儲金之感言》《張謇對于救國儲金之感言(續)》,《申報》1919年5月23—24日, 第11版。。
1918年,中日軍事密約披露,中國兩千多名留日學生憤而退學,引起社會震動。6月29—30日,學生代表王兆榮前往南通懇請張謇主持辦學,張謇對日本及國內親日派“側目重足,聲色俱厲”痛加批判,卻認定救國仍須圖根本之計(12)《與留日歸國學生救國團代表之談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江蘇省海門縣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海門縣文史資料》第8輯,1998年, 第96,97頁。。“根本之解決,相當之勢力”,不在退學罷課,而在興辦實業。因此,他雖有三戶亡秦之志,仍婉拒王兆榮邀請;唯允可在辦學之提倡及金錢之幫助上,向留日學生救國團提供幫助,函請江蘇省教育會及滬上人士磋商籌款與安置之法(13)《與留日歸國學生救國團代表之談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江蘇省海門縣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海門縣文史資料》第8輯,1998年, 第96,97頁。。
當時南北多有抵制日貨之說,張謇一再提醒人們:發展實業才是根本之道。直言:
若徒空言抵制抵制,則彼一物而我無物,抵且不能,制于何有?(14)張謇:《復北京國民協會發展棉業說》(1918),張謇研究中心等編:《張謇全集:實業》第3卷,第799—800頁。
張謇的務實論調,一向能得商界中人共鳴。1919年7月3日上海《新聞報》刊出《棉紗事業之亡羊補牢策》,引用張謇冷靜論調,以為“就今日全國論,須更自有一百萬綻,始可言抵制”。
考察五四前后提出“商戰”概念者,都表現出一個特色,即依據海關冊數字立說。通過實際調查和統計資料,上海學商界普遍意識到,日本已隱然操縱中國經濟命脈。1919年3月4日,北方教育巨擘嚴修《致張季直信》便深為感慨:
歐戰以來吾國出口之貨,悉供東鄰操縱,我所沾溉者,殘膏剩馥耳!然據任君言,一九一七年海關貿易所冊載出口之貨,竟與入口相抵,為數十年來所未有。可見吾國物產之豐,愈惜吾國商術之拙。(15)嚴修自訂、高凌雯補、嚴仁曾增編、王承禮輯注、張平宇參校:《嚴修年譜》,濟南:齊魯書社,1990年, 第407頁。
嚴修此函顯示“商戰”概念之深植人心。1917年進出口貨價相抵,則使人心一振,認為中國應有一戰之力。
江蘇省教育會領袖黃炎培、沈恩孚,也是大力倡導“商戰”者。1915年,黃炎培將隨游美實業團出發考察教育,為了解1876—1915年中國進出口貿易歷史及現況,委托浦東中學及南京高等師范學校畢業的龐淞調查統計海關冊,歷兩個暑假而成(16)黃炎培:《自序》,黃炎培、龐淞編纂:《中國四十年海關商務統計圖表(1876—1915)》(原名:《中國商戰失敗史──中國四十年海關商務統計圖表》)香港:龍門書店,1966年,卷首,無頁碼。。黃炎培題書名為《中國商戰失敗史──中國四十年海關商務統計圖表》,深具警世之義。書前冠以沈恩孚序及黃炎培自序,痛陳“商戰失敗”之原因及急起直追之法。沈恩孚序曰:
竊謂吾國自中外互市以來,商則有之,戰則未也。商與商自戰則有之,與外商戰則未也。然則吾國之有進口貨,彼外商以吾為市場捆載彼之國貨來耳。彼且如入無人之境,何勝敗之可言。吾國之有出口貨,彼外商因市場之所需要,捆載吾之國貨去耳。彼且如出無人之境,又何勝敗之可言。夫彼之商以農工為大本營,既骎骎入吾不戰而并不守之國,吾之商方日為彼商鄉(向)導,或略分其芻秣以為飽,而絕未知其大本營之所在。徒仰彼前鋒之鼻息,彼東則導之東,彼西則導之西而已。以云戰敗,其諛詞矣。雖然,吾國之商人其奮哉!吾既有為人用之出口貨矣,則吾國固有可戰之器。在吾器不自用,而人用之,可恥孰甚。吾愿吾國商人注意國外貿易之調查,偵知其市場之所需要,避實擊虛,以為前鋒。吾尤愿吾國工人日以研究藝術為事,俾有多數精良之人造品,為商人后盾。吾尤愿吾國農人日以研究種植為事,俾有多數精州之天產品,為工人后盾,為商人后盾之后盾。如是吾商人之大本營固,庶乎可言戰矣!吾知后此數十年有重檢海關進出口貨價比較表者,其感想必大異于今可知也。今歐戰逾二稘,歐商困矣。彼予吾以從容之準備,而吾棄其時乎?吾國之商人其奮哉!(17)沈恩孚:《中國商戰失敗史敘》,收入黃炎培、龐淞編纂:《中國四十年海關商務統計圖表(1876—1915)》,卷首,無頁碼。
沈恩孚序文重點有三:一,中國商人應奮起與外商一戰。二,工人農人應成為商人后盾,使其可與外商一戰。三,歐戰期間歐商困頓,中國商人可把握時機從后趕上。此書之刊布,即為鼓舞商人,號召社會人心。
黃炎培和上海實業家穆杼齋、穆藕初兄弟是南洋公學同學,情誼深厚(18)穆藕初:《藕初五十自述》之《黃(炎培)序》,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3頁。。穆藕初早年任職海關,愛國心濃烈。1905年抵制美貨運動發生,適“任(上海)海關總會董事之職,邀集海關、郵政司一切人眾,開全體大會,合力抵制”。從此他認定抵制運動有效,以為“即此最文明、最有效之經濟絕交一舉,足以制強鄰之死命,雖曰消極抵抗,他方面并能喚起國民自求多福之覺悟,開改良國貨、仿效外貨之動機,于消極的主張中實含有無限積極的作用也”。穆藕初后得友人資助,赴美習農(19)穆藕初:《藕初五十自述》,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7—8頁。。返國后,在滬創辦德大紗廠、厚生紗廠,被譽為棉業巨子,聲望甚隆。
按穆藕初愛國意識之濃厚,排日思想之激烈,在商人中極為突出。沈恩孚在其逝世后賦詩挽之,有“愛國如君今有幾”之語(20)沈恩孚:《挽穆藕初》,轉引自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下卷,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56頁。。穆藕初翻譯、尤惜陰校《中國布紗花業指南》,其自序及按語三十五則,揭示“商戰”意義及方法,提醒讀者注意日人謀我之策略(21)穆藕初:《〈中國布紗花業指南〉按語三十五則》,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483—503,492—493,496頁。。茲舉兩則為例。
(第十六則)夫商戰二字,恐我國商人知者尚鮮。既知矣,又恐不能熟籌商戰方法,如何方收實效。然商戰無他,其外面則為最進步之交易手段,其里面實與爭戰時秉同一之性質,即進退有序,動變有方,在在受主任者之指揮,萬不得自由行動,以破壞團結上應分確守之范圍。(22)穆藕初:《〈中國布紗花業指南〉按語三十五則》,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483—503,492—493,496頁。
(第二十三則)我國近十年來,抵制外貨之聲,愈喚愈起。然多數愚民尚未確知抵制外貨之重要。即知之,而不知提綱挈領之抵制方法,則其抵制能生幾何效力?夫亦徒托空言耳!提綱挈領抵制之方法奈何?……棉鐵兩大事業,為杜察漏卮之最大事件。振興此兩大事業,實為萬急之務,而棉業尤為重要。(23)穆藕初:《〈中國布紗花業指南〉按語三十五則》,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483—503,492—493,496頁。
綜觀全書按語,對日本深懷戒備。其主張棉鐵事業,則又響應張謇之號召。貝潤生為穆譯撰序,謂“他日排斥外貨,暢銷國貨,胥于是編操其券也”(24)轉引自: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 第159頁。,亦其抵制日貨之同志。
穆藕初深感日人深謀遠慮,呼吁華商團結,遂有1917年華商紗廠聯合會創設。《穆藕初年譜長編》1917年12月4日條如下:
華商紗廠聯合會開第一次議董會。聶云臺轉達(穆藕初)先生意見,一是本人不愿任議董,二是會長必推張謇,三是會所必須遷移。(華商紗廠聯合會檔案)會議采納先生意見。1918年2月12日華商紗廠聯合開會決議:(1)定期陰歷二月二日召集選舉會。(2)舉張謇為名譽會長。(3)會址遷至《申報》館二樓。(4)推聶云臺為總董。(5)創辦《紗業雜志》月刊。(25)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第212頁。
由此可知:一、聶云臺、穆藕初為紗業領袖,兩人關系良好。二、穆藕初建議會址設在《申報》館二樓,可見他和史量才的關系。最后,華商紗廠聯合會同人推舉張謇為會長,聶云臺為副會長(26)華商紗廠聯合會創設過程,參考王子建:《華商紗廠聯合會創立經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中華文史資料文庫:經濟工商編·工業》第12卷,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6年,第696—699頁。。
白吉爾指出:“中國華商紗廠聯合會從成立之日起就顯示出全國的廣泛性,但在其中起主導作用的卻是上海紗廠主,特別是聶云臺和穆藕初——他倆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聶云臺是中國華商紗廠聯合會的創辦者和第一任會長,而穆藕初則是個堅定的支持者和推動者。”(27)白吉爾著,張富強、許世芬譯:《中國資產階級的黃金時代(1911—1937)》,第146頁。此二人,又都是張謇“棉鐵主義”的追隨者。1919年9月,該會機關刊物《華商紗廠聯合會季刊》出版,卷首冠以張謇題簽、弁言一篇、照片一張。張謇弁言謂:“余持棉鐵為中國近世要務之說,幾三十年。先我后我事乎此者,亦肩背相望矣。”他充分肯定聯合會的成立,以為“豪杰所萃,結合斯起。前年成紗廠聯合會,今年又由會輯季刊,以通此業之郵,夫非欲舉世界紡織之智識以詔中國之事紡織者乎?”
1919年《華商紗廠聯合會季刊》的創刊,適值五四風潮之后,穆藕初《振興棉業芻議》一文,揭示“工戰”“商戰”之義。宣稱:“歐和告竣,鐵血之戰爭甫閉幕,經濟之奮斗已開場。”(28)穆藕初:《振興棉業芻議》,收入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第46,46,50頁。全面分析中日工商業競爭態勢:
自中日、日俄戰后,日本乘戰勝余威,竭力振興其商工業,推廣銷路于我國,以我各市場為其尾閭……即此進口棉貨一項,已足竭我膏血,絕我命脈。是以振興棉業不但于平民生計上有密切關系,而于全國經濟上亦生莫大影響。(29)穆藕初:《振興棉業芻議》,收入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第46,46,50頁。
篇末慷慨陳詞:“世有抱棉主義救時之宏大主張,為國家謀公福,不為個人營私利者,玥雖魯愚,深愿執鞭擔鐙,追隨左右,向工戰商戰場里,作沖鋒陷陣之一戰員也。”(30)穆藕初:《振興棉業芻議》,收入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第46,46,50頁。
在穆藕初的“工戰”“商戰”論述中,始終視日本為頭號敵人。1920年他撰《今后東方紡織業競爭之大勢》,分析戰后局勢,仍以日本為心腹大患:
歐戰告終……其為我國紡織界心腹大患者,其惟日本乎?日人在歐戰時得千載一時之機會……處心積慮,希圖撲滅我國紡織業而握東方紡織界霸權,并在我國境內,遍設紗廠,與我紡織界接觸益近,而競爭愈烈。(31)穆藕初:《今后東方紡織業競爭之大勢》,收入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53頁。
總之,1919年前,中國實業界咸知“我國最大之實業為棉業,棉業唯一之勁敵為日本”(32)穆藕初:《藕初五十自述》, 收入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29頁。。這是五四運動中,實業家如穆藕初等力主抵制日貨之絕大背景。
至于華商紗廠聯合會副會長聶云臺是曾國藩外孫,同樣是著名的愛國實業家。抵制運動蔚為浪潮時,他發起大中華紗廠,與日商爭奪市場。上海《銀行周報》1919年3卷26期刊出《大中華紡織股份有限公司招股簡章》,助其宣傳招股。該刊3卷27期刊出《抵制日貨與中國工業之關系》,介紹聶云臺棉業計劃,首從抵制運動說起(33)《抵制日貨與中國工業之關系》,《銀行周報》3卷27期,1919年7月29日, 第57頁。此篇未署作者姓名,應是編者手筆。。編者稱:“恒豐紗廠聶云臺發起大中華紡織股份有限公司,擬紡雙線細紗以供社會需要各情,已志前報。惟此公司內容詳情尚未盡悉,茲承聶君以其棉業計劃書見示,爰知該公司之發起大有研究。”(34)《聶云臺之棉業計劃》,《銀行周報》3卷27期,1919年7月29日, 第58,58—59頁。
此篇《聶云臺之棉業計劃》一文,寫于五四風潮后,其中心主旨為:“棉業救國”。開篇敘述愛國運動:
邇者國人痛外交之失敗,激起愛國之熱誠,群議提倡國貨,固矣。然而外貨入口之大宗,吾人日需之用品,國貨能否供給以應其求,不可不急事研究,速謀準備,否則終不免貽人以五分鐘之譏矣。吾國漏卮最巨者厥為棉貨,每歲出口之銀二萬萬余,積年計之為數不堪設想……愚以為今日提倡國貨,當務之急,莫重于棉業矣。(35)《聶云臺之棉業計劃》,《銀行周報》3卷27期,1919年7月29日, 第58,58—59頁。
大中華紗廠設立于五四高潮后,即以為商戰之重要一著。在五四抵制風潮中,得到多人積極響應(36)中國科學院上海經濟研究所、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編:《恒豐紗廠的發生發展與改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24頁。。
當江蘇省實業界、金融界相通,實業界、教育界合作之際,江蘇省實業廳也大力支持。1919年五四風潮前,江蘇省實業廳在廳長張軼歐主持下,編印《江蘇省紡織業概況》,提供詳細準確的調查報告,鼓勵成立新廠改進舊廠。全書相關論述,大力為“商戰”推波助瀾。
張軼歐早年就讀南洋公學,受教于劉厚生。劉厚生是張謇大生紗廠得力助手,被梁啟超譽為“張季直(謇)手下第一健將”(37)梁啟超:《致嫻兒書》(1920.7.20),梁啟超著、胡躍生校注:《梁啟超家書校注本》, 北京:漓江出版社,2017年,第560,560頁。。張謇任農商總長時,即以劉厚生為次長。劉厚生推薦留學比利時返國的張軼歐任礦政司司長,為落實張謇棉鐵政策之“鐵”的部分。張軼歐設置地質調查所,延攬丁文江、章鴻釗、翁文灝先后入所,成為中國礦產調查事業骨干人物(38)胡適:《丁文江的傳記》,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第19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01、405頁。。劉厚生卸任后投資探礦,“誓以將來之鋼鐵大王自命”(39)梁啟超:《致嫻兒書》(1920.7.20),梁啟超著、胡躍生校注:《梁啟超家書校注本》, 北京:漓江出版社,2017年,第560,560頁。。其人雖似“隱于貨殖,不復仕進”(40)趙叔雍:《我所認識的張謇父子》,氏著《人往風微》,臺北:獨立作家,2016年,第99頁。,卻絕非不過問政治之人。1913—1917年,張軼歐在前后幾任農商總長支持下,為北洋政府農商部礦務司長。1917年—1925年初,轉任江蘇省實業廳廳長(41)劉壽林等編:《民國職官年表》,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第246—251頁。。此一職務調動,自負有重要任務。1918年6月,劉厚生偕張軼歐至南通,張謇置酒款待(42)張謇研究中心等編:《張謇全集:日記》第6卷,第 738頁。。張軼歐主持江蘇省實業廳期間,對張謇相關事業盡量扶持。
1919年江蘇省實業廳出版《江蘇省紡織業狀況》,即據“商戰”意識而編印。全書處處以數字為依據,不發空論。又制成圖表,呈現調查統計結果。開篇《江蘇各紡織廠資本比較圖》,列明華商和外商(英日兩國)之資本數,予人深刻印象。《內編》題為《華商紗廠之自衛計劃》,收錄《華商紗廠聯合會略史及其現狀》等資料。《附編》收載《張總長季直經理大生紗廠十二年之歷史》,摘錄大生、德大、厚生諸廠章則。全書推崇張謇及其大生集團,許為江蘇一省之楷模。總之,張謇商戰之說,實為全書指導思想。
又《江蘇省紡織業狀況》不斷提醒讀者:中國的頭號商敵是強鄰日本。歐戰期間,日本已取代其他列強,成為中國最大競爭對手。張軼歐親為此書撰序,勉勵華商奮起應戰:
自歐戰發生,吾國工商業之直接間接受影響者,幾不可僂指。惟紡織一途,則歲有增進……蓋外貨之來既減,有識者應時勢之要需急起直追,生機乃日呈其活潑,此不可謂非國家經濟上之好現象也。所惜者(吾省紗業)三十四廠者,華商祇占三分之二,余悉英、日諸商所經營。而就上海一隅計,華廠且僅得其半,錠數尤以華商為最少,喧賓奪主,相形見絀,不能無嘆于吾國商民能力之弱,與夫資本之不充。雖然,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矧吾蘇紗廠已占全國錠數百分之七十四以上,上海亦占全國錠數百分之五十六以上,由是積極進行,安見華商成績終久居人下!(43)張軼歐:《序》,江蘇省教育廳編:《江蘇省紡織業狀況》,第 1頁。
總之,歐戰以來,中國人“商戰”觀念,愈益強烈而明確,尤以棉紡業者為然。江蘇為產棉地,又是紗廠集中處。商民在五四運動中奮起反日,實有經濟上的原因。
五四風潮中,以商戰意識鼓吹抵制運動之專業刊物,更有上海銀行公會之《銀行周報》。該刊1917年創辦,是現代中國第一份金融界言論機關,由中國銀行上海分行副經理張公權提議創辦,也是上海銀行公會的機關刊物。據徐滄水《上海銀行公會事業史》,可知《銀行周報》和銀行公會之籌設,皆由張公權創議(44)徐滄水編:《上海銀行公會事業史》,臺北:文海出版社,1987年,第1頁。。外界每視張公權為“江浙財團”之核心人物,確有依據。
張公權、張君勱兄弟是江蘇寶山人,和江蘇省教育會要角袁希濤、沈恩孚、唐文治有師生之誼,自云終身服膺袁、唐師教。入民國后,張氏兄弟和東南集團及進步黨關系密切,張公權被委以中國銀行上海分行副經理職,再被擢升為中國銀行副總裁。他重視言論機關,聘諸青來及徐滄水任《銀行周報》撰述及編撰,二人分別為其辛亥年“國民協進會”同志,及神州法政大學高材生(45)姚崧齡編著:《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臺北:傳記文學雜志社,1982年,第7—19頁。。1917年張公權北上后,仍為《銀行周報》籌款;其經費缺乏之數,由摯友陳光甫以上海銀行透支彌補(46)《1919年4月12日會員大會》,萬立明編選:《上海銀行公會:機構卷》,上海: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第22—23頁。。
綜合來看,1917年《銀行周報》社的創辦,以留日學生為主,加上留美的陳光甫。支持社務之相關銀行,也是上海銀行公會最初成員。十年后,此一團體主腦人物,被日本人呼為“江浙財團”,其集結實早在五四之前。銀行公會機關刊物《銀行周報》創刊于1917年,自始密切留意及報導國內外貿易及金融狀況,隨時公布調查結果;并聘有東西翻譯二員,譯載歐美及日本消息。
《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摘錄徐滄水1919年5月發表的《歐戰以來日本在我國之貿易》一文,宣述商戰概念(47)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第 38—44頁。。徐氏作為《銀行周報》編撰,每期提供論說或調查一篇。1918年,銀行公會聘其為駐日通訊員,定期供稿(48)《1918年7月20日第二次董事會議決事件》,萬立明編選:《上海銀行公會:機構卷》, 第9頁。。徐氏根據日本大藏省最近五年統計數字,分析中日商戰激烈,感憤之情躍然紙上(49)滄(徐滄水):《歐戰以來日本在我國之貿易(上)》,《銀行周報》3卷16期,1919年5月13日,第9頁;滄(徐滄水):《歐戰以來日本在我國之貿易(下)》,《銀行周報》3卷17期,1919年5月20日, 第7頁。。他指出,1915年對日抵制運動為一有效武器(50)滄(徐滄水):《歐戰以來日本在我國之貿易(上)》,《銀行周報》3卷16期,1919年5月13日,第10頁。。銀行公會成員對徐滄水備加欣賞,認為他“文筆極佳”,“對于銀行界各種調查材料又極豐富”,除了對其給予加薪待遇外(51)《1919年11月29日會員會議事錄》,萬立明編選:《上海銀行公會:機構卷》, 第37頁。,后更聘其出任總編輯兼發行主任(52)徐寄庼:《上海金融史》,臺北:學海出版社,1970年,第163頁。,恰可反映上海銀行家對日本的態度。就抵制運動而言,他們認為持久的抵制日貨運動,乃是打擊日本的有效武器。
1930年代,陳光甫委托宋春舫撰寫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二十年史稿》進一步指出,抵制運動確為一有效武器,以日本為主要對象:
至少我們已發現了一種新武器,一種民族運動的表示,所謂抵貨運動便是。最早的抵貨運動,遠在清代,那是對付美國的,第二次是光緒三十四年二辰丸案,結果日本對華輸出貿易,減少了二千五百萬元。第三次是宣統元年安奉鐵路案,減少了日本對華輸出貿易八百萬元。可是這幾次,范圍都沒有4年5月9日那一次的廣泛,組織也沒有那一次的嚴密。要曉得二十年來的國際交涉,全是對日的爭持。歐洲戰事,恰好給日本一個自由行動的好機會,各國戰時的創傷,更使日本得實行其露骨的侵略政策……到了二十一條件,提出之后,人民刺激,一天深似一天。這一次抵貨運動的結果,竟減少了日本對華輸出貿易二千萬元,證明了抵貨的真實力量。同時我們又發起了救國儲金,國人正忙著捐輸巨款。在本行開幕以前六十二天之內,中交兩行,實收進了六十萬余元。《申報》上更逐日登載著國貨調查表。(53)宋春舫等編纂:《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二十年史初稿》, 見何品、宣剛編注:《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機構卷》,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15年,第5頁。
宋春舫指出五四運動以前的四次抵貨運動,第一次是對美國,后三次都對日本,更重要的是確有效果。抵貨運動的成功,造成日商受損;救國儲金的發起,扶助了國貨發展。此二者,為五四期間“商戰”的兩大面向。
宋春舫提及《申報》在二十一條交涉中對抵制運動起推波助瀾的角色,是值得注意的訊息。羅志田考察二十一條交涉后,也指出上海報界的作用,他特別注意《時報》的積極性。據包天笑《馴影樓回憶錄》指出,“民初上海報人如陳景韓(冷血)、包公毅(天笑)、張蘊和(默)、戈公振等,不僅對當時的輿論有相當影響,且與江蘇實力人物張謇、趙鳳昌、黃炎培等,有親疏不等的關系,其言論亦有一定的代表性”(54)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氏著《亂世潛流:民族主義與民國政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79頁。。其實,民初《申報》和江蘇元老的關系同樣密切(55)章士釗:《〈申報與史量才〉書后》,《文史資料選輯》第23輯,第244—245頁;嚴獨鶴:《辛亥時期上海新聞界動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83—84頁。。黃炎培在史量才死后所撰《史量才先生之生平》,詳述江蘇諸老和史量才及《申報》之關系,是尤為值得重視的局中人語(56)黃炎培:《史量才先生之生平》,《人文月刊》第5卷第10期,1934年12月,第1—2頁。。《時報》和《申報》這兩大上海報紙,足以左右滬上輿論,乃至造成更大范圍的影響。
當時日本人對中國各大城市的報刊調查資料,告訴我們滬上華人報章的影響力。茲據許金生主編《近代日本在華報刊通信社調查史料集成(1909—1941)》制成表1:

表1 1918—1919年上海重要華人報紙發行量表(57)資料來源:許金生主編《近代日本在華報刊通信社調查史料集成(1909—1941)》第2冊(北京:線裝書局,2014年),第240—241、340—341頁。張元濟日記1918年2月25日條下,記錄上海五大家報館銷量:“《新聞報》銷二萬六千余、《申報》一萬九千余、《新申報》一萬三千余、《時報》九千余、《時事新報》八千余。”其記錄的銷量,與日人調查數字稍有距離,但比例卻相符。張元濟著、張人鳳整理:《張元濟日記》上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89頁。 (單位:份)
就1918年來看,《申報》和《時報》每月銷量共達32,000份之數。1919年五四風潮過后,更上升到35,000份之數。其在滬上的影響力,超過進步黨辦理的《時事新報》及國民黨的《民國日報》。五四之年,《申報》和《新聞報》的銷量都有增加,而《民國日報》竟不增反跌,這一現象值得注意。如果這個數字大致準確,則我們對孫中山派的影響力不宜高估。而知張謇、趙鳳昌等江蘇元老,以及和他們關系密切的狄楚青、史量才(家修)等報人,更能左右滬上輿情動向。如此,《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對學生及商人抵貨運動的報導,主要摘錄自上海《申報》(58)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資料選輯》, 第195—222頁。,就反映東南集團的觀點。從五九國恥紀念后,《申報》逐日長篇累牘報導上海、江蘇、各地抵制情形,另《新聞報》也逐日以近半個版面,報導商學各界抵制消息。至于《時報》《民國日報》,篇幅雖不如前面兩報,同樣逐日刊載相關消息。抵制運動得到這些滬上報業配合,聲勢極為浩大。
前面論及張謇等東南名流的論述,以教育家、實業家、銀行家為對象;《銀行周報》等機關期刊的發布,則以專業從業員為讀者。彼等言論通過《申報》《時報》為媒介,又復向社會大眾鼓吹宣傳。惟五四運動時期尚有一現象,即以學生為社會運動主力,在街頭戶外演講勸說(59)李達嘉:《商人與共產革命,1919—1927》,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15年,第60頁。。本節將說明這一現象的背景,從遠的來說,必須注意江蘇省教育會長期推動的國恥教育;從近的來說,復有江蘇省教育會、上海縣教育會之推動訓練。江蘇省教育會和基督教青年會的合作,更提升了學生公開演說的動員能力。
過去對五四時期抵制運動的考察,多聚焦于學生運動的波瀾壯闊,忽略了江蘇省教育會和各校教職員的策動鼓勵,這卻是仔細考察報章不難發現的事實,應該充分重視。
首先,五七及五九國恥紀念,是在江蘇省教育會大力推動之下,成為國民教育的重要環節,并在1919年成為上海響應北京學生愛國運動的開端。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追溯國恥紀念的制定,說明穆藕初及江蘇省教育會的關鍵作用,并通令江蘇全省各級學校必須推行國恥教育。羅志田所提出的幾個面向,值得更進一步說明。
其次,國恥紀念日的制訂,與江蘇省教育會密切相關。羅志田注意到1915年二十一條交涉發生后,穆藕初是首先提出國恥紀念及國恥教育的人。江蘇省教育會致各縣教育會函,通告五九為國恥紀念日(60)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 第76,76頁。。江蘇省教育會通令全省及上海各校,職教員須承擔國恥教育責任,每年于是日在校集會,向學生貫輸“發憤自強之計”(61)《毋忘國恥紀念日之通函》,《申報》1915年5月20日, 第10版。。查1919年上海各報章對五九國恥紀念日學界動態的報導,均貫徹教育會決議(62)檢1916—1918年上海報章,鮮見記載各校國恥紀念日活動。此當不是教育界未曾落實,只是未刊諸報端。。此一每年講述國恥、紀念國恥的儀式,切不可輕忽視之。從1916—1919年,它塑造了各級學生的國恥感,對日本人的惡感也根深蒂固。五四反日情緒之爆發,不過為瓜熟蒂落而已。
此外,羅志田還察覺到五七和五九國恥紀念的差別。他指出:“值得注意的是在江蘇省教育會的決定之前,一般都將5月7日即日本提出最后通牒之日為國恥日。在該決定之后,則越來越多的人將5月9日即袁世凱政府決定接受'二十一條'之日為國恥日。另外,無論是在北京、上海或其他地方,商界通常都取5月7日為國恥日,而學界則通常取5月9日。”(63)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 第76,76頁。羅志田此說尚待進一步詳考。惟1919年上海商學各界在“五九國恥”當天,多宣布停業停課。江蘇浙江兩省商學兩界也大體紀念五九。據此來看,江蘇省教育會對江浙的影響兼及學商兩界。就1919年學界而言,北京、濟南、武漢紀念五七(64)北京國民外交協會定五七“國恥紀念日”召開國民大會,電請各省商會、省議會、教育會響應。《國恥紀念日之國民大會》《昨日國民外交協會兩要電》,《晨報》1919年5月8日, 第2版。張影輝、孔祥征編:《五四運動在武漢史料選輯》,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6—47頁。,上海、南京、杭州紀念五九(65)龔振黃編:《青島潮》,中國社會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組編:《五四愛國運動》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年,第192—205頁。。這種差別造成了步調不一致,因此五四風潮后穆藕初提出以五九永為國恥紀念日,理由是“五月九日為我國屈服于彼勢力之一日,鄙意永宜以五月九日為國恥日,全國一致,以免歧異”(66)穆藕初:《永久抵制劣貨之方法》,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第 60頁。。
1915年政府對國恥紀念日的法律制定,既反映了江蘇省教育會對教育界的影響力,也涉及北洋政府教育部的態度。馬建標注意到北京教育部對國恥教育的重視,1915年5—6月教育部有幾個積極行動:5月12日,教育部長湯化龍在全國教育聯合會上做閉幕講話,提出此后教育應務使學生能“臥薪嘗膽,期雪恥于將來”。6月,教育界向全國各省發出“國民教育”咨文:“知恥乃能近勇,多難足以興邦……普敗于法,乃以其事日詔國人,厥后戰勝。論者咸歸功于國民教育。”6月20日,江蘇省校長會議做出決定,未來要使用一切教育手段,“務使人人知有此辱也”,即是為了貫徹教育部的咨令(67)馬建標:《歷史記憶與國家認同:一戰前后中國國恥記憶的形成與演變》,《近代史研究》2017年第2期,第 116頁。。惟此說有倒因為果之嫌,其實江蘇省教育會(穆藕初為會員之一)是發動國民教育之團體,并非被動配合教育部才推行國恥教育。羅志田指出:“從(1915年)4月20日到5月21日在天津召開的全國各省教育聯合會上,代表們著重討論了如何使下一代不忘此次的國恥。他們要求將這次的國恥經歷寫入教科書,這個建議被納入全國教育計劃并在參政院通過。”(68)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 第76,67頁。也就是說,國恥紀念列為教育內容是各省教育聯合會主動,再獲得教育部支持而下令貫徹。至于1915—1919年始終擔任教育次長的袁希濤,則為江蘇省教育會駐北方中堅分子,必然扮演推動促進的角色(69)袁希濤在北京教育部的角色,參考陳以愛:《五四運動初期江蘇省教育會的南北策略》,《國史館館刊》第43期,2015年3月,第1—52頁。。
更值得注意的是,1915年中日二十一條交涉,引發了抵制日貨運動及提倡國貨的運動。羅志田指出二十一條引起的國人反應,也包括了抵制日貨運動。正如許多觀察者注意到,抵制日貨運動有難以為繼的困難。惟羅志田認為,1915年“抵制日貨的行動漸漸衰落,但是提倡國貨的活動在各地‘勸用國貨會’的推動下仍然持續活躍了相當長的時間。抵制日貨的時間從2月起基本持續到是年年底,其中最為活躍的是3月到7月的五個月。在此期間日本對華貿易損失甚大”(70)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 第76,67頁。。旅滬商幫協會正副會長馬乙棠、鄒敬齋,鼓吹提倡國貨(71)《旅滬商幫提倡國貨大會紀事》,《申報》1919年3月25日, 第10版。。由虞洽卿出任“勸用國貨會”會長,鼓吹抵制日貨(72)馮筱材:《政商中國:虞洽卿與他的時代》,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72—92頁。。當時上海總商會正副會長周金箴、朱葆三也支持儲金運動(73)《提倡儲蓄大會紀事》,《申報》1919年3月1日, 第10版。。江蘇省教育會去函救國儲金團表示贊同之意,且“分函各縣教育會,屬其廣為提倡,共策進行”。復派該會駐員蔣季和參與救國儲金團會議(74)《救國儲金紀要》,《申報》1915年5月3日, 第10版。。1915年的經驗對1919年有很大啟示,抵制日貨和提倡國貨成為五四風潮的重要內涵,非僅罷課罷市罷工而已。
事實上,中日二十一條交涉后,江蘇省教育會在常年大會中,就討論把抵制日貨和提倡國貨納入國恥教育,穆藕初再次作為推手。1915年8月,江蘇省教育會在南京召集常年大會,穆藕初以會員資格演說,大聲疾呼提倡國貨,振興實業之重要,期許江蘇省教育會負起責任(75)穆藕初:《致江蘇省教育會勸辦高等化驗分析所》,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 第128頁。。以穆藕初和黃炎培的情誼,自必熟商密議,謀求教育家和實業家充分合作。從積極面來說,“提倡國貨,振興實業”;從消極面來說,抵制日貨,防堵強鄰。此二項要事,即是五四前后江蘇省教育會及其所屬各級學校,列為愛國運動之兩大主軸。
1919年北京五四風潮發生后,上海各界迎來了五七和五九國恥紀念。當時號稱國民大會,實即是國恥紀念大會。由江蘇省教育會領導的上海五七國民大會,在前一日召集的各校校長籌備會上,把“提倡國貨”列為目標之一。更提出“(中日)交涉未了以前,抵制日貨,先從調查入手”(76)《國民大會籌備紀事》,《申報》1919年5月7日, 第10版。。當天晚上,由江蘇省教育會主持的上海各界籌備會,也議決:“提倡國貨一項……于國民大會開過以后,仍決議繼續進行,不達交還青島,廢去密約及二十一條款以前不止云。”可見江蘇省教育會把提倡國貨,抵制日貨,列為國恥紀念的重要內容。五九國恥紀念日當天,滬上各校上午先召開國恥紀念會,全體教職員生參加。紀念會上,由各校校長、教職員演說國恥由來,兼涉及抵制日貨提倡國貨。據報載學生聽講情緒激動,至于淚下者不少。紀念會后,有些學校發給學生宣傳品,出校沿途分發(77)《國恥紀念日聞見》,《時報》1919年5月10日,第3張第5版;《神州女校國恥講演紀》,《時報》1919年5月11日,第3張第5版;《國恥紀念余聞》,《時報》1919年5月12日,第3張第5版。。
再觀5月9日國恥紀念日南京的集會游行,同樣是在各校教職員領導下進行,且先得軍民兩長同意(78)《南京快信》,《申報》1919年5月10日, 第7版。。5月11日《申報》之《江浙之紀念國恥與爭青島》及5月14日《新聞報》之《寧波禁阻國民大會詳情》,報導江浙各端口消息,知南京、蘇州、無錫、揚州、嘉定、嘉興、紹興、寧波各地紀念活動,也大致以5月9日為國恥紀念日,舉辦各種形式的紀念活動(79)《江浙之紀念國恥與爭青島》,《申報》1919年5月11日, 第7版;《寧波禁阻國民大會詳情》,《新聞報》1919年5月14日,第2張第2版。。
當時北京、天津商學各界也有抵制日貨呼聲(80)龔振黃編:《青島潮》,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組編:《五四愛國運動》上冊,第176—191頁。京津抵制日貨運動起因及過程,需另文討論。。5月16日,江蘇省教育會接待由京津到滬的學生聯合會代表團,邀集上海各中等學校以上校長開茶話會,由黃炎培主持。北京學生代表方豪陳述代表團三大任務之一,為“籌議抵制日貨”。黃炎培最后宣布結論之一:“中等學校以上學生,利用暑假組織講演團,赴各地勸導人民抵制日貨。”(81)《省教育會茶話會紀事》,《時報》1919年5月17日,第3張第5版。事實上,組織中等學校以上學生利用暑假到各地勸導抵制日貨,是江蘇省教育會原有的教育規劃。他們此前已與基督教青年會商議合作,在青年會全國協會總干事余日章支持下,展開江蘇全省中等以上學校學生演說競進活動,訓練提升學生演說能力。許多五四研究者均已指出,五四時期學生戶外演說是一大特色,也達到很好動員效果。這一現象與教育會提倡演講訓練,又獲青年會講演部主任余日章協助有關。
關于中國基督教青年會對五四運動的參與,包括對抵制日貨運動的高度涉入,是一個重要面向。五四運動中遍及全國的戶外演說,與青年會亦有關系。王成勉指出:“自1913年1月1日(青年會)委請余日章出任講演部主任干事,經理全部事宜。余日章的講演部在一年之內舉辦數百次演講,聽眾達到幾十萬人。他更協助江蘇省教育會訓練講員,編為巡回講演團,到各縣去演講,使得社會教育之目的更為普及。他在任的三、四年來往南北各省,所做演講均造成轟動。第一位來華的美國干事來會理曾贊譽講演部為中華基督教青年會事業最重要之工具。”(82)王成勉:《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初期發展之研究》,收入氏著《教會、文化與國家:對基督教史研究的思索與案例》,臺北:宇宙光全人關懷,2006年,第88頁。王成勉未把余日章之講演訓練及其發生的社會影響,和五四時期學生運動直接聯結。然而,基督教青年會和江蘇省教育會在上海、南京的合作,卻是五四前后的重要背景。此二大系統的互滲合流,為美國在華影響力提升的表征。其領袖黃炎培和余日章的個人交往,使一個新的社會教育網絡形成。
從江蘇省教育會文牘及月報可知,最遲在1916年,湖北籍的余日章已加入江蘇省教育會任交際部干事(83)《交際部干事名單》,《江蘇省教育會月報》,1916年9月號,第 13頁。。1916年,江蘇省教育會附設教育講演練習所,以余日章為主任。即以該年為例,訓練學員40名,江蘇省22名,北京、天津、浙江各2名,山東5名,自費生7名,旁聽生13名。學員受訓4個星期,授課與實習兼重(84)《教育講演練習所舉行畢業式》,《申報》1916年5月7日,第10版。。從學員地域分布看,江蘇以外特重山東,兼及鄰省浙江及北方重要城市。江蘇省教育會的眼界和策略,由此可大致知悉。五四時期青年會成員及青年會中學,乃至上海各校學生出外演講,宣傳抵制日貨及提倡國貨,甚或其他更為激烈的演說勸請,都與這些演說訓練不無關系。
近年桑兵發表《“新文化運動”的緣起》一文,注意到1919年五四風潮后,江蘇省教育會發出致本省中等以上各學校函,在南京舉辦第二屆演說競進會,意圖運用現有教育機構,引導學生討論“新文化運動之種種問題及推行方法”(85)桑兵:《“新文化運動”的緣起》,《澳門理工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 第11—14頁。。事實上,從1918年起,在上海舉辦的第一屆演說競進會,就開始對江蘇全省中等以上各學校學生展開演說競進訓練,積極提升學生的演說熱情和技巧。這對翌年上海及全省學生投入抵制日貨,提倡國貨運動,或有相當的影響。而此演說競進訓練,從一開始就是余日章主持。
茲檢《江蘇省教育會月報》收錄1918年教育會訂定《演說競進會簡則》,它說明這一演說訓練的范圍,涵蓋江蘇全省中等以上學校及各縣高等小學全體學生(86)《演說競進會簡則》,《江蘇省教育會月報》,1918年3月號, 第7—8頁。。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演說競進活動,把教會學校納入1918年12 月21—22日首屆在上海舉辦的演說競進會,題目為“畢業后前途之預計”,與國家大事無關。21日預賽,與會者有中等十八校,高等四校(包括:金陵大學、滬江大學),“由沈商耆君主席,張叔良、顧蔭亭、吳和士評判”。22日決賽,“由穆藕初君主席,黃任之、蔣夢麟、沈信卿三君評判”。最后,“余日章君演說演說時關于態度、音調種種必須注意之點,末由沈商耆君給獎散會”(87)《演說競進會預賽紀》《演說競進會決賽紀》,《申報》1918年12月22—23日, 第10版。預賽主席,原定聶云臺。《演說競進會預紀》,《申報》1918年12月21日, 第10版。預賽和決賽原定聶云臺及穆藕初擔任,估計是二人出資贊助活動。。
綜合來看,江蘇省教育會推動的演說競進訓練,是余日章主持策劃的活動。它的效果,不僅有助提升演說能力,也拉近江蘇全省教會學校和國立私立學校的距離。黃炎培和余日章私誼既睦,政治見解尤為契合。余日章逝世后,黃炎培撰寫《余日章君紀念碑》,推崇其愛國熱忱及演說才能:
君姓余氏,名日章。少歲為文,嘗自署新中國之國民……年十三,入武昌文華中學,每試必第一,課外運動、演說、辯論皆冠其曹……民國二年,主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全國協會演講部……五年,受任青年會全國協會總干事。善用模型圖表演講普及教育之重要,輸入民眾國家觀念。江蘇省教育會設演講傳習所,君為之師……君善以雄辯闡發真理,尤善感化青年,閎遠其襟懷,而篤實其踐履。服務青年會二十年,認定基督教最高尚旨趣,擴大青年會使命。(88)黃炎培:《余日章君紀念碑》,《人文月刊》第7卷第9期,1936年11月, 第1—2,2頁。
他更撮錄余日章的著名講詞,以表彰其人生理想及政治主張:
君嘗演講:凡真實之基督教徒應是最完美之公民,最高尚之愛國者。君嘗演講:吾人須向一國人民明析指示對國家應負之責任,協助發展其國民性,盡辟其天然利源,此不僅為己享用,須使其國家對世界文化有絕大貢獻。君嘗演講:吾人須指導并感發各民族,俾咸循正義公道以行,同時鼓勵諸強國,俾聯合援助較弱小民族,用其全力為困苦無告之國家請命,雖蒙重大犧牲,所弗顧。君嘗演講:吾人應深切地覺悟世界任何民族,凡彼所得較大較多之知識、經驗、才干、力量,舉不得用以自私,乃至用以欺壓較弱小民族,須用以為全人類服務。君嘗演講:吾人為公眾利益,為國家幸福,雖喪生命非所宜恤。(89)黃炎培:《余日章君紀念碑》,《人文月刊》第7卷第9期,1936年11月, 第1—2,2頁。
細按余日章上述言論,就外在政治處境而言,他處處針對中美日三國關系立論。就人生理想而言,則表現黃炎培所說“最完美之公民,最高尚之愛國者”之人格形態。
在這樣的背景理解下,研究者對1919年上海學生參與抵制運動的行為,可以獲得更為清晰的認識。5月11日上海學生聯合會成立,學生產生主體性的追求之后,人們往往視其所作決議為獨立行為。其實上海學聯的職員中,便有各校教職員參與。學聯也常常請校長演講,并備咨詢顧問。從圣約翰退學到復旦的章益后來說到,五四時期“師生互為表里,所生影響尤巨”(90)章益:《追慕騰飛夫子》,劉家平等編:《中華歷史人物別傳集》第82冊,北京:線裝書局,2003年,第475頁。。此語道破這一時期的師生關系。種種跡象顯示,江蘇省教育會和上海學聯之間,一直存在微妙的連系,絕非各行其是。總體來說,江蘇省教育會從未放棄對學生施加影響力,企圖主導或控制學生運動的方向。5月26上海學生總罷課首日,江蘇省教育會要角蔣夢麟寫信給胡適:“上海今日罷課,弟等已將舵把住,不至鬧到無意識。”(91)蔣夢麟:《致胡適函》(1919.5.26),耿云志主編:《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39冊,合肥:黃山書社,1994年,第420頁。此語透露出來的消息,可供研究者重估學生運動的實情。
上海學聯籌備成立之際,立即制定抵制日貨列為任務之一,訂定切實辦法。其行動方案包括“露天宣傳抵制日貨”(92)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第191頁。。及至上海學聯決議罷課,即附帶有兩項決議,都和抵制日貨有關:一,“要求各商店不賣日貨,此項由交際員擔任。”二,“罷課后,除宣講、發傳單、調查日貨、介紹國貨、組織義勇團等事外,每人應自修三小時。”(93)《醞釀中之罷課風潮》,《時報》1919年5月22日,第3張第5版。當時學生組成義勇團,把“不買日貨志愿書”送各商店填寫,將表示同意之商號名字送報刊登(94)《學生聯合會開會紀事》,《申報》1919年5月22日, 第11版;《上海學生聯合會之進行》,《申報》1919年5月23日, 第11版。。5月30日報載:“上海學生聯合會交際部在罷課后進行異常迅速,對于聯絡商界尤為積極……前次議決之聯絡商店學校及組織宣講等,已由各團續報告,成績優著。并由書記周正輝收集調查日貨名單及商店志愿書,以備將來刊本查考云。”(95)《罷課后之滬上各校》,《時報》1919年5月30日,第3張第5版。這些辦法,即使不是由校長及教職員提議設定,至少得到他們鼓勵支持。
學生積極發起抵制運動之際,上海基督教青年會會員及青年會中學的表現,也引起注意。先是五七國民大會召開,青年會成員和青年會中學列隊參加。五九國恥紀念日后,5月10日上海《新聞報》記:“昨為國恥紀念日……有青年會會員昨日午后在城內邑廟演說,略謂政府原為國民之代表,乃畏該國之勢力不敢與爭,則政府既不能代民辦事,現我同胞祇有自謀抵制之法,誓不購用日貨。務請愛國者共同挽救,以免亡國之慘禍云云。”(96)《商學界之國恥紀念》,《新聞報》1919年5月10日,第3張第1版。又記:“昨有青年會學生數人手執小旗度浦前往浦東一帶各鄉鎮學校等處演講,大致謂朝鮮何以亡?亡于賣國賊。欲救中國,先除國賊,永久堅持不用日貨,則日亡可待云云。聲淚俱下,聽者感動,鄉間農民稱之為好學生云。”(97)《商學界之國恥紀念》,《新聞報》1919年5月10日,第3張第1版。青年會會員及青年會中學學生在宣傳抵制日貨中,最先出動也最為積極。
順帶一說,南京方面的國恥紀念活動,也獲得青年會積極響應,且取得官府認可。5月9日《新聞報》之《蘇省學生力爭山東問題》報導:
在北京學生風潮未發生之前數日,此間即聞有人組織國恥紀念會,其時教育界有識之士,深以山東問題外交將次失敗為可慮,正在籌思挽救之方。忽聞某校接得京電,歷述風潮始末情形,眾情不勝憤駭。未及半日,全城各學校均已知之,遂由某某等校學生與青年會及各教會學校學生發出傳單,約定于7日上午就青年會開國民大會。嗣因來者甚眾,地方容納不下,臨時改在北城雞鳴寺開會。由發起人檢查,到會者簽名,并須注明校名。當場舉定青年會干事溫世珍君為會長,金陵大學職教員應尚德君為副會長。第一條即討論北京4日風潮事……其次即以5月9日為國恥紀念日,亟應表示人心未死,各發熱忱,以為政府及和會代表之后盾。議定是日各校學生聚集小營大校場中演講國恥紀念歷史,列隊執旗環行街市,齊赴軍民兩署請求力爭山東問題,共請懲治賣國奴某某等……此次全城中等以上學生有萬余人,而秩序尤應特別注意……請各校校長在省教育會分事務所開會,籌商料理學生列隊游行,并赴兩公署請愿事。(98)潭溪:《蘇省學生力爭山東問題》,《新聞報》1919年5月9日,第2張第2版。
這則報導顯示了幾個情形:一,南京以五九為國恥紀念日,與上海相同。南京五九國恥紀念會,由各校教職員指導進行。籌備國恥紀念日的集議之所,即為江蘇省教育會事務所。二,青年會和教會學校均積極參與國恥紀念活動,籌備國恥紀念會的正副會長,都是青年會成員。報載溫世珍是青年會干事,也是江蘇督軍署顧問;副會長應尚德為金陵大學教授,又是南京青年會會長。南京五四運動和青年會的密切關系,是無庸置疑的。
至于上海及江蘇全省抵貨運動,包含教會學校在內的各校教職員參與尤多。只要細心閱讀相關史料,都不難發現教職員的身影。《五四運動在上海資料選輯》選錄“上海學生展開抵制日貨運動”部分,顯示有些活動是在校方組織下進行;有些學校由學生組成的抵制日貨、勸用國貨團體,卻不易看出是學生自主成立,抑校方教職員鼓勵推動(99)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資料選輯》, 第195—201頁。。茲舉一例,浦東中學似是最早成立勸用國貨會之滬上學校,該團體通函滬上各校:
泣啟者,青島問題危在旦夕。青島亡,則山東亡;山東亡,是中國亡;其勢誠急。抵制無法,惟不用某國貨而已。某國出產品,銷行我國占其大半。凡我學界,熱膽照人,即希貴校發起抵制某國貨會,或勸用國貨會。如有購某國貨,與以相當之對待。并希印刷廣告,張貼通衢,以使我國四萬萬同胞,一律抵制日貨,終至不用一矢,不傷一士,致彼倭奴于死地。以上所述,諒亦貴校諸同學所贊成也,上海浦東中學勸用國貨會啟。(100)《國民一致對外之態度》,《時報》1919年5月15日,第3張第5版。
從措辭來看,浦東中學勸用國貨會似以學生為主。但浦中是江蘇省教育會大本營,黃炎培、秦汾、朱叔源相繼出任校長,此會成立或受校長默許或鼓勵。披覽《五四運動在江蘇》一書選錄史料,更顯示各地各校教職員在鼓吹抵制日貨,提倡國貨上,往往起帶頭作用。
此外,《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未收錄的《申報》報導,也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訊息。首先,五七國民大會以來上海各校學生之對外講演活動,多在校長、職員鼓勵或指導下進行。徐家匯工業專門學校(即南洋公學)、上海公學、寰球學生會日校、兩江公學都是如此(101)《各界對外之消息》《并紀各界對外之表示》,《申報》1919年5月18—19日,第10版。。其次,上海縣教育會(會長賈季英)嘗以社會教育為名,請各校教職員預備提倡國貨演講資料。5月19日上海縣教育會通函各校:“本會于去年7月間職員會提議實行社會教育事宜……現值外交失敗,青島告急,宜乘此時機提倡國貨,喚醒國民,或于國事稍有裨益。至演講資料,可由貴校職教員自行酌用,總期達到同人救國之熱誠,是所至盼。”(102)《關于提倡國貨之消息》,《申報》1919年5月20日, 第11版。可見省縣教育會在提倡國貨,喚醒國民的倡導活動上,扮演積極鼓吹的角色。
又《江蘇省教育會月報》收錄淞滬護軍使盧永祥1919年6月函,從側面反映江蘇省教育會作為官府和學生的溝通橋梁,獲得官府同意抵制運動的推動,保證“文明抵制”的政治空間。盧函說:
徑啟者:自青島問題發生以來,群情憤激,駭汗相告。莘莘學子,激于愛國之熱誠,犧牲學業,奔走呼號,以勸告不用日貨為文明之抵制,其行可敬,其志可嘉。本使同屬國民,敢忘此義。惟查近日風潮所蕩,漸有越軌之行動發生。聞租界捕房日前逮捕因抵制日貨而擾亂秩序者二人,其一為某處補習英文之學生,其一且非學生,似此難保無不逞之徒,廁身其間,無理取鬧。萬一釀生事故,外人有所借口,則不但有違吾人愛國之初心,且尤貽國家無窮之隱患。本使為保衛國維持秩序起見,嗣后如有擾亂公眾安寧,作為無意識之舉動者,亦不能問其孰為學生,孰非學生,惟有行使職權,依法懲治,以儆效尤。尚希貴會轉告各學生熱心愛國,務為合法之行動,庶無害于治安,且益宏其效力。慎勿為奸人利用,自貽伊戚,是所至囑,此請臺安。(103)《盧護軍使請轉告學生熱心愛國務為合法之運動書》,《江蘇省教育會月報》,1919年6月號, 第2頁。
盧永祥函不知出自哪位書記手筆,措詞頗為巧妙。他一方面請江蘇省教育會警告學生,若有擾亂秩序之舉,便當依法懲治。另一方面,卻表示同情且尤許學生繼續“以勸告不用日貨為文明之抵制”。盧永祥的審慎措辭,因其深悉學生抵制運動背后,教育家乃至其他有力人士為之后盾。五四時期,教育界和學生界互為表里,所收效果頗巨。
上海學商各界聲援北京學生的“三罷”風潮平息后,江蘇省教育會系統又積極鼓勵學生,把抵制運動作為任務,轉入長期宣傳勸說的階段。6月12日上海開市之日,江蘇省教育會發函各學校,應偕工商界共同恢復原狀,并聯同上海縣教育會及上海縣勸學所,公布三條辦法,其第二條通告為:
所有提倡國貨,調查講演,注重體育等事,各學校學生應于課余一律進行,暑假期內尤應注意。(104)《致各學校即偕工商各界共同恢復原狀書》,《江蘇省教育會月報》,1919年6月號,第8頁。
這一則通告清楚顯示:江蘇省教育會、上海縣教育會、上海縣勸學所三個團體,積極主張學生宣傳抵制日貨,提倡國貨,更組織學生到校外調查講演,以期把抵制運動繼續下去。1920年1月黃炎培到南通之江蘇省代用師范(即通州師范)演講,面對六百多位學生,猶以“抵制日貨,學生自治,社會服務,教育方針”為說(105)陸柏生:《黃炎培五次來南通》,江蘇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南通市政協學習、文史委員會編:《江海春秋》下,南京:《江蘇文史資料》編輯部,1998年,第85—86頁。。可見江蘇省教育會的側重點,終以抵制日貨,提倡國貨,為打擊日本的利器。
1919年五四風潮的觀察者,就已認為學生是愛國運動之領袖,但“彼等之背后,現有銀行家、商人、實業家、教育家”(106)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組編:《五四愛國運動》上冊, 第435頁。。本節要進一步指出,上海及江蘇實業家對抵制運動的響應。主要以東南集團成員為對象,以了解他們對學生運動的態度。
當北京學生運動消息初傳到上海時,穆藕初就參與了黃炎培宅中的討論(107)黃炎培著、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整理:《黃炎培日記》第2卷,北京:華文出版社,2008年,第62頁。。待上海五四運動擴大,穆藕初始終關切且積極參與。五七上海國民大會中,他作為商界名人列名領隊之一(108)《國民大會紀詳》,《時報》1919年5月8日,第3張第5版。,相當引人注目。《穆藕初年譜長編》編者歸納其在五四風潮中之表現,列為五個方面:
(1)組織德大紗廠救國十人團,研究改良國貨,抵制日貨。
(2)與各團體致電美、英、法領袖,呼吁主持公道。
(3)與各界開會商討應對“三罷”辦法。
(4)撰文肯定“五四運動”意義,希望今后各界各盡責任,力謀發展。
(5)就上海總商會“佳電”事件撰文,指出改革總商會之必要。(109)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 第271,277頁。
茲就第一項言之,據《時報》登載德大紗廠救國十人團緣起,以永久抵制日貨為宗旨,顯然得到穆藕初支持(110)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 第271,277頁。。
華商紗廠聯合會的聶云臺、徐靜仁等實業家,也都積極支持抵制日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引用上海報紙,記述聶云臺任經理的恒豐紗廠抵制日貨表現突出。5月11日《時報》之《商界對外之熱忱》報導:
楊樹浦路恒豐紗廠向與某國某洋行訂有定貨合同,茲緣青島問題發生各路風潮,該經理聶君以此事恐為熱心愛國之士所反對,自愿先將所訂合同即日取銷,損失數額約計五千余金。并標示本廠前通告聲明,凡有某國人交易,無庸來廠進門云。(111)《商界對外之熱忱》,《時報》1919年5月11日,第3張第5版。
《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編者以為,抵制日貨有利華商,故表示支持。其實,毀棄合同也帶來損失,不應低估一些商人的愛國熱誠。當時國民黨人辦的報紙,就肯定聶云臺的表現(112)《恒豐紗廠之愛國表示》,《民國日報》1919年5月11日,第10版。。《五四愛國運動資料》選錄恒豐紗廠的表現,便作為“農工各界愛國”的例證(113)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近代史資料編輯組編輯:《五四愛國運動資料》,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年,第129—130頁。。劉明逵、唐玉良編《中國工人運動史》,卻以之為工人階級政治意識覺醒的例證(114)劉明逵、唐玉良主編:《中國工人運動史》第2卷,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53頁。。其實恒豐紗廠工人的舉動,毋寧是經理聶云臺及高級主管進行政治啟蒙的結果,而非工人本身的政治覺悟。
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選錄《時事新報》記載,舉恒豐紗廠為例,則以為“民族資本家利用工人抵貨機會,準備擴大生產”。它引用5月11日《時事新報》報導:
此次青島問題發生,適值國恥紀念。楊樹浦恒豐紗廠,特于5月7日,大書白紙黑字二大張,貼于廠之大門,左曰“國恥紀念日”,右曰“禁止日本人進廠”。又于8日晚八時開一全體大會,研究抵制辦法,并宣告自今以后永與日本人斷絕工商關系,前與日商某某等洋行所訂之一切交易合同,概行廢止。茲將開會情形略述如下:(一)由盧天牧君報告開會宗旨;(二)推定周如波君為臨時書記;(三)首由黃首民君略述日人屢次與中國人交涉,無不如愿以償,實由漢奸之甘心賣國,而漢奸之得肆行無忌,實由國民之愛國心薄弱以養成之故。今日之會實欲提起國人之愛國觀念,且尤貴乎能自實行,始能令人感動。故本廠此次預備擴充,加紗綻萬錘,所需一切機器本擬購英國貨,因該貨系由某洋行經理,決意改用美國機器也。其次馬子靜、伍惠渠、朱晦霖、徐樹滋、周如波、盧天牧諸君各有主張,旋即議定辦法數條:(一)推舉黃首民君為代表與外界聯絡,一致進行。紗廠方面亦由黃君代表與華商紗廠聯合會,磋商辦法積極進行。(二)組織干事會,監督廠員及工人之購辦日用器皿,凡以前所買就者,由干事檢查識別,如系日貨予以標記,并將物主之姓名、件數一一登記簿中,以免以后之誤購及借辭推諉免罰。散會后,聞該廠之學生及職員中之熱度高者,立即返室將所有之日貨全行毀棄,叮當之聲同時并作云。(115)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 第216—217,216,223頁。
事實上恒豐紗廠從廠長黃首民到職員工的表現,都在聶云臺支持下進行。《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編者指出:“恒豐紗廠職工反日愛國斗爭只是一般職員在資方同意下領導進行的。據上海經濟研究所調查恒豐紗廠歷史,1919年獲利最多,可見民族資產階級對抵制日貨有積極性,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參加了五四運動。”(116)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 第216—217,216,223頁。這一判斷是合理的。
五四風潮中由資方鼓勵的抵制運動,還有徐靜仁開設的上海溥益紡織廠。徐靜仁和穆藕初、聶云臺同為華商紗廠聯合會董事,和張謇也有密切關系。他先是大生集團董事,后來被張謇以總管理處付托之(117)張謇:《設紡織管理處致徐靜仁函》(1922)、《再致徐靜仁函》(1922),《張謇全集:實業》第3卷,第812—814頁。(118)章開沅、田彤:《辛亥革命時期的張謇與近代社會》,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81頁。。《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選錄6月2日《時事新報》報導:
小沙渡溥益紡織廠全體同人,自青島問題發生后,即組織十人團。近更公議犧牲端午節筵資,以半價收買日貨,當眾毀棄,以示決心。并印發傳單,喚起國人提倡國貨。(119)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五四運動在上海史料選輯》, 第216—217,216,223頁。
溥益紡織廠同人在運動中對端午節筵資之犧牲,必蒙資方同意乃至支持。全廠同人組織十人團,其形式類似穆藕初之德大紗廠。
就同業公會而言,華商紗廠聯合會在上海各商業公團中表現積極。5月18日即集議謀商抵制日貨具體辦法。5月22日上海《申報》載,該會通函同業:
自巴黎和會失敗,國人激于愛國熱忱,群起抵制日貨。凡吾同業,當無不贊同。惟抵制之初,必求相代之國貨。空言抵制,終難持久。例如本國各紗廠所用之包紗紙、紗管兩項,大都皆仰給于日貨。茲查上海寶源紙廠之包紗紙及維大公司之紗管,出品精良,久著聞譽。不特本埠各廠爭先購用,即英日各廠亦多采辦,本會為提倡國貨起見,特舉所知代為介紹。(120)《匯紀提倡國貨之消息》,《申報》1919年5月22日,第11版。
當時中國紡織業和日本競爭激烈,故華商紗廠聯合會為抵制日貨之積極分子,在拍電及參與罷市期間各界聯合大會上,派穆藕初、聶云臺代表出席,堅持北京政府未有令人滿意答復之前,不應貿然開市(121)《商工學報各界聯合開會紀》,《申報》1919年6月7日,第9版。《昨日之三大會議》,《時報》1919年6月8日,第3張第5版。。
更有意思的是,6月5日上海罷市首日,上海學聯會長何葆仁主持上海商學工各界聯合大會,他建議發電北京,表達上海各界意見:
取今午華商紗廠聯合會致北京請除奸電展誦一過,而以各領袖意見付表決。(122)《紀卡爾登之各界茶話會》,《申報》1919年6月6日,第12版。
所謂“華商紗廠聯合會致北京電”,其重點聲明:“學生與國人所爭者首在鋤奸”,要求“迅釋逮捕學生,罷免曹章陸”(123)《匯紀請懲國賊援救學生電》,《申報》1919年6月6日,第12版。。
又罷市期間,滬上風傳實業家出資支持學生。北京學生代表許德珩回憶錄就說,上海商人中簡照南、穆藕初都曾向學生提供活動費,被學生婉拒(124)許德珩:《許德珩回憶錄——為了民主與科學》,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1年,第65頁。。但事情未如許氏所說那樣簡單。6月7日罷市高潮中,《申報》載《學生聯合會消息》:
頃聞本埠某大實業家已發起向商界為(學生)聯合會募集經費,指定某銀行為存款機關,并允將自用汽車供會中使用云。(125)《學生聯合會消息》,《申報》1919年6月7日,第3張第10版。
《申報》隱去商人商號姓名,商務印書館的張元濟1919年日記卻透露實情:
6月9日 昨日在發行所商議……擬略出捐款送學生會。眾意多則一千、少則五百,后決議五百,由梅生轉托李登輝。
6月10日 聶云臺來信勸捐(學生會)。允照前日決定辦法,送去洋五百元,交陳光甫君代收。(126)張元濟著、張人鳳整理:《張元濟日記》下冊,第790—791頁。
張元濟日記提及復旦大學李登輝校長,是上海學聯顧問。聶云臺,是華商紗廠聯合會副會長。陳光甫,是上海銀行公會副會長(127)徐滄水編:《上海銀行公會事業史》, 第5、12頁。。此數人皆滬上教育界、實業界、銀行界代表人物。當時聶云臺勸捐范圍未悉多廣,陳光甫代收捐款也未悉是上海銀行抑銀行公會決議。但此一史料向我們透露,實業家和銀行家對學生的直接支持,是五四運動中不可忽略的面向。
關于抵制運動在江蘇全省情形,《五四運動在江蘇》一書收錄上海及各地報紙消息,揭示1919年江蘇全省普遍發生抵制日貨的浪潮。值得注意的是,各地抵貨運動之起,皆以五九國恥紀念為開端,涉及的地點包括:常州、蘇州、南通、江陰、常熟、武進、無錫、南京、揚中、鎮江(含:丹徒、溧陽)、徐州、揚州、淮陰、泰州等。惟編者編選報紙材料后,列入“學生抵制日貨”、“商界抵制日貨”、“工人抵制日貨”、“各界聯合會商學聯合會抵制日貨”,各節標題可能造成誤導,使讀者忽略各校教職員及省縣教育會的角色。然而一些學校明明是在校長講演之后,學生始分團出外演說。至于商學兩界聯合情形,亦時時見之(128)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55—80頁。。惟商界一節,則充分顯示商會或同業公會(尤其紗業、錢業),對抵制日貨有主動積極的響應,如蘇州總商會(會長龐天笙)、揚州總商會(會長周谷人)、通崇海泰總商會(會長張謇),都是鮮明例子。
我們若考察江蘇一省的抵制運動,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段落。第一波抵制運動,5月9日至6月4日(上海罷市前)為第一階段,上海及無錫紗業商人表現突出。《五四運動在江蘇》引用1919年5月13日《新聞報》,記述上海及無錫紗業商人抵制日貨之表現:
日本橫濱、正金銀行及臺灣銀行分設上海,發行鈔票甚多,前年抵制日貨后,該行鈔票國人相率抵制勿用,近來又有該行鈔票發現。邇日因吾國外交失敗,日本割據我國青島山東,并履行前次要挾條件之訊傳來,錫邑商界遂痛憤交集,決定抵制日貨,將正金、臺灣兩銀行鈔票,特派人至滬持向兌現。乃上海不用日幣亦極堅決,持票向兌者絡鐸于道……未能兌取者尚屬不少。又上海紗業公會集議不與日商交易,以抵制日貨。至昨日上海日本取引所日本棉紗絕無交易,每件跌價五六元至七八元,尚無成交。本邑紗業亦有不售日本棉紗之提議。又有某君發起商界以鎮靜的堅決的積極進行方法,以期永久抵制。調查日本出品貨物清單印表分送,以便周知,勿致誤購……(129)《無錫:商民之愛國熱》,《新聞報》1919年5月13日,第2張第2版。
無錫是紡織業興盛之地,榮家為一大巨商。南京省議會無錫籍議員榮鄂生、薛育津、榮德生,“群謀抵制之法,相戒不用日貨”。他們由寧電錫,請無錫商會設法勸導各商店,一致提倡,“以二十一條款及各項密約廢除之日為止”(130)《新無錫》1919年5月17日,轉引自: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65—66頁。。
第二波抵制運動,以6月5日上海罷市后,造成江蘇全省震動為另一個段落。此一階段中,通崇海泰總商會表現突出(131)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151—167,228—251,257—265,270—276頁。。《五四運動在江蘇》記載6月6—8日通崇海泰總商會召開特別會議,分別就洋貨業、雜貨業、紗業制訂詳細抵制方案。紗業辦法如下:
(一)紗業一致自民國八年(1919)六月八日起,一律永不定買日本棉紗,為全國創。
(二)由通總商會函請大生紗廠及上海德大(、)溥益等中國各紗廠,添紡四二線,添紡二十支紗,以應市面。
(三)嗣后如有違背私買日紗,一經查獲,送請總商會公議處分。(132)《通海新報》1919年6月10日,轉引自: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 159—160頁。
這一抵制方案顯示通崇海泰總商會會長張謇的影響力。上述第二條辦法,又涉及南通大生紗廠(總經理張謇)、上海德大紗廠(總經理穆藕初)、上海溥益紗廠(總經理徐靜仁)的連系,上述紗廠皆華商紗廠聯合會核心成員。
第三波抵制運動,在拒簽巴黎和約運動后。《五四運動在江蘇》記載各地抵制情形,漸漸以“某貨”“劣貨”取代“日貨”之稱,避免日本干涉,引起外交糾紛(133)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151—167,228—251,257—265,270—276頁。。其后,更以國貨維持會名義,兼行抵制日貨之實。該書在這一階段中,特辟“江蘇民族資產階級在抵制日貨中發展民族工業”一節,追記五九以來無錫、南通等地情形(134)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151—167,228—251,257—265,270—276頁。。并有“江蘇人民反對高徐等路借款及提倡儲金贖路”一節,收錄張謇兩封電文及各地籌備儲金救國狀況(135)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151—167,228—251,257—265,270—276頁。。從抵制日貨到提倡國貨的重點轉移,亦由國人從五九開展抵貨運動后,認識“抵制日貨,務以提倡國貨為前提,方可持久。否則,托諸空言,無補事實”(136)《錫報》1919年5月28日,轉引自: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五四運動在江蘇》,第259頁。。
6月10日《申報》刊出穆藕初化名“我亦愛國者”的《永久抵制日貨之方法》(137)此文收入穆藕初文集,改題《永久抵制劣貨之方法》,穆藕初著、穆家修等編:《穆藕初文集》增訂本,第60—62頁。。此文把抵制日貨與國恥紀念掛勾,籌謀一長久之計。穆藕初回首“民國四年間,因‘二十一條’苛酷條件之要求,曾有抵制日貨之舉”,可惜“主持其事者僅空言抵制,而無實際之救濟方法”(138)我亦愛國者(穆藕初):《永久抵制日貨之方法》,《申報》1919年6月10日,第12版。。于是,向商學兩界提出積極面和消極面之法。穆藕初希望學商兩界合作,以徹底抵制日貨,振興國貨。他提出的學生協助商界調查日貨,是欲延續學生已進行之事業。最后復鄭重宣示個人立場:“嗚呼!此次抵制日貨之偉舉,實關系我中華民國之存亡絕續者至大,愿我全國人士,盡力做去。仆不惜犧牲所有之精力財力,暗隨諸君子之后,愿我舉國愛國人士交相勉策之。”
當時《申報》也是抵制日貨的鼓吹者,認為中國資本家應負起振興國貨之責(139)默(張蘊和):《祇做其半》,《申報》1919年6月4日,第8版。。此時穆藕初及其友人已發起“中華勸工銀行”,以輔助小工業為宗旨。1919年8月,中華勸工銀行籌備處設于華商紗廠聯合會(140)《會務日志》,《華商紗廠聯合會季刊》,1919年,第266頁。。穆藕初年譜1919年10月3—4日條下,記述《申報》公布《中華勸工銀行有限公司章程》與《中華勸工銀行招股簡章》,說明:“本銀行以輔助工業之發達或改良為目的;本銀行資本總額定為一百萬元,計分五萬股……等。”列名發起人為:穆藕初、聶云臺、黃炎培、沈信卿、經子淵等15人,贊成人為宋漢章、陳光甫、錢新之等15人(141)穆家修、柳和城、穆偉杰編:《穆藕初年譜長編》上卷,第303頁。。是江浙實業家及教育家一同列名倡議,而獲銀行家贊成支持(142)徐寄庼:《上海金融史》, 第48,48—63頁。。
當時穆藕初撰《勸工銀行與各小工業之關系》,呼吁實業界和銀行界聯合一致,是以抵制運動為背景的。11月11日《申報》刊出穆藕初這篇《勸工銀行與各小工業之關系》:
自五四運動以來,民氣日盛,抵制劣貨,全國響應。乃為時無幾,銳氣驟減。嗚呼!豈我國民缺乏決心與毅力有以致之乎?夫亦以家常日用品中國貨稀少,故不能不仰給于人,而作此飲鴆止渴之舉耳。世不乏熱心遠識之士,持百年長久之計,以求國內各小工業之發達,而后外來之劣貨無可乘之隙矣。其計維何,即盡力促成此勸工銀行,作各小工業之補助機關,維持之而發達之,起點雖小,收效自宏焉……況乎此勸工銀行成立后,其同類銀行之接踵而起者,固屬意計中事。
中華勸工銀行之發起設立,確是抵制運動后,為振興國貨而創設之金融機構。1919年以后,創設銀行蔚為滬上風潮,皆為抵制運動之副產品(143)徐寄庼:《上海金融史》, 第48,48—63頁。。
然則中國實業界和銀行家的攜手合作,標志“商戰”進入一新階段。1917年穆藕初嘗以軍隊比喻日人之商戰布局:
日人思深慮遠,出其鋒利之眼光,鼓其勇猛之精神,爭向工商場里,擴展其領域。視各工團、各商販團為各師團,視紗業公會為大本營,視公會會議處為參謀部,刻刻進取,步步為營,遂占有今日之地位……玥羨佩彼邦工商業之孜孜勇進,以軍隊方之,豈過語哉!(144)穆藕初:《〈中國布紗花業指南〉按語三十五則》, 第487頁。
兩年后《銀行周報》3卷48期刊出“滄水”(徐滄水)《中華勸工銀行之前途》,以相近概念分析中國銀行業和實業界之戰略關系:
軍隊有戰斗將校與參謀將校之區別,戰斗將校則統率軍隊以從事戰斗,而參謀將校雖未直接以從事戰爭,但必賴其運籌帷幄以為進行,其戰斗之方法不同,而所效力于疆場者則一也。一國之實業亦復如是,從事于農工業及貿易者,則直接以發達實業,猶之戰斗將校也。如銀行業處于活動金融之地位者,則間接以發達實業,猶之參謀將校也。從嚴格以論之,銀行業對于實業界之任務,非僅融通資金借出資本而已,大凡實業界其財政的基礎倘不能鞏固,則其事業將倒閉隨之,吾國實業界既往之失敗悉由于此,近世所以將公司財政學獨立為一學科也。譬如實業界之活動如同戰斗,而銀行業之職務則如兵站,使前進軍隊不論其如何活動以得莫大之勝利,倘兵站不隨其活動以一致進行,則其結果必不免于失敗。故歐美實業家其視銀行家殆如同參謀,其公司財政上之計劃及整理,必常就銀行家協商并受其指導,其財政的基礎所以能預防破綻于未然。而銀行家因與其事業上資金之融通,具有相互之利害關系,故亦樂于贊助而不厭倦之。今吾國實業所以未能發達者,即譬如開往前敵之軍隊,戰斗自戰斗,參謀自參謀,戰斗者既不屑服從,參謀者亦無從指揮,故銀行與實業之關系,在他國則二而一,在我國則一而二,此其故可深長思也。(145)滄水(徐滄水):《中華勸工銀行之前途》,《銀行周報》3卷48期,1919年12月23日,第21頁。
由徐滄水所設譬喻,五四之際中國實業界、銀行業已形成戰略布局:銀行公會譬如“參謀將校”,為一運籌帷幄之組織;華商紗廠聯合會譬如“戰斗將校”,為統率作戰之團體。“其戰斗之方法不同,而所效力于疆場者則一也。”
1920年1月,針對日本指稱抵制運動是英美人士煽動之說,江蘇省教育會領銜的上海九公團(江蘇省教育會、上海縣商會、上海縣教育會、寰球中國學生會、中華職業教育社、上海歐美同學會、華僑聯合會、基督教聯合會、上海救火聯合會),用英文發表宣言,“聲明華人抵制日貨之理由,乃基于嚴正之愛國立場,而非由英美人士煽動”(146)《九公團發表抵制宣言》,《民國日報》1920年1月24日, 第10版。。更稱:
抵制者,并非如日本報紙有時所說,由在華英美人所鼓煽,亦非由中國官吏,并非由中國學生。學生雖然熱心,然皆年少,且僅全國人民之一小部分,不能使此種運動得有如此之影響,在如此短時期遍于如此大國。
抵制者,乃中國人民對于近年以來日本對于中國之侵略與非公理之一種同時而起之反抗。此種侵略與非公理,曾明白表現于二十一條款,于山東事件,于新近之福州暴動,于彼國不斷之全力扶助及利用中國武人及腐敗政客害中國以為彼利,又于種種之事使中國人民深怒強抗者……因其為同時而起之運動,所以傳播極速而無可抵御,不久即得全國之贊助。(147)《九公團發表抵制宣言》,《民國日報》1920年1月24日, 第10版。
以江蘇省教育會為首的上海九公團作此宣言,可證明本文所說,此一集團為抵制運動中堅分子。借用徐滄水的譬喻,若把實業家和銀行家喻為戰斗將校和參謀將校,江蘇省教育會可譬諸新聞部門,時時為鼓舞士氣發反擊敵方文告。“其戰斗之方法不同,而所效力于疆場者則一也。”
五四前后以張謇為領袖的東南集團之內政外交方針,非本文有限篇幅所能描述論析。本文聚焦五四時期中外矚目的抵制日貨運動,以上海及江蘇一省為考察對象。從各種史料綜合來看,上海及江蘇地區抵制運動的原動力及執行者,需在學生以外去尋找根源和結構:教育界、實業界、金融界、報界巨子共同策動,相互聲援。就具體現象言,本文指出了幾個現象:一,五四時期上海及江蘇全省抵制運動的鼓吹者,包含商教兩界領袖人物。他們具有鮮明的“商戰”意識,主張及落實張謇“棉鐵主義”,以數字為據,透過報紙灌輸社會大眾。五四前,“商戰”一語,成為商界及社會共識,為抵制運動提供思想背景。二,五四時期上海各校師生的抵制運動,發端于五七和五九國恥紀念。江浙二省教育會對國恥教育的推動,對學生反日意識起絕大影響。該年上海及江蘇學生由國恥紀念之集會游行,其愛國情緒被強烈鼓動。隨后各校師生將提倡國貨、抵制日貨之理由及辦法,對商家店戶演講勸說,其調查日貨及提倡國貨之工作,有師長輩之指導鼓勵。五四風潮平息后,這一活動持續到翌年,對日商造成相當打擊。三,五四風潮發生后,上海及江蘇全省實業界借此推動抵制日貨運動,更捐款學生聯合會資助宣傳活動。他們力謀根本救國及長遠之計,期使愛國意識不留于空論,而是轉化為振興國貨之行動。綜上所論,考察五四運動,若不審視這一集團所起的歷史作用,而僅止描繪學生的串連行動,恐將誤判五四運動的潛在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