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明朝海防戰船歐化變革的歷史考察*

2019-09-23 05:49:18
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9年5期
關鍵詞:船舶

譚 玉 華

明朝軍事技術變革與歐洲軍事革命相互呼應,素為中外學者所關注,相關討論甚至超越學術范圍,成為公眾話題。明朝軍事技術變革,以火器為重點,以歐化為特征,即明末焦勖《火攻挈要》所論:“世之論兵法者,咸稱火器,論火攻者,咸慕西洋,此言固為定論。”(1)[意]湯若望授,焦勖述:《火攻挈要》卷中《火攻根本總說》,海山仙館叢書,道光丁未鐫,第26頁。而在火器變革之外,明朝軍事技術變革還涉及陸上軍事工程和水上戰船(主要指海防戰船),三者共同構筑了“歐洲軍事革命圖景的中國映像”。歐洲影響下的明朝軍事技術變革研究,長期聚焦于佛郎機、鳥銃、紅衣大炮等歐式火器,研究成果汗牛充棟。而軍事工程與海防戰船的技術變革研究,久未引進“歐洲因素”作為觀察變量。2011年以來,情況略有改觀,有學者開始關注炮臺、銃城等軍事工程的歐化問題(2)鄭誠:《守圉增壯——明末西洋筑城術之引進》,《自然科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龐乃明:《歐洲勢力東漸與晚明軍事工程改良》,《東岳論叢》2011年第7期;馮震宇、高策:《〈守圉全書〉與明末西方傳華銃臺技術》,《自然辯證法通訊》2013年第6期;Tonio Andrade, The Gunpowder Age: China, Military Innovation, and The Rise of The West in World Histo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212-213.;也有學者試圖探討歐洲技術影響下的戰船變革,尤其是蜈蚣船的原型問題,爭鳴不已(3)參譚玉華:《汪鋐〈奏陳愚見以彌邊患事〉疏蜈蚣船辨》,《海交史研究》2019年第2期。。 2016年,歐陽泰梳理了明末清初舷側艦炮技術的創制問題,堅持認為外在的戰爭環境和對手(歐洲勢力)是明清戰船變革與否的決定條件(4)Tonio Andrade, The Gunpowder Age: China, Military Innovation, and The Rise of The West in World History, pp.206-210.,印度學者羅伊也持類似觀點(5)Kaushik Roy, Military Transition in Early Modern Asia, 1400-1750: Cavalry, Guns, Government and Ships, London: Bloomsbury Publishing, 2015, pp.131-132.。 兩人都把明朝戰船變革視作歐洲軍事革命的外溢,強調明朝戰船變革的全球史意義。然而,明朝戰船的歐化內涵十分豐富,單純的個案研究,很難達到窺斑知豹的效果,不易捕捉歷史全貌。本文旨在澄清歐洲技術影響下,明朝戰船艦炮和船舶兩個方面的變革過程,及與之密切關聯的海戰模式演變,復原明朝戰船歐化的歷史過程。在前人研究基礎上,轉換研究視角,從內在技術傳統上著眼,分析明朝戰船“重利炮,輕堅船”技術偏好形成的原因。

一、佛郎機引入與炮擊戰術初顯

正德嘉靖之交,佛郎機入明,與發熕、鳥銃等成為艦載火器的主流,將中國傳統碗口銃和手銃排擠到次要地位。至萬歷朝,神飛炮、百子銃和威遠炮等又相繼裝配海防戰船,艦炮數量增加,威力增強,向重炮方向發展。船舶方面,則引入東南亞蜈蚣船專以架設佛郎機,普遍使用東南亞叭喇唬船,發明桅桿幫接技術。炮擊戰術初顯威力。

(一)戰船裝備新式艦炮

第一輪戰船變革引進和創制多種新式艦炮,其中尤以佛郎機最為重要。佛郎機屬于小型后膛火炮,母銃子銃組合使用,以銃架支撐,操縱靈活,發炮迅捷。早在正德十六年(1521),佛郎機就已被仿造,裝備廣東海防戰船,用于屯門海戰(6)(明)嚴從簡著,余思黎點校:《殊域周咨錄》卷9《佛郎機》,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321頁。。 嘉靖二十八年(1549)安南范子儀叛亂,俞大猷造船備戰攻打安南,佛郎機已是戰船的主要火炮,“大兵船一只,要用佛郎機銃二十門;中哨船一只,要用十二門;小哨一只,要用八門”(7)(明)俞大猷著,廖耀全、張吉昌點校:《正氣堂全集·正氣堂集》卷2《議征安南水戰事宜》,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02頁。。此后,佛郎機在明后期艦炮中的主力地位日益鞏固,而把明前期的碗口銃排擠到次要地位。

與此同時,佛郎機衍生出發熕、神飛炮等新式火炮。發熕屬前膛炮,長管,圓鼓腹,帶耳,銃身紋飾繁復,銃尾圓突。“每座約重五百斤,用鉛子一百個,每個約重四斤。”(8)(明)鄭若曾撰,李致忠點校:《籌海圖編》卷13下《經略五》,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899—900,899—900頁。發熕體大,需用四輪銃車支撐轉運,其銃車不起緩沖、消解后坐力作用。發熕固定安裝于船首斗頭位置,后坐力全為船身吸收,以致于“放時火力向前,船震動而倒縮,無不裂而沉者”(9)(明)鄭若曾撰,李致忠點校:《籌海圖編》卷13下《經略五》,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899—900,899—900頁。。

發熕為佛郎機的改進型,“其制出自西洋番國”,“嘉靖年,始得而傳之,中國之人更運巧思,而變化之,擴而大之以為發熕。發熕者,乃大佛郎機也”。從形制推測,發熕應是佛郎機去掉母銃,保留子銃,適當加大加長子銃而成(10)類似改造佛郎機為前膛炮的情況,在明代并非孤例。萬歷朝,葉夢熊曾經在塞上,將一百五十斤子銃和一千斤母銃的大將軍銃(神銃),去掉母銃,把一百五十斤子銃增重為二百五十斤,延長其長度為六尺,達到其原長的三倍,徑直放置到滾車上發射。其改造思路或借自發熕。見(明)王鳴鶴編,袁世忠校:《登壇必究》卷29《火器》,萬歷刊本,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第2頁。。 從對音推測,“發熕”為葡語的falc?o的音譯,falc?o就是采用子母銃結構,依靠V形支架單桿支撐的回旋炮,也即佛郎機(11)Filipe Castro eds., Early Modern Iberian Ships Tentative Glossary, Austin: J. Richard Steffy Ship Reconstruction Laboratory, 2017, p.42; Smith R. C., Vanguard of Empire: Ships of Exploration in The Age of Columbu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p.154.。

發熕體重力威,性能遠在碗口銃和佛郎機之上,因而大受明軍水師青睞。嘉靖年間,發熕即已遍裝閩粵戰船,福船、廣船“所恃者有二,發礦(熕)、佛郎機”(12)(明)鄭若曾撰,李致忠點校:《籌海圖編》卷13上《經略五》,第857—858頁。。 嘉靖三十九年(1560)成書的《紀效新書》(18卷本)記載“福船應備器械數目”,內含“大發熕一門”,已有法定意味。而海滄、蒼山等中型福船,僅備大佛郎機和鳥銃(13)(明)戚繼光撰,馬明達點校:《紀效新書》(18卷本)卷18《福船應備器械數目》,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1988年,第469—474頁。。萬歷七年(1579)成書的《蒼梧總督軍門志》存《戰船操演布列圖》,顯示發熕作為標準的船首炮,似已成為當時大型戰船的標配(14)(明)應檟、凌云翼、劉堯誨:《蒼梧總督軍門志》卷15《水兵制與兵夫列船式》,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1年,第162—164頁。。

然而,發熕笨重,加之其發射震損船體,不利水戰,限制了其在大型戰船的裝備和使用(15)(明)何汝賓:《兵錄》卷12《銅發熕》,抄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不具頁碼。。 至隆慶萬歷朝,部分發熕由于“載放無法,置之不用”(16)(明)涂澤民:《涂中丞軍務集錄二·行監軍道(水防火器募兵)》,陳子龍等編:《明經世文編》第5冊卷354,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3813頁。, 隆慶四年(1570)福建漳州水戰之器,“惟佛郎機、鳥嘴銃。若發熕、大將軍,則未可輕用”(17)萬歷《漳州府志》卷7《兵防志》,臺灣“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明萬歷元年刊本,第19頁。。 另外,部分發熕從大型戰船轉移至專門小型戰船之上。

神飛炮是一種采用子母銃制的大型后膛炮,有準星照門,是佛郎機的“漢化增強版”。神飛炮最早見于戚繼光萬歷十二年(1584)成書的《紀效新書》(14卷本)(18)(明)戚繼光撰,范中義校釋:《紀效新書》(14卷本)卷12《舟師篇》,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58、271,258、271,259頁。。 “神飛炮三號,母銃大者一千斤,次者八百斤,三號六百斤。子銃大者八十斤,其它兩式依次減殺……水戰則枕于舟艙,后用活機以便升降。遇堅陣巨船,照準一發,橫擊二三十丈,觸之立成齏粉矣。”(19)(明)畢懋康:《軍器圖說》,《四庫禁毀書叢刊》子部第29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348頁。神飛炮每門可達千斤之重,是佛郎機之中最大的一型。萬歷年間,每船裝備神飛炮一二門不等,既有發熕的威力,又有佛郎機填裝、發射快捷靈活的優點(20)(明)戚繼光撰,范中義校釋:《紀效新書》(14卷本)卷12《舟師篇》,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58、271,258、271,259頁。。崇禎年間,東南戰船“每一號船,可用神飛炮四門,佛郎機五門,百子炮九門”(21)(明)陳仁錫:《陳太史無夢園初集》漫集《東南舟師》,《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別集類第138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74頁。。

威遠炮是在大將軍炮基礎上去除鐵箍后的大型前膛炮,高二尺八寸,重有百二十斤、二百斤兩種,有準星和照門,威力極大。萬歷二十九年(1601),浙江提議增造威遠炮,一號一百四十四座,二號二百六十二座,用以裝備福船之外的草撇、蒼、罾、鐵、漁、沙、哨、軍民唬船(22)(明)范淶:《兩浙海防類考續編》卷6《修理戰船》,《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48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3年,第798頁。。 這樣不管兵船大小,均配一門大型前膛火炮。

不過需要說明是,神飛炮和威遠炮這兩種大型火炮,似乎僅裝備于萬歷年間受倭寇潛在威脅比較大,距離朝鮮、日本較近的江浙沿海戰船,并未普及到整個東南沿海。而且,目前亦不見其在海戰中發揮作用的文獻證據。

百子銃是介于佛郎機和手銃之間的小型火炮,雖重不能手擎,但可以就地支撐,靈活擺動,調整發射方向與角度。其兼具明朝傳統火器和歐洲火器的雙重特征:支撐百子銃的四足銃床與支撐碗口銃的銃床類似,這代表著其傳統特征(23)戚繼光直言百子銃即虎蹲炮,不過他在記錄時,仍有意識地把百子銃與虎蹲炮相區分,而且艦載百子銃的組裝方式、使用方法與虎蹲炮存在顯著不同。;單桿V形支架支撐百子銃,放時執尾牽挽,望準照星的使用方法,顯然是受了歐洲艦載回旋炮的影響。

嘉靖萬歷年間的這波艦炮更新,至萬歷抗倭援朝戰爭時達到高潮,以佛郎機炮的引入和仿制為中心;發熕、百子銃屬于佛郎機的“漢化改進型”,其中發熕重量在五百斤左右或更多;神飛炮則屬于佛郎機的“漢化增強版”,達千斤之重;威遠炮是傳統陸地火炮的改進,重可達二百斤。艦炮種類增加,威力增大,使用重炮的趨勢增強。

(二)引入東南亞戰船與創制幫接船桅

叭喇唬船與蜈蚣船類似,也是一種東南亞的快速槳帆船。“叭喇唬船制造,起于番夷海賊”,“夷人出哨海上,多用此船”(31)(明)鄭大郁:《經國雄略(武備考)》卷8《叭喇唬船》,潭陽王介爵觀社刊本,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本,第21頁。。 官軍仿制“始自浙中”(32)萬歷《廣東通志》卷9《藩省志九·兵防總下》,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本,第29頁。,嘉靖三十七年(1558),浙江舟山之戰,總兵俞大猷手中就有叭喇唬船(33)(明)鄭若曾:《籌海圖編》卷9《大捷考》,第624—625頁。。叭喇唬船被引入東南海防戰船體系之后,一直到明末都是海防戰船的重要輔助船型。

除引入以上兩種特殊船型外,明朝戰船出現了幫接桅桿。通常,戰船船體不大,桅桿短粗,極少拼接延長桅桿,也不使用牽拉固定桅桿的穩索。但大規模造船運動,木材消耗嚴重,長大桅木稀缺,價格高企,個別桅桿采用幫接技術。早在嘉靖十六年(1537),陳侃使琉球封舟,“大桅原非一木,以五小木攢之,束以鐵環”(34)(明)陳侃撰,袁家冬注釋:《使琉球錄》,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7年,第22頁。。 隆慶年間,為剿滅海盜曾一本,福建造船也有幫接船桅之議:“照得各州縣制造巨艦陸續告完,惟合用大桅間有申請欲行幫接。本院因未經見,難以主裁節,會各鎮道多方采訪,有稱往年封夷大船,用桅長至十七八丈者,大抵亦用幫接。今巨艦大桅,必須與船相稱,若拘執一根成材,恐難尋覓。”(35)(明)涂澤民:《涂中丞軍務集錄三·行廵海等道(船桅)》,《明經世文編》第5冊卷355,第3824頁。涂澤民對幫接船桅的猶疑態度,恰恰能夠證明其技術仍屬初創,并不普及。萬歷三十四年(1606),夏子陽使琉球,造封舟,時因“地方大材砍鋸略盡”,議用合桅(36)(明)夏子陽:《使琉球錄》,張生主編:《釣魚島問題文獻集》(明清文獻),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01頁。。至崇禎朝桅桿幫接更為常見,《天工開物》記載桅桿使用端直杉木,“長不足則接,其表鐵箍逐寸包圍”(37)(明)宋應星撰,潘吉星譯注:《天工開物》卷下《舟車第十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52頁。。桅桿幫接,其強度必然減弱,為了增強桅桿強度,船舶也偶爾裝配穩索。崇禎十年(1637),珠江口明朝水師戰船就使用穩索(38)Mundy Peter, The Travels of Peter Mundy in Europe and Asia, 1608-1667, Cambridge: Hakluyt Society, 1907, p. 203.。此時,幫接船桅,使用穩索的技術已經司空見慣。

(三)炮擊戰術威力初顯

明初至正德年間,戰船武器裝備,火器與冷兵器平分秋色。“神機、碗口”作為常規火器,普遍裝備于各類戰船之上,數量隨海戰需要增減。碗口銃腹淺管短,銃口開敞呈碗狀,銃腹填裝火藥,銃口填裝炮彈,或石或鐵,封堵嚴實,采用銃床發射,炮彈獲得的加速度小,相應的威力也小(39)成東:《碗口銃小考》,《文物》1991年第1期。。碗口銃的重量不大,“洪武五年水軍左衛進字四十二號大碗口筒”,重15.75千克(自銘二十六斤),口徑110毫米,全長365毫米(40)王兆春:《中國火器通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71頁。。菲律賓巴拉望島東北萊納(Lena)沉船,為弘治年間的一艘中國商船,其出水銅碗口銃5件,體型亦不大(41)Goddio F., Crick M., Pierson S., et al., Lost at Sea: The Strange Route of The Lena Shoal Junk, London: Periplus Publishing London Ltd., 2002, pp. 239-241.。作為艦載遠射火炮的碗口銃,與手銃大小相配,混合使用,威力有限。水戰主要依賴投擲類火器焚燒敵船、沖犁、跳舷接戰等戰術。“海中戰法,攻船為上,若以我大船犁敵小船,觸之無不壞者。”“恃火器。火器之中,亦惟火毬、火藥桶,投之入賊舟,即時焚毀而至妙也。”(42)(明)鄭若曾著,傅正、宋澤寧、李朝云點校:《江南經略》卷8《火器論中》,合肥:黃山書社,2017年,第561頁。嘉靖初年,中葡海戰“(葡萄牙的)主要威脅不是來自炮火,而是來自敵人的試圖強制登船”(43)Guilmartin Jr J. F., Portuguese Sea Battles, Vol.1, The First World Sea Power, 1139-1521, Kindle Edition, 2011.“Veniaga island(貿易島,即屯門島) June to September, 1521”.。

嘉靖朝以后,發熕、佛郎機、百子銃、神飛炮、威遠炮、鳥銃等火器的引入,相較原有的碗口銃和手銃,顯著增強了戰船火力,艦炮有向重炮發展的趨勢,導致海戰在原有的沖犁、火攻之外,又明確把“炮擊之法”作為一種主要戰法。水軍斗船,“其制勝者有三:一用大船犁小船,而用火藥瓶燒之,取勝者。一用大炮擊碎其船,而取勝者。一用火箭,燒其篷帆,而取勝者”(44)(明)陳仁錫:《陳太史無夢園初集》漫集《東南舟師》,《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別集類第1382冊,第274頁。。而且,銃炮的作用變得比較突出,“海寇所恃,全在于銃,吾亦以銃為應。中軍大船之前,仍用次等船載佛郎機大銃數架以鎮之。兩翼中船之前,亦用再次船載銅將軍大銃數十架以列之。其小船亦各載鳥銃、鉛筒數百,以備于四面”(45)(明)鄭若曾撰,李致忠點校:《籌海圖編》卷13上《經略五》,第883—884頁。。

不過從戰爭實踐來看,雖然裝備以上諸種火器,但海戰戰術的重要性次序,仍是以火燒船,以船沖犁最重要,海戰以沖沉賊船為首功,而斬級擒俘則次之(46)《兵部為官兵血戰擒賊渠魁事》第二十二號,《明清內閣大庫史料》第一輯明代,沈陽:東北圖書館,1949年,第518頁。。 而以炮傷人,以炮毀船的情況,并不多見。隆慶三年(1569),閩廣剿滅海盜曾一本諸次海戰,可略窺不同戰術應用之大概。是年五月,枳林澳一戰,官軍沖擊賊船六十余只,賊尸焚溺浮海者不下二千余數,顯然是沖犁和火焚戰術的結果(47)(明)蘇愚:《三省備邊圖記》之《枳林破海寇記》《南澳平海寇記》,《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22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年,第897,902頁。。 六月,官軍在南澳備草百石,設火船于港口,舉火焚毀賊船十一只,最終剿滅曾一本,官軍和曾一本所持發熕、佛郎機等器似乎并未發揮多大作用(48)(明)蘇愚:《三省備邊圖記》之《枳林破海寇記》《南澳平海寇記》,《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22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年,第897,902頁。。

二、紅衣大炮的應用與炮擊戰術的成熟

17世紀初,荷蘭人東來,其船銃數量與威力比之葡萄牙船更多更大,幾場沖突使得明朝認識了其性能特點,并且專以“紅夷”大炮稱之。海防問題嚴峻的東南沿海,迅速把紅衣大炮應用于海防戰船,并且突破大型火炮裝備戰船的數量限制。為了應因紅衣大炮裝備海防戰船的需要,出現專門化的熕船,并創制出舷側炮技術,炮擊戰術更趨成熟,已與歐洲船舶的炮擊戰術十分接近。

(一)艦載紅衣大炮數量的突破

紅衣大炮是16至19世紀之間,大西洋沿岸諸國陸續裝配的前裝重型滑膛炮,入華并經中國人仿制后, 種類多達近百種,其重量、精度、威力各方面都有大幅提升。尤其是紅衣大炮氣密性好,可以在比較封閉的下層甲板空間發射,而不至于煙霧彌漫,影響炮手視線。

早在天啟年間,紅衣大炮就通過澳門葡人進入中國,很快實現自造自鑄(49)胡曉偉、陳建立:《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藏明天啟四年紅夷大炮的探討》,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等編:《文物保護研究新論》,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第163—168頁。。紅衣大炮當時主要用于對后金作戰,也不排除裝備和應用于戰船。至崇禎年間,紅衣大炮明確出現在海防局勢緊張的閩粵沿海的各類大型戰船。崇禎五年壬申(1632)七月,海賊劉香具有廣東極大之船,每船紅夷大銃十余枚(50)(明)陳仁錫:《陳太史無夢園初集》車集《浙寇新防議一》,《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別集類第1382冊,第431頁。。 此外,崇禎年間,南京工部郎中董鳴瑋造龍骨炮船,其制“仿之閩海,一船可安紅夷炮八門,百子炮十門”(51)(明)范景文:《南樞志》卷159《遵旨酌議制造銃船》,《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453號,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83年,第4180頁。。“仿之閩海”一語,清楚顯示福建戰船使用紅衣大炮比南京龍骨炮船更早。

紅衣大炮在戰船上的應用,突破了以往發熕、威遠炮、神飛炮等大型火炮在戰船上的數量限制。從崇禎年起,海盜和官軍船只就開始裝備多門紅衣大炮。如,崇禎六年(1633),明荷料羅灣海戰,荷蘭戰船對廈門港內明軍戰船發動突襲,擊沉二十五至三十艘大型戰船及十五至二十艘小型戰船。其中大型戰船,分別裝備十六門、二十門、三十六門大炮(52)江樹生:《熱蘭遮城日志》第1冊,臺南:臺南市政府,2002年,第105頁。。而荷蘭臺灣長官漢斯·蒲陀曼(Hans Putmans)的記載也可佐證鄭芝龍艦隊裝備火炮數量不少,“按荷蘭模式建造,龐大精致,裝備精良的帆船及艦隊,還在船上裝配了一部分能被拖動、帶有環栓、置于雙層甲板的大炮”(53)[荷]包樂史:《中國夢魘——一次撤退,兩次戰敗》,劉序楓主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第9輯,臺北:“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2005年,第139—167頁。。崇禎八年(1635),在剿滅劉香的戰役中,鄭芝龍的戰船,“每船可安置大銃二十四位,炮聲一發,裂云穿浪,卒成馘陣之功”(54)《兵部為登萊巡撫曾化龍提報登鎮兵馬船只實數并請措給餉銀等事行稿》,《中國明朝檔案總匯》第45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91—92頁。。穆迪在珠江口目擊的明朝水師戰船帥字船或帥船,船側有炮廊,通過舷窗伸向外面(55)Mundy Peter, The Travels of Peter Mundy in Europe and Asia, 1608-1667, p. 203.。從圖繪來看,該船采用雙層火炮,單側船炮數量十四門,上層七門,下層七門。其中下層火炮安置于全封閉式的火炮甲板之上,是紅衣大炮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裝備十幾門、甚至多至三十六門紅衣大炮的戰船并不普遍。如此多的紅衣大炮,其單炮重量也不大。而且極有可能存在紅衣大炮與發熕混淆的情況,中國長城博物館藏崇禎元年鑄造前裝滑膛紅衣大炮,長1.70米,重420千克,但自銘為“發熕神炮”(56)黃一農:《明清獨特復合金屬炮的興衰》,收入陳玨編:《超越文本:物質文化研究新視野》,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73—136頁。。因此,戰船所載動輒十門或幾十門大炮者,當只有部分為紅衣大炮。

通常情況下,戰船只裝備一件到二件紅衣大炮。例如,鄭成功的龍熕、副龍熕,就各以一船專載之(57)(清)阮旻錫撰,廈門鄭成功紀念館點校:《海上見聞錄定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42頁。。 順治十四年(1657),浙江地方官提議“水艍、犁繒船,每船需用紅衣炮四位”,比萬歷朝編《兩浙海防類考續編》記錄的“福船止用銅發熕一位,佛郎機三門”的火炮配備要重大。對此,清浙江巡撫陳應泰認為“事關海戰制勝,不可不討論萬全”(58)《浙江巡撫陳應泰揭帖》,《明清史料》丁編第二本,上海:商務印書館,1951年,第173頁。。說明戰船裝載多門紅衣大炮非普遍現象。順治十八年(1661),鄭成功進攻熱蘭遮,其大型帆船約六十艘,各裝有兩門大炮(59)[荷]揆一:《被忽視的福摩薩》,廈門大學鄭成功歷史調查研究組編:《鄭成功收復臺灣史料選編》增訂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43頁。。這種單船裝配紅衣大炮一至兩件的情況,延續到了康熙二十二年(1683)的澎湖海戰,雖然明鄭“炮船安紅衣大炮一位,重三四千斤,在船頭兩邊安發熕二十余門不等,鹿銃一二百門不等”,但明鄭船只還有名“三熕”“四熕”者,因其載炮數量而得名(60)(清)姚啟圣:《閩頌匯編三·攻克澎湖》,《臺灣文獻匯刊》第2輯第3冊,北京:九州出版社等,2004年,第36頁。。而清軍水師鳥船也是“雙戰棚,兩重炮位”(61)(清)陳良弼:《水師輯要》不分卷,《續修四庫全書》史部 政書類第86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32頁。,頗能代表當時戰船艦炮的一般情況。

(二)熕船的創制與舷側炮技術的成熟

天啟崇禎朝的艦炮變革,火炮數量更多,體量更大,威力也更巨,因之也帶動了船舶的深刻變革,促成了熕船的創制及舷側炮技術的成熟。

早在嘉靖年間,福船之中就出現了專門載放發熕的小船(62)(明)俞大猷著,廖耀全、張吉昌點校:《正氣堂全集·洗海近事》卷上《呈總督軍門張》,第815—827頁。,船底鋪泥,泥上鋪墊緊實的糠,用長木頭在船艙中編排成筏,放在糠上,前后置欄格,護以牢索,筏上置堅木熕床。關鍵是“床與筏固,筏與船固”(63)(明)涂澤民:《涂中丞軍務集錄二·行監軍道(水防火器募兵)》,《明經世文編》第5冊卷354,第3813頁。。 這些專門載放發熕的小船,可以看作熕船的原型。天啟年間,廣東海盜也有專門載放發熕的水底熕船(64)(明)陳仁錫:《陳太史無夢園初集》車集《浙寇新防議一》,《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別集類第1382冊,第431頁。。

崇禎年間,隨著艦炮數量越來越多,重量越來越大,艦炮作用日益突出,裝載火炮的戰船逐漸被賦予了“銃船”“炮船”“熕船”等專屬名稱。例如,崇禎年間,南京設立水標營,守御褚正行制造海船十八只,銃船七只,唬船四只,十槳船一只(65)(明)范景文:《南樞志》卷159《遵旨酌議制造銃船》,第4179頁。。 順治十七年(1660)、十八年,鄭成功攻漳泉,取臺灣,銃船、熕船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成為對付清軍戰船、荷蘭夾板船的重要武器(66)(清)彭孫貽、李延昰:《靖海志》卷3“庚子年”“辛丑年”,《臺灣文獻叢刊》第35種,臺北:臺灣銀行印刷所,1959年,第54、57頁。。

為了解決大型火炮移動不便、后坐力震損船身等問題,熕船配套采用了銃車、舷窗、炮孔、火炮甲板等,形成了與歐洲船舶相近的舷側炮技術。紅衣大炮最初也如發熕、無敵神飛炮一樣,固定于船首斗頭位置。但隨著銃車、駐退索的應用,這些問題圓滿解決。何汝賓指斥“紅衣大炮震損船體”,都是“心口訛傳,未曾經練之說。”他提出“在大船上,用車輪架安置停妥(紅衣大炮),裝藥試放,船不震動,且聲亦不大震”(67)(明)何汝賓:《兵錄》卷11《火攻集說》。。銃車的引入,解決了制約明軍水師戰船裝配多門紅衣大炮的技術瓶頸。

熕船火炮數量增加,除少數安裝于首尾,大多遷移至船舶中部船舷兩側。而紅衣大炮或發熕體型巨大,重心較低,難以越過船舷伸出船外。因此,船舷兩側開挖舷窗、炮孔,施放紅衣大炮。“船下層(主甲板)左右約開銃孔,或三十處,或二十處,安置紅夷大炮,每門重二千三四百觔者,用一車輪架乘之,便於進退裝藥。此等大炮,每船一只,或六門或八門,左右排列;余孔亦列千觔與五百觔之銃,必要五百觔為率者,方沉重不跳且送彈端直。至上層戰坪如用百子、狼機等炮。大約一船要兵百余名,大小銃共五六十門,多多益善。”(68)(明)何汝賓:《兵錄》卷11《火攻集說》。除開挖舷窗、炮孔外,面對動輒二三十門大炮,戰船還采用了雙層火炮,即,在主甲板之上的官艙頂部(或稱戰臺)再增設一層火炮。前揭鄭芝龍戰船和珠江口明軍帥船均采用此種雙層火炮,明末鄭大郁《經國雄略》所繪福船與嘉靖萬歷諸福船圖相比,明顯設置了舷窗、炮孔及雙層火炮甲板(69)(明)鄭大郁:《經國雄略(武備考)》卷8《福船》,第7頁。。鄭成功水艍船火炮也采用分層設置,上施樓堞,繞以睥睨,面裹鐵葉,外懸革簾,中鑿風門,以施炮弩(70)(明)吳偉業:《吳梅村全集》卷25《梁宮保壯猷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第 627頁。。康熙二年(1662),張學禮出使琉球,其封舟采用了雙層火炮,“上層列中炮十六位、中層列大炮八位”(71)(清)張學禮:《使琉球記》,上海: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2頁。。 同時,雙層火炮技術不但應用于東南沿海地區,而且也深入到內河。康熙十三年(1674),吳三桂叛,偽總兵杜輝,造飛船,“中分三層,上中兩層左右各安炮位三十六,下層左右各置槳二十四,其行甚速”(72)(清)孫旭撰,張富祥整理:《平吳錄》,車吉心主編:《中華野史》清朝卷1,濟南:泰山出版社,2000年,第129頁。。銃車、舷窗、炮孔和雙層火炮的設置共同構成了戰船的舷側炮技術。

(三)炮擊戰術的成熟

紅衣大炮裝配戰船,專門熕船的創制,舷側炮技術的成熟,對海戰影響巨大,艦炮對船的破壞和人的殺傷力已經相當可觀。

天啟七年(1627)八月,鄭芝龍與俞咨皋部戰于福州將軍澳,鄭芝虎使用斗頭炮將明水師馬勝船打穿,延著火藥桶發火。但此戰明軍所沉敵五只戰船,均為燒沉。崇禎元年(1628)六月,鄭芝龍與俞咨皋再戰于廈門,明軍孫雄船被鄭芝熊尾送炮打沉(73)(清)江日昇撰,陳碧笙點校:《臺灣外記》,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3—24,34,343頁。。

崇禎六年(1633),明荷料羅灣海戰和與劉香之戰,是明末福建沿海最大規模的海戰,已經出現個別“放炮打沉賊船”的情況(74)(明)鄒維璉:《達觀樓集》卷18《奉剿紅夷報捷疏》,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乾隆三十年刊本,第39—52頁。。 崇禎八年,鄭芝龍于廣東田尾洋剿滅劉香,雙方戰船均有被炮擊沉者多艘(75)(清)江日昇撰,陳碧笙點校:《臺灣外記》,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3—24,34,343頁。。

順治十八年(1661)農歷四月,鄭成功在臺江海域與荷蘭軍艦展開海戰,鄭成功船隊以大型戰船六十艘,每艘各裝備有二門大炮,包圍了荷蘭戰船赫克托號、斯·格拉弗蘭號,白鷺號、瑪利亞號等四只平底船。戰斗過程中,“荷蘭戰船赫克托號首先爆炸沉沒……中國大船緊靠斯·格拉弗蘭號和白鷺號二號船的尾部,英勇的中國士兵向敵船甲板和船艙上開炮射擊,中國軍隊還奮不顧身地用火船去燒毀荷蘭甲板船,火船內裝著火藥和引火東西,因船小靈活,容易駛近敵船燃火,火船發火后,火船上士兵再跳水泅回。這時有一只火船用鐵鏈扣住斯·格拉弗蘭號的第一斜桅,使火延燒起來”(76)陳國強:《鄭成功驅逐荷蘭侵略者收復臺灣的偉大斗爭》,《廈門大學學報》1962年第1期。。此次戰斗,以炮擊船、以炮擊人的作用變得非常突出,火燒敵船亦起了重要作用,但常規的跳船接戰則沒有出現。

康熙十九年(1680),清軍收復海壇之戰,萬正色戰船“炮火齊發,擊沉賊船十六艘”(77)(清)佚名:《清代官書記明臺灣鄭氏亡事》卷2,“康熙十九年二月癸未,提督萬正色奏克海壇”條,《臺灣文獻史料叢刊》第6輯,臺北:臺灣大通書局,1987 年,第13頁。。康熙二十二年(1683)澎湖海戰,炮擊戰術變得更加重要,海上交戰發銃為先,“焚寇之船莫如火,碎寇之船莫如炮”(78)(明)何汝賓:《兵錄》卷11《火攻集說》條。。 當時報告清軍死亡三百二十九名,帶傷者一千八百余名,悉被炮火攻擊。清軍大小戰船,被炮打壞甚多。而清軍用艦炮擊沉的鄭氏大炮船八只(79)(清)施瑯撰,武宏麗等點校:《靖海紀事》上卷《飛報大捷疏》,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346—354,346—354頁。。

這個時期也發展出了艦炮對射的戰術,“凡水戰,彼此望見,即發斗頭熕。將近,或發左邊炮;轉舵,發尾送炮,再發右邊炮”(80)(清)江日昇撰,陳碧笙點校:《臺灣外記》,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3—24,34,343頁。。這與當時歐洲戰列艦偏舷齊射戰術已經高度一致。

不過,以艦炮決勝負的情況并未出現,在一般的海戰事例中,多樣化的炮擊、沖犁、火燒、跳船、肉搏等仍是常規戰法。火攻之法,尤備受推崇,火焚仍是主要的海戰戰術。即便澎湖海戰,清軍用火桶火罐焚毀大炮船十八只、大鳥船三十六只、趕繒船六十七只、洋船改戰船五只,遠多于艦炮擊沉的區區八只(81)(清)施瑯撰,武宏麗等點校:《靖海紀事》上卷《飛報大捷疏》,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346—354,346—354頁。。 這個時期歐洲人的記載也顯示,明末戰船上的炮很小,不知道怎么瞄準(82)[葡]曾德昭著,何高濟譯,李申校:《大中國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19頁。,類似的記載也見于穆迪的航海日志(83)Mundy Peter, The Travels of Peter Mundy in Europe and Asia, 1608-1667,p.203.。

三、戰船變革的“重利炮,輕堅船”

在大西洋沿岸,15世紀最后幾十年,伴隨著大航海時代的來臨,歐洲船舶出現了可以擊沉敵船的舷側重炮。16世紀,隨著舷側炮技術的成熟與發展,以撞擊和強行登船為特征的海戰方式逐漸被偏舷齊放的戰術所取代,17世紀激烈的海軍軍備競賽,各種新型戰艦不斷涌現,炮火越來越猛烈,速度越來越快(84)許二斌:《14—17世紀歐洲的軍事革命與社會變革》,《世界歷史》2003年第1期。。 面對歐洲堅船利炮,明朝戰船變革在方向上,大體能與歐洲船舶變革保持一致,明朝在16世紀才開始在戰船上應用發熕、神飛炮、威遠炮等重炮,17世紀初才開始使用紅衣大炮,采用舷側炮技術,炮擊戰術日益突出。但是,明朝戰船在艦炮和船舶兩個方面的變化,均滯后于歐洲船舶,且呈現出明顯的“重利炮,輕堅船”的技術偏好:即艦炮技術變化頻繁,與歐洲艦炮的變革節奏、方向一致;船舶技術變化遲緩,有限的變革也多是應因火炮需要的產物,未發生歐化變革。

(一)艦炮變革的快速性和選擇性

明朝戰船與歐洲船舶接觸之初,就迅速引進、仿制佛郎機和紅衣大炮用于實戰;在引進、仿制歐洲火炮的同時,對與之密切關聯的架炮技術、鍛炮技術、舷側炮技術也一并引進吸收;艦炮還衍生出發熕、神飛炮、百子銃等佛郎機的“漢化改進版”和“漢化增強版”,最終形成了以歐式火炮為主導的艦炮格局,推動了明朝艦炮重炮化趨勢。而且,在艦炮與船舶的互動關系中,艦炮一直處于主導地位:佛郎機的引入導致了蜈蚣船的仿制,紅衣大炮的引入導致了舷側炮技術的成熟,熕船的創制。明朝戰船的艦炮變革,顯著增強了戰船威力,呈現鮮明的歐化特征,呼應了歐洲艦炮的重炮化趨勢。

明朝艦炮對歐洲艦炮并未全盤吸收,而是具有特定的選擇性。例如,歐洲船舶的超大型火炮長管射石炮(bombard)、大型加農炮等非常普及。這些超大型火炮航行時作壓艙物,戰時布列于甲板,對歐洲跨洋商船形成軍事優勢十分關鍵。但明朝戰船始終排斥這類火炮,而是選擇佛郎機這種非主流小型火炮作為引進對象,以致歐洲人對明朝戰船火炮形成了“普遍較小”的印象。這與明朝戰船普遍體型較小有關,大型火炮將增加船舶的無效載荷,提高船舶重心,威脅船舶穩性。再如,17世紀歐洲的舷側炮技術通常是多層設置,炮孔較多。但明朝戰船的舷側炮,多是雙層,普遍炮孔量少。入清之后,部分戰船炮孔實用功能弱化,轉向裝飾作用,甚至采用圖畫炮孔。這與明朝戰船對結構強度、水密性、穩性要求高緊密相關——開挖炮孔、使用多層火炮必然損害船舶結構強度和穩性。另外,歐洲火炮以鍛造為主,明朝火炮以鑄造為主,明朝對歐洲火炮的仿制,長期未引進鍛造技術。直到萬歷朝葉夢熊、趙士禎等才嘗試鍛造火炮,而且鍛造技術一直不是明朝火炮制造的主流(85)(明)何汝賓:《兵錄》卷11《火攻集說》。。

(二)船舶變革的遲滯性與從動性

與艦炮不同,船舶對歐洲技術表現出相當的漠視和排斥。整個16世紀,葡萄牙人與明朝保持了相對穩定的貿易關系,甚至發生了幾次一定規模的沖突。但明朝知識界并未把歐洲船舶和東南亞船舶區分開來。當時留存的官方文獻和私人著述,對葡萄牙船往往以番船稱之,對其技術獨特性通常只是寥寥數語,一筆帶過。更有甚至,作為屯門海戰的直接參與者汪鋐,張冠李戴,把東南亞的蜈蚣船誤作葡萄牙船(86)(明)汪鋐:《奏陳愚見以彌邊患事》,(明)黃訓編:《名臣經濟錄》卷43,《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第444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3頁。。顯然,明朝政治和知識精英,對葡萄牙船的特殊性沒有認識,不能與東南亞船相區分,更遑論對葡萄牙船技術的引進和學習了。對歐洲船舶的漠視一直持續至荷蘭、英國商船來華,經過幾場大規模的海戰——1633年明荷料羅灣海戰、1637年明英虎門之戰、1661—1662年鄭成功攻臺之役,還有諸如1624年明荷在澎湖的對峙,人們才把歐洲船從東南亞船中剝離出來,并以馬來語“夾板”一詞命名,對其船型、結構、帆裝、火器等有了具體描述和深入認識,但“引進、仿制和改造”等技術交流的常規步驟,在船舶技術領域并沒有出現。明朝從未購買歐洲整船,戰爭俘獲數量極少,歐洲船舶的船型、結構、屬具等對明朝戰船幾乎沒有影響。

在漠視和排斥歐洲船舶技術的同時,明朝船舶技術沿著自身傳統緩慢發展,引進同屬“南中國海傳統”的東南亞小型槳帆船蜈蚣船、叭喇唬船;創制桅桿幫接技術和穩索設施,應對桅材資源短缺;創制熕船和舷側炮技術,應對艦炮數量的增加。這三組技術變革,看似是對歐洲船舶技術的模仿和回應,但細究之下,與歐洲船舶只是神似或形備,其變革仍在明朝戰船技術傳統范疇之內,沿著傳統技術路徑演進,其基本的船型、結構、屬具等未發生歐化變革。以最具歐化色彩的舷側炮技術為例,其技術構成要素在嘉靖年間的鷹船中就能找到,后者已有舷窗、銃孔之設。“其旁皆茅竹板,密釘如福船旁板之狀。竹間設窗,可以出銃箭,窗之內、船之外,可以隱人蕩槳。”(87)(明)鄭若曾著,傅正、宋澤寧、李朝云點校:《江南經略》卷8《沙船論一》,第565頁。雙層火炮也是以明朝海船傳統的多層甲板為基礎的。

四、中歐戰船技術傳統的兼容與排斥

同樣是面臨外來技術沖擊,戰船兩個平行的技術領域反響差異緣何如此之大?緣何明朝戰船呈現出“重利炮,輕堅船”的技術偏好?即面對作為有機整體的歐洲“堅船利炮”,明朝戰船在有效地吸收改造歐洲火炮技術的同時,卻長期回避排斥歐洲船舶技術。顯然,從夷夏之防、儒家思想的保守性或制度角度,無法對此給予合理解釋。而回歸技術角度,從技術傳統的兼容與排斥著眼,提供了歐洲技術沖擊下,明朝戰船變革“重利炮,輕堅船”技術偏好形成的一種新解釋。

(一)明朝傳統火炮與歐洲火炮的兼容

明朝艦炮的技術傳統與歐洲火炮的技術傳統的兼容性要強,前者容易接受后者。首先,從火器結構的角度來看。明初戰船形成了碗口銃和手銃大小相配的火器結構,在抗倭和對安南的水戰中,這種火器結構日益得到鞏固。明中晚期,歐洲火器佛郎機、鳥銃、紅衣大炮傳入,并未對原有的火器結構構成沖擊,反而增強了原有的基本火器結構。傳統火炮技術展現了極強的接受能力和改造能力,不但把佛郎機、鳥銃、紅衣大炮納入已有的以碗口銃和手銃為主的火器結構,還創制出發熕、神飛炮、百子銃等新式火炮,接受了與火炮關聯的鍛造技術、架炮技術以及舷側炮技術。

其次,從制造技術的角度來看。作為“重工業”的制炮,其生產環節較多,但中歐制炮的技術差異,主要在成型領域:明朝以鑄造為主,歐洲以鍛造為主,其它銅鐵冶煉差距并不大。即便在兩種技術傳統差異最大的“成型”環節上,明朝傳統的鑄造技術并不排斥鍛造技術——以佛郎機和紅衣大炮為模,即可鑄造仿制。所以,歐洲火炮容易被傳統艦炮接納、融合、改造、吸收。而且,明代中晚期的所有兵書,幾乎都無一例外地設立卷冊章節記錄歐洲火炮情況,甚至出現了《火攻契要》這類專門的歐洲火炮技術的編譯類著作,實現了歐洲火炮的技術傳承。最終歐洲火炮輕易取代傳統火炮,占據艦炮主導地位。

(二)明朝傳統船舶與歐洲船舶的排斥

明朝戰船的技術傳統與歐洲船舶的技術傳統差別很大,彼此排斥。首先,明朝傳統船舶與歐洲船舶之間帆裝難以兼容。受地球自轉影響,大西洋東岸海域深闊,風氣和柔,極少海洋性風災氣候,對船舶的駛風性能要求極高,所以歐洲船舶往往有巨大繁復的風帆,可以使用強度較弱的三節桅桿。而東海和南海所在的太平洋西岸,屬于深海大洋,風濤多險,受海洋性季風影響大,暴雨強風等災害性天氣高發。因此,中國海船發展出便于快速縮帆,駛風避險的硬帆縱帆,而排斥歐洲帆船復雜的難以操控的軟帆和橫帆。

其次,明朝傳統船舶與歐洲船舶之間操控系統難以兼容。16世紀以來,由于地中海航路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控制,切斷了歐洲各國從亞洲直接獲取香料等商品的途徑。大西洋沿岸的海上貿易目的地,從地中海向美洲、印度和東南亞擴展,而非洲的經濟狀況很難滿足當時歐洲國家的貿易需求。縱橫跨越大西洋的航行安全系數略高,對船舶的操控性要求不高,其風帆只是提供動力,不影響船行駛的方向。偶爾舵失靈時,才升起后帆,使船尾轉動(88)[葡]費爾南多·奧利維拉著,周卓蘭、張來源譯:《商船制造全書》,澳門:澳門海事博物館、葡萄牙海事學院,1995年,第301頁。。而東海和南海島嶼眾多,暗礁叢生,兼以群島星羅棋布,半島、大陸彎環懷抱,沿岸海嶼斷續,很像一個內湖;又加之海禁影響,對外貿易萎縮,海上貨運的目的地以周邊沿海地區為主,一般不過馬六甲,海上貿易完成一個航行周期的時間短,補給方便。以上多島礁和航距短的特征,使得建造大船既無必要,也不便利,反而是中小船型操駕靈活,易于驅避,適宜多島礁環境,成為明朝海船的主流。海船體型以中小為主,操控性好,帆、槳、櫓并用,便于趨避,甚至帆舵聯動,帆裝兼具操控船舶的作用。

最后,明朝傳統船舶與歐洲船舶之間結構差別巨大。歐洲船舶主要以跨海遠航為主,航行周期長,補給不便,往往需要體型巨大的船只,保證長時間航行的給養和單次航行的利潤。加之航行海域安全系數高,其船以水平隔艙為主,裝貨量大。東海和南海海上行船顛簸不穩,船載貨品又以魚類、陶瓷、大米、食鹽等大宗散裝固貨為主,極易發生貨物移動導致船舶翻沉,對船舶穩性要求很高。中國海船采用了能夠固定分割貨物、方便貨物轉運、提高船舶穩性、類似集裝箱功能的密實的橫隔艙結構(一米左右)。同時,復雜多礁的海域環境要求海船結構堅固,建造選用鐵力木、荔枝木、柚木、梢木等上好木料,用材堅厚,甚至福船還發展出了多層船殼板技術。

歐洲海船的復雜帆裝、體大難馭等特征,在東南亞海戰和短途貿易中,不但沒有技術優勢,反而成為致命缺陷。在歷次對抗當中,東南亞蘇丹政權往往利用蘭卡槳船(lancaran)形成對葡萄牙大船的優勢;明朝水師往往能夠因以制敵,利用諸番舶“大而難動”的缺陷,用火攻、登船等靈活機動的戰術,取得對歐洲船舶的勝利。例如,崇禎六年九月初六日,福建漳州古雷、吉釣灣,一次對荷蘭的小規模海戰中,明軍三十余名,攻大船收功,但最終卻被“夷賊各下小艇,四面包圍”而被反殺(89)《兵部題行〈兵科抄出福建巡撫鄒題〉稿》,廈門大學鄭成功歷史調查研究組編:《鄭成功收復臺灣史料選編》增訂本,第19頁。。葡萄牙、荷蘭等國在亞洲海域的貿易或殖民活動,往往要征用當地戎克船、蘭卡槳船或使用各類中小船型(yatch)或快艇(flute)。嘉靖二十八年(1549),俞大猷談及澳門葡人船只情況時,直言其“所恃者龍頭劃”(90)(明)俞大猷撰,廖淵泉、張吉昌點校:《正氣堂全集·正氣堂集》卷15《諭商夷不得恃功恣橫》,第384頁。,龍頭劃也是一種中式帆槳并用的中型船只,說明當時葡人已經普遍接受和使用了中式船舶。

總而言之,海船建造是傳統社會最復雜的工業門類之一,牽涉面廣,生產鏈條長,技術難度大,各個環節彼此依賴,互相制約。歐洲船舶技術與明朝船舶技術分屬兩個獨立的技術系統,彼此都有一套滿足航海需求十分成熟的技術體系,各自環境依存度高,技術傳統差異大,很難形成彼此借鑒,相互學習的局面,反而彼此漠視,相互排斥。明朝戰船船舶技術的變革,不是歐洲船舶技術沖擊的結果,而是船舶技術傳統發展,應因艦炮需要的結果,是明朝戰船技術傳統范圍內,對原有技術傳統的改進、強化或弱化,并不觸及明朝戰船的技術傳統的根本,未引發船型、結構、屬具上的歐化。

結 論

面對歐洲技術沖擊,明朝戰船“重利炮,輕堅船”的技術偏好,植根于明朝火炮、船舶技術傳統與歐州技術傳統的兼容和排斥。這種技術傳統之間的兼容與排斥決定的戰船“重利炮,輕堅船”的技術偏好,反映第一輪西學東漸自發狀態下“嫁接式”技術引進的一般邏輯:明中期開始的歐洲技術引進,以實用為目的,以實物、技術的應用為主,有技術無科學,有實物引進無知識傳承,缺乏格物致知的過程。軍事技術的引進是不完整和缺乏根基的,無法在新環境下形成獨立的技術體系,獲得延續。外來技術要想存續下來,進行技術復制,必須依賴和融入“嫁接的受體”——傳統技術體系之中。外來技術與傳統技術兼容的程度,決定了其被接受的程度。

明朝中歐戰船技術傳統的兼容與排斥,延續至鴉片戰爭前后。尤其在船舶技術領域的相互排斥,此時的戰船延續著明清兩代戰船在結構、屬具上的一貫特征,體型更小,帆裝仍以簡易折疊縱帆為主,追求快速靈活。同時期的東來歐洲船舶為全帆裝船,船型修長,帆裝更趨繁復,船舶速度更快,且實現了戰船與商船功能的徹底分化,但其船型、屬具等方面的特征與16世紀以來的歐洲商船并無大的區別(91)辛元歐:《試論西洋帆船之發展》,《船史研究》1993年第6期。。 中歐戰船技術傳統的差異,決定了鴉片戰爭前后,在舊有的技術體系之下,“嫁接式”地零星購置和仿制西洋帆船,只能淺嘗輒止,半途而廢。

直到洋務運動,軍事技術引入,完全拋棄舊有的技術傳統,采取復雜的外來技術系統“移植”,其既直接引進實用的火炮、船舶,也引進生產這些火炮船舶的器械工具及生產體系和外國人才,更傳播相關科學知識培育人才。它是一整套的生產和配套體系的改弦更張,與明末清初的西學東漸不可同日而語,其結果自然也不同。

猜你喜歡
船舶
船舶避碰路徑模糊控制系統
計算流體力學在船舶操縱運動仿真中的應用
CM節點控制在船舶上的應用
基于改進譜分析法的船舶疲勞強度直接計算
《船舶》2022 年度征訂啟事
船舶(2021年4期)2021-09-07 17:32:22
船舶!請加速
BOG壓縮機在小型LNG船舶上的應用
船舶 揚帆奮起
軍工文化(2017年12期)2017-07-17 06:08:06
船舶壓載水管理系統
中國船檢(2017年3期)2017-05-18 11:33:09
小型船舶艉軸架設計
船海工程(2015年4期)2016-01-05 15:53:30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成人亚洲综合精品欧美激情| 91精品人妻互换| 国产毛片高清一级国语 | 欧美色图久久| 三级国产在线观看| 免费国产福利| 欧美激情视频在线观看一区| 一级片一区| 欧美色99| 欧美性精品| 国产成人亚洲精品色欲AV| 亚洲免费福利视频| 国产丝袜91| 久久国产免费观看| 99久久国产自偷自偷免费一区|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 2021精品国产自在现线看| 国产玖玖玖精品视频| 免费无码网站| 青青草原偷拍视频| 国产精品一线天| 国产视频入口| 夜夜高潮夜夜爽国产伦精品| 91系列在线观看| 中文字幕在线看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成人在线视频一区| 亚洲乱码在线播放| 一级做a爰片久久免费| 亚洲日本www| 午夜久久影院| 亚洲人妖在线| YW尤物AV无码国产在线观看| 一级高清毛片免费a级高清毛片| 国产主播喷水| a级毛片一区二区免费视频| 日韩第九页| 免费在线不卡视频| 91在线视频福利| 四虎免费视频网站| 国产毛片基地| 亚洲性一区| 中文字幕日韩丝袜一区| 日韩大片免费观看视频播放| 久久综合九色综合97婷婷| 2021国产v亚洲v天堂无码| 国产在线第二页| 免费高清a毛片| 色偷偷男人的天堂亚洲av| 午夜a视频| 亚洲福利片无码最新在线播放| 亚洲午夜福利精品无码不卡| 国产毛片片精品天天看视频| 亚洲欧美不卡| 亚洲婷婷在线视频| 九九久久精品免费观看| 99re免费视频| 中文字幕亚洲无线码一区女同| 免费一级大毛片a一观看不卡|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av| 亚洲区欧美区| 91精品专区国产盗摄| 国产在线啪| 97在线观看视频免费| 四虎AV麻豆| 欧美日本在线| 国产91色在线| 国产精品白浆在线播放| 亚洲av色吊丝无码| 亚洲成A人V欧美综合| 五月激情婷婷综合| 亚洲男人在线| 欧美黄网在线| 91色爱欧美精品www| 欧美日在线观看| 亚洲最大综合网| 最新亚洲人成无码网站欣赏网| 五月综合色婷婷| 亚洲AⅤ波多系列中文字幕| 国产高清毛片| 亚洲综合极品香蕉久久网| 中文纯内无码H| 日韩免费毛片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