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順流成河

文/郭萍萍

作者簡介：郭萍萍，安徽省網上家長學校特約專家，“慢蝸牛”家長課堂創始人。

每當我在書房看書的時候，樓道里時不時就會傳來哪家孩子的哭聲，有時候撕心裂肺，有時候小聲啜泣，同時傳來的還有大人的吼聲：“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再哭就別進門了！”

成人的世界里仿佛很難接受孩子的哭聲，孩子一哭，我們就更加煩躁。成人也不是故意剝奪孩子傷心的權力，我們認為哭代表著軟弱，同時傷心是一種不好的情緒。

成人更不愿意讓孩子面對的還有一個終極課題：死亡。遇到和死亡相關的事情發生時，我們極盡所能地回避孩子，轉移孩子的注意力。

其實這個課題并不遙遠，除去一些和親人離世相關的重大事件，現在的很多家庭都會給孩子養一些小寵物，有時候遇見拎著裝有小倉鼠或者小兔子的家長，我會好奇地問問他們，假如有一天小寵物死了，孩子肯定很傷心，這時候你們怎么辦？大多數給我的回答都是：“反正不就是哭么，過幾天就沒事了。”或者是第二天趕緊再去買一只一樣的寵物。

我家里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姥爺在年前買魚的時候，賣魚的送了好幾條小魚。孩子們看到很興奮，不出意料，沒幾天，陸陸續續就死掉了幾條，只留下一條。

回老家過年的時候，我們都以為那只小魚撐不了幾天了，過了大半個月，我們回來打開房門，兒子有有第一個發現了，他說：“媽媽，這是個奇跡，小魚還活著……”

一直到開學前幾天，小魚都活得很好，有有偶爾會去和它說說話，孩子和小魚的感情就這樣培養了起來。開學之后，他看見別的小朋友帶了小倉鼠、小金魚這樣的小寵物去學校，他跑來和我說：“媽媽，我也想把我的小魚帶到學校介紹給大家。”我同意了。晚上放學我去接他的時候，因為要坐車去興趣班，我建議他把小魚放在學校一晚，但是他不同意，他說今天有的同學張牙舞爪地對小魚做鬼臉，他擔心小魚放那里會被欺負。于是，我們大費周折，喊來姥爺專門護送小魚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玻璃缸里的小魚嘴張得老大，一動不動，天哪，小魚死了。即便我給很多家長都上過類似的課程，而我的第一反應也是想回避，我把魚缸放在陽臺，不想讓有有看見，大清早還要去上學，我準備等他中午回來的時候再來解決這個事情。敏銳的他，還是一眼就發現了。

“媽媽，小魚，不動了！”

“嗯，嗯，我剛才看到了，好像……死了。”

“死了么？不是睡著了么……他應該是睡著了吧。”

“不是，小魚死了……”

“那怎么辦，怎么辦……”

這時候，他并沒有哭，一直在想著各種方法，讓小魚繼續呆在我們身邊，例如，放在瓶子里，上面撒點土，放家里，或是埋在花盆里，這樣就一直會在陽臺陪著我們。

我說：“我知道你不想小魚離開你，這是你需要的方式，但是也許不是小魚最喜歡的方式。我看得出，你很傷心，是不是？”

這句話說完，他突然就淚流滿面了，趴在我的肩膀猛烈哭起來。我輕撫他的背，讓他哭得更舒暢。

他哭了很久，抬起頭來對我說：“小魚并不孤單，我知道，我姥姥的媽媽，在那邊會照顧它……”本來我還淡定自若，被這句話帶出了眼淚。我說：“是的，你能想到這點太好了，知道么，姥姥的媽媽，也見過你，那時候你很小，才幾個月，她非常喜歡你，她也非常愛你的媽媽，愛你的姥姥，所以，放心好了，她一定會幫你好好照顧你的小魚的。”

他還是哭了很久，這期間，姥姥起床了，爸爸起床了，弟弟起床了，爸爸跑來問我：“這該怎么辦啊？”

我說，“就是讓他好好哭出來吧……”

是的，不是給他買一條新的小魚，不是拿出他最愛的零食轉移他的注意力，不怎么辦，就讓這悲傷，順流成河。

他哭夠了，開始行動起來，找來一個保健品的大瓶子，讓我把他最喜歡的那塊石頭塞進去，再把小魚放進去，然后他用紙膠帶封起來，上面還放了一個他很喜歡的葫蘆。

完成之后，我們商量把小魚埋在我們對面的森林公園里。這樣，有風、有雨、有陽光、有樹陪伴小魚，我們也可以經常去看它。

中午放學我去接他，很意外，他并沒有太失落，反而會有點激動，因為下午我們要去完成那個儀式。

一路上，我們撿了一些花瓣，他撿了一些喜歡的石頭，我們找了一棵樹，記下來，挖了一個洞，把裝著小魚的瓶子埋了進去，我們做了各種標記。走的時候，他對著小魚那里說拜拜，你要好好的。

放學接他的時候，他也很開心，依然在外面瘋玩了一個多小時，晚上快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情緒開始低落起來，我說：“是在想小魚嗎？”他就開始掉眼淚，然后就這么哭著睡著了。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們約好下午去森林公園參加一個親子活動，他聽了第一反應是：“啊，媽媽，我們可以去看小魚了。”

他還專門選了一朵花帶過去，把花瓣撒在那里。我看到有好多漂亮的蒲公英，就去找，回頭發現，他對著小魚的地方，雙手合十。

我也不知道他哪里學來的這些。

但是看到他能夠好好地哭出來，再到現在的平和，我甚至有點羨慕他。

我想不起小時候，我為小動物的死傷心過，但是我知道，肯定有過。也許我把悲傷壓制到我的潛意識里。我小時候，丟過一只心愛的狗，我們一家人，甚至在那以后都沒法好好再養一只狗。

記得以前坐月子的時候，在老家，我說我想看小說，我爸跑去街上，給我帶了一本特別非主流的書，名字叫《讓悲傷逆流成河》。我想，逆流是成不了河的，只會堵在內心的深處。

我們一路成長的路上，有太多的傷痛被堵住，因為，逃避比面對傷痛更容易。因為我們以為不去想它，就會把傷痛忘記。

我們堵了太多的情緒在心里，特別是那些我們認為不好的情緒。特別是傷心。我們寧可生氣，而不愿意去傷心，或者，讓自己，讓孩子掉眼淚.

“別哭了！哭什么哭！”

而情緒沒有好壞之分，我們都需要好好地接納它們。

想起《頭腦特工隊》里，他們試圖讓孩子只有快樂的情緒，一些害怕，一些厭惡，一些憤怒，但是他們很不愿意讓孩子悲傷，于是悲傷被這些情緒排斥，出走了。最后，大家發現，沒有了悲傷的情緒，孩子出了大問題。直到最后，大家才發現，這是一種我們多么需要的情緒。我們可以悲傷，可以好好享受悲傷，因為在那之后，才是長久的平和和喜悅。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遇見“傷心”的事，請給他一些時間，讓他的悲傷可以順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