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
話劇《屈原》是郭沫若1942年創作的著名歷史劇。該劇將屈原備受政治打擊的一生,通過橘頌、受誣、招魂、被囚、雷電頌五幕表現了出來,塑造出一個堅貞不屈、熱情澎湃的愛國屈原形象。統編本九年級下冊語文教材節選了《屈原》第五章第二場,該部分主要表現了以靳尚為代表的邪惡一方企圖加害屈原,屈原面對著風雷電發出了雷霆萬鈞的呼喊,具有極強的戲劇藝術感染力。本文從獨特的戲劇語言人手,分析《屈原》(節選)中的戲劇語言是如何推動情節發展、塑造人物形象的,并領略其中的藝術魅力。
一、不可或缺的舞臺提示語
舞臺提示語包括對劇情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布景、道具、人物表情動作等的說明。它在戲劇演出時不需要說出來,卻是劇本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戲劇環境的營造、情節的發展、人物的塑造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屈原》(節選)中的舞臺提示語可從以下幾方面分析。
1.顯示出精心設計的劇情發生環境
戲劇劇情的發生環境指劇中人物活動由時間、地點、天氣等構成的具體時空環境,它為塑造人物、推動隋節發展提供了必要條件。
首先是恰當的時間選擇。該劇第五幕發生的時間為夜半時分,這一方面符合劇情發展,從橘頌、受誣、招魂、被囚直到該幕,均隨時間而推進。另一方面,奸佞小人靳尚將黑夜作為實施罪惡陰謀的掩護;“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屈原將黑夜作為批判的對象,屈原視黑夜為楚國上層統治集團及其幫兇所造成的社會黑暗的象征。
其次是富有深意的地點選擇。該幕故事發生在東皇太一廟正殿。“東皇太一廟之正殿,與第二幕明堂相似,四柱三間,唯無簾幕”,其格局與王宮的“明堂”類似,并且供奉著天神東皇太一、云神云中君、山神山鬼、國殤、太陽神東君、河神河伯、湘水神湘君和湘夫人、主宰人生死之神的大司命、主宰人禍福之神的少司命。該地點的選擇具有象征楚國宮廷的意味,這里正如白天的楚國宮廷一樣,南后、靳尚等作惡者在這里光明正大地謀劃殘害忠良的陰謀,堅貞不屈的愛國者屈原在這里激隋鏗鏘地指斥他們卑劣的行徑。東皇太一廟如楚國宮廷一樣成為黑暗制造者的樂園,成為正義之士的囚牢,成為正邪雙方針鋒相對的斗爭場所。
東皇太一廟中的諸神祗,都被賦予了象征意義。天神東皇太一、云神云中君象征著楚國高高在上腐朽的最高統治者,他們是黑暗的父親和母親,是黑暗的制造者;太陽神東君是沒靈魂、沒本領,只知欺壓百姓的上層官僚;主宰人生死之神的大司命、主宰人禍福之神的少司命只曉得搬弄是非;湘水神湘君和湘夫人也只知道流淚痛哭。正是他們沆瀣一氣、排擠忠良,造成了楚國政治環境的一片黑暗。
再其次是精心設計的天氣狀況。“室外雷電交加,時有大風咆哮”,以上舞臺提示語中的天氣情況說明雖然簡單,但對劇情至關重要,因為這一天氣環境強化了戲劇沖突,推動了情節發展,凸顯了人物性格。同樣是咆哮的風、轟鳴的雷、利劍般的電,在邪惡和正義雙方看來卻具有不一樣的意味。在南后、靳尚看來,它們是掩蓋自己罪惡的工具,他們密謀在毒死屈原后放火燒掉東皇太一廟,用雷電失火引燃廟宇的謊言來掩蓋他們的罪行;在屈原那里,它們是正義革新力量的象征:“你們風,你們雷,你們電,你們在這黑暗中咆哮著的,閃耀著的一切的一切,你們都是詩,都是音樂,都是跳舞。你們宇宙中偉大的藝人們呀,盡量發揮你們的力量吧。”咆哮的風、轟鳴的雷、利劍般的電,這些破壞力極強的自然力觸發了屈原郁積于心的憤恨情緒,他以火山噴發般不可遏制的激情呼喚這些宇宙中威力巨大的自然力,希望能夠滌蕩這宇宙的黑暗、社會的污濁。屈原也在這酣暢淋漓、激動人心的雷電頌中實現了涅槃,希望自己能加人毀滅這個黑暗社會的洪流中去。伴隨著咆哮的風、轟鳴的雷、利劍般的電,屈原郁積的憤怒、犀利的指責、決絕的反抗都暢快淋漓地宣泄了出來。
2.顯現出迥異的人物形象
該幕節選部分的出場人物有靳尚、鄭詹尹和屈原。雖然通過人物對白、獨白等形式更能塑造人物形象,但舞臺提示語中的形象描繪、動作、表情提示等對塑造人物也起著畫龍點睛的作用。
該幕是塑造靳尚這一反面人物較豐滿的一幕,突出了其陰狠狡詐的性格特征。文本中關于人物的提示:“靳尚帶衛士二人,各蒙面,詭譎地由右側登場。”“俄頃,一瘦削而陰沉的老人,左手提燈,隨衛士乙由左側門入場。靳尚除去面罩,向鄭詹尹走去。”在這段提示語中,靳尚“詭譎地”入場、蒙面、“除去面罩”、走的時候“把面巾蒙上”幾個動作描述,將一個疑神疑鬼、暗懷鬼胎的小人形象勾勒而出。他進入東皇太一廟后,沒有立即解下面罩,而是見到鄭詹尹后才除下面罩,其狡詐的性格可見一斑;在詢問鄭詹尹的過程中,面對猶豫不決的鄭詹尹,他先是驚異,而后是含怒,幾個提示語點染出靳尚權威受到挑戰時的不滿和行事的毒辣陰狠。
該幕刻畫了鄭詹尹怯懦自私的性格特點。“俄頃,一瘦削而陰沉的老人,左手提燈,隨衛士乙由左側門入場。”這是鄭詹尹的出場介紹。其中“瘦削”寫其外貌,“陰沉”描其表情,“老人”狀其年齡。見到靳尚后他第一反應是“鞠躬”,面對靳尚的質詢,他“遲疑地”提出疑問,寫出了其對靳尚的唯唯諾諾,對毒死屈原后果的擔憂,對所看守寺廟被焚毀的不舍。
關于屈原性格的塑造,提示語中有:“屈原手足已戴刑具,頸上并系有長鏈,仍著其白日所著之玄衣,披發,在殿中徘徊。因有腳鐐行步甚有限制,時而佇立睥睨,目中含有怒火。手有舉動時,必兩手同時舉出。如無舉動時,則拳曲于胸前。”“手足已戴刑具,頸上并系有長鏈”說明屈原受到的侮辱迫害之嚴重;“在殿中徘徊”實寫屈原內心憤恨情緒之強烈,心頭郁積的憤怒之火使他無法冷靜下來;“時而佇立睥睨,目中含有怒火”,動作、表情的提示,顯示出屈原不屈的性格。
3.制造懸念,推動情節發展
在靳尚與鄭詹尹一番對話后。“鄭詹尹立在神殿中,沉默有間,最后下定了決心,向東君神像右側門走入。俄頃,將屈原帶出”。這段舞臺提示中,“沉默有間”,是用鄭詹尹表面上的靜寫其內心的動,靜的背后是鄭詹尹內心對是否毒殺屈原的激烈的思想斗爭。但他還是“最后下定了決心”,鄭詹尹下的這個決心是什么?是釋放屈原?還是毒殺屈原?作者沒有再進一步交代,這樣便在戲劇情節上留下了懸念,激發觀眾的探究欲望。“俄頃,將屈原帶出”則直接推動了情節發展,由此屈原正式登上了東皇太一廟的表演舞臺。
二、策劃陰謀的人物對白
人物對白是戲劇中人物之間的對話。它具有動作性、個性化及豐富的潛臺詞等特點。該幕對話主要是在靳尚與鄭詹尹之間進行。兩個人圍繞屈原的生死進行了一番對話,從中可以看出兩人的不同性格,屈原作為政治家和詩人的兩個身份也在一問一答中透露了出來。
1.個性化語言塑造出立體鮮明的人物形象
劇本對靳尚這一人物形象的刻畫主要在其與鄭詹尹的對話中完成。在如何處理屈原的問題上,鄭詹尹對毒殺屈原產生的后果表示了擔憂;靳尚則解釋了必殺屈原的原因,并制訂了怎樣毒死屈原、怎樣毀尸滅跡的計劃,一個陰狠歹毒的形象躍然紙上。
鄭詹尹則是一個怯懦自私的人。由于兩人政治地位的差別,在對話中,他總是唯唯諾諾。但劇本對鄭詹尹自私性格的刻畫卻頗下功夫。他一開始就為屈原開脫,提出一系列疑問:“屈原是有些名望的人,毒死了他,不會惹出亂子嗎?”“你們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呢?”他不希望毒殺屈原,所以在接到密令后并未按照密令的要求做,而是想要見一下“上官大人”。他對南后密令的違背,對靳尚要求的推脫,究竟為何?謎底直到對話的最后才揭開:原因竟然是不希望自己的東皇太一廟被連累燒掉。可以說鄭詹尹這樣的行為完全是出于其個人利益的考慮,因為按照密令,屈原被毒死后,要燒掉他所看守的東皇太一廟作為掩蓋,一旦計劃實施,他賴以生存的基礎就喪失了,他的官職甚至性命都有可能丟掉。一個在官場混跡多年的官吏,一個熟知其女兒南后性情的父親,他不會不知道自己看守的東皇太一廟被焚毀的后果。在這里,作者對鄭詹尹形象的塑造采取了先揚后抑的手法。
屈原的政治家和詩人形象在兩人的對話中也顯現出來。鄭詹尹為了說服靳尚不殺屈原,選擇了屈原兩個最主要的標簽來說理,一個是作為政治家的屈原,其影響力大:“屈原是有些名望的人,毒死了他,不會惹出亂子嗎?”接著從靳尚的口中得知,屈原在國內和國外都具有非常大的政治影響力:“那家伙慣會收攬人心,把他囚在這里,都城里的人很多憤憤不平。再緩三兩日,消息一傳開了,會引起更大規模的騷動。待消息傳到國外,還會引起關東諸國的非難。”另一個是作為詩人的屈原,沒什么影響力。鄭詹尹說道:“我覺得你們把屈原又未免估計得過高。他其實只會做幾首談情說愛的山歌,時而說些嘩眾取寵的大話罷了,并沒有什么大本領。”這是作為政治家的屈原和作為詩人的屈原在第三者眼中的情況,與后面屈原在雷電頌中表現出的屈原形象相契合。
2.人物對話中蘊含的豐富潛臺詞
靳尚和鄭詹尹的對話實際是一小段戲劇沖突,是兩人圍繞是否毒死屈原展開的對話沖突,對話中含有豐富的潛臺詞。
靳尚
剛才我叫人送了一通南后的密令來,你收到了嗎?
鄭詹尹(鞠躬)收到了。上官大夫,我正想來見你啦。
靳尚罪人怎樣處置了?
鄭詹尹還鎖在這神殿后院的一間小屋子里面。
靳尚你打算什么時候動手?
以上靳尚的話表明,毒死屈原這一陰謀蓄謀已久,該密令在屈原被囚之后很快就下達了。靳尚來東皇太一廟檢查密令的執行情況,說明南后、靳尚一方要迫不及待地置屈原于死地,但又不敢公開處置。對話中鄭詹尹“我正想來見你啦”,說明其可能對密令有疑問,“還鎖在……”說明密令中有要求立即處死屈原的指令,但鄭詹尹沒有按照密令執行。對話中,密令的內容被逐步透露出來,讓觀眾逐步看清南后、靳尚一方令人唾棄的卑鄙嘴臉。
3.人物對白補充了戲劇情節,推動了情節發展
首先,靳尚、鄭詹尹兩人揭開陰謀的一番對話,補充了戲劇情節,表明在屈原被囚之后,南后、靳尚一方立即密謀借助雷電交加的天氣,毒殺屈原。補充了南后、靳尚一方殘害屈原的情節。
其次,人物對白為后面屈原雷電頌、嬋娟誤喝毒酒等情節埋下了伏筆。“上官大夫,屈原不是不喝酒的嗎?”鄭詹尹這一句話為后文嬋娟誤喝毒酒埋下了伏筆,是推動后面情節發展的關鍵。同樣,這句話也是屈原出場的關鍵,因為后面靳尚回答:“你可以想出方法來勸他。你要做出很寬大、很同情他的樣子。不要老是把他鎖在小屋子里。你可讓他出來,走動走動。他戴著腳鐐手銬,逃不了的。”后文鄭詹尹正是按照他的安排,把屈原從神殿后的小屋子里帶到了東皇太一廟的正殿;正是在這里,屈原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吶喊,完成了其形象的升華。
三、屈原形象升華的個人獨白
人物獨白指戲劇中人物獨自說出表現其心理活動的臺詞。獨白中人物性格往往被放大,因此獨白比其他舞臺語言更能展現人物獨特的性格。該幕在屈原個性化的語言中,充分展現出屈原性格的兩個方面:堅貞不屈的政治家,熱情澎湃的詩人。
1.獨白讓屈原積聚于心的憤怒噴薄而出,展現出其更深層次的心理狀況
獨白中屈原對風雷電進行了奮力呼喚和盡情謳歌,對東皇太一廟諸神進行了逐一指責和否定。這種情景在正常生活中是不可能出現的,但作為人物內心話語的獨白,卻可以酣暢淋漓地抒發出來。對風雷電等自然力,他采取呼告的方式:“風!你咆哮吧!咆哮吧!盡力地咆哮吧!在這暗無天日的時候,一切都睡著了,都沉在夢里,都死了的時候,正是應該你咆哮的時候,應該你盡力咆哮的時候!”對東皇太一廟中的諸神,他直接面對:“你,你東君,你是什么個東君?別人說你是太陽神,你,你坐在那馬上絲毫也不能馳騁。你,你紅著一個面孔,你也害羞嗎?啊,你,你完全是一片假!你,你這土偶木梗,你這沒心肝的,沒靈魂的,我要把你燒毀,燒毀,燒毀你的一切,特別要燒毀你那匹馬!你假如是有本領,就下來走走吧!”在這內心獨白中,風雷電成為光明正義的力量;自己曾經喜歡的那些神祗則成為土偶木梗,成為那些無德無能、欺民禍眾的官僚集團的代表。
屈原在這一幕的爆發,是在其一次次被打壓,個人憤怒、冤屈不斷郁積后的集中爆發。屈原被南后誣陷,他反駁、辯解,但沒有人聽他的解釋;憤怒的屈原回到家,卻發現那些忠厚愚昧的群眾為他招魂,認為他瘋了;不被人理解的屈原選擇離家出走,但是他在河邊又一次被南后、張議戲謔,他怒斥張議,卻被楚王囚禁。屈原受辱的憤怒,不被理解的痛苦,無法阻止賣國者陰謀的無力感,對祖國和人民的擔憂,這些情緒在外面風雷電的觸發下,終于噴薄而出。
2.獨白展現出政治家屈原對光明和自由的熱烈追求和面對黑暗時不屈的斗爭精神
作為一名忠貞不屈的愛國政治家,屈原在誣陷、打擊、囚禁等一系列事件之后,愛國熱情仍然不減。“你們宇宙中偉大的藝人們呀,盡量發揮你們的力量吧。發泄出無邊無際的怒火,把這黑暗的宇宙,陰慘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吧!”他熱情呼喊著革命的力量,渴望突破黑暗后的自由。隨著屈原情緒的高漲,他呼喚著自然力摧毀這黑暗的社會。“炸裂呀,我的身體!炸裂呀,宇宙!讓那赤條條的火滾動起來,像這風一樣,像那海一樣,滾動起來,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穢,燒毀了吧,燒毀了吧!把這包含著一切罪惡的黑暗燒毀了吧!”屈原在呼喚自然力的同時,盼望著自己也加入進去,一起去毀滅那罪惡的黑暗;同時他觸景生情,把東皇太一廟中的諸神祗逐一詛咒、批判,并要毀滅他們。最后屈原誓言要毀滅黑暗的一切:“但是我,我沒有眼淚。宇宙,宇宙也沒有眼淚呀!眼淚有什么用啊?我們只有雷霆,只有閃電,只有風暴,我們沒有拖泥帶水的雨!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鼓動吧,風!咆哮吧,雷!閃耀吧,電!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懷里的東西,毀滅,毀滅,毀滅呀!”
3.獨白展現出詩人屈原激情澎湃的一面
屈原不僅是一位堅貞不屈的愛國政治家,同時也是一位激情澎湃的詩人。他在獨白中展開了豐富的想象,將怒吼的風、轟鳴的雷、利劍般的電都擬人化,呼喚這些自然偉力能夠驅散黑暗,帶來光明和自由。另外,獨白中多種藝術手法的運用,充分展示出屈原浪漫詩人的性格。比如屈原獨白中用了大量的排比,使語言具有很強的節奏感,增強了抒情的效果;還有為突出憤怒情感而用的反復,如:“鼓動吧,風!咆哮吧,雷!閃耀吧,電!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懷里的東西,毀滅,毀滅,毀滅呀!”三個連續的“毀滅”增強了節奏感,使情感表達更有雷霆萬鈞的氣勢。
《屈原》設計了矛盾對立雙方的尖銳沖突,以南后、靳尚為代表的黑暗勢力一方策劃謀害以屈原為代表的正義一方,屈原則痛斥并希望摧毀黑暗勢力。通過戲劇語言來解讀文本,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該劇的戲劇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