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字
李苦禪說:“空白處補以意,無墨處求以畫,虛實之間,相生相發(fā)。”笪重光說:“無畫處皆成妙境。”二者共同指向了國畫重要的“留白”技法。“留白”即“留下空白”,“留白”的美學追求不是“虛無”,是“藏境”。這種肇始于繪畫,生成“藝術空白美”的技法后被廣泛地借鑒到音樂、書法、戲曲等領域,也成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利器,典型如海明威的“冰山原則”,這就是“文學留白”。“背影”意象意味深長,“留白”藝術意蘊深藏,合二為一,文本就會產生無窮的張力。筆者選取統(tǒng)編本教材中“經典背影”的幾處“留白”進行研究,以期揭示其藝術的堂奧。
一、“背影”之“情節(jié)留白”:一個落魄官吏的尊嚴之殤
朱自清筆下的“背影”折射出的父愛業(yè)已成為中式的文化基因,流淌在國人傳統(tǒng)的審美血脈里。孫紹振教授的“錯位”理論認為:從實用價值來說,讓兒子去買橘子又快又安全。父親執(zhí)意去,顯出對兒子的深情。情感的審美價值和實用價值反差越大,越是動人,“情”與“理”是錯位的。兒子的愛通過外在條件的逐步作用才升騰起來,而父親的愛則是平靜狀態(tài),親子之愛是錯位的,愛的隔膜正是《背影》之所以不朽的原因。
筆者思考:“錯位之愛”中的父親為兒子去買橘子,僅僅是父愛的自覺嗎?答案藏匿在《背影》研究者們幾無關注的一個“情節(jié)留白”之中,即朱自清的父親穿過鐵道爬上月臺后是如何買橘子的。文本沒有給出顯性信息,而是這樣敘述的:“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干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這里的處理模式在影視場景中較常見,朱自清低頭抹淚是特寫鏡頭,遠處買橘子的父親則虛化成了背景。抑或是絕對寫實,抑或是目睹了父親買橘子的全過程,基于文章取舍的需要而進行了藝術的加工,且不去深究。父親究竟是怎樣買橘子的呢?先不急于還原這段“留白”,讓我們來重溫一些細節(jié)。父親朱鴻鈞因“姨太太事件”丟了徐州任榷運局長的要職后,生活陷入了困頓,困頓到其母去世競要“變賣典質”,借錢辦喪事。失去財務自由的朱鴻鈞此刻并沒有失去生活的信念,且聽其言:“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再觀其形:仍然著一身當時有身份人士的長袍馬褂(國民政府頒布的《服制》中長袍馬褂被列為“國民禮服”)。一方面要愛兒子,一方面要過日子。經濟窘迫的父親必須正視現(xiàn)實,放下身段與市井庶民、販夫走卒們錙銖必較。說好讓旅館熟識的茶房送“我”上車,變卦為親自送,理由是“他們去不好”。費孝通說中國是“熟人社會”,人熟是一寶。熟悉的店伙計送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大學生去車站,有什么“不好”的呢?筆者認為,這里固然有父愛自覺的因素,亦有經濟層面的考慮,托人辦事總得給些好處,可是此時已今非昔比,囊中羞澀,能省則省,只是不便明說罷了。進站后父親果然和搬行李的腳夫在小費問題上討價還價,令涉世未深、血氣方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朱家公子顏面掃地,總覺父親說話“不大漂亮”。“我”坐定后,父親又囑托茶房好好照顧。民國時期流行付“小賬”,也就是小費,當時在火車上喝水也要給車上送水的“茶房”小賬。“我”暗笑父親迂腐,因為依據(jù)自己“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的乘車體驗,斷定“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只是白托”。顯然,父親的財務狀況已無力支付這額外的“小費”。宦海沉浮的朱鴻鈞放下一個男人的尊嚴,漠視當時社會的潛規(guī)則,為省錢吝嗇到幾近瘋狂的程度。為兒子買橘子他卻毫不猶豫,毅然決然——但必須還是自己親自去買,因為這樣就可以和賣橘子的小販討價還價!行文至此,謎底揭開。這種基于真實人性的“留白”還原,是不會貶損父親形象的。他放下男人的尊嚴,市儈般斤斤計較,但是對兒子的愛卻有增無減。望著寒風中蹣跚的背影,曾經何等風光的父親,如今競落到如此田地,父親的道德瑕疵且放在一邊,往事如泛黃的膠片滾動翻飛,莫名的情感讓朱自清的眼淚瞬間決堤。余光中說:“《背影》一文素有散文佳作之譽,其實不無瑕疵,其一便是失之傷感。短短千把字的小品里,作者便流了四次眼淚,也未免太多了。”孫紹振則認為:“其實,朱自清的眼淚內涵是很豐富的,不是淺薄的‘傷感,其中蘊含著不可明言的復雜矛盾,多元的內涵,在自責和感恩中隱藏著對父親的回護和原諒。”
二、“背影”之“心理留白”:一個精明屠夫的長線計劃
《范進中舉》中范進考中秀才,岳父胡屠戶自帶酒菜來賀,氣氛卻極不和諧,“升學宴”成了“批斗會”,胡屠戶夾七夾八連說帶罵給女婿上起了“人生三課”,進行道德引領,言行規(guī)約,堪比巴爾扎克筆下的伏脫冷對拉斯蒂涅赤裸裸的教誨。“吃到日西時分,胡屠戶吃的醺醺的。這里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屠戶橫披了衣服,腆著肚子去了。”夕陽中遠去的胡屠戶給各位看官留下了一個錯愕費解的“背影”。
胡屠戶說:“(閨女)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吃過兩三回哩!可憐!可憐!”按理說,胡屠戶的經濟狀況與范家不在一個量級上,門不當戶不對,為何當初決定把女兒嫁與范進?吳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沒有明示,如何解讀這個“心理留白”?《莊子·讓王》中言:“曾子居衛(wèi),缊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屨而踵決。”《儒林外史》第三回對范進的描寫與此情形何等相似:“落后點進一個童生來,面黃肌瘦,花白胡須,頭上戴一頂破氈帽。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還穿著麻布直裰,凍得乞乞縮縮。那衣服因是朽爛了,在號里又扯破了幾塊。”至于“三日不舉火”的情形是:范進鄉(xiāng)試回家,“家里已是餓了兩三天”,老太太餓得兩眼都看不見了,讓范進把生蛋的母雞拿到街上去賣。雞蛋是窮人家重要的經濟和營養(yǎng)來源,通常會把雞蛋聚起來換錢,若非陷入絕境,斷不會賣掉蛋雞。胡屠戶的女兒也在范家的水深火熱中煎熬,《儒林外史》第四回寫道:“只有她媳婦兒,是莊南頭胡屠戶的女兒,一雙紅鑲邊的眼睛,一窩子黃頭發(fā),那日在這里住,鞋也沒有一雙,夏天靸著個蒲窩子,歪腿爛腳的。”顯然,“黃頭發(fā)”是營養(yǎng)不良的外在顯現(xiàn)。“紅眼病、爛腳丫”是惡劣的衛(wèi)生條件惹的禍。
胡屠戶眼睜睜看著女兒在范家過著十幾年煉獄般沒有尊嚴的生活,暴露了他的第二心態(tài)。所謂第二心態(tài),就是人在常規(guī)環(huán)境中隱藏得很深的心靈奧秘,是人的深層心理結構,它跟表層心理結構形成反差。種種違反邏輯的跡象表明胡屠戶是在做一次“長線的富貴投資計劃”,把自己下半生的富貴押在了女婿范進身上。在未來的富貴面前,女兒的幸福可以作為賭注籌碼,胡屠戶可謂是地地道道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胡屠戶家住“莊南頭”,與范進是鄉(xiāng)里,他對范進的智商一定是有調查研究的,堅信范進是一只“潛力股”,只不過范進的運氣太背。《儒林外史》第三回,進士出身的考官周學道看了童生范進的卷子,給了第一名,嘆道:“這樣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曉得是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涂考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科舉“釘子戶”范進此時已經五十有四,從二十歲應考,考了二十余次才獲得科舉的“入場券”,真是命運弄人。十幾年前,當胡屠戶決定把下半生的幸福賭注壓在范進身上時,他認為假以時日必能遂愿。可是等得女婿已然都半截身子下了土,自己亦是“杜陵白發(fā)垂垂老”了,他陷入了尷尬絕望的境地,耐心的爆裂導致“軟暴力”的發(fā)生,訓之,罵之,諷之,啐之,甚至信念都發(fā)生了動搖:鄉(xiāng)試盤纏都不肯借了。但苦心人天不負,隨著女婿高中,胡屠戶終成人生贏家。
古典小說情節(jié)的最大特點,就是命運的大起大落,從極端窮困卑微到極端富貴顯赫,或者反之。如果極端窮困和卑微是常規(guī)狀態(tài),那么極端富貴和顯赫就是超常規(guī)狀態(tài)。情節(jié)的功能,就是把人物打出常規(guī),或者說打入第二情境,使之顯出非常規(guī)心態(tài)或者第二心態(tài),把人物隱藏在深層的心態(tài)甚至潛意識心態(tài)揭示出來。順著“過山車”般的情節(jié),通過對胡屠戶嫁女“心理留白”的定位追蹤,我們發(fā)掘出了文本的深層旨歸:作為名利孵化器的科舉,驅使全民瘋狂,異化了人倫關系,玷污了世道人心。
三、“背影”之“功能留白”:一個農民硬漢的性格猜想
《臺階》開頭寫老屋的三級青石板臺階時說:“那石板多年前由父親從山上背下來,每塊大約有三百來斤重。那個石匠笑著為父親托在肩膀上,說是能一口氣背到家,不收石料錢。結果父親一下子背了三趟,還沒覺得花了太大的力氣。只是那一來一去的許多山路,磨破了他一雙麻筋草鞋,父親感到太可惜。”在崎嶇的山路上,一個皮膚黝黑、身體結實的漢子,佝僂著腰板,背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攬石板的麻繩深深地扣在漢子的肩肉里,他穩(wěn)穩(wěn)地朝著家的方向移動,給了我們一個沉重的“背影”。“背影”牽出一個“留白”:父親與石匠打賭打贏了,背了三塊青石板,給石匠石料錢了嗎?
自《臺階》入選中學教材以來,諸多版本的教參幾乎眾口一詞地解讀為“父親”背的青石板沒給錢。但是在筆者的教學實踐中,學生卻存在著“買單說”和“免單說”兩種聲音,筆者讓雙方在課后深度研讀文本,網上網下查閱文獻資料,組內交流碰撞,形成各自共識,然后召開專題辯論會進行“學術爭鳴”。“買單說”派學生認為:經查閱資料,中國農民的性格歷來都具有二元性評價,光華與陰影并存,他們有著勤勞、善良、樸實、忠厚、堅韌等傳統(tǒng)美德,也有數(shù)千年的歷史傳統(tǒng)所積淀下來的愚昧、狹隘等民族“劣根性”,“農民式的狡黠”曾一度甚囂塵上。我們要通過科學分析父親的行為細節(jié),給父親正名,給中國農民正名。從文本的一些細節(jié)上來研判,父親與石匠打賭打贏了,但還是給了石匠石料錢。如果父親果真貪小便宜沒給錢,那么三塊青石板的價錢肯定是遠遠高于一雙麻筋草鞋,父親撿了個大便宜,偷著樂尚且來不及,還會為一雙破草鞋而懊惱嗎?如果父親果真得理不饒人,背了三塊青石板‘‘還沒覺得花了太大的力氣”,姑且再多背它幾塊,鋪個走道、砌個豬圈都用得著的,反正是免費的。父親“一下子背了三趟”,不是貪便宜心理的驅使,只是當年他年輕力壯,年輕氣盛,有一股不服輸?shù)男愿瘢瑸榱讼虮娙俗C明自己的能力,不想受石匠們的嘲笑,賭贏了,錢照付,給人很豪爽、有格局的印象。
“免單說”派學生認為:“父親”沒給錢,也不應該給錢。愿賭服輸,況且是石匠先挑釁的,石匠的“笑”明顯是一種想看笑話的心態(tài),就該教訓教訓他。父親見好就收,在“還沒覺得花了太大的力氣”情況下只背了三塊青石板,做得很有分寸。畢竟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也不是什么圣人,從全文來看,對父親勤勞忠厚、堅韌謙卑的形象的塑造并無影響。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被稱為“中國農民的靈魂”并且懷揣“造屋夢”的農民不乏其人,但都是有缺點的“夢想家”,比如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中“夢想成為三合頭瓦房院的長者的梁三老漢”,勤勞、樸實、善良與保守、固執(zhí)并存;高曉聲《李順大造屋》中“用‘吃三年薄粥,買一頭黃牛的精神造屋的李順大”,勤勞樸實、堅毅執(zhí)著,但又愚昧順從。李森祥《臺階》中“用半輩子心血造成新屋和九級臺階的父親”身上即便有缺點,也符合生活本來的樣子,這才是真實的人。
閱讀的終極追求是讀者意義(讀者通過閱讀所領悟到的意義)的構建,這是使學生學會生存的需要。這就要求“閱讀教學應注意培養(yǎng)學生感受、理解、欣賞和評價的能力。在理解課文的基礎上,提倡多角度、有創(chuàng)意的閱讀,利用閱讀期待、閱讀反思和批判等環(huán)節(jié),拓展思維空間,提高閱讀質量”。學生對《臺階》中此處“留白”的解讀和展示,起到了構建“多角度,有創(chuàng)意,理解與欣賞,評價與批判”等閱讀核心素養(yǎng)的功能,是閱讀教學的應然選擇。
接受美學家沃爾夫岡·伊瑟爾指出:“作品意義的不確定性和意義空白促使讀者去尋找作品的意義,從而賦予他參與作品意義構成的權利。”讓我們從文本解讀的傳統(tǒng)方式的拘囿下突圍,采取正確的閱讀姿態(tài),探求與之相匹配、相適切的解讀路徑,構建高品質的閱讀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