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秋菊(博士),孫芳城(博士生導師),蔣水全(副教授)
會計穩健性不僅是內生于會計制度的一種財務報告機制,也是重要的財務報告質量特征之一。會計穩健性要求上市公司對“壞消息”的確認比對“好消息”更為及時[1]。現有文獻從公司治理[2]、董事會和管理層特征[3]、會計準則[4]和制度環境[5]等靜態角度分析了它們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得到了豐富的研究結論,但鮮有研究從一個長期的、動態的角度關注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的變化過程及背后的機制和原因。
近年來,上市公司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在我國A股市場愈演愈烈,得到了實務界和學術界的普遍關注。相關研究表明,股權質押公司具有較高的代理成本[6]、較低的經營績效[7]以及較為嚴重的資金侵占問題[8]。同時,股權質押會弱化激勵效應、強化侵占效應,使得質押公司具有較低的市場價值[9]。但在質權人監督效應下,質押公司傾向于采用隱蔽性較高的真實活動盈余管理代替應計盈余管理[10]。然而,作為會計信息質量之一的“會計穩健性”是否會受到上市公司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影響呢?遺憾的是,目前尚無學者對此問題展開研究。
鑒于此,本文以 2004 ~ 2018 年滬深 A 股非金融類上市公司數據為樣本,利用會計穩健性作為衡量會計信息質量的關鍵指標,在Khan、Watts[11]提出的會計穩健性指數和Basu模型基礎上,從動態視角考察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關系,并從股權結構角度深入剖析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誘發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波動背后的利益動因。研究發現,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會對會計穩健性產生顯著影響。具體而言,質押公司在控股股東“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水平最低,“質押期內”會計穩健性高于“質押前”但仍然較低,“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明顯提高,即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會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的不同階段呈現動態變化的特征。進一步研究發現,國有產權性質可以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且主要體現在“質押前”的階段,股權集中度會在各階段強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而股權制衡度會在“質押前”和“質押期內”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
由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可能會對上市公司產生持續、深刻的影響,面對質權人監督和控股股東收益與成本對比的變化,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也將呈現出持續的動態變化趨勢。
1.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
首先,契約、訴訟、管制和稅收是會計穩健性產生的主要原因。其中,契約是會計穩健性產生的最主要動因[12]。Wang等[13]對債務市場中的逆向選擇模型的理論研究證實,在契約簽訂前,會計穩健性能夠將公司運營風險相關的私有信息傳遞給債權人,進而通過降低事前的信息不對稱使雙方受益。因此,質權人必然存在對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的需求,即質權人可能將會計穩健性作為發放質押貸款的前提條件。
其次,從股權質押機制設計來看:一方面,質權人通常對“虧損”和發布“預虧”預測的公司股票的質押較為謹慎,使得存在虧損或潛在虧損上市公司的擬質押控股股東會給管理層施加壓力,管理層因而很有可能會延遲披露“壞消息”或提前確認“好消息”,以在控股股東質押前避免發生賬面虧損,導致“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較低。另一方面,股權質押融資額度是“質押前20 個(或1個)交易日公司股價均值”、“質押股數”和“質押率”三者的乘積,且后兩者分別由控股股東和質權人決定,股價將直接影響質押融資額。由于股價與會計盈余之間顯著正相關[14],而會計穩健性原則下“壞消息”及時確認將導致公司凈資產和收益被系統性低估,因此,會計穩健性不利于短期內公司股價的提升,這恰恰是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不愿意看到的。因此,控股股東必定要求管理層采用較為激進的會計政策,減少對會計穩健性的供給,使得“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較低。
在我國,債權人維護自身利益的意識還較為薄弱,債權人利益保護機制也不夠健全,因此,“質押前”質權人對會計穩健性的需求較小,而控股股東更傾向于讓管理層采用不穩健的會計政策。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1a:與非質押期相比,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具有較低水平的會計穩健性。
2.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
首先,在質押期內,會計穩健性可以向質權人釋放兩個信號:第一個信號是由于會計穩健性能夠及時將“壞消息”傳遞給質權人,因而能夠降低質權人潛在的財富轉移風險并保護質權人利益;第二個信號是會計穩健性有助于限制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等機會主義行為,從而降低債務代理成本,提高債務契約效率[15],即會計穩健性有助于質權人監督控股股東和管理層的經營行為,并能夠確保質押資金運用的有效性和合規性。
其次,從供給角度看,控股股東對公司會計穩健性存在兩方面的影響:一是控股股東可以監督管理層的經營決策,與中小股東等外部利益相關者存在利益協同效應,從而有利于提高公司會計穩健性;二是控股股東可能通過控制管理層來侵占中小股東的利益,并要求管理層降低會計穩健性來掩蓋其“掏空”真相,不利于公司提高其會計穩健性。在股權質押背景下,由于控股股東的控制權安全性與股價息息相關,采用穩健的會計政策意味著公司需要及時確認損失并延遲確認收益,這會對公司短期的股價表現產生不利影響。那么,處于質押期內的控股股東因為擔心股價下跌可能引發的控制權轉移,自然會有強烈的動機要求管理層采用不穩健的會計政策,即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可能較低。
綜上所述,盡管“質押前”和“質押期內”的上市公司主觀上均沒有提高會計穩健性的動機,質押期內質權人監督效應的引入以及質權人存在對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的需求可能會使得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高于質押前的水平,但仍然處于較低的水平。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1b:與質押前相比,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水平略有提高,但提高幅度有限。
3.股權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解押后,上市公司將不再面臨質權人對會計穩健性的需求,導致解押后由需求方引起的會計穩健性降低;同時,公司股價將不再面臨“警戒線”和“平倉線”的監測,這意味著控股股東將不再擔心公司股價下跌對其控制權構成威脅,因而也將不再向管理層施加“壓力”來“及時確認好消息、延遲確認壞消息”,即控股股東不再有動力繼續維持質押期內不穩健的會計政策,導致解押后由供給方引起的會計穩健性提高。由于控股股東可以憑借其對公司擁有的控制權顯著影響會計信息質量,而質權人處于上市公司外部,質權人與控股股東之間存在信息不對稱,由此導致質權人對上市公司會計信息質量的影響可能會弱于控股股東,因而可以預計“需求方引起的會計穩健性下降的幅度”小于“供給方引起的會計穩健性提高的幅度”。因此,在需求方與供給方的相互作用下,與質押期內相比,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可能有所提高。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1c:與質押期內比,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水平顯著提高。
圖1 描繪了質押公司在控股股東“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三個時段內的會計穩健性特征。

圖1 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質押期內與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變化
根據委托代理理論,股權結構會影響會計信息的產生過程,因此,企業股權結構也會影響以會計穩健性為代表的會計信息質量。同時,股權結構會影響控股股東的融資動機,而股權質押實際上是一種融資行為。因此,股權結構可能會影響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關系。
1.股權性質的影響。從需求方面看,政治關聯作為一種聲譽機制,使得國有控股公司可以向質權人(如銀行、證券公司等)傳遞其具有較強的綜合實力、較為突出的經營業績和較為良好的社會聲譽等積極信號,因而能夠獲得質權人認可,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質權人對于“質押前”和“質押期內”會計穩健性的需求。從供給方面看,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普遍存在“預算軟約束”,體現為國有企業不僅能夠獲得更多的經濟資源,還能夠獲得政府的“隱性擔保”,即便國有企業陷入危機也可以通過“政治網絡”對外施加壓力,來緩解市場各方(審計師、分析師、債權人、質權人等)對其降低會計信息質量(如會計穩健性)的約束。因此,可以推測股權質押這一新型融資方式有利于緩解非國有企業及其控股股東的融資約束,對于緩解國有企業及其控股股東融資約束的作用有限,導致國有企業在控股股東“質押前”和“質押期內”提供穩健會計信息的動力不足。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2a:相比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中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的關系相對較弱。
2.股權集中度的影響。更高的股權集中度意味著管理層受控股股東影響更大,控股股東也更易要求管理層采取某些機會主義行為來獲取“控制權私利”。然而,較高的會計穩健性下很難掩蓋控股股東獲取“控制權私利”的行為。因此,在股權集中度較高的公司,控股股東因為擁有更多的股權而更易獲得股權質押資格,相應地,公司的會計穩健性則會處于較低水平,以配合控股股東獲取“私利”。因此可以合理預測,股權集中度會負向調節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之間的關系。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2b:相對于股權集中度較低的企業,高股權集中度企業中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的關系相對較強。
3.股權制衡度的影響。從股權制衡的角度看,控股股東之外的其余大股東與控股股東之間因為持股比例懸殊可形成制衡,從而制約控股股東的“控制權私利”行為,達到監督和控制控股股東的目的。在股權制衡的情況下,管理層在進行信息披露和會計政策選擇時,不再僅僅聽從控股股東的指示,而是要綜合考慮各利益相關者在企業中的地位、影響力以及他們對企業會計穩健性的需求,避免會計穩健性受到某些大股東特別是控股股東的影響[16]。因此,在股權制衡度較高的情況下,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向影響會減弱。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2c:相對于股權制衡度較低的企業,股權制衡度較高的企業中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的關系相對較弱。
本文以2004 ~2018年我國滬深A股存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的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研究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上市公司季度財務數據來自CSMAR 數據庫,股權質押數據來自RESSET數據庫。剔除了符合下列情形的公司:①金融行業公司;②同時發行B股或H股的公司;③資產負債率大于1的公司;④樣本期間曾經被ST、?ST和已經退市的公司;⑤上市不到兩年的公司;⑥相關變量值缺失的公司。最后,得到2004 ~2018 年間2505家具有完整財務數據信息的65561 個公司季度觀測數據。
1.被解釋變量:會計穩健性。在會計穩健性的計量方法中,目前廣為采用的是Basu 模型,該模型采用盈余對股價回報回歸的方法來檢驗會計穩健性是否存在。具體采用股票報酬率的正(負)作為“好(壞)消息”的代理變量,如果盈余對“壞消息”的反應比對“好消息”更為及時,則說明會計穩健性較高。Khan、Watts[11]以Basu模型為基礎,建立了測度公司層面會計穩健性(CSCORE)的模型。
首先,Basu模型為:

其中,EPSi,t為 i 公司第 t 季度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每股盈余;Pi,t為i 公司t 季度最后一個交易日的收盤價;RETi,t為i公司t季度經市場調整的持有期收益率;DRi,t為啞變量,當RETi,t<0時,DRi,t取1,否則取0。在上述Basu 模型中,α2和(α2+α3)分別度量了會計盈余與正股票報酬率和負股票報酬率之間的相關關系,即會計盈余確認“好(壞)消息”的及時性;而α3度量了會計盈余確認“壞消息”較之確認“好消息”的及時性,即會計穩健性系數,若α3顯著大于0,則說明存在會計穩健性。
Khan、Watts[11]認為,Basu模型中的α2和α3這兩個系數對于不同公司在不同時間存在差異,并把它們分別表示為公司投資機會集(以權益市值規模MV、成長性MTB 和負債率LEV 為代理變量)的函數。計量方法為:

將模型(2)和模型(3)代入模型(1)中,同時考慮到 MV、MTB 和 LEV 等變量及其與 DR 的交乘項也會影響會計穩健性,故將其一并引入,由此得到模型(4):

2.解釋變量: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本文設計變量PRE、CONT 和POST 分別表示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三個時期。PRE對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一個季度為1,否則為0;CONT 對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多個季度為1,否則為0;POST對于控股股東解押后的一個季度為1,否則為0。股權質押時段的劃分如圖2所示:

圖2 本文股權質押變量設計
3.調節變量。采用產權性質(SOE)、股權集中度(TOP1)以及股權制衡度(BALANCE)三個維度的股權結構變量(OWNER)作為本文的調節變量。
4.控制變量。本文還控制了反映公司治理和公司特征的一系列變量。
主要變量定義見表1。
為檢驗H1a ~H1c,構建模型(5)進行分析:

上式中,CVs 代表控制變量。根據H1a,質押前具有較低的會計穩健性,則預計β1顯著為負;根據H2b,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會顯著提高,則預計β2顯著為正;根據H2c,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會顯著上升,則預計β3顯著為正。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為檢驗H2a ~H2c,構建模型(6)進行分析:

根據H2a ~H2c,預計β5、β6、β7回歸系數顯著。
表2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2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會計盈余(EPS/P)的均值為0.014,中位數為0.018,呈現負偏態分布(均值小于中位數),說明盈余受壞消息的影響更大,容易出現反轉,即2004 ~2018年間我國上市公司盈余具有穩健性。累計股票收益率(RET)的平均值為0.021,中位數為-0.022,說明收益率呈現右偏分布,而其標準差為0.188,大于會計盈余(EPS/P)的標準差,說明市場波動率大于會計盈余波動。DR的均值為0.564,表明有56.4%的樣本公司其累計股票收益率為負。會計穩健性指數(CSCORE)的均值為0.032,中位數為0.022,均大于0,且呈現左偏(中位數小于均值),初步證實了樣本公司存在會計盈余穩健性。
股權質押變量方面,PRE、CONT和POST的均值分別為0.169、0.681 和0.150,表明質押公司樣本被劃分為“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三個時段的比例分別為16.9%、68.1%和15%。調節變量方面,SOE 的均值為0.425,說明在2505 家樣本公司中,超過二分之一的公司最終控制人為非國有控股股東,樣本公司主要由非國有控股公司構成。TOP1 的均值為0.343,中位數為0.321,說明我國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較高,股權集中度較高,且標準差為0.147,表明樣本公司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差異較大。BALANCE的均值為0.348,中位數為0.259,均小于1,說明我國上市公司中小股東對大股東的制衡較弱。
1.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表3報告了對H1a ~H1c的檢驗結果。首先,在第(1)列中,PRE的回歸系數(-0.002)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低于非質押期。根據蔣秋菊等[18]的研究成果可知,這可能與管理層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實施了正向盈余管理以及發布了“好消息”和“樂觀偏差”盈余預測有關。其次,在第(2)列中,CONT 的回歸系數(-0.001)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低于非質押期,但高于質押前的水平(|-0.001|<|-0.002|),這意味著,質押期內的管理層為滿足質權人對會計穩健性的需求可能會采用較為穩健的會計政策,但管理層面臨控股股東的壓力又會對會計穩健性供給不足,導致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水平較低。再次,在第(3)列中POST 的回歸系數為正(0.004),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高于非質押期,即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有顯著提高。
控制變量方面,BDSIZE、INST、MNG_HLD、LOSS、GROWTH 的回歸系數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董事會治理質量高、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高、管理層持股比例高、處于虧損狀態以及成長性高的公司,會計穩健性水平較高;DUAL、STDRET、ROA、AGE的回歸系數為負,且大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董事長與總經理兩職合一、股票收益率波動大、具有較高盈利能力和上市年限長的公司,其會計穩健性水平較低。其余控制變量回歸系數符號及顯著性與現有研究結論基本一致。各模型的調整R2較高,表明模型具有較好的解釋力。表3的回歸結果表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的確呈現出“先低后高”的動態變化特征,H1a ~H1c 得以證實。

表3 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基于CSCORE的動態分析
2.股權結構對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關系的影響。表4 ~表6分別報告了三個維度的股權結構(即產權性質、股權集中度和股權制衡度)對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關系影響的回歸結果。

表4 產權性質的調節作用

表5 股權集中度的調節作用

表6 股權制衡的調節作用
從表4可以看出,PRE、CONT 和POST 的回歸系數符號及顯著性與表3 基本保持一致。SOE 的回歸系數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普遍具有較高的會計穩健性,這與現有的研究結論一致。為檢驗H2a,我們主要關注交乘項PRE×SOE、CONT×SOE 和POST×SOE 的回歸系數符號及其顯著性。在第(1)列中,PRE×SOE 的回歸系數(0.003)為正,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相對較高,即國有產權性質能夠在“事前”有效降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即國有產權一定程度上可以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在第(2)列中,CONT×SOE的回歸系數(0.002)為正但不顯著,表明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水平沒有顯著差異。在第(3)列中,POST×SOE 的回歸系數為正(0.001)但不顯著,表明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在控股股東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也不存在顯著差異。可見,表4的回歸結果部分支持了H2a,表明國有產權可以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但國有產權調節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的關系主要體現在“質押前”,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的調節作用有限。
從表5可以看出,PRE、CONT和POST的回歸系數不顯著。TOP1 的回歸系數為負,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低股權集中度企業相比,具有較高股權集中度的企業普遍具有較低的會計穩健性,這可能與控股股東為謀取“控制權私利”的行為而要求管理層采用激進的會計政策有關。為檢驗H2b,我們主要關注交乘項PRE×TOP1、CONT×TOP1 和POST×TOP1的回歸系數符號及其顯著性。在第(1)列中,PRE×TOP1 的回歸系數(-0.004)為負,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低股權集中度公司相比,具有較高股權集中度的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相對較低,這意味著控股股東持股比例越高,越有能力要求管理層通過降低會計穩健性的信息披露策略來配合其即將實施的股權質押融資行為。在第(2)列中,CONT×TOP1的回歸系數(-0.005)為負,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低股權集中度公司相比,具有較高股權集中度的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相對較低。這意味著在質押期內,管理層因受到來自控股股東“維持公司股價、避免被平倉”的壓力而對會計穩健性的供給不足,導致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水平低于股權集中度較低的公司。在第(3)列中,POST×TOP1的回歸系數(0.006)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控股股東解押后,高股權集中度公司的會計穩健性水平高于低股權集中度公司。因此,H2b得以證實,表明較高的股權集中度會強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并體現在“質押前”“質押期內”和“解押后”的各個階段。
從表6可以看出,PRE、CONT 和POST 的回歸系數與表3 基本保持一致。BALANCE 的回歸系數為正,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低股權制衡度公司相比,具有較高股權制衡度的公司普遍具有較高的會計穩健性,這是因為較高的股權制衡度意味著較高的公司治理水平,有利于提高公司的會計信息質量。為檢驗H2c,我們主要關注交乘項變量PRE×BALANCE、CONT×BALANCE 和 POST×BALANCE的回歸系數符號及其顯著性。在第(1)列中,PRE×BALANCE 的回歸系數為0.003,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與低股權制衡度公司相比,具有較高股權制衡度的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相對較高。這可能是因為,較高的股權制衡度能夠有效抑制控股股東通過股權質押融資獲取“控制權私利”的動機。在第(2)列中,CONT×BALANCE的回歸系數(0.001)為正,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與低股權制衡度公司相比,具有較高股權制衡度的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也相對較高。這意味著,較高的股權制衡度有利于管理層綜合考慮和權衡各股東的利益,避免成為控股股東獲取“控制權私利”的手段。在第(3)列中,POST×BALANCE 的回歸系數(0.003)為正但不顯著,表明股權制衡度對于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水平不會產生顯著影響。因此,H2c得到部分證實,即較高的股權制衡度可以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且這一調節作用主要體現在“質押前”和“質押期內”兩個階段,而在控股股東“解押后”不同股權制衡度公司的會計穩健性水平沒有顯著差異。
表4 ~表6 中各模型的調整R2均較高,表明模型具有較好的解釋力。
在模型(1)中加入PRE、CONT、POST 及它們與RET、DR 的交乘項,構造模型(7)進行穩健性檢驗:

在模型(7)中,α3衡量了上市公司“非質押時期”的會計穩健性,(α3+α7)衡量了質押公司在控股股東“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α3+α11)衡量了質押公司在控股股東“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α3+α15)衡量了質押公司在控股股東“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因此,(α11-α7)衡量了“質押期內”相對于“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差異,(α15-α11)衡量了“解押后”相對于“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差異。根據H1a、H1b、H1c,我們預計α7和α11顯著小于0,α15顯著大于0。具體回歸結果見表7。

表7 控股股東股權質押與會計穩健性:基于Basu模型
從表7 的回歸結果可知,各模型中RET 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與預期相符。DR×RET 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上市公司整體存在會計穩健性。第(1)列~第(3)列的回歸結果中,交乘項DR×RET×PRE、DR×RET×CONT 和DR×RET×POST 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017(α7)、-0.016(α11)和0.020(α15),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處于較低水平,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水平比質押前略有提高(|-0.016|<|-0.017|)但仍然較低,而控股股東“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顯著上升,因此,H1a、H1b、H1c仍然成立。
本文以2004 ~2018年間我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了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上市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動態影響。研究發現:上市公司在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前”的會計穩健性較低;“質押期內”的會計穩健性比“質押前”略有提高但仍然較低,這是質權人對會計穩健性的“需求”與控股股東防范控制權轉移而對會計穩健性的“供給”二者綜合作用的結果;控股股東“解押后”的會計穩健性有顯著提高,很大程度上與控股股東不再擔心控制權轉移而喪失了采用“不穩健”會計政策的動機有關。進一步研究表明,國有產權和股權制衡度一定程度上可以弱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而股權集中度會強化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負面影響。
結合上述研究結論,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1.建立健全上市公司融資渠道。相關研究表明,融資約束是促使上市公司控股股東進行股權質押的主要動因。因此,我國應逐步建立和完善包括正式融資和非正式融資在內的多樣化融資渠道,以緩解企業融資約束,進而減少企業因為融資而損害會計信息質量(如會計穩健性)的行為。
2.質權人應加強事前審查和事后監督。中小投資者和機構投資者應認識到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會計穩健性的動態影響,據此推斷控股股東動機和公司會計政策并采取不同的投資策略。同時,控股股東以外的其余大股東應加強對控股股東的制衡,以降低控股股東股權質押對公司會計穩健性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