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超(博士)
銀行的風險承擔事關銀行體系的安全與穩定。為了有效防范銀行擠兌、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線”、完善金融機構的退出機制、營造公平的競爭環境,借鑒國際經驗,我國于2015年3月1日正式頒布《存款保險條例》。該條例自2015 年5 月1 日起正式實施,覆蓋所有存款類金融機構。我國從而成為全球第113 個推出顯性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然而,該項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能否達到上述目標,對此我國政策界和實務界已進行二十余年的討論,但仍未達成共識。爭論的焦點之一是,在我國現有的經濟環境下,借鑒國際經驗出臺并實施的顯性存款保險制度能否達到其預定目標。即使在存款保險制度已經實施了一百多年的美國,銀行危機也時有發生。存款保險制度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能夠降低由外部因素引發銀行擠兌額概率[1],但同時又可能誘發銀行的道德風險問題[2,3],從而導致銀行內在風險的增加,但這一效應會因國家經濟發展程度的不同而存在明顯差異。在我國現有的制度、經濟環境下,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商業銀行的風險承擔會造成什么樣的影響,這一問題的解答可以為完善存款保險監管體系、制定更具有針對性的風控策略提供依據,也具有維持金融穩定的實踐價值。
鑒于此,本文以我國滬深兩市的A 股上市商業銀行的微觀數據為依據,以2015 年我國《存款保險條例》的實施作為一個外生變量,分析存款保險制度對我國商業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與已有的研究相比,本文主要做了以下幾個方面的拓展。第一,基于我國《存款保險條例》實施已四年有余的背景,實證檢驗了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前后我國商業銀行個體風險承擔的變化。第二,由于銀行的內部治理特征不同,存款保險制度對其風險承擔的影響也不相同,基于我國現有的制度和宏觀經濟條件,分析了銀行內部治理水平的差異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承擔之間關系的影響。為了表述的方便,如無特殊說明,本文所述的存款保險制度均指顯性存款保險制度。
有關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的研究主要圍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存款保險制度會增加銀行的個體風險(道德風險效用);二是存款保險制度會降低銀行的個體風險,促進金融穩定(金融穩定效用);三是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受到其所在環境的政治制度、經濟發展水平等宏觀條件和銀行自身特征的影響。
存款保險制度既保障了中小存款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也能夠引導社會公眾對其存款安全性作出合理預期,避免大范圍的銀行擠兌,降低銀行破產風險,從而實現金融體系的穩定[3]。例如,Diamond、Dybvig[1]通過構建模型進行分析后認為,存款保險制度可以保護存款人的利益,不但可以有效預防擠兌,還可提供最優的風險分擔方案,從而降低銀行的系統性風險。隨后一些學者,例如,Gropp等[5]、Angkinand[6]、Calomiris 等[7]通過實證研究驗證了該觀點。國內學者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有關銀行的道德風險問題上。例如,姚東旻等[8]認為,存款保險制度相對傳統的央行救市而言,可以有效降低外部政策調控的不確定性和銀行經營的道德風險,提升其內部治理水平,從而降低其風險承擔水平。王曉博等[9]研究表明,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在一定程度上會抑制銀行過度投資的行為,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安強身等[10]通過CAPM 模型對商業銀行的日收益率和市場組合收益率進行回歸分析后認為,存款保險制度能夠有效地防范商業銀行的市場風險。
相反的觀點則認為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弱化了市場監管能力,容易誘發道德風險,進而激發銀行過度承擔風險。Asli 和 Enrica[11]、Demirgü?-Kunt 和Detragiache[12]、Demirgü?-Kunt 和 Huizinga[13]的研究發現了顯性存款保險制度導致銀行體系脆弱性的證據。David、Paul[14]使用美國堪薩斯州銀行1910 ~1928 年的數據證實了存款保險與銀行風險的承擔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Maria 等[15]采用跨國銀行的數據,研究發現存款保險制度的引入,降低了市場機制的約束,銀行可以把部分風險轉嫁給存款保險機構,銀行冒險動機增強,產生新的道德風險,導致銀行風險承擔的增加。Chernykh、Cole[16]以俄羅斯銀行體系中引入的存款保險制度為自然實驗,探討存款保險的引入對儲戶和銀行的影響。他們研究發現,存款保險制度引入提高了小額存款占資產的比重,同時銀行風險顯著提高。鮑洋、石大龍[17]采用2006~2013 年跨國面板數據實證檢驗了資本監管、存款保險制度對金融體系系統性風險的影響,研究發現顯性存款保險制度會顯著提高系統性風險的水平。郭曄、趙靜[18]分析了中美兩國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個體風險的影響差異后認為,存款保險制度顯著增加了我國除工、農、建、中四大國有銀行以外的股份制商業銀行的個體風險。
此外,還有一些學者認為,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的關系受到銀行內部特征和外部經濟、制度環境的影響。在銀行內部特征方面,Angkinand、Wihlborg[19]研究了存款保險制度和銀行的所有權結構對市場機制約束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研究發現存款保險的覆蓋和銀行風險承擔之間的U 型關系受到國家特定制度因素(包括所有權結構)的影響。湯洪波[20]認為,銀行治理是內生化風險防范的重要手段,對存款保險制度在維護金融穩定中的作用具有顯著的影響。在外部政治、經濟環境方面,Merton[21]的理論研究表明,在經濟下行容易引發銀行擠兌的時期,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的降低作用更為明顯。Anginer等[22]的研究結果表明,在經濟發生危機時期,存款保險覆蓋國家的銀行風險較低,系統穩定性較高,即存款保險制度的“金融穩定效用”大于“道德風險效用”,而在經濟處于穩定時期,“道德風險效用”占據主要地位,容易增加銀行風險。
與已有研究相比,本文主要是基于《存款保險條例》出臺后,我國商業銀行的存款保險制度由隱性擔保轉為顯性擔保的背景,研究銀行個體風險承擔的變化;同時,在我國現有宏觀經濟發展的條件下,探討股權集中度、董事會規模、監事會規模和高管激勵程度等銀行內部治理機制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這些研究結論為我國存款保險制度的有效運行提供經驗依據。
美國作為世界上最早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其存款保險制度成為包括我國在內的世界其他各國的重要范本。但由于國情與現實訴求的差異,直接套用美國等市場化程度發達國家的做法,很難達到預期效果。美國等發達國家建立的存款保險制度是基于其完備的市場競爭機制、多樣化的金融產品及完善的金融制度[23]。這些國家的市場經濟較為發達,宏觀政策的實施基本可以通過市場渠道完成,法律體系和銀行監管體系也相對較為完備,良好的制度環境保障了存款保險制度的運行效果。在完善的制度環境下,存款人、監管機構及各利益相關主體能夠對銀行的運營狀況和風險承擔都基于大體相同的信息作出合理的評估,根據自身的利益需求作出合理的決策。此外,完善的制度環境保障了各利益相關主體的權利、責任和義務,加大了監管制度的威懾力和對投資者的保護力度。同時,有效的市場機制可以提高金融市場的競爭程度。存款人作為金融市場的資金供給者,存在多元化的投資渠道,銀行為了保證其資金來源的穩定,必須切實保護存款人的利益。因此,在制度環境較為完善和市場機制較為健全的西方國家,存款保險制度的推出可能會降低其商業銀行的風險承擔。而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的確立僅四十余年,各項市場經濟制度特別是金融市場制度和市場環境仍需進一步優化和完善,存款保險制度可能帶來的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問題要比西方發達國家嚴重。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弱化了市場機制對銀行風險的約束,由于存款人的資金安全受到了保護,對銀行風險狀況監督的職責和動機被轉移到監管機構和存款保險機構,從而降低了銀行的市場約束。在市場監管不足的情況下,銀行有動機提高杠桿和將資金投放到風險更高的項目上去。因為項目一旦成功,銀行大股東就會獲得豐厚的回報,而存款人卻沒有獲得相應的風險溢價收益。存款保險在某種程度上是對銀行的冒險經營行為進行補貼,從而產生道德風險問題。同時,存款保險制度的全覆蓋,也將許多問題銀行納入該套機制中。在單一保費情況下,會引發劣幣驅逐良幣的逆向選擇問題。此外,我國的金融產品種類較為單一,公眾現金資產保值增值的投資渠道十分有限,只能把資金存入銀行。銀行為了獲取更高的利益,有可能將資金投放到更高風險的項目上,從而讓銀行承擔更多的風險?;诖耍岢黾僭O1。
假設1: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增加了我國商業銀行個體承擔的風險。
在隱性存款保險制度下,“太大而不能倒”的觀念造成不同銀行的保護程度存在差異,大銀行從國家金融安全網獲得的收益相對于中小銀行來說更大[24],破壞了市場競爭的公平性。而顯性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大銀行從政府的庇護中一下子走向市場,其對風險的感知更敏銳。交通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農業銀行五家作為大銀行的代表,其資產規模占所有A股32家上市銀行總規模的近60%,他們的經營活動在某種程度上體現著政府的意志。存款保險制度實施之前,政府對這五家銀行的擔保力度也更大。因此,這五家銀行承擔的風險更高,相對其他中小銀行來說對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反應也更強烈。基于此,提出假設2。
假設2:相對于小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提高大銀行的個體風險承擔作用更為明顯。
一般認為,存款保險制度能夠在不增加財政負擔的條件下,通過市場機制以低成本的手段解決銀行危機。但從世界各國的實踐看,銀行的外部治理環境和內部公司治理水平的不同,導致存款保險制度對道德風險的化解水平不同,造成其在銀行治理水平不同的國家產生的效果也不一樣。因此,忽略銀行治理的影響去研究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之間的關系就會得出錯誤的結論[25]。在我國既定的金融和監管制度環境下,本文主要考察銀行內部治理水平的差異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之間關系的影響。
股東作為銀行信貸決策的制定者,為了實現其收益最大化,有動機通過董事會要求管理層從事高風險的經營業務,從而損害其他利益相關者的利益,引發道德風險。在我國,商業銀行大多是國有控股,國家政策對其風險承擔水平影響較大,并且在存款保險制度實施之前,公眾的存款由政府提供全額隱性擔保,股權集中度越高的銀行,國家的控制力就越強,為了維持金融穩定,其風險承擔水平越低。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將由政府提供的隱性擔保轉化為市場的顯性擔保,從而影響銀行內、外部治理結構對銀行的監督激勵,銀行風險被轉嫁給存款保險公司,銀行大股東擺脫了政府利用其維持金融穩定的職能束縛,可能會利用自身的控股優勢,使銀行采取更為激進的經營策略。因此,股權集中度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越明顯。作為代表股東意志的董事會,是銀行內部治理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董事會規模越大,董事之間的利益協調就越困難,意味著大股東與中小股東之間的制衡能力越強,大股東的控制力越弱。因此,類比前面的分析,董事會規模越大,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弱。獨立董事代表中小股東的利益,其占比越高,制約大股東的能力就越強,同樣地,獨立董事占比越高,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銀行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弱。作為內部監督機構的監事會,其職責是監督公司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經營的合法合規性。一般來說,監事會規模越大,其對公司經營的監控力度就越大,因此,監事會規模越大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弱。高級管理人員作為銀行決策的直接執行者,其與股東的目標并不完全一致。管理層為了追求穩定回報通常不愿意做出高風險的投資決策,其回報主要取決于公司發展前景和經營業績,激勵措施特別是股權激勵是促使管理層和股東的目標保持一致的常用手段。股權激勵程度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銀行風險承擔水平發揮的作用就越強?;谏鲜龇治?,提出假設3。
假設3a: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越強。
假設3b:董事會規模越大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弱。
假設3c:監事會規模越大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弱。
假設3d:股權激勵程度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的提升作用就越強。
為了研究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對銀行個體風險承擔水平的影響,本文以我國A股上市的32家商業銀行為初始研究樣本。我國存款保險制度于2015 年5月1 日開始正式實施,為了比較實施前后銀行風險承擔程度的變化,要求能夠獲得該銀行2012 ~2017年的相關數據,剔除公司治理、財務數據不全的銀行之后共計得到26 家銀行的151 個年度數據。本文采用的反映銀行內部治理特征、銀行規模、總資產增長率、權益負債比的數據來自RESET 數據庫,非利息收入占比、存貸比、總資產增長率、資本充足率、貸款集中度的銀行專有指標來自銀行年報,宏觀經濟的數據來自國研網統計數據庫。
1.銀行風險承擔的衡量。銀行風險承擔的衡量通常采用兩類指標,一是基于市場風險計算的股價波動率、違約距離等指標,二是基于會計數據的風險指標,如Z值(Z-score)、不良貸款率(BLR)等。由于本文的研究期限包括2015、2016年兩年,而在2015、2016年我國A股市場發生了劇烈的異常波動[26],采用基于市場風險計算的指標可能不能反映真實的風險承擔水平,因此,參考Laeven、Levine[25]的研究,本文采用Z 值來衡量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另外為了增加結論的穩健性,也采用不良貸款率(BLR)這一反映銀行信貸風險的指標作為被解釋變量來研究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
Z值通常用來衡量銀行破產的概率[25]。它也是世界銀行在其全球金融發展數據庫中用來衡量金融機構穩健程度最常用的指標之一。本文采用Z 值作為被解釋變量,用以衡量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Z 值由三個指標構成:總資產回報率(ROA)、權益比率(CAR)和總資產回報率的標準差[σ(ROA)]。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ROAi,t代表個體銀行i在t年的總資產回報率,CARi,t代表個體銀行 i 在 t 年的權益比率,σ(ROAi,t)代表總資產回報率的標準差。Lepetit等[27]將銀行破產定義為(ROA+CAR)≤0 的一種狀態,如果ROA 是一個以μROA為期望、以σROA為標準差的隨機變量,當Z 值的一個非線性函數Z-score≡(CAR+μROA)/σROA>0 時,單邊切比雪夫不等式給出了破產概率的上界,即P(ROA≤-CAR)≤(1+Z2)<1。從這個意義上說,Z 值越大破產的概率越低。
參照Anginer 等[22]、王曉博等[9]和段軍山等[28]的做法,本文采用3 年期滾動窗口計算σ(ROA)i,t。Z值越高,表明銀行承擔的風險越小、破產的概率也越低。考慮到Z值是有偏的,采用Z值的對數Ln(Z)作為銀行風險的代理變量。
貸款是商業銀行的主要業務,信貸風險也是銀行的主要風險來源之一。不良貸款反映了銀行的信貸風險。為了提高結論的穩健性,本文將不良貸款率(BLR)作為衡量銀行風險承擔的第二個代理變量。
2.存款保險制度。DI代表存款保險制度實施的虛擬變量。由于我國于2015年開始實施顯性存款保險制度,故2015年之前取值為0,在此之后取值為1。
3.銀行治理的變量。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受到銀行內、外部治理環境的影響。在我國既有的外部治理環境下,本文采用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監事會規模、高管薪酬、管理層持股比例等指標衡量銀行內部治理情況,研究銀行內部治理水平的差異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之間關系的影響。
4.控制變量。參考郭曄等[18]、王曉博等[9]和Anginer等[22]的研究,選取銀行資產規模(lnSize)、總資產利潤率(ROA)、非利息收入占比(NIRR)、存貸比(LDR)、總資產增長率(TAG)、資本充足率(CS)、貸款集中度(DAR1)等指標控制銀行異質性對風險承擔的影響。由于銀行的風險承擔和存款保險制度的關系還受到國家宏觀經濟層面的影響,因此,本文對貨幣供應量(lnM2)、國內生產總值(lnGDP)、通貨膨脹率(lnCPI)、金融壓抑(FR)等宏觀經濟指標進行控制。各變量的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各變量定義
表2 是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從表中可以看出,2015 年存款保險制度頒布后,在銀行風險承擔指標中,lnZ 的均值從實施前的3.367 降低到實施后的2.446,降低了27.35%,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在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的風險水平出現了明顯的提高。而衡量銀行信貸風險的指標不良貸款率(BLR)的均值從實施前的0.010 上升到實施后的0.016,增加了60%,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意味著銀行的信貸風險在實施后有了大幅度的提升。這與郭曄、趙靜[18]的研究結論一致,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我國商業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顯著上升。
從銀行內部治理的指標看,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前后,除高管薪酬指標(lnTSW)出現顯著降低外,其他指標變化均不顯著。這說明,2012 ~ 2017 年,銀行的內部治理結構基本保持穩定。
從表2 中可以看出,我國上市銀行的股權集中度較高,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達到20%以上。從銀行特征指標看,除銀行規模沒有顯著變化外,其他指標均出現顯著的變化。管理層薪酬的顯著下降與國務院頒布的《金融類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負責人薪酬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和銀行會發布的《商業銀行穩健薪酬監管指引》有關,銀行業的“限薪令”從2015 年1 月1 日起開始正式實施。這也證明了國家的“限薪政策”得到有效的實施,并取得顯著的效果。
在銀行特征方面,衡量銀行盈利能力的指標資產收益率(ROA)的均值從1.200 下降到0.948,降幅達21%,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近年來銀行的盈利能力出現明顯的下降。非利息收入占比(NIRR)上升了0.074,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放貸質量有所下降。存貸比(LDR)上升了0.033,并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貸款比重有顯著提高??傎Y產增長率(TAG)提高了0.002,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規模增長速度有所提高。貸款集中度(DAR1)的均值下降了0.01,并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銀行的貸款集中于單一客戶的程度有明顯的下降,在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銀行的信貸風險有所分散。銀行的資本充足率(CS)上升說明銀行抵御系統性風險的能力有顯著的提高。從衡量國家宏觀經濟形勢的變量看,近年來隨著國家“去產能、去杠桿、調結構”等宏觀政策的實施,在經濟發展由高速轉向中高速發展的過程中,GDP、廣義貨幣供應量M2 和金融壓抑程度出現顯著增加,而CPI卻顯著下降。通過對主要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可知,在經濟增長持續顯著增長、通貨膨脹有所下降的宏觀經濟條件下,盡管我國商業銀行的內部治理沒有顯著發生變化,但其盈利能力和抵御風險的能力卻顯著降低,同時其承擔的風險卻顯著增加。

表2 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為了研究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構建如下基本面板回歸模型:

其中,Bank Risk Takingi,t表示第i家銀行在t年的風險承擔度量,分別由Z 值的自然對數(lnZ)、不良貸款率(BLR)表示。DIi,t為存款保險制度實施的啞變量,實施前取 0,實施后取 1。BankControlsi,t={lnSize,ROA,NIRR,LDR,TAG,DAR1,CS},是一組反映銀行特征的向量組;CountryControlsi,t={lnM2,lnGDP,lnCPI,FR},是一組反映宏觀統計特征的向量組。εi,t為殘差項。經Hausman 檢驗后采用固定效應回歸估計。
表3 報告了使用Z 值(lnZ)和不良貸款率(BLR)作為銀行風險承擔指標的回歸結果。lnZ 和BLR是兩個方向相反的指標,lnZ值越大,代表銀行越穩定,其承擔的風險越低,而BLR 越大則表示銀行承擔的風險越高。A1 列和B1 列分別采用lnZ 和BLR對DI做了單變量回歸,結果顯示,DI的系數分別為-0.972和0.006,并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我國商業銀行承擔的風險有顯著的增加,這也初步驗證了假設1。
由于銀行的風險承擔受到銀行特征的影響和宏觀經濟的影響[18],表3 中A2 列和B2 列報告了分別對銀行特征和宏觀經濟形勢的一系列指標進行控制后的回歸結果。從A2列報告的結果來看,DI的系數為-0.869(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在對銀行的異質性特征和宏觀經濟形勢進行控制的情況下,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承擔的風險仍然顯著增加。ROA的系數為3.765(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示銀行的盈利能力越強其風險承擔水平越低。LDR的系數為-4.421(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銀行貸款比重越高其風險承擔水平也就越高。從B2列報告的結果來看,DI的系數為0.004(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在控制了銀行特征和宏觀經濟形勢的指標后,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的信貸風險仍顯著增加。NIRR 的系數為0.011(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非利息收入占比越高,銀行的利息收入占比就越低,也就說明銀行的信貸質量越低,其信貸風險也就越高。LDR的系數為0.011(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意味著,銀行的貸款比重越高,其信貸風險也就越大。同時,從回歸結果也可以看出有關宏觀經濟的指標對銀行風險承擔都有顯著影響。
除銀行特征和宏觀經濟因素會影響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作用外,銀行的治理特征也會對其風險承擔產生影響[20]。表3的A3列和B3 列報告了在考慮銀行的公司治理特征后的回歸結果?;貧w結果也驗證了前面的論述。從A3列報告的結果來看,DI 的系數為-0.972(在5%的水平上顯著),并且與A2 列的回歸系數差別不大,說明在進一步控制銀行內部治理特征后,上述結論仍然成立。A3列OCon1 的系數為5.729(在5%的水平上顯著),這意味著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越低。這是因為,我國商業銀行的股權集中度相對較高,且以國有控股為主,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銀行,國家的控制力就越強,為了維持金融穩定,其風險承擔水平越低。A3列MSR 的系數為-0.706(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管理層持股比例越高,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也越高。這是由于隨著管理層持股比例的提升,高管激勵效果越好,為了獲取更大的利益,管理層愿意投資到高風險的項目上去。同理,B3 列的回歸結果也驗證了上述實證結果。

表3 基準模型的回歸結果
為了研究銀行規模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構建如下面板回歸模型:


表 4 的 C1 列報告了加入 DI 和 lnSize 的交乘項后對lnZ 的回歸結果。從C1 列中可以看出,DI×lnSize 的系數為-0.172(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意味著銀行規模越大,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風險承擔水平也就越高,即銀行規模對存款保險制度增加銀行風險產生了正向促進作用。正如前所述,大銀行從國家金融安全網獲得的收益更高,在存款保險制度推出之前,為了避免發生系統性風險,政府對大銀行的保護力度較大,當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政府把對公眾存款承擔的隱性保障轉移給了保險公司,為了維持市場公平,政府減少了對大銀行的庇護,因此,大銀行風險承擔對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也更為敏感。這也驗證了假設2。
為了進一步研究銀行內部治理對存款保險制度與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構建如下面板回歸模型:


表4右側的C2 ~C7列分別報告了加入DI與銀行內部治理各個指標的交乘項后的回歸結果。從C2列中可以看出,DI×OCon1 的系數為-1.270(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示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風險承擔水平越高。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弱化了存款人和銀行內部治理結構對銀行的監督作用,同時將銀行風險轉嫁給存款保險公司,從而導致銀行大股東利用自身的控股優勢采取更為激進的經營策略[18],因此,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水平提升的作用也就越明顯。從C6 列可以看出,DI×MSR 的系數為-0.296(在 5%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管理層持股比例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其風險承擔水平提高程度越大。股權激勵促使管理層與股東的目標保持一致,減弱了他們之間的委托代理問題。類比前述的原因,股權激勵程度越高的銀行,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對其風險承擔水平的提升作用就越明顯。這也就驗證了假設3d。另外,董事會規模(Boardsize)、獨立董事占比(INDR)、監事會規模(SVN)、高管持股比例(MSR)和高管薪酬(lnTSW)對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和銀行風險承擔的關系沒有顯著影響。

表4 銀行規模及治理變量對《存款保險條例》實施和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的回歸結果
存款保險制度的推出是我國銀行業市場化改革的重要一環。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取決于“金融穩定效用”和“道德風險效用”的權衡,同時也受到所在市場經濟發展程度的影響。在我國現行的經濟發展水平下,如何在營造公平競爭環境的同時,又防止系統性金融風險的發生是現階段推行該制度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本文選取2012 ~2017 年我國滬深A 股上市的商業銀行的微觀面板數據,采用固定效應回歸模型檢驗了存款保險制度推出前后,我國上市商業銀行個體風險承擔的變化;同時檢驗了銀行治理的異質性特征對存款保險制度與其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
研究結果表明:一是存款保險制度推出后,我國商業銀行的個體風險承擔顯著增加。二是銀行的盈利能力越強,其風險承擔水平越低;銀行的非利息收入占比與銀行信貸風險顯著正相關;銀行的存貸比例越高,其信貸風險也就越高。三是銀行規模越大,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個體風險承擔水平提高程度也越大;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銀行在存款保險制度推出后風險承擔的增加效應越大;管理層持股比例越高,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個體風險承擔水平的提升作用越明顯,而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監事會規模、高管人員薪酬激勵等其他內部治理特征對存款保險制度的實施和銀行風險承擔的關系沒有產生顯著影響。
本文的研究有助于深入了解存款保險制度推出的經濟后果,而且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第一是存款保險制度的推出,在營造公平市場競爭環境的同時,也顯著增加了我國商業銀行承擔的個體風險,尤其是之前從國家金融安全網受益更多的大銀行的個體風險增加程度更大。因此,今后應當加大對國有控股大銀行的監控,以避免發生系統性風險。第二,加大銀行業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力度,降低股權集中度,以防范由存款保險制度引發的另一類道德風險問題。由實證結果可知,銀行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越高。究其原因可能是,當公眾存款的安全風險被轉移給保險公司后,大股東為了獲取更多回報而將銀行資產投入到風險更高的項目上。因此,需要進一步分散股權,增強股東之間的制衡度,以避免大股東侵犯中小股東的利益。第三,在完善銀行內部治理時,應注意避免大股東與高管合謀侵犯中小股東的利益。實證結果表明,管理層持股比例越高,存款保險制度推出后,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越高。原因在于,高管持股比例越高,與大股東的利益越趨向一致,他們可能通過合謀的方式對中小股東的利益進行侵犯。因此,完善銀行內部治理機制時,應當加強保護中小投資者利益的制度建設,包括完善資本市場的法制建設,強化信息披露制度,進一步引入外部監督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