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 吳惠芳 吳存玉
內容提要 鄉村振興戰略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本質內涵中蘊含著農業的現代化轉型和農民群體的未來走向等重要議題。自馬克思主義誕生以來,不同派別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傳統對農業轉型的方向、動力機制及農民分化均著述頗豐,后續的國內研究也及時跟進,共同成為指導實踐的理論淵源。對于農業轉型,不斷發展的馬克思主義內部雖有分歧,但本質上認定農業小生產的必然消亡及大生產的必然興起;與之針鋒相對的勞動組織理論卻堅持小規模家庭農場的生命力和理論合理性;而理性小農學派主張在家庭框架內通過市場來改造傳統農業。此外,農業商品化與資本化的轉型實質論則看到了規模形式下的隱蔽樣態。農業轉型既有自發的市場、技術與人口動力,也有國家及政府動力。作為農業轉型一體兩面的農民分化不僅經歷了歷史變遷,其內部也分為階層與階級兩個范式。對農業轉型和農民分化的政治經濟理論分析,有助于我們發展符合中國國情的轉型經驗,如要立基家庭經營的“大國小農”,要逐步讓市場成為農業轉型的動力,也要正視農民分化的歷史性。
關鍵詞 農業轉型 農民分化 政治經濟學 鄉村振興 小農
〔中圖分類號〕F321;F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19)10-0044-10
一、引言
隨著全球化的深度發展和全面深化改革的不斷進行,中國經濟與社會正處于快速轉型之中。當然,在農業和農村領域,為了提升全球化及國內改革進程中的農產品國際競爭力,也為了全面提升國家農業治理能力,改革開放40余年來,國家不斷地對農業經濟體制、土地制度等進行改革創新。中共十九大及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要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并將構建現代農業體系及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有機銜接作為重要任務。上述論斷是中央對近年來“三農”基本思想的批判性發展,如歷史性地首次肯定“小農戶”的地位并將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置于戰略地位。
回顧改革開放40年來的農業與農村變遷史,學界對農村經濟發展與鄉村社會治理變遷的研究已取得豐富成果,卻也蓋過了另一個重要的主題即農業的轉型與變遷,而在這一主題下卻可以解釋發生在農村的很多現象與問題。農業轉型的最典型形式是農業經營主體的突破,以土地流轉為支撐的規模乃至大規模經營逐漸改變家庭聯產承包以來的小農經營。此外,農業生產形式及環境較之傳統農業也已發生了劇烈轉型,農業的商品化和資本化程度不斷提升。作為農業轉型結果的農民分化日益加快,農業的“去農民化”傾向日趨明顯。后者在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涌現出來的情況下如此,在仍保留了家戶經濟形式的境地中亦然。
在40年農業轉型與農民分化的歷史節點上,在國家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對農業轉型的經典理論、動力機制及其后果重新進行理論梳理對未來的鄉村振興具體實踐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農業轉型的政治經濟學經典理論主要述及馬克思主義誕生之后發生在農業領域內的諸理論。在本文的結構安排中,包括了農業轉型方向的理論表現,農業轉型的動力機制及與農業轉型構成一體兩面的農民分化。上述三個層面可基本涵蓋農業轉型政治經濟理論的諸多內涵,也構成一個緊密相關的邏輯體系。
二、農業轉型方向的理論追溯
關于農業轉型或農政變遷的研究及爭論與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相伴生,或與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變遷相關聯。因此,討論農業轉型便繞不過馬克思主義、恰亞諾夫學派等經典的政治經濟理論。后續,國內外學者關于農業轉型的諸多討論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上述經典理論傳統的接續。在農業轉型領域,這些經典的理論討論最多的便是小規模農業的前途與方向、農業內部的資本化與商品化及農業與工業部門之間的關系等問題。這些問題也與當前鄉村振興戰略所力倡的“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命題密切相關。
1.馬克思主義視域下的農業轉型
農業的轉型與變遷在馬克思主義那里主要表現為大規模農業對小農生產的取代,或者說是農業資本主義的興起導致的農業無產階級和資本家的直接對立,熊春文:《農業社會學論綱:理論、框架及前景》,《社會學研究》2017年第3期。并特別強調在小農必然消失的過程中,工業的生產關系與生產邏輯對農業的滲透與影響。④[德]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78、709頁。當然,馬克思主義最典型的農業轉型經驗來自英國,資本主義地主經濟、農業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化的勞工 “三位一體”是農業轉型的主要階級動力。[英]亨利·伯恩斯坦:《農政變遷的階級動力》,汪淳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3頁。按照馬克思的觀點,無產階級的維持和再生產始終是資本積累的條件,也是未來革命的力量。馬克思曾直接地說“資本的積累就是無產階級的增加”,④那么,除了自己的勞動力外已自由得一無所有的無產階級從何而來呢?在馬克思看來,小農始終代表著一種落后、分散的生產與組織形式;將小農的土地強占或購買,將其勞動力商品化,進而不斷地將小農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游離出來,是工業資本主義原始積累并建立國內市場的一種重要途徑。馬克思以英國為例的小農消亡為基礎的農業轉型,是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規律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馬克思在工業資本主義領域所發展出來的“大生產代替小生產”原則在農業領域的運用。將農業的轉型放置于與工業結成的緊密關系中來看待,也符合馬克思恩格斯強調社會分工的思想。
列寧用馬克思主義來解釋俄國農業資本主義的發展,同樣發現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傳統的以家庭勞動為基礎的小農農業將被以雇傭勞動為基礎的資本主義大農業所代替,從而導致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對立。⑥⑦⑧《列寧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45~159、53、20、58頁。關于俄國農業的發展,列寧也認為最終會走上以雇傭勞動為基礎的資本主義農業道路,⑥多數小農將迫于生產能力而淪為農業雇工,諸如“小生產的破產”⑦“農民的破產引起農業的進步”⑧等表述在《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中比比皆是。列寧對俄國農業資本主義發展的解釋就成為俄國化了的馬克思主義,充分闡釋了農業生產集中化以及小農淪為雇工的歷史趨勢。在1880年代的俄國,列寧甚至認為擁有份地的農民也是無產者的一部分。
顯然,在舒爾茨那里,市場占有更重要的一席之地。“一個競爭的市場運行于小農經濟中,與資本主義經濟并無不同。”這一切的實現需要借助于技術及人力資本投資。傳統農業的停滯不前不是來自于小農的非理性,而是來自于邊際投資收益的降低;若保證小農在合理成本下進行投入,就要依賴現代技術要素對成本的降低。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中華書局,1992年,第7頁。
盡管與馬克思主義同樣偏重于科學技術與知識在農業轉型中的作用,舒爾茨對前者的“扭轉”更根本地存在于對工業與農業在經濟增長中的先后順序的判斷上。舒爾茨認為,實現經濟增長和現代化并不是只有優先發展工業甚至以工業發展為目的而犧牲農業這一條道路,“并不存在使任何一個國家的農業部門不能對經濟增長作出重大貢獻的基本原因”。⑤因此,問題的關鍵也就變成了如何將傳統農業改造為現代化的農業。
實際上,在經歷了早期馬克思主義經典思想指導下的我國集體農業的歷史陣痛之后,正是在舒爾茨理性小農轉型理論的影響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之后的中國農業發展才開始發生質的變化。在技術進步的生產力提高環境下,小農家庭經營的優勢和存在合理性逐漸地被認可,也最大限度地釋放出生產效率。
4.農業轉型的實質論:農業的商品化與資本化
中國農業轉型雖然姍姍來遲,但一個突出特點便是轉型過程中存在著巨大的差異性。在各種地方性轉型模式里,家庭農場可能被消解、被取代、被再生或被改造,而農業資本則可能利用分散的農場、高度整合的公司或既非市場也非公司的合同關系來進入農業生產。張謙:《中國農業轉型中地方模式的比較研究》,黃宗智主編:《中國鄉村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鑒于中國農業轉型因地方政治及經濟社會條件而表現出的極大差異和不平衡性,中國農業轉型將要沿著單線的規模化前進以及“小農持久論”已不能涵蓋中國語境下農業轉型的復雜性。因此,從農業的資本化和商品化入手,探尋農業轉型中更為一般的變遷路徑及規律,就不同于傳統馬克思主義與恰亞諾夫等主張的經營主體分化與階級關系兩極化,而是要更多地考慮到農業轉型中的資本化和商品化,呈現的是一種農業轉型中農民階級關系的多面性和復雜性。
若傳統農業可視為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那么社會發展的結果便是農業的商品化越來越突出。研究者們多認同中國農業的商品化現實和趨勢,但對于農業資本化究竟是不是一種無產化卻存在分歧。
在經典的馬克思主義者那里,掌握著豐富資本的大農場便必然地取代缺乏資本的小農,農業雇傭勞動關系是馬克思主義農業轉型最直接的體現。然而黃宗智的研究認為,家庭式的小農經濟雖然經歷了高度的商品化,但家庭經營的傳統形式卻穩固地保存下來,并未發生實質性的農業資本主義轉型,從商品經濟不能簡單地推導出資本主義。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中華書局,1992年,第5頁。進入到21世紀,中國的食品消費結構發生了巨變,社會各階層對肉蛋奶及蔬菜的消費需求比例大大增加,食品消費結構也是對農業生產結構的反映,中國農業轉型表現為一種“隱性革命”。黃宗智:《中國的隱性農業革命(1980-2010)——一個歷史和比較的視野》,《開放時代》2016年第2期。但這種高度商品化了的農業仍然屬于資本-勞動雙密集型的小規模農業。黃宗智、高原:《中國農業資本化的動力:公司,國家,還是農戶?》,黃宗智主編:《中國鄉村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通過對農業普查數據的分析,全國只有約3%的農業勞動力是全職的農業雇工。因此,中國的農業轉型是一種“沒有無產化的資本化”。黃宗智、高原、彭玉生:《沒有無產化的資本化:中國的農業發展》,《開放時代》2012年第3期。黃宗智近年來的研究成果皆表達了上述思想,他也和賀雪峰等被稱為中國小農派。賀雪峰:《小農經濟至少還應維持30年——答錢津先生》,《貴州社會科學》2010年第10期。關于“沒有無產化的資本化”的觀點,也引發了后續研究者的激烈爭論。
的確,近年來隨著土地流轉市場、農業機械化的發展,規模經營主體正在興起,突破著資本-勞動雙密集型的家庭小規模農業,不僅改變了小農基礎上的生產力,同時也形成了資本主義式的農業生產關系,農業的無產化事實上正在凸顯。規模經營主體的涌現是無產化的農業資本化的明顯例證,且在特征和方向上表現為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兩種動力,⑧嚴海蓉、陳義媛:《中國農業資本化的特征和方向: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資本化動力》,《開放時代》2015年第5期。在兩種動力中,政府都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陳航英:《新型農業主體的興起與“小農經濟”處境的再思考——以皖南河鎮為例》,《開放時代》2015年第5期。
如果說雇傭關系的出現標志著顯化的資本主義式的農業轉型,農業資本化或資本主義農業的發展除了雇傭關系的形成,還有許多其他隱蔽的形式。當代的小農戶正逐漸被“覆蓋”或被整合到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為表征的農業資本主義生產鏈條中。⑧那些尚未被“覆蓋”的獨立經營農戶,也越來越被吸納到商業資本主導的鏈條中,小農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只是表面上的。武廣漢:《“中間商+農民”模式與農民的半無產化》,《開放時代》2012年第3期。許多小農戶通過訂單、合同等形式被納入到企業的生產與流通環節中,商業資本在每一環節上都正在獲得寡頭式的甚至是壟斷的控制權。張謙:《中國農業轉型中地方模式的比較研究》,黃宗智主編:《中國鄉村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在這個意義上講,資本給中國農業所帶來的最重要的變化,并不是小農戶的消亡或農業勞動力的無產化,而是將農業生產整合到資本的跨部門的流通過程中,并使家庭生產者所生產的剩余價值在市場交易過程中被轉移。
這實際上就是將農業與工業部門作為一個連續體來對資本的運作邏輯進行考察。列寧認為,資本主義需要自由的、無地的工人這一基本趨勢是完全正確的,但是資本主義滲入農業特別緩慢且形式繁多,農民保有土地往往于資本有利,所以一切資本主義國家都有這種有份地的農村工人。B12《列寧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51、160~171頁。何況,形式上保持獨立的小農也日益被圈圍入商業性農業之中,各類包買主從中間環節盤剝小農。B12考茨基也同樣論述了小規模農業的卷土重來其實是工業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工業資本家允許小農保留小塊土地,只是為了在需要時他們可隨時提供勞動力。[德]考茨基:《土地問題》,梁琳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5年,第226頁。如此看來,小農生產雖然保留著獨立性,但實際上已成為工業企業的附庸,而必須使自己的生產適應處于壟斷地位的工業企業。馬克思主義也認為大地產的農業經營更容易實現工業與農業的結合,將農業轉型視為工業資本主義的起源是其一貫堅持的論點。
因此,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們所預言的雇傭基礎上的英國經驗已不是農業資本主義的唯一形態了,以家庭勞動為基礎的農業生產如果實際上服從于城市工業資本積累的需要,農業剩余價值以各種方式為城市工業資本所榨取,那么這種“非資本主義”的農業生產形式也應該被看作一種特殊的資本主義生產形式。David Goodman and Michael Redclift, From Peasant to Proletarian:Capita List Development and Agrarian Transitions,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81, p.78.在工農連續體內的這種“外在的農業轉型”,表示的則是農業與外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的關系,這也體現了農業轉型概念的雙重性。王立新:《農業轉型概念的雙重化》,《史學理論研究》2008年第2期。雇傭勞動甚至在有些情況下或許就不是農業資本化的衡量指標。相比于馬克思“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概念,“商業資本主義”或許能更好、更靈活地涵蓋農業轉型中的資本主義化。[英]亨利·伯恩斯坦:《農政變遷的階級動力》,汪淳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97頁。正是生活資料的商品化才使得農業逐漸從“農耕”轉變為一個單獨的部門。在這個部門內,農民的生產組織過程不但被重塑,農耕活動的上下游也被工業部門所圈圍。
三、農業轉型的動力機制
農業轉型的經典理論呈現了農業轉型的不同方向和前景,對農業轉型動力機制的分析則有助于弄清究竟是何種力量推動著實踐中的農業轉型。這一問題的澄清,無疑將對實踐中的農業轉型政策、手段與途徑之選擇具有理論指導意義。
1.市場、技術與人口:農業轉型的社會動力
不管是馬克思主義還是恰亞諾夫學派看來,農業經營形式的轉型或維持都是在一種自發力量下實現的,在馬克思那里這一力量來自于大工業所造就的階級動力;而在恰亞諾夫的理論里,這一動力則被歸結為人口和經濟所決定的勞動與消費均衡。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考茨基認為落后的小農向合作社農業的轉型不需要國家的扶助,真正的合作社是為市場進行生產并依賴與市場的接軌。任何合作社都不能硬性地推行,這種體制需要一系列經濟前提及文化前提。何增科、周凡主編:《農業的政治經濟分析》,重慶出版社,2008年,第212~213頁。顯然,這里的經濟和文化前提就是不需要國家干預的自發市場。農業轉型的自發性在恰亞諾夫那里被表述得更為明顯,他這樣寫道:“俄國農業的社會經濟結構是由1850萬個分散的小農民農場形成的一種自發力量,其發展受制于各種自發的因素,基本上不受國家控制”;“由于我們的農業具有自發的性質,故此我們就不得不總是在質與量兩個方面將國內需求與原料儲量看成是一種既定的因素”。[俄]恰亞諾夫:《農民經濟組織》,蕭正洪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年,第265~266頁。
舒爾茨的理性小農理論雖然不同于亞當·斯密的古典經濟學理論,但它同樣把市場當作農業轉型和實現鄉村質變性發展的主要動力。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中華書局,1992年,第8頁。
除了技術、市場及社會變遷因素對農業轉型的推動外,人口增長也是一個重要推動力量。埃斯特·博塞拉普的研究具有重要地位,其主要貢獻在于對馬爾薩斯人口理論的發展。博塞拉普將休耕期由長變短并最終消失的過程認為是農業轉型的根本路徑,而人口的增長正是休耕制度變遷之源,也構成農業轉型甚至社會文明進步的根本原因。從人口增長和商品化的角度來看,20世紀80年代以前的小農經濟在不斷商品化的環境下保持了穩固的形態并出現了農業過密化現象。人口的增長速度超過農業的發展速度,這種過密化是一種“沒有發展的增長”。這種農業變遷的結果并非小生產讓位于大生產,而是阻礙了雇傭勞動或農業資本化的發展。隨著80年代之后開始的改革進程,技術的運用產生的結果是農業的“去過密化”,過剩的農業勞動力便轉移出去,從而引發實質論的農業轉型,農業的家庭形式得以維持。
對以上理論觀點的梳理表明,不管是經典的馬克思主義、恰亞諾夫主義、舒爾茨學派還是人口增長學說都將農業轉型的動力歸為一種自發的因素,這也被學者稱為只見市場、不見國家的“社會中心范式”。孫新華:《農業轉型的動力機制研究及其拓展》,《華中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實際上,上述研究也不是完全忽視國家的,而只是采用了一種更適于說明自己理論體系的方法。然而,研究中國當下的農業轉型,卻不能忽視國家及地方政府的動力。
2.農業轉型的國家與地方政府動力
卡爾·波蘭尼早已洞穿了自由市場的神話,他認為自律的市場實際上是人為的結果,市場總是嵌入在特定的政治與經濟社會環境中。[匈]卡爾·波蘭尼:《巨變:當代政治與經濟的起源》,黃樹民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99~111頁。同樣,經典的農業轉型理論格外注重市場、社會、人口等自發的促動性,而往往忽視國家或政府的因素。如果說在人口與社會等自發因素的推動下,農業轉型的方向存在不確定性,如馬克思主義主張的大規模農業對小規模農業的取代與恰亞諾夫及舒爾茨所力持的小農家庭農場的光輝前景,那么,將國家因素作為一種動力進行考察,農業轉型的方向大多會朝向清晰的一元化方向發展——農業經營主體的規模化。正如秦暉所言,自發因素之外的“超經濟力量”對單個農場納入社會整體的進程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關注國家對農業轉型的推動,可沿著兩條路線進行,一是旨在提高生產力的農業現代化,二是旨在轉換農業經營主體的生產關系變革。秦暉:《當代農民研究中的“恰亞諾夫主義”》,[俄]恰亞諾夫:《農民經濟組織》,蕭正洪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年,第17頁。
國家推動的農業現代化體現得最為突出的是東亞的農業轉型道路和發生在發展中國家的“綠色革命”。不同于資本在追逐利潤的動機下自發地走上農業資本主義的道路,東亞道路是通過政府對農民的過度征稅并將部分收入轉化為資本而形成的。⑤[英]亨利·伯恩斯坦:《農政變遷的階級動力》,汪淳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7、110~111頁。這種轉型多是在保留小農體制后的條件下依靠現代生產要素的投入實現農業生產力的大幅提高。如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政府通過實行高食物價格和相對更高的農業稅收,提高了農業人均勞動力投入。[丹]博塞拉普:《農業增長的條件:人口壓力下的農業演變的經濟學》,羅煜譯,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101頁。20世紀50-70年代,在發展中國家出現了國家主導的“綠色革命”,國家利用一系列農業政策推進農業現代化,此時還有諸如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聯合發展中國家的政府,以深化商品關系為基礎來提高無論是小農還是大規模農場的農業生產力。⑤在這樣一種農業革命的浪潮中,農業徹底地由“農耕”變成了一種獨立的農業部門,實現農業現代化可能不會過多地涉及到農業雇傭關系。
詹姆斯·斯科特從國家政治和社會控制的角度提出,國家為了提高對社會的全面控制,強制性地將分散的小規模農業轉變成大規模的集體農業和村社農業,既便于國家的管理和控制,也有利于稅收的汲取。[美]詹姆斯·斯科特:《國家的視角:那些試圖改善人類狀況的項目是如何失敗的》,王曉毅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219~221頁。貝茨和哈特等人對東南亞國家農業轉型的研究表明,農業轉型是一個政治過程,國家完成對農業的改造是一方面,實現對社會秩序的改造是另一個方面。農村地方精英如大地主、農場主成為國家實施農業改造計劃的代理人,國家對農村精英階層的補貼改變了農業的階層結構和生產關系,推動了農民的無產化以及農村的貧富分化。孫新華:《再造農業》,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16~20頁。
在當前的中國農業轉型過程中,國家干預集中地表現為農業項目的運作和地方政府所推動的耕地流轉等事件,轉型的特征便是規模經營主體涌現及工商資本下鄉形成的農業產業整合。國家干預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興起之間的關系可概括為農業政策執行的代理人邏輯,從而組織費用、交易費用等都可以得到大大降低。龔為綱、張謙:《國家干預與農業轉型》,《開放時代》2016年第5期。從國家農業治理的角度對中國近年來的農業轉型過程和邏輯進行分析,可發現國家或地方政府主導的規模經營主體的興起已經在農業補貼、農技服務等層面產生了“去小農化”的效果,傳統的農業生產關系正在發生重大變化。
實際上,強調國家治理在推動農業轉型過程中對鄉土社會的影響,也具有將農民視為被動客體的傾向,等于間接弱化了農民在擴大再生產的動力下實現轉型的自主性。此外,關于農業轉型的研究,所謂的“找回國家”也并非真的找回國家,而是將國家等同于地方政府來進行分析,這樣地方政府政績、地方政府行為、地方政府治理就成為所謂的“國家動力”要解釋的議題。農業轉型與其說是國家主導的,不如說是地方政府主導的,國家的參與更多地表現為對地方行為合法性的授予。
四、作為一體兩面的農業轉型與農民分化
1.農民分化的原則及其變遷
馬克思主義者認為農民有分化,并按照階級關系將農民分為不同的階層,如恩格斯根據土地占有和雇傭勞動構成將農民分為農業工人、貧農、小農、中農、大農及大土地所有者,是在小農消亡的轉型背景下進行的,也是為了闡明他的社會主義原則。《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563~587頁。列寧同樣按照土地這一重要生產資料的占有將農民劃分為貧農、中農和富農三個階層,他認為富農將逐漸轉化為農業資產階級,貧農會淪為無產階級勞工,中農極不穩定。《列寧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45~159頁。恰亞諾夫則認為農民生產動力只來自于家庭內部,以需求為導向,并根據家庭內勞動力和消費者的比例進行周期性的分化,但這種分化只是一種暫時狀態,不具有累積漸增的趨勢。[俄]恰亞諾夫:《農民經濟組織》,蕭正洪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年,第187頁。馬克思對英國及列寧對俄國農民分化的研究都認為土地是農民分化的一個重要變量,恰亞諾夫也提到了伴隨人口分化的是農民土地規模的擴張和收縮。將土地作為農民分化的標準,也體現在毛澤東的早期著作里。《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3~11頁。
將土地作為農民分化的標準從革命年代一直延續到了改革前,此后農民分化的原則已發生了重大變化,農民分化和農業轉型之間的關系也在同時變化。革命年代中,對中國社會性質的認識,占主流的是毛澤東對中國社會存在階級分化的判斷。嚴海蓉、陳航英:《農村合作社運動與第三條道路:爭論與反思》,《開放時代》2015年第2期。關于中國社會整體存在分化的觀點必然影響到對農民階級分化的判斷,這一判斷延續到了解放后。解放初期,我國農民分化顯著,貧雇農占70%,中農占25%,地主及富農占5%。解放初期經過土地改革后,農民基本不存在分化,基本是依靠家庭勞動力在自己土地上耕作的小生產者。陸學藝、張厚義:《農民的分化、問題及其對策》,《農業經濟問題》1990年第1期。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土地按人口均分,實際上農戶的經營規模相差不大,所以,以土地規模作為農民分化標準便不再適用了。
因此,改革開放后,學界多將職業與收入作為農民分化的標準,但此時的農民分化更多地是指農民分層。關于農民分化的研究,也從農村市場化、農民非農化、城鎮化等多個角度展開,實際上的農民分化是一種有分層而無分化的狀態。盡管農民在就業、收入等方面呈現出差別,但特定的中國社會經濟體制使得農民身份轉變滯后于職業和收入分化,如農民工和農村先富群體就是一個鮮明例證,分層了的農民在身份上依然保持著整體性。
2.農民分化中的階層與階級
當代農民分化的一個突出特點便是與農業轉型緊密聯系在一起,農業轉型背景下可有階層和階級兩種分化范式。
階層范式注重分化中的農民整體性和非無產化。如黃宗智認為盡管政策和資本都在推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崛起,但總體上中國農民沒有發生大的分化,農業雇工的比例不超過3%,目前中國的農業仍然是商品化了的勞動和資本雙密集型小農經濟。黃宗智:《中國農業面臨的歷史性契機》,《讀書》2006年第10期。華中村治研究團隊從職業、收入、村莊政治、村莊社會結構等角度對當前的農民分化進行綜合性研究,得出農民分化具有地域性,但共性都是中堅農民在農村扮演著重要角色,并認為農民分化中潛藏著去階層分化的機制,從而使得農民階層化并未形成區隔。賀雪峰:《農民分化與農村階層研究》,《人文雜志》2014年第7期。該研究范式證實了農民分層的事實,又格外強調分層結構中的穩定性,認為制度化了的半耕半工使得變遷中的農村社會保持著基本的整體性和穩固的小農經濟體制。因此,可將其理解為只是農村熟人社會中的分化,是村莊里的分化而非社會分化。
階級范式注重分化中的農民無產化。階級分析范式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方法認為中國當前的農民分化與突破家庭范圍的農業轉型聯系密切。有學者甚至提出對中國社會分層的研究需要到馬克思主義分層理論中去尋求解釋,馬克思的分層理論是一種“深層的分層結構”,因為市場經濟轉型后,資本力量在我國經濟中的地位日趨重要。仇立平:《回到馬克思:對中國社會分層研究的反思》,《社會》2006年第4期。這種范式通常堅持中國農業正經歷著向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轉型,在此過程中小農盡管數量仍然龐大,但是卻在喪失主體性,開始直接或間接地隸屬于資本。嚴海蓉、陳義媛:《中國農業資本化的特征和方向: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資本化動力》,《開放時代》2015年第5期。與小農整體論不同,階級分析認為如今的小農已高度地分化了——有可能演化為無產者。因此除了要關注“通過圈地剝奪農民”的方式,還應關注“通過分化剝奪農民”的方式。陳航英:《既非小農,也非資本家——當前中國農業生產中的小資本生產者》,《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在農業發生實質性轉型的現實背景下,小農體制正在分化之中,寄生在這一體制下的中農階層之分化自不待言。
從革命年代到改革后的今天,中國的農民分化基本遵循著從階級到階層再回到階級分析的路徑。最近對農民分化的研究開始將農業轉型帶入進來,農業轉型導致了農民分化,同時,農民分化也構成了農業轉型的條件,只有農民分化了,其中一部分才有動力擴大再生產,也為資本進入提供必要前提。認識到農業轉型與農民分化是一體兩面還不夠,還應認識到無論是階層視角還是階級范式對當前的農業農村變遷都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如果說階層范式放眼整體和表面,那么階級范式往往立足局部和內在邏輯,二者并不矛盾。
五、扎根中國經驗的農業轉型
綜上,農業轉型與農民分化的研究最早可追溯至馬克思、恩格斯等經典作家對農業和農民問題的分析。近年來國內的此類研究在討論和對話中升溫,這固然與農業、土地及農民諸問題在當前中國社會轉型期的重要性有很大關系。當然,在十九大明確提出鄉村振興戰略后,該領域的研究也必將持續走熱。
回顧近年來的研究,國內學者通過宏觀數據分析或田野調查,要么為處于特定經濟與社會環境下小農繼續存在之價值與意義申辯,要么揭露小農被日益深化的工商資本下鄉和地方政府行為擠壓的事實。這兩種論點都符合當前農業農村的現實,具體到不同地域的特殊性與復雜性時情況尤為如此。鄉村振興戰略提出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這是歷史性地首次在國家戰略的高度肯定小農生產的價值。相對于經典時期從傳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過程中簡單的階級結構,加之彼時不同思潮所蘊含的政治屬性,今日及未來中國農村的情景皆不可同日而語。若此,就需要辯證地對待經典的農業政治經濟理論,單方面地肯定或否定小農存續也就不盡合理。對于農業轉型的動力機制,也要根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經濟體制合理分配市場與政府發揮作用的空間。因此,未來的農業將轉向何方?將依靠怎樣的動力實現轉型?這一處境中的農民分化又將何去何從?為回答這些問題,就需要扎根中國具體國情來進行具體分析,進而形成農業轉型與農民分化的中國經驗。這一任務任重道遠,本文只能從經典的農業政治經濟文本出發,嘗試從三個方面進行粗淺回答。
1.立基家庭經營的“大國小農”
經典的馬克思主義關于農業轉型和農民分化的理論論述長期指導著我國農業轉型的實踐進程,極力放大小規模家庭農業在組織與生產中的落后性,而忽視西方國家與中國農業轉型背景的根本差異,形成了國內長期以來對小規模家庭農業的偏見,也直接導致上世紀中期農業集體化、合作化和人民公社運動,改革前的農業轉型歷史即消滅家庭經營、拓展規模經營的過程。實際上,經典的馬克思主義并不絕對排斥小農生產,正如恩格斯所言“我們雖預見小農不可避免的沒落,但我們絕不從中干涉以加速其沒落”,考茨基也直言“社會主義不剝奪農民,且給予其保障不受剝奪”。[德]考茨基:《土地問題》,梁琳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5年,第515頁。直到改革開放前夕,迫于改變生產力極為落后國情的需要,黨中央才正視農民的創造性實踐,重新審視農民家庭經營的優勢,并逐步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尤其在理性小農思潮的影響下,國家連續以“中央一號文件”的形式為小農家庭經營的生產力發展提供政策支持。正是在生產條件充分改善和生產力充分發展了的中國數億小農家庭經營所形成的“半工半耕”體制基礎上,中國才得以快速地推進城市化和工業化而不致農村和城市發生大的社會問題。
隨著農業現代化的推進,地方上普遍采用土地流轉、招商引資、鼓勵農民進城等做法,并將之納入政府考核指標體系。但這也導致了諸如土地非農非糧化、土地肥力下降、生態環境破壞、農業不可持續等風險。然而2016年我國第三次農業普查數據顯示,我國的農業經營戶中仍然有近98%的小農戶,在2.07億多的農業經營戶中,規模經營戶只有398萬戶。這正表明了“大國小農”的現實國情和家本位文化背景下家庭農業的韌性和合理性,黨中央提出鄉村振興戰略、肯定小農生產價值、力求城鄉融合發展、繼續穩定家庭承包經營就是在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發展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農業轉型理論,是對盲目崇尚大規模農場、以犧牲農業農民利益為代價的工業資本原始積累等理論傾向的更深刻扭轉。同時也要理性認識到,擁有土地的小農或許并不是那么獨立,它們正在市場的狹小空間里遭受中間商業資本的擠壓。因此,中國的農業轉型要遵循“大國小農”的國情,充分保證農民的就業權,通過面向小農戶家庭經營的政策和制度整合來實現漸進性轉型。
2.逐步讓市場成為農業轉型的動力
農業轉型存在多種動力來源是一個理論事實,而理論與觀念不等于實踐,不同時空條件下的農業轉型也存在多種不同的動力機制,但回顧長期以來我國農業轉型的歷史,可以發現實踐中一個一以貫之且不斷強化的推動力量就是來自于地方政府。這在計劃經濟年代如此,在上世紀90年代開啟市場經濟體制之后的歷史中同樣如此。在農業現代化的國家話語保護下,以“做大做強”為目標的農業產業化成為各地打造亮點和樣板、實現農業規模轉型的流行做法,在推行農業產業化的過程中也出現了“政府公司化”的奇怪現象,導致市場要素與財政資源配置效率的雙重下降,農業農村的發展出現大量積弊與此不無關系。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要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明確要繼續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尊重市場在配置資源中的決定性作用,政府要發揮的是公共服務提供、制度改革創新和適當引導的作用。因此,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的農業轉型,應當逐步破除地方政府主導的發展模式,要給予農民和資本、技術及先進管理經驗充分結合的自主性和選擇權,允許農村里的中堅農民在市場的自發調節下走向規模經營、延長產業鏈并實現產業融合這樣一條“自下而上”的農業轉型之路,也要允許并支持小農在家庭承包基礎上對多功能農業的實踐探索。在農業漸進轉型的過程中,政府的作用體現在繼續完善農業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和農村社會建設與農民文化培育。
3.農民分化是一個歷史過程
農業轉型和農民分化是發生于同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面,農業轉型必然帶來農民的分化,農民的分化也構成農業轉型的現實基礎。隨著農業的轉型升級,必然會有更多的農民離開農村,農村里的農民數量逐漸減少、類型逐漸分化是一個必然的趨勢;而農民數量的減少和類型分化又反過來加速農業轉型的步伐,使更大規模經營和更高程度的農業商品化與資本化出現。但是,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對農民數量的減少要有足夠的歷史耐心。這也表明我國農民的分化和減少不能沿襲西方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階級化快速處理的方式,而是一個逐步和漸進的歷史過程。在人多地少且分散經營的現實國情下,農民的減少要不引致大的社會性問題,就要充分保證農民的就業空間,將整個社會的發展和數以億計小農的生計結合起來,創造改善當前分散經營體制的條件,而非通過行政主導或一味地導向大規模農業刻意地實現農民數量的減少和快速分化。
作者單位: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
責任編輯: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