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痕跡幫助人

劉荒田

講個在舊金山華人圈引起熱議的小故事：一位年過七十的父親，在兒子三十歲生日宴會上站起來發表祝詞，然后亮出一張面額為三十萬美元的支票，宣告：“送給兒子，付第一棟房子的首付。”參加宴會的親朋們皆熱烈鼓掌——了不起的父親！這可是他當了三十八年的清潔工，長年打兩份工才積攢下來的錢哪。出人意料的是，兒子居然一臉怒氣，坐著不動，旁邊的長輩推了他幾次，他才勉強站起，從父親手里拿過支票。長輩齊聲說：“怎么不說話呀？”他好久才從牙縫里逼出一句：“感謝。”舅父生氣地說：“錢咬人嗎？一點兒也不曉得感恩。”事后，多數老人責備這年輕人。然而，他的年輕朋友說他丟了臉，值得同情。

問題的癥結不在送錢本身，而在場合。早已自立的兒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居高臨下的資助，這意味著他啃老，說難聽點兒，屬軟性侮辱。正確的做法是：先私下問兒子要不要;如果要，便私下給他;此后不再聲張。這樣的事，施予一方緘口，方顧全受方的尊嚴。同理，學校開大會，讓“貧寒子弟”在臺上站隊，接受慈善家的資助，也是讓孩子難堪的。

有鑒于此，多數人在“中國式人情學”上，都需要修學分。助人，卻盡量不露痕跡，讓對方感覺不到，從而減少虧欠感，這才是高段位。以下故事就是典型：在韓國，一位年輕女子穿短裙乘坐公交車，經血外漏，不但濕了裙子，還從大腿一側流下來。她不知所措之時，身旁一位男子突然把草莓牛奶潑在她身上，隨后把外套脫下來給她，說：“不好意思，下車前先綁在腰上吧，這外套用完，丟掉也沒關系。”女子回過神來要道謝，男子已下車。女子發現，男子還給外套的口袋塞進好些紙巾。事后，女子多方尋找，終于和男子取得聯系。女子要賠他一件外套，他說不必，下次請他喝草莓牛奶就行。

這位典型的“暖男”，暖在設身處地。面對這樣的尷尬，“明來”的幫忙只會讓對方更加難堪。因此，他寧可假裝不小心，并損失一件外套。事情辦完，他悄悄開溜，使得女子免去最后的不好意思。說到“給面子”，可算最完美的操作。

總之，為人處世方面，顧全對方臉面，顧及對方尊嚴，是一門值得琢磨的學問。

劉名遠薦自《牡丹晚報》

題圖/劉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