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落
【簡介】 他們都沒錯,感情的事情,說得清誰欠誰嗎?來就是一筆糊涂賬,亂糟糟如同糾纏在一起的枯黃發絲,一把剪掉才干脆??伤霾坏竭@么干脆,傅承越也做不到,所以才會糾纏這么久。
1
莊霖拍完戲從美國回來,飛了十幾個小時,滿臉都是疲憊。
剛一回來,就得知了傅承越要結婚的消息。
傅承越是傅家的小兒子。說來也奇怪,傅家三個兒子,前兩個都沉穩冷靜,天賦異稟,只有小兒子傅承越,喜歡任性胡來。還好傅承越在適婚年齡,找到了一個傅家非常滿意的兒媳婦。陳紫林名校畢業,家世優越,并且跟他一起長大,兩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聽起來真是一樁完美的婚姻。但是,傅承越三個月之前,還在跟莊霖談戀愛。
當然,他們兩個的戀情屬于地下戀情,除了他們自己和他的家人,沒人知道。
大概過了三天,她就在一場飯局上遇到了傅承越。
其實莊霖沒必要去這場飯局,她也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只是經紀人告訴她,投資方點名要她到場。她倒不是怕出什么事,導演跟她是多年的好友,不至于害她。
莊霖到了酒店,看到坐在那里與眾人談笑風生的傅承越,心下便了然了,敢情她這是赴了個鴻門宴。
傅承越應當是注意到她來了,淡淡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裝作沒有看見。莊霖深吸一口氣,本來要踏進那間屋子的腳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她轉過身,走到走廊給導演打了個電話。
確認了的確是傅承越蠻不講理地要求她到場之后,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放心,就算今晚我不到,他也不會把你怎么著的。”
她太了解他了。
“是嗎?”背后突然傳來一個青年的聲音,那人從背后抽走她的手機,又緩緩地說道,“你就是咬定我不敢把你怎么樣,所以才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是嗎?”
莊霖無奈地轉過身,把自己的手機搶過來,道:“我不是一聲不吭。我說了,我要去美國拍戲,我總不能讓一個劇組的人都等我吧?”
“然后呢?”傅承越面無表情地說,“分手是什么意思?”
莊霖無奈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同意了嗎?”
“對了,電話還沒關。”莊霖試圖轉移話題,拿起電話對那邊一頭霧水的導演說,“你什么都沒聽到,拜拜?!?/p>
傅承越看她有要走的意思,一把抓過她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樣蠻不講理地說道:“不準走?!?/p>
莊霖看著那只抓得緊緊的手,知道自己也掙脫不開,便依著他,說:“你就說你想做什么吧?!?/p>
他觀察著莊霖的每一個表情,僵持了一會兒,突然放開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莊霖被這一眼看得心里發毛,無奈地說:“傅承越,你想說什么就說,別這么看著我,像我欠你什么似的?!?/p>
“你不欠我嗎?”傅承越突然認真地問她。
“我欠你什么?”莊霖反問他,平靜地注視著他。他微微地蹙著眉頭,抿著嘴唇,一副很認真的表情,像莊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
2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兩年前了。
那時候傅承越才二十三歲,莊霖比他大兩歲,拍了七年電影,被稱為文藝片女王,獲獎無數,用電影界前輩的話來說,她就是為大屏幕而生的。
在一個私人晚宴上,傅承越在花園的亭子里碰見了莊霖。
她穿著一條像月光一樣柔和的淡黃色長裙,裙擺厚重,織滿了毛茸茸的羽毛。莊霖坐在亭臺邊緣,身后的綠葉藤蔓交纏攀爬在羅馬柱上,月光灑在她白皙的肩頭,她轉過頭來,顯然是看見他了,而后便淡淡地一笑,與他在這幽靜的夜色中對視著。
傅承越的呼吸一時之間有些急促,想開口說些什么,又什么都沒說。
下一秒,莊霖“啪”地一下打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絲懊惱的語氣道:“這里好多蚊子?。 ?/p>
傅承越突然回過神來,不自然地別開視線道:“大概……是吧?!?/p>
莊霖笑出了聲,站起身來朝他走去,等靠得近了一些,她才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英俊。
“你是誰?”莊霖問他。
傅承越本想開口回答,卻不料鼻腔里像吸進了她裙擺上的絨毛,還沒出聲便先對著莊霖打了一個噴嚏。
等緩過來后,傅承越才慌亂地解釋道:“抱歉,我對這種絨毛……”
話沒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噴嚏。
莊霖忍著笑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等他恢復過來了,幫他補齊了要說的話:“過敏,對吧?”
傅承越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扭過頭去。
背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一個男人向他們走來,對傅承越道:“你怎么在這兒?我到處找你?!?/p>
“二哥?!备党性娇戳艘谎矍f霖,又看向他二哥,問,“有什么事嗎?”
“有幾個世伯要見你,你怎么一個人跑出來了?”
傅承越知道推托不了,臉上顯露出明顯的失落,對莊霖說:“那……我走了。”
莊霖笑了笑,道:“嗯?!?/p>
跟著二哥走了幾步之后,傅承越又像是想起什么來,突然轉過身對莊霖道:“傅承越。我叫傅承越?!?/p>
莊霖一愣,而后反應過來,朝他說:“好,我記住了?!?/p>
其實莊霖只是當時記住了。那場晚宴結束之后,莊霖又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黑白顛倒,哪里還記得那個夏夜里青年的名字?他們在一起后,傅承越也問過她,是不是一回去就把他的名字給忘了。莊霖當然沒那么傻,她知道傅承越的性子,要是告訴他實話,他又得別扭好一會兒,于是她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道:“沒有,我堅持了三天才忘的。”
雖說莊霖把他的名字給忘了,但那張英俊的臉算是深深地印在了她腦子里。她所處的這個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長得好看的人,而傅承越的好看跟其他人不一樣,帶著幾分蕭蕭肅肅、爽朗清寂的少年氣。
那次涼亭邂逅之后沒多久,莊霖又碰上了傅承越。在一次慈善晚宴上,傅承越從背后碰了碰她的肩膀。
莊霖轉過身,本想叫他的名字,但尷尬的是,她早就把“傅承越”這三個字忘到天邊去了。
還好傅承越及時開口道:“你叫莊霖?”
“嗯?!?/p>
話題好像在這里就戛然而止了,他們也不知道該聊什么,畢竟兩人也就只有一面的交情,甚至談不上交情,只是一面之緣而已。莊霖正絞盡腦汁地找話題,傅承越又開口說:“我有一個哥們兒也叫莊霖。”
這話題找得太生硬了。莊霖在心里默默吐槽,表面上還是忍住笑,道:“是嗎?”
傅承越也沒看她,低著頭看自己手里的香檳杯,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是哪個‘林字?”
“‘久旱逢甘霖的‘霖。”莊霖答完了,又笑著問道,“怎么?你的哥們兒也是這個‘霖?”
傅承越抬頭看她笑得那樣燦爛,竟然亂了陣腳,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應該……是吧?!?/p>
“應該?”
“???”傅承越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兒,立馬換了個說法,“就是這個‘霖字?!?/p>
莊霖笑了笑,沒說話。
晚宴接近尾聲,莊霖還有一些正事要做,準備提前離開,被眼尖的傅承越發現,問她道:“你要走了?”
“對啊?!?/p>
傅承越微微頷首,說:“那……再見。”
莊霖禮貌地點了點頭,正要走,又聽到傅承越在身后叫她:“莊霖。”
她轉過身。
“其實我沒有一個叫莊霖的哥們兒?!?/p>
莊霖抱著手臂,饒有興味地看他想說什么。
“但是我想有一個叫莊霖的女朋友。”
莊霖后來想了想他那天晚上的樣子。他神情認真,微微地抿著唇,蹙著眉頭。好像他緊張的時候,就會無意識地抿著唇,這時候他身上那種清澈凝毅的感覺更加突出。
3
那通電話的后遺癥馬上就來了。
莊霖的摯友、知己、熱衷于拍意識流文藝片的天才導演任西元先生,看模樣是個文藝男青年,在知道了她跟傅承越那些事之后,卻像個八卦娛記一樣給她打電話,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和傅承越的關系是真的嗎!”
撲面而來的一股狗仔味兒。
莊霖剛開始還能通過關手機屏蔽掉任西元的騷擾,但沒過兩天,她就要開工了,并且是在他任導演的劇組里,這就意味著,這個問題她逃也逃不過了。
果然,開工第一天,任西元喊完“收工”后就立馬跑來找她,還假惺惺地說要跟她再討論一下劇情。莊霖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心里那點兒小九九,無奈地跟他走了。
“不準問傅承越!”一進酒店房間,莊霖就立馬轉身對任西元大聲道,嚇得他一哆嗦。
任西元緩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道:“難怪?!?/p>
莊霖看他一臉難過的樣子,還沒來得及講話,任西元又說:“我都能想象出你倆之間的愛情故事?!?/p>
莊霖無言地看著他。
“一個女孩因為追尋電影夢想,傷害了一個單純的富二代,富二代傷透心之后……”
“打住?!鼻f霖微笑地看著他,溫柔地問道,“你以前那些電影,真的都是自己拍的嗎?”
見他沒什么反應,莊霖又補了一句:“你拍那種愛得死去活來的狗血劇肯定更在行?!?/p>
任西元倒沒理會她的嘲諷,摸摸下巴道:“我就說傅承越怎么投資這部電影,還次次都要問到你?!?/p>
傅家不喜歡投資這種不賺錢的文藝片,這是圈內人都知道的事情。
莊霖嘆了一口氣,認真地看著任西元說:“真的,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了。人家都要結婚了。”
任西元也了解莊霖,看她這樣子,多半是認真了,也跟著她嘆了口氣,問道:“你們為什么分開???”
一句話觸到了莊霖的心坎上。
他們分開的原因,其實就跟那種愛得死去活來的狗血劇的橋段一樣。
她和傅承越曾經也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的。莊霖還跟著傅承越一起去過他家,正式拜訪過他的父母。
“莊小姐既然來了,我就把話先說明白吧。莊小姐是演員,說來也巧,我還看過你演的一部電影……說實話,只怕傅家的長輩可能會介意。不過承越喜歡你,這也是為什么你今天能坐在這兒的原因。但是我先把話說在前頭,結了婚,你是不可能再去演戲的。”
這一段話傅母說得沒有一絲停頓,卻猶如一座山,壓在莊霖頭上。也不知道為什么,她說的每一個字,包括她說這話時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莊霖都記得。她臉上那種克制的嫌惡,她至今難忘。
莊霖將思緒漸漸拉回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對著任西元輕松地說道:“我不符合人家的標準唄。”
從任西元的房間里出來之后,她就好巧不巧地在酒店大廳遇上了傅承越。
莊霖本來想直接走開,反正看傅承越的樣子是不準備給她好臉色看,但她剛踏出一步,傅承越就緊跟上來,擋在她面前,也不說話,就直直地盯著她。
莊霖往左,他就往左;莊霖向右,他也向右。
“傅承越?!鼻f霖抬頭看著他,面無表情道。
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不說話,也不讓開,就一直看著她。
莊霖一瞬間覺得他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幼稚鬼,嘆了口氣,道:“你要沒什么事情,我就走了?!?/p>
突然,她的手腕被他抓住,而后她就聽到傅承越說:“我的婚禮,你別忘了來?!?/p>
4
她當然不會去參加傅承越的婚禮了。
傅承越舉辦婚禮的那天,莊霖收工之后就回了家。
她第一次打開了冰箱——沒錯,她回來有五六天了,還沒進過廚房。冰箱里除了靠在一邊的整整齊齊的一排牛奶,什么都沒有。她想起來了,這是她去美國之前買的,那時候她和傅承越還沒有分手。
這讓她又想起一件小事。
大概一年以前,她和傅承越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當時是冬天,莊霖素顏打扮,不僅裹得嚴嚴實實,鼻子上還架了一副土里土氣的黑框眼鏡。傅承越看她那副架勢,眉頭皺了皺,說:“不用這么夸張吧?”
莊霖一邊往自己脖子上繞著一條能擋住臉的圍巾,一邊說:“你不懂。”
她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怎么才不會被人認出來,一不注意就被一條胳膊給攬了過去。
傅承越把她整個人抱在懷里,道:“你把臉埋在我的衣服里,別人就看不見了?!?/p>
莊霖一下子愣住了,她微微地抬著頭,看到傅承越抿著嘴唇,一臉認真的神情。知道他是認真的,她埋在他胸口笑了很久,才從他的衣服里發出了一聲“嗯”。
到了超市,他們站在冷藏柜前挑挑選選,傅承越問她:“你要不要喝牛奶?”
“牛奶?不喝啊。”她一邊拿了幾盒代餐的沙拉,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要喝嗎?”
傅承越別扭地看向別處,吞吞吐吐道:“不喝啊……我就問一句。”
莊霖看他一臉不自在的表情,心里猜到他可能想喝,又不好意思說,就問道:“我一盒,你一盒,你要什么味道的?”
“說了我不要?!备党性揭粋€一米八幾的男人,像個小孩一樣背過身去,道,“我又不愛喝?!?/p>
“那就跟我一樣?!?/p>
回家的路上,傅承越很自覺地提著兩個大袋子,莊霖詢問了無數次要不要幫忙,全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她就乖乖地閉了嘴,緊緊地跟在他背后,將頭抵在他厚厚的大衣上,含糊不清地說:“我喜歡你?!?/p>
而后她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傅承越的背脊一僵。
“不就說聲喜歡你嗎,你也這么緊張?”莊霖夸張地笑起來,用手肘碰碰他,問,“那你喜不喜歡我???”
傅承越抿著嘴唇沒有回應,過了好一會兒,兩人走到公寓門口,莊霖都打算要放棄等待答案了,門打開的一瞬間,她卻聽到一個不大的聲音:“喜歡。”
莊霖平靜地進了屋,然后把那兩盒牛奶倒在杯子里。傅承越好像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有些悶悶地說:“你不說點兒什么?”
莊霖把牛奶遞給他,道:“干杯?!?/p>
傅承越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莊霖坐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喝完牛奶,又不自知地伸出一小截舌頭,很自然地舔了舔嘴角。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把傅承越嚇到了,他放下杯子道:“你笑什么?”
“笑你像個小孩子一樣。”莊霖看著他說,“你不是很喜歡喝牛奶嗎,干嗎不承認?”
傅承越別開視線,淡淡地說:“因為我感覺這樣很幼稚?!?/p>
“嗯,是很幼稚?!鼻f霖忍住笑,道,“有這種想法挺幼稚的?!?/p>
傅承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盯得她渾身不自在。
從那天之后,莊霖就動不動在他身上嗅來嗅去,然后扔給他一句“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啊”,每次傅承越都會惱羞成怒,轉過身去不理她。莊霖一邊回憶著,一邊忍不住笑出聲。笑完了之后,她又突然想起,今天是傅承越結婚的日子。她慢慢地收起笑容,打開電腦,看起了當初她的一個訪談。
她在訪談里提到了她的男朋友,沒講是誰,只說是圈外人。她講到了他們之間的事情,對著主持人吐槽男朋友的幼稚行為。莊霖看到視頻里的自己露出了一個不受控制的、看起來像是墜入愛河的笑,她在訪談里說:“但是他那些幼稚的行為我也覺得好可愛?!?/p>
說完她自己好像也覺得這句話太肉麻,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
莊霖突然有種在看別人的故事的感覺,視頻里面的那個人,她覺得很陌生,也很奇怪。一個演員,怎么會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笑得像個十多歲的小女孩?
莊霖關了電腦,想起那些牛奶應該已經過期了,便打開冰箱核查。果然,一排牛奶都不能喝了。
她把牛奶裝進黑色的垃圾袋里,準備扔到樓道的垃圾箱里,誰知剛走到樓梯口,一個身材高大,渾身酒氣的男人就一把抱住了她。樓道里光線昏暗,她一時間以為是什么犯罪分子,嚇得尖聲大叫。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沉聲道:“是我?!?/p>
是傅承越。
“你為什么不來?”傅承越應該是喝醉了,說話比平時都低了幾個度,因此聽起來異常有磁性。
“我又不是新娘,還必須到場?”莊霖一句話把他嗆了回去。
傅承越看著她,大概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喝醉了,可以不計后果地胡來,所以他低下頭想吻她,卻被莊霖一把按住。她捂住他的嘴,生氣地說道:“我沒興趣跟一個有婦之夫做這種事情?!?/p>
“你不是說過喜歡我嗎?”
莊霖無奈地看著他,大概他是真的醉糊涂了。
“那是以前。傅承越,以前我喜歡你?!?/p>
“好,那我就要撤資?!备党性酱丝炭粗难凵裼窒袷乔逍训煤堋?/p>
“你這人還講不講道理了?”莊霖無奈地問道。
“不講?!彼虉痰卣f道,“你講過道理嗎?你當初說幾句話就走了,講過道理嗎?”
莊霖見他又把這事兒拿出來做文章,只好又解釋一次:“因為我有工作?!?/p>
“你的工作就是在鏡頭前和別人談戀愛嗎?”
莊霖愣住了,她有些遲緩地看向傅承越,卻看到一張冷冷的臉。
“對了,你知道為什么我會跟她結婚嗎?”傅承越好像還嫌剛才那句話的殺傷力不夠,繼續說,“因為她出身名校,跟我門當戶對,我們簡直就是天作之合,你明白嗎?”
莊霖依然沒有說話。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不會在鏡頭前搔首弄姿?!备党性娇粗f霖越來越難看的表情,突然笑出聲來,“還好我沒娶你……”
啪——
傅承越挨了一巴掌之后好像清醒了一些,有些不知所措道:“我……”
他想拉住莊霖,但已經遲了。
5
傅承越又來了片場,不過不是為了撤資。他是帶著新婚妻子一起來的。
莊霖第一次看見那個傅承越口中跟他天作之合的人。兩人的確很搭,俊男美女,家世背景相當,真養眼。莊霖在一旁背臺詞,眼神不自覺地看向他們那邊。
陳紫林走到她身邊坐下,似乎不經意地說:“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p>
莊霖表情淡淡的,回了一句:“是嗎?”
“其實他并不是還喜歡著你。你知道傅承越的,他就是小孩子心性,因為沒有得到,就總是放不下。”陳紫林看起來從容淡定,她輕松地說道,“不過我沒想到他會說那些話,讓你難受。”
“我代我家先生向莊小姐道歉了。”
多么開明又懂事的賢內助!看著她一副正宮范兒,莊霖心里一時間堵得慌,嘴上卻淡淡地說道:“沒事?!?/p>
陳紫林朝她露出一個看起來溫柔,實則冷漠的笑,緩緩道:“你這個樣子,真的讓人討厭?!?/p>
“什么?”
“莊小姐,是不是你一路走來太順利,導致你以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十全十美這回事?”陳紫林冷冷地撇了一下嘴,看著她說,“哪能什么都是你的呢?”
“我沒有想要十全十美?!鼻f霖不愿意讓別人看低自己,嘴硬道,“我的選擇還不夠明確嗎?”
“那你就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跟傅承越。”陳紫林漂亮的面孔上露出微微的嫌惡,道,“你知道你自己眼睛里對傅承越的愛意藏都藏不住嗎?你別惡心人行不行?”
莊霖有一瞬間的不可置信,之后,她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來,慌亂間直接撞上了一個人的前胸,那人雙手穩住她,什么話也沒說。莊霖抬頭,正好看見話題的男主角站在她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迅速低下頭,匆匆說了一句抱歉便落荒而逃。
傅承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皺了皺眉頭,問陳紫林道:“你跟她說什么了?”
“沒什么。”
“對了,我們要什么時候才能離婚?”傅承越認真地看著她說。
陳紫林抬眼漫不經心地說:“怎么?想跟我離了婚盡快去找你的前任?傅承越,人家剛才可說了,不會選擇你?!?/p>
傅承越轉過身去,道:“不想聽?!?/p>
陳紫林安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開口道:“如果我說,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呢?”
空氣間是短暫又詭異的沉默。他們是青梅竹馬,是好朋友,是假裝在一起的夫妻。傅承越反應了一會兒,沒回應她的深情告白,問道:“你騙我?”
當初陳紫林說她不想被父母催婚,讓他假裝跟她結婚,不用多久,幾個月就好,最好能維持一年,到時候再離婚。陳紫林的確是含了私心。而當時傅承越也惱怒莊霖的不告而別,腦子一熱就答應了。
傅承越的這一個“騙”字,完全可以當作對陳紫林單方面喜歡的回應。陳紫林笑了兩聲,道:“算了,我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傅承越抿抿嘴唇,眼神看向別處。
“你當我是騙,那就是騙吧?!标愖狭终酒鹕韥?,看了他一眼,道,“以前我不知道,原來喜歡讓人這么難過?!?/p>
6
晚上任西元風風火火地跑到莊霖的公寓,專門告知她,她下午不在的時候,傅承越和陳紫林應該是吵架了。莊霖頭疼,聽完后直接問道:“然后呢?”
任西元內心的八卦之火又熊熊燃起,拽住她說:“我覺得他可能會來找你?!?/p>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一下秒,莊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莊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轉而看向任西元道:“怎么辦?是傅承越。”
“什么怎么辦?接?。 ?/p>
“可是我還沒想好要怎么……”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莊霖心一橫,接起電話道:“喂?!?/p>
任西元從沙發上站起身,一個沒注意,腳踢到了茶幾,痛呼一聲,嚇得莊霖立馬用眼神警告他別出聲,但傅承越還是聽到了,過了一會兒,電話里就傳來他冷冷的聲音:“是誰?”
“沒誰?!?/p>
“我聽到了?!备党性降穆曇袈犉饋砗芄虉?,大有一種隨時準備把人懟得啞口無言的架勢。他頓了頓又說,“是個男的。”
“有事說事,沒事我掛了?!鼻f霖不打算跟他廢話,因為她今天狀態不好,說不過他。
等了三秒那邊沒有回應,莊霖煩躁地按了那個紅色的圓圈,將手機扔到一邊。她坐在沙發上,摸著自己的心口,那里面傳來“怦怦”的心跳聲,節奏有點兒亂。
她真的還喜歡傅承越嗎?
任西元看著她情緒起伏如此之大,嘆了口氣道:“你還不如跟我結婚?!?/p>
“是,我還不如跟你結婚?!鼻f霖反應過來,笑著回應任西元,道,“我們倆找個時間去把證領了吧?!?/p>
任西元笑了笑,回道:“喲,不是開玩笑???”
“那當然了。我現在就查個黃道吉日……”莊霖拿出手機準備唬一唬他,卻發現頁面還停留在通話狀態,她剛才……沒掛斷電話嗎?
屏幕上碩大的三個字刺痛了她的眼睛,莊霖抱著僥幸心理,拿起手機輕輕地“喂”了一聲。
“我在你家樓下。你下來?!?/p>
“這么晚了……”
“還是你想讓我上去?”傅承越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順便讓我幫你們參考一下結婚場地嗎?”
果然,莊霖就知道他聽到了,無奈地說道:“好,我馬上下來?!?/p>
黑夜里,傅承越一個人靠在車邊,想著現在有一個男人正在莊霖的公寓里,深夜了,那人還會回去嗎?
正這么想著,莊霖匆忙地下來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道:“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
莊霖看著他,想了想,說:“能。但是已經這么晚了。”
“這么晚了你還讓一個男的待在你家?”傅承越一句話將她嗆回去。
莊霖一時間竟然接不上話。
“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傅承越這句話是實打實的陳述句,沒有一點兒問她的意思。
傅承越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又說:“你真的喜歡我嗎?”
莊霖倏地抬頭看著他。
“不?!彼猿耙话阈α耍f,“你真的喜歡過我嗎?”
莊霖看著他英俊的面孔,他眼神堅定,微抿著唇,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只是你精彩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彼S刺道,“就像電影放映前的那幾分鐘廣告,完全可以忽略不計?!?/p>
莊霖震驚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又動了動嘴唇,最后還是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她想起了陳紫林的那句話:“那你就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和傅承越?!?/p>
一陣沉默之后,傅承越好像有點兒明白陳紫林那句話的意思了。他以前也不知道,喜歡會讓人這么難過。
莊霖抿著嘴唇,看著他默默地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的一瞬間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一時間心跳加速,但他已經結婚,就算她想回頭,就算她還喜歡傅承越,就算現在她想上去抱住他,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的,對她來說,他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也沒用了……莊霖別開臉,避開他的目光。
傅承越就這么走了,連句再見也沒說。
7
黑夜里,傅承越一個人坐在公司里。他不能回家,家里有爸媽和陳紫林,都是他不想面對的人。不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他抬頭看向那個模糊的人影,勉強分辨出來人是誰。
“二哥。”他看著來人,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我……”
來人看著他,嘆了口氣,道:“這么晚了,你在這兒干什么?”
說完他正準備開燈,就聽到傅承越微弱的聲音:“別……別開燈?!?/p>
“發生什么事了?”二哥看著他那副樣子,明白他還是放不下那個演員,便問道,“是那個演員?”
“你知道嗎?從她跟我說了分手之后,我就沒真正開心過。但她不是我這樣的狀態,她每天都過得特別充實,每天都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傅承越索性一股腦將心事全說給二哥聽,“我一想到我這么難過,她卻過得那么快樂,我就覺得沒勁兒,什么都沒勁兒!”
“好像在她的人生軌跡里面,我真的就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個?!?/p>
二哥靜靜地聽著,也沒說話,傅承越繼續說:“以前我總是覺得她欠我的,但今天我才明白,她有什么欠我的?她又沒騙我,又沒傷我、害我,本來就是我一廂情愿去糾纏她的,我又何必像嚼過的口香糖一樣黏在她身上?”
苦水一股腦兒地全倒出來,傅承越心里也好受了一些。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二哥說:“公司在北美有一個拓展項目,你去負責吧。”
傅承越雙腿交疊放在茶幾上,整個人歪歪扭扭地靠在沙發上,沒說話。但他知道,二哥做出的這個決定,一定是對他有幫助的。
“承越,你需要換個環境?!倍缯f道,“你太年輕了……”
傅承越離婚了,這段婚姻維持了不到兩個月。
一個星期之后,傅承越就要收拾行李去美國,他不打算告訴莊霖,但莊霖主動打了電話給他,約他出來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在餐廳的角落,面前都是兩人曾經最愛點的菜。傅承越一直悶著頭吃菜,就像他們曾經的每一次正常約會一樣。
莊霖思考了一下,開口道:“其實那天在我家的只是我的一個導演朋友,任西元,你也認識的。”
傅承越聽到這話后頓了一下,放下餐具淡淡地應了一聲:“哦?!?/p>
莊霖在腦海里組織了無數次的語言現在亂成一團,她看著他的臉什么也說不出來。
傅承越突然問她:“有沒有什么一瞬間讓人變得成熟的方法?”
莊霖忍不住笑了笑,回他:“那不叫方法,叫魔法?!?/p>
傅承越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吃著東西。
莊霖看他又在生悶氣,撐著下巴看著他,說:“等你不會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就真的成熟了?!?/p>
傅承越還沒來得及說話,莊霖又笑著打趣道:“或者等你哪天承認自己喜歡喝牛奶了,你就成熟了?!?/p>
空氣像靜止了,兩人都停住了。
時間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兩年前。但此時的氣氛那么怪異,提醒著他們,這不是兩年前。
傅承越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莊霖也尷尬地低著頭。
“你找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看我吃飯吧?”過了一會兒,傅承越開口說。
莊霖暗恨自己沒出息,想說的話說不出口。明明他已經離婚了,她可以告訴傅承越,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但這話她怎么都說不出口。
“如果我說,我想跟你在一起呢?”費了好大的勁兒,她終于說出來這句話,卻沒想到對面的傅承越一臉冷漠,過了一會兒,他甚至笑了兩聲。
“怎么回事?最近總是有人跟我說這句話?!备党性教а鄣乜粗?,語氣也很是平靜,“你喜歡我嗎?”
莊霖怔了怔,才緩緩道:“你覺得我不喜歡?”
傅承越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像是一聲嘲諷,而后他說:“你覺得呢?”
夕陽的暖光照進室內,傅承越的臉有一半都隱沒在陰影中,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冷漠。
“你哭什么?”傅承越看著她,說,“我又不欠你的。”
這句話似曾相識。
這句話,莊霖也對他說過,只是當人物調轉過來,她竟覺得如此難過。
對,他們都沒錯。感情的事情,說得清誰欠誰嗎?本來就是一筆糊涂賬,亂糟糟如同糾纏在一起的枯黃發絲,一把剪掉才干脆??伤霾坏竭@么干脆,傅承越也做不到,所以才會糾纏這么久。
最后傅承越一個人在餐廳不知道坐了多久,當他再拿起筷子吃面前的菜時,才發現它們都涼了。他付了錢,一個人走了出去。
天已經黑透了,到處閃爍著華麗的霓虹燈。突然他停了下來,看著購物中心外墻上那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正在播放著她出演的電影的預告片。
“我不再喜歡你了?!?/p>
電影里的莊霖一身黑衣,無聲流淚的樣子和剛才一模一樣,正面特寫鏡頭,看起來就像是莊霖在對著屏幕前的他說話。
他一時間想起一件小事。
“你為什么喜歡我?”莊霖曾心血來潮地問他。
“誰說我……”他下意識地就否認,看到她認真的表情時一瞬間止住了話,改口道,“因為你不一樣。”
“是嗎?”莊霖回答道,“其實我跟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一樣,沒什么差別。”
“廢話。都是人,能有什么太大的差別?”傅承越反駁道,“我說的不一樣,是你在我眼里,跟其他人不一樣。”
傅承越突然笑了,神情有些悵然。過了一會兒,他又釋懷一般地嘆了口氣。
莊霖后來再沒有打過傅承越的電話,也不再關注他的消息,直到有一次在活動里遇到了他的二哥,她才知道傅承越去了美國,短時期內不會回來。
聽到這個消息,莊霖做出的唯一反應就是像傅承越那樣抿了抿嘴唇,而后說:“也好?!?/p>
陽光那么溫暖,音樂那么輕快,所有的人都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只有她,還是那么難過。莫名其妙地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