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冬倩 方香廷
焦點解決短期治療(solution-focused brief technology,SFBT)又稱尋解治療,是Steve DeShazer和一群有多元助人背景(包括心理、社工、教育、哲學、醫學等)的研究和治療工作團隊于1978年在美國威斯康星州密爾瓦基的短期家庭治療中心(Brief Family Therapy Center,BFTC)所創立的,歸屬于后現代短期治療和社會建構主義的派別,1982年出版的DeShazer所著的《短期家庭治療的范式:一個生態系統的取向》,也是SFBT正式誕生的標志。SFBT模式在40余年的發展過程中,療效短、效果顯著、關注優勢、建構解決之道的治療取向不僅契合人性特點[1],也因其短、平、快的特點符合現代社會發展的需求[2],得到了國內外眾多學者的關注與推廣。在2006年被歸為認知行為治療模式的一種SFBT模式不僅是一種訪談方法和干預手段,還是一種未來導向的思考方式[3]。盡管SFBT不是以理論為基礎,而是由實用主義發展出來的,但該模式在后現代主義背景下深受社會建構主義和系統論影響,SFBT被認為是后現代治療理論最為重要的應用技術之一[4]。
20世紀60年代出現的后現代泛文化思潮的特征為否定二元、絕對、連續性及中心化,突出多元性、非確定性,強調人真實的主體經驗是自身通過積極創造與環境交叉互動建構的,強調事件的多元意義及互動性。20世紀80年代中期哲學意義上的后現代思潮快速擴展到包括心理學在內的人文科學的范疇,學者們對傳統心理學理論及方法進行了新的建構和思考,創立了后現代心理學研究范式,發現問題取向的治療策略的轉變植根于后現代的突出個體價值的思維土壤之中。后現代主義思想認為去除或修整個體對自我歪曲的認知或調整個人的負向的情緒經驗并不能達到治療的目的,人必須經由自我的創造與環境的互動才能建構真實的主體經驗,建構的思路貫穿于后現代思想熏陶的焦點解決治療模式中[5]。個人不能單純地被視為環境的被動反應者,人要有能力把自己視為主動創造者,從主體的生活經驗中超越內外自我的限制,正是后現代社會的主體精神與價值[6]。SFBT正是受到后現代思維影響而產生的新的治療模式,認為來訪者的“問題”并非是所謂的“真理”和“客觀事實”,而是通過治療師與來訪者的交談,在言談間逐漸呈現出“困擾”,這個建構出來的互為主觀的現實才是重要的[7]。來訪者癥狀背后的原因是復雜的,往往是來訪者主觀建構的,不同的人看問題的真相也不一致。
SFBT技術應用廣泛,是一個飽含希望和尊重意蘊的實用主義治療技術,其技術被應用于學校、社區、醫院等服務場域,有關該理論的評述和介紹可見于相關心理學雜志。針對一般性適應問題,如學習問題、短期心理焦慮問題、人際交往問題、職業生涯問題和家庭糾紛問題等,焦點解決短期咨詢能比較有效和快捷地給予處理。但該模式對人的生活意義觀照有限,在干預層次、視角、手段上存在局限性。
SFBT模式起效快,更適合于發展性和成長性問題的咨詢及治療,對于嚴重問題的處理效果并不顯著[8]。且較嚴重的心理障礙治療的有效性無法保障,對部分來訪者而言能有較快速的改善,而這也有賴于治療工作聯盟的建立、來訪者的主觀意愿等許多因素的相互作用。初始治療師掌握和運用該療法較容易,但難以深入應用、解決較復雜的心理障礙問題[9]。治療師致力于防止來訪者問題的惡化和幫助脆弱的個體提高社會功能。后現代語境下的個體具有其獨特性,個體是全人的存在,人的深層次改變造就后現代意義上的完整的人。
SFBT技術相信來訪者可以找到專屬于自己的解決方案,注重來訪者的反饋和言語的意義的同時利用奇跡問句、評量式問句等技術引導來訪者將情緒、感受、期待等量化。一方面,對于有強烈探索原因及問題需求的來訪者而言,往往會感到不滿足,SFBT缺乏對來訪者心理困擾與障礙產生原因的深入分析,可能不能實現深度咨詢和治療。另一方面,由于治療師給予的回饋多為正向,而當面臨評量問句時,對指標數據的固定測評又可能將來訪者判為不合格,這容易給來訪者雙重信息從而混淆來訪者對自我問題的判斷[10]。后現代語境下的解決方案建構和回饋的過程中,需要盡量阻礙消極負向因素的產生,將來訪者原有的內外在優勢擴大并努力尋求更多的資源來解決問題。合理利用來訪者自身的能力和資源,治療師和來訪者共同尋求解決方案而不是只關注問題,主觀回饋增加來訪者的選擇空間,而客觀評量將空間固化為單一的以數字呈現的點,這種主觀的建構和治療模式中的多重評量存在一定的矛盾。
SFBT模式過于關注“solution”即最終的解決方案,較少給來訪者傾訴的機會,這對于長期受困于不良情緒、急于宣泄的來訪者來說,顯得過于理性,缺乏較為深入的共情。SFBT模式更關注行為和認知,而對于案主情緒情感的改變及處理有所忽視[11]。對初次來訪者來說,可能需要“臨床治療”和“指導教育”多于“內在資源激活”。治療師在進行臨床干預之前,首先需要明確教育對象的“原先知識”的儲備情況和“內在圖式”。因此,作為SFBT的治療師要能判斷來訪者的實際受困擾程度及需要,以調整“給予指導教育”與“尋找解決方法”的比重,否則可能會造成對該模式的誤用和濫用[12]。單純使用的長期效果不占優勢,這也限制了SFBT模式的深入發展。且在臨床使用時,初創于西方的治療模式里英文語言的思維和應用與中國文化語境之間的差異,使得焦點解決的個別技巧在中國本土語境中無法完全發揮其功效,如使用水晶球問句和奇跡式問句等偏重想象的技術就常使來訪者不理解也不知如何回應。
隨著社會經濟和科技的迅速崛起,現代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物質生活的滿足和世俗化需求的回應上,卻忽略了生活的意義。后現代主義正是提供了回歸生活意義的視角,在令人焦慮的現實中,人們迫切需要找到生活的意義,通過人內在感受、深層次期待的喚醒來挖掘、感受、整合意義,助力人前進的精神信仰。生活意義的回歸讓SFBT模式更豐厚、更有延展性。
3.1.1 情感理智化
現代性意義上的人本質上是理智化的存在,文化和社會結構是情感產生的條件,情感影響社會文化結構,現代性的人相信理智萬能,相信理智是一種絕對的力量,同時把理智及技術當作是人的本質力量,其理智性本質上依賴于技術因素的可靠性[13]。因此,也就意味著現代人的理智依賴于現代科學,符合以數學和精確的理性實驗為基礎的自然科學的思路,現代性的情感也變得機械性和理智化。理性至上主義抹殺了人的情感、本能和意欲等人性的重要方面,因此也限制了人思維的批判活動和自由創造行動的領域[14]。從內省角度看,情感體驗、情感表達、情感態度受理智的考察和審視。從外觀角度看,情感遵循理智化的法則。
3.1.2 理性秩序一體化
現代性的人,無論是社會的還是文化的,實際上是在追求一種統一、完全、絕對、一致性和確定性。簡而言之,現代性就是對一種秩序的追求,反對差異、矛盾和混亂?,F代性的人遵循社會秩序,將個人理性和制度理性合二為一,這種理性秩序的一體化,缺乏對人性本身的考量[15]。人對其自身的劣勢與不足的反省和批判的需求,是必不可少的,每個人是獨特的個體,傳統的現代性過度強調理性秩序一體化,導致人的個體性的喪失。
3.1.3 存在意義喪失
現代性對科學的推崇以及科學技術的發展導致現當代知識的信息化、媒體化和網絡化,促使真理、知識與外在的權力相結合,真理喪失了客觀性標準,人喪失了存在的意義。作為人的自我身份感的喪失,對人的自我認同、自我實現和自我發展都會產生較嚴重的影響。個人生命意義的不在場,即感受到生活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成為現代人普遍性的心理問題。
3.2.1 追尋自我認同
自我認同是指以自我為中心點運轉的對自我角色和身份的確認,認同圍繞著如性別、年齡、階級和種族各種差異線展開,其中每個差異線都有一個權力向度[16],現代人通過彼此間的權力差異而獲得自我的社會差異,識別自我身份。后現代的有批判和自省意識的人看到受社會影響的自我,接納差異,理解無處不在的權力,并運用社會性身份追尋場景和情境中的自我認同。
3.2.2 追問最高自由
后現代性重振人的自我想象力,挖掘個人的經驗和意義可能性,從人生存過程當中開放的超越性維度看,人類作為從大自然生態鏈條中脫穎而出的、以自由的實踐活動為本質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內在不斷超越的特征[17]。個人自由發展的充分實現才能帶來個人的全面發展。人首先是自在著的,其次通過自我選擇決定自我的身份[18],再次是自為的,為所當為,“當”是自我選擇的結果,最后人的經驗造就人的本質存在。所以,人有絕對的自由,人的存在同人的選擇以及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是分不開的[19]。
3.3.1 意義挖掘:操作反身性實踐
人的生存實踐具有循環性和反思性,反身性變化的自我作為聯結個人改變和社會變遷反思過程的一部分,被探索和建構,后現代主義聚焦“個人話語”、“小敘事”,能夠操作人的反身性實踐。后現代性的人能夠對現代社會中的經驗世界進行反思,并貶低世俗自我,突出責任自我、核心自我和真實自我的概念。治療師在介入階段通過啟發式的問句引導來訪者反思,挖掘個體的意義,喚醒個體的意義。
治療師:如果最美好的結局發生了,你的情況有什么不同呢?
來訪者:我能夠適當地拒絕別人,我感到更加輕松。
治療師: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來訪者:這意味著我為自己而活,看到我自己的需要了。
3.3.2 意義感受:體驗內在自我
現代性的人作為主體,是權力的主體、道德的主體、認識的主體,后現代主義認為此類主體是“被異化了的”,而非真實存在的。真實的主體是人的感性覺知、欲望、靈性、本能等所謂非理性的方面,這也是人的生命力、創造力的源泉。體驗不同于一般的思想、心理過程,而是指人的內在生存直覺(包括感受、情感、欲望、想象、幻想、理智等),是生活意義的瞬間生成。治療師在治療的過程中引導來訪者體驗內在自我的感受,在感知中發現意義。
治療師:你愿意花多少精力來解決你的困擾呢,我們假設10分代表你樂意盡全力尋找解決方案,而0分代表你什么都不愿意做,只想坐著等好事情發生。那在0分~10分中選擇,你覺得你多愿意這么做呢?
來訪者:10分,我必須這樣。
治療師:10分啊,最高分了啊,你對自己所打的這個分數有什么感受?
來訪者:我感覺做出這樣的改變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對自己的勇敢感到驚訝而欣喜。
3.3.3 意義整合:全人和諧平衡
“身、心、靈”三字的英文分別是“body”“mind”“sprit”。后現代質疑機械化的人,追求身心靈的和諧平衡,三者之間相互影響、良性發展,身心靈全人觀作為一個整體,具有兩個層面的意義:其一是作為觀念視角,即同時從“身、心、靈”三層面看待個體的發展;其二是作為關系,“身、心、靈”三者之間相互聯系,協調發展,以實現全人和諧平衡為發展目標。個人都是在一定的社會聯系和社會關系中存在的,因而是社會存在物;離開社會聯系和社會關系,只能是非現實的抽象的人。單維度的身體行動改變是一方面,每個人都具有無限的潛能,只是需要在特定的情境下才能發揮出來。治療師試圖在與來訪者的互動中找到意義,挖掘意義和激發感受后,解決方法就是在來訪者與治療師的意義對話中產生的,解決方案在某種程度上是來訪者意義整合的結果。
治療師:這樣的勇敢還帶給你什么呢?
來訪者:我覺得自己更有力量,也想要有所行動了。
治療師:當勇敢而有力量的時候,還有什么會取代痛苦和自殺的想法呢?
來訪者:我擁有的很多,能讓生活變好的東西似乎也變得多了。
SFBT模式作為助力人的成長、促進人的改變的工作方法,它的實踐思路是什么?人作為主體,模式作為催化劑,主體是如何在催化劑的作用下逐步發生變化的?這是需要澄清和解釋的。
SFBT將初狀態下有社會工作服務需求的人視為“卡”住了的人而不是“困”住了,這其中的差別在于,卡住的情況下是有出口的,是可自我調整以自救的,困住的人卻被封閉住,難以自救。人被處境卡住時是有能力、有潛力跳出處境的。作為后現代的人,有自主自發追求自由、平等的力量,后現代性是反思的現代性,其主體是人,對象也是人,具有反思性的人是能夠調整自身姿態、體型以走出卡住的處境。見圖1。

圖1 改變原理圖
4.1.1 展望非固定藍圖:啟動愿景
處遇目標的設定是改變發生的第一步,SFBT技術可用奇跡問句、評量式問句、循環式問句等啟動人改變的愿景,治療師協助來訪者發展出具體可行的目標,且是來訪者需要的目標,而非治療師為來訪者設定的目標。愿景是改變的動力,也是啟動人的意義的過程。在處遇之前,來訪者的困擾會以認知、行為、情緒的直觀表現應對,而用焦點解決模式中的“如果奇跡發生了,一切變好了,你能描述那個場景嗎”引導來訪者描述期待,會讓來訪者找到處境中充滿能量的有意義的部分,用話語詮釋正向意義,在描述的同時讓目標具體化,愿景對于改變的主體是一種意義。
在這個階段里,模式的首要內在信念是關系視角中的永恒合作,即治療師和來訪者始終保持合作式的伙伴關系,治療師與來訪者是同行者,治療師保持平等尊重的心態對待來訪者,來訪者的目標由自己定義,相信描述可以反映出來訪者想做的積極事項,將來訪者視為困擾的破解者和自我改變行動的使者。治療師和來訪者的關系是“我與你”的治療聯盟關系。與治療師交流時,來訪者會意識到自己并不是孤獨的,從而看到希望,這里的希望就是愿景,治療聯盟啟動治療愿景。
困擾和愿景都是人自由思想的產物,信息和通訊技術不僅促生信息化、全球化等外在宏觀世界的新形態,還不斷重構和形塑著人、社區、民族、性別等微觀形態;生物基因和科學技術給經濟社會的外在形態帶來革命性變革,促發對個體的重新定義,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問題再度凸顯。在SFBT的啟動愿景階段,治療師引導來訪者真正內省,找到本真的自我存在,看到人生的意義。
4.1.2 聚焦微小敘事:回歸行動
SFBT模式強調正向經驗的力量,在啟動愿景階段的描述期待、界定目標會影響回歸的行動,用例外問句、因應問句等引導來訪者反思例外經驗,即那些困擾不存在的時候,或者至少困擾沒有占據主導地位的時候,尋找例外而非根源,治療師和來訪者都相信,個人和系統的資源都是無限的,可以永久延續的。人是有資源的,且是自己的資源,人的困擾都是有解決辦法的,治療師充當協作者、引導者的角色,讓來訪者發現個人和環境系統的潛能和資源,而此類資源本身就是存在于來訪者的生活經驗中,聚焦于例外和資源,喚醒來訪者起效的、有幫助的、不同的既有經驗,由經驗回歸到行動。
尋找例外的過程是將過去積極點與未來愿景連接、將時間和社會互動空間分離,為現代社會生活的獨特特征及其合理化組織提供了運行機制,在助人情境下處遇來訪者的困擾把社會關系從具體情境中直接分離出來。
4.1.3 找尋獨特意義:探索應對
探索應對的過程也是探討意義的過程,意義并非由外在世界引起,其形成來自個體和環境的互動,對于來訪者而言,改變可能是問題不再存在或個體愿意采取不同的行動的時候,之前的經驗會改變來訪者對問題的看法從而探索應對方式對來訪者的意義。SFBT模式重視來訪者對事件的解釋而非探究事件本身和原因,找尋到自我存在的意義和個人事件的獨特脈絡,由于人的主觀局限導致人是無法完全客觀地認識現實的,所以人能做的是詮釋獨特的屬于自我生活的經驗。
自我存在意義是有多重可能性的,詮釋既有經驗的方式也有許多可能性,可是沒有哪種詮釋是“真正的”、“絕對的”真理?,F代性的世界觀會促使人關閉不同的選擇,以舉世通用的詮釋有條理地進行治療,后現代性引導我們以多元性多樣性進行思考,以包含不同意義的不同觀點描述相同的“事實”。因而在后現代“多元世界”中的各種描述和各種可能性中,SFBT模式總能找到正向的例外。自我并不存在于個體之內,而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歷程或活動,獨特自我從個性化的應對中產生。探索應對的目標并不是尋找必然的自我,而是揭示不同自我的獨特經驗,并根據其背景,區別哪些自我是他們較喜歡或有益于自我發展的選擇。所以,治療師在這個過程中主要是在幫助人尋找“較喜歡的獨特自我”,途徑是尋找支持這個自我發展的因應。
治療師:過去你在什么情況下拒絕了別人呢?
來訪者:就一次,別人讓我幫他作弊。
治療師:聽起來你那時候很果斷地拒絕了,真的很勇敢,那么具體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來訪者:我就直接拒絕了。
治療師:你閉上眼睛回憶一下當時的情形可以嗎?當時的你是什么表情?
來訪者:我有些氣憤。
治療師:你的動作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來訪者:我平常都是含胸的,那天我挺直了腰板。
治療師:你的語氣呢?
來訪者:我的語氣和以往一樣。
治療師:那你的音調呢?
來訪者:我的聲音比往常低沉一點,不過音量比往常大。
4.1.4 建構自我認同:任務轉化
任務轉化是SFBT模式最后的階段,這是在行動層面上將助人情境下的任務轉化為人際情境下具體的行動實踐。面對生命的限制和生命中的突發事件,SFBT模式提醒著治療師和來訪者,事件和創傷已經產生,能夠改變的是如何看待和如何應對,如何把負性影響降到最低。治療師需要理解和接納來訪者的痛苦,陪伴來訪者一同面對目前生命中的各種挑戰和限制。同時,SFBT模式以正向的眼光看待案主的痛苦,將痛苦視為成長的疼痛,當來訪者走過、正視這些痛苦時,便獲得了生命成長的智慧。任務轉化是撬動性的改變,一小支點的改變會轉化為人本身的改變,借助行動,能夠建構新的自我認同。治療師在處遇中找到可以改變的方向,再引導來訪者從最容易開始的一小步邁進,逐漸推動其情緒改善和行為改變。
治療師:你想到什么會打消結束生命的念頭?
來訪者:想到我的孩子幸福地成長。
治療師:幸福地成長讓你想到什么?
來訪者:想到我能夠自己細心照料她。
治療師:如何做到你自己細心照料孩子?
來訪者:我能夠早點出去,然后陪伴她照料她。
治療師:從入獄以來,你做了什么讓你覺得你能早點出去?
來訪者:我猜是我學習了解自己,知道過去錯在哪里。
治療師:你覺得你的什么力量支撐你能夠照料好她?
來訪者:我猜是我持續參加親子教育課程,嘗試學習感知孩子的感覺,我有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治療師:你真的做了很多努力,你能再繼續多做些這樣的事情嗎?
來訪者:我想我可以。
這四步呈現了助人情境下描述與行動循環轉變為人際場景中經驗與意義交互建構的過程,即在專業關系中治療師的處遇如何促使人改變,如何轉化為日常生活的行動。
后現代性觀照下的SFBT模式是轉化式的,由助人情境轉化到人際場景,助人情境中治療師與來訪者共同經歷“關系-技巧-策略-鞏固-反身”五階段,人際場景中SFBT的思路也延續了五個向度的轉化式發展。見圖2。

圖2 改變機制圖
4.2.1 助人情境五階段:催化對經驗再造的自我關懷
第一階段為建立關系階段,治療師用同理心引導來訪者自主宣泄情感,用接納、尊重的態度,用“正常化”和預設詢問初步評估來訪者的個人情況和處境。此階段的重點在于建立信任和合作的關系,良好關系的前提是治療師個人的態度。第二階段為技巧階段,部分來訪者會著重描述過去經歷,沉浸困擾事件,治療師處遇方式是傾聽什么事對來訪者來說是重要的,聆聽來訪者的故事,而不用自己的參考框架加以過濾,當治療師在聆聽來訪者訴說事情時,不僅僅在聽,更會對話語做出回應,協助來訪者聚焦問題,用如探索治療前改變等技巧引導來訪者關注困擾的焦點,了解個體成長史,發掘個體潛能。這個階段更多使用支持性的技巧,治療師拋棄信仰、知識結構、經驗去專心傾聽。第三階段為策略階段,用刻度化、關系詢問、例外問句等策略達成家族史資源和系統優勢挖掘的目標,并構建解決之道,用影響性的策略了解來訪者當前的處境、期待的狀態、過往的成功經驗或者他已經嘗試的改變情境的辦法。第四階段為鞏固階段,用贊許、改變跡象的技巧持續做治療師融入來訪者日常生活世界的工作,這種融入跨越時間、空間,是在助人情境下融入人際場景中,遷移既有的和習得的經驗,從而在訪談中鞏固個體覺知的進步。第五階段為反身階段,這一階段來訪者將回顧訪談過程,訴諸于己,提升自我效能,建構個體的自我認同。
4.2.2 人際場景五向度:催化與困擾共處的自我照顧
SFBT模式的過程同樣可以復制到人際場景中,與其說是問題困住了人,不如說是困擾卡住了人,學會和困擾共處才能了解自己、接納自己,實現自我照顧。首先,人是有感情的動物,人的情緒和情感反映到認知中,反射到行為里。困擾中的人需要自由地宣泄自己的情感、情緒等主觀感受,保持身心一致。其次,將困擾分為輕重緩急,在技巧階段聚焦議題。再次,在策略階段喚醒來訪者的希望。然后,在鞏固階段發揮經驗的可遷移性,這種可遷移性表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從助人情境習得的經驗遷移到日常場景中,另一個是將過去經驗遷移到未來困擾事件中。最后,在反身階段找到自己的獨特價值感。
4.2.3 完型意義:五層面統整轉化
SFBT模式的五階段也是感、事、志、行、知轉化的五步驟,在宣泄的階段將單純的感覺到的情緒“feel”轉化為持久的走向內心的“feeling”,宣泄感受可讓感受深入到對感受的感受,來訪者充分覺察自己的內心。在議題聚焦化的階段將“issue”轉變為有主題有焦點的“topic”,更像是治療師和來訪者的工作聯盟共同研究處理的主題。建構希望的階段,將來訪者原先的“ideal”轉變為“will”,相對于原先的期待,處遇后的期待更有行動力。鞏固階段是“behavior”到“experience”的轉變,即從關注泛化的行為表現到關注“經驗”,經驗相對應對行為對來訪者來說更有意義。在處遇結束的時候,深入到來訪者內在的領悟中,將“consciousness”轉化為“perception”,傳統SFBT模式偏重技術、策略,缺乏對人性和人的內心的考量,和傳統的SFBT技術相比,轉化性的焦點模式推動人深層次的變化,促進感、事、志、行、知五個方面的改變。
SFBT是一種相對較新的短期醫學治療技術,應辯證地來看待,對獨特優勢加以吸收利用。針對其不足,可整合其他咨詢模式,以擴大應用范圍并增強適用性。雖然該技術進入我國后,已受到諸多學者和醫學實踐者的關注,但對于SFBT模式的本身研究和本土實用性研究較少。學者對于模式本身的研究多是簡單介紹,即使是在述評中指出模式的局限性,也僅是提及,并未對模式進行本土分析和再建構。因此在未來的研究中,需要繼續SFBT的本土化研究,對模式進行本土建構和詮釋,拓寬SFBT模式的應用范圍,從而為該模式的效果評定及其推廣運用提供更有力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