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紀20-30年代韓國文學對中國形象的書寫

范淑杰 周 磊

20 世紀20-30年代，中國東北地區(qū)作為韓國獨立運動的重要基地，成為韓國愛國進步知識分子的流亡聚集之地，當中不乏一些知名作家，如崔曙海、姜敬愛、趙明熙、安壽吉等，他們以中國東北為背景創(chuàng)作了大量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其中，“新傾向派”（社會主義傾向文學派別）的代表作家崔曙海（1901-1932），以中國東北的生活體驗為基礎，寫下了《脫出記》、《紅焰》、《異域冤魂》等多部作品，真實反映了當時移居中國東北地區(qū)朝鮮人民的悲慘生活，控訴了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實對人性的摧殘。筆者通過對崔曙海中國東北背景小說的系統(tǒng)梳理，考察其對20世紀20-30年代中國形象的塑造，力圖從域外視角把握中國形象的歷史嬗變。

一.崔曙海中國東北背景小說及研究概述

崔曙海，本名崔鶴松，自幼家境貧寒，自學成才，由于生活困難，于1918-1923年間移居中國東北，一邊流浪一邊做苦力，備嘗生活艱辛。中國東北的生活經(jīng)歷，使他積累了豐富的文學素材，為以后的文學創(chuàng)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924 年，崔曙海先后發(fā)表了小說《吐血》和《故國》，從此登上文壇。到1932年因病去世之前，他共發(fā)表長篇小說1篇，短篇小說60篇，另外還有詩歌、隨筆、評論若干篇。崔曙海中國東北的生活體驗對其文學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莫大的影響，中國東北也因此成為他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敘事空間。他的小說中以中國東北為背景的作品有10余篇，如《吐血》、《故國》、《鄉(xiāng)愁》、《脫出記》、《瘋子》、《饑餓與殺戮》、《日出》、《饅頭》、《異域冤魂》、《回去的日子》、《紅焰》、《暴雨時代》等。①這些作品大部分是崔曙海的代表作，集中體現(xiàn)了他“體驗文學”與“貧困文學”的特征，奠定了他作為“新傾向派”旗手作家的地位。因此，中國東北背景在一定程度上是理解崔曙海小說文學的一把鑰匙。

學術(shù)界對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的研究起步較早，已經(jīng)積累了一定的成果。②提出中國東北是崔曙海反抗日本殖民統(tǒng)治的自我精神的實現(xiàn)與飛翔之地；③認為崔曙海小說中的中國東北是“熟悉而疏遠之地”、“富饒而貧窮之地”、“希望而絕望之地”。④認為1920年代韓國小說中的中國東北是“由于干旱和貧窮移居中國東北的朝鮮農(nóng)民遭受中國人地主欺凌的空間”，并指出崔曙海的小說是其代表作品；⑤運用地理學空間與地點概念，重點分析了崔曙海小說中國背景與女性人物形象之間的關(guān)系。縱觀目前已經(jīng)取得的研究成果，學者們的分析多集中在崔曙海的個別或部分作品，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研究缺乏整體性、系統(tǒng)性。有鑒于此，本文在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進行系統(tǒng)地整理，對其所呈現(xiàn)的中國形象進行綜合性考察。

二.崔曙海中國東北背景小說中的中國形象

1.朝鮮移民夢想破滅之地

1920 年代，隨著日本在朝鮮半島“土地調(diào)查事業(yè)”政策的推行，大批朝鮮人的土地被掠奪，他們被迫離開故土，移居中國東北地區(qū)。他們希望擺脫日本殖民統(tǒng)治，對當時中國東北存在著不切實際的想象，將其視為實現(xiàn)夢想的自由新天地，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作品中對此有直接或間接的描述。

我離開家鄉(xiāng)到中國東北去，是因為在國內(nèi)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想要獲得新生，滿懷著希望，憧憬著新世界。中國東北是個天府之國，到處是肥沃的土地，到哪里都可以種田，自然就不愁糧食；到處都是森林，也就不怕沒有柴火。種田就可以吃得飽，穿得暖！之后，再蓋一所干凈的草房，讀讀書，同時也教一教無知的農(nóng)民，建設起理想村。（《脫出記》）

他越痛苦就越向往自由的天地，從監(jiān)獄出來后，向往能夠自由展開激情的天地的心情更加強烈了。那時候他憧憬著在赫赫有名的上海、西伯利亞和中國東北，能與慷慨義氣之士召集同志，組織團體，睥睨天下，等待時機。（《日出》）

兩年前，由于糧食絕產(chǎn)，洪水淹了田地，饑寒交迫，她只好跟隨丈夫來到中國東北。（《異域冤魂》）

在京畿道過了十年的佃戶生活，吃糠咽菜，實在過去下去了，扶老攜幼帶著一個女兒好不容易來到中國東北……（《紅焰》）

從上面的幾段引文可以看出，當時朝鮮人在國內(nèi)的生活已經(jīng)到了絕境，對中國東北充滿了某種期待。《脫出記》和《日出》的主人公都是朝鮮知識分子，他們或把中國東北想象成一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烏托邦式的理想，或者把中國東北視為抵抗日本殖民統(tǒng)治實現(xiàn)復國獨立夢想的一個根據(jù)地。《異域冤魂》和《紅焰》中的朝鮮農(nóng)民走投無路之下，對中國東北的移民生活充滿了憧憬。

但他們的夢想很快就被殘酷的現(xiàn)實擊碎了。1920年代的中國東北雖處于奉系軍閥統(tǒng)治之下，但隨著日本不斷加深對東北的滲透，處于日本入侵第一線的東北地區(qū)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相互交織，各種利益關(guān)系錯綜復雜，又怎么可能是一片樂土呢？

我沒能找到工作，在這陌生的地方連個能幫忙的人都沒有，我的生活困苦。（《吐血》）

我的理想變成了泡沫！到了中國東北還沒過一個月，險惡的風浪就無情地涌到我們?nèi)齻€人面前來了。我想種地，但哪里有空閑的地？除非拿錢買，否則，一畝地也拿不到手。要不然就得租種中國人的地，一年到頭向中國人借糧食，收獲的糧食連地租都不夠償還。（《脫出記》）

即使來到這里，也只能做中國人的佃農(nóng)，受他們的欺壓，勉強維持生計。（《異域冤魂》）

在這里等待他們的仍然是佃農(nóng)生活，只不過叫法不一樣而已。《紅焰》

她不遠千里跟他一起來到異國他鄉(xiāng)，吃不飽，穿不暖，飽嘗了多少辛酸，現(xiàn)在又添上了病魔的折磨。《饑餓與殺戮》

在東北，等待朝鮮移民的還是受欺凌剝削的佃農(nóng)生活或雇工生活，只不過剝削人由朝鮮地主換成了中國地主而已，他們依然擺脫不了赤貧如洗的悲慘境地。

2.生存環(huán)境惡劣、社會秩序混亂之地

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通過對冬天風雪、夜晚上山偷柴和馬匪的描寫將中國東北塑造成一個生存環(huán)境惡劣、社會秩序混亂的地區(qū)。首先，崔曙海中國背景小說大部分是發(fā)生在冬天，其中對冬天風雪和夜晚上山偷柴的描寫十分突出。

登上胡嶺，從西北吹過來的寒風，無情地吹打著臉龐，真難受。（《脫出記》）。

漆黑的天空中灑下的雪被大風刮得到處都是，天變得模糊不清，是地還是天，咫尺難辨。《饅頭》

風雪是北國的特色。“白河”的冬天也是如此，它折磨著白河的生靈，今天風雪依然交加。（《紅焰》第207頁）

我們打柴總在黃昏時分上山，等夜深再偷偷地回來……我偷打了山上的柴，有幾次被中國警察抓了去，打個半死。（《脫出記》）

“好大的膽子，你憑啥偷人家山上的柴？”好像山主人追來狠狠地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領(lǐng)似的，心里痛苦極了……西北風呼呼地吹個不停，像槍箭似的刺著他的心。《饑餓與殺戮》）

中國東北地區(qū)緯度高，冬季寒冷漫長，風雪更是家常便飯，這種惡劣的自然氣候條件對于本就極度貧窮的朝鮮移民無疑是雪上加霜。為了取暖，他們只能半夜偷偷上山打柴，一旦被抓住，不免遭受毒打。崔曙海通過冬天風雪和夜晚上山偷柴的描寫，一方面真實地再現(xiàn)了東北朝鮮移民饑寒交迫的惡劣生存環(huán)境，另一方面也為最后主人公反抗的結(jié)局（殺人或放火）奠定了悲傷的基調(diào)，起到了烘托主題的作用。

其次，崔曙海筆下的中國東北不僅僅是生存條件惡劣，而且這里各色人等混雜，馬匪橫行，社會秩序極其混亂。

生平從未見過的險峻高山和茂密山林，還有那從未聽過的馬匪聲音，不由令人膽戰(zhàn)心驚……居住在這里的主要是咸鏡道、平安道和黃海道的人，大部分是因為生活艱難來此，又或者是逃債的、私奔的、貪污的、賭博欠債的、殺人犯等聚集在此，他們以打獵、畜牧、種地為生，也打家劫舍。因此這里沒有什么倫理道德和教育可言，誰強誰厲害，雖然也有中國官府，但所謂的警察長也是邊吸鴉片邊逮捕鴉片販子的人。（《故國》）

一直以來，提起中國東北，金召史認為是個馬匪橫行的寂寥之地，沒想到龍井如此繁華……他們（朝鮮移民）中也有拿自己女兒與中國人換取田地的，他們接受中國和日本的雙重法律管轄，無力的他們在兩個國家夾縫中承受著殘酷的蹂躪，也無處可以哭訴。（《日出》）

說真的，前年，奉吉的爸爸（老頭的兒子）在種植鴉片的時候，被馬匪殺死了，此后老頭的頭發(fā)就更白了。（《異域冤魂》）

以上的引文描述了當時中國東北朝鮮移民聚集區(qū)的生活面貌。朝鮮移民主要來自毗鄰中國東北的朝鮮內(nèi)地三道，以生活貧窮者為主，但也夾雜著不少作奸犯科之流，所從事的多是社會底層勞動，接受中國和日本法律雙重管轄。正是因為各色人等混雜，這里缺乏道德、教育和法治，崇尚武力拳頭，社會秩序極度混亂。另外，中國東北地處邊疆，山高林密，地廣人稀，交通不便，特別易于土匪的生存，因此形成了所特有的“胡子（土匪）”形象，正如上面引文所示，“馬匪橫行”現(xiàn)象令朝鮮移民膽戰(zhàn)心驚，成為威脅他們生存的一個潛在危險。

3.中國地主和朝鮮佃農(nóng)之間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尖銳對立之地

崔曙海移居東北時期，為了維持生計，賣過柴火、豆腐，做過碼頭苦力、飯店幫工等社會最底層的勞動，對于當時中國東北的社會生活深有體會，因此他在中國背景小說中將中國地主與朝鮮佃戶之間的階級矛盾刻畫得酣暢淋漓。

中國地主不僅僅從經(jīng)濟上對朝鮮移民佃戶進行無情地壓榨和剝削，而且隨意對佃戶進行人身傷害，欺男霸女、打殺佃戶等現(xiàn)象不時發(fā)生。正如小說《瘋子》中所寫到的，“這兒的地主都是中國人。這些地主們很不講理，如有不合乎他們口胃的佃戶，就把他們所積蓄的糧食搶了去不還，又或者鞭打、趕走，甚至暗地里殺掉他們。這是常有的、并不稀奇的事。”

小說《紅焰》講述了朝鮮佃農(nóng)老文因欠下中國人殷地主的地租，被搶去了獨生女龍女，妻子因受刺激而病倒，臨死前都沒能見上龍女一面，最后無比悲憤的老文夜晚縱火，趁機殺死殷地主，解救了龍女。小說中一直意圖染指龍女的殷地主來到老文家催要地租未果，對老文拳打腳踢后，搶走了龍女。小說《異域冤魂》中，中國人尹地主貪戀朝鮮人寡婦的美貌，經(jīng)常以欠租為由找茬，后來為了達到自己的淫欲，半夜入室砍死無辜的奉吉爺爺，意圖奸淫懷孕的朝鮮人寡婦，奸淫未遂惱兇成怒將其殘忍地砍死。由此可見，中國地主對待朝鮮移民佃戶是非人道的、極其殘忍的。

除了階級矛盾外，小說中反映出了中國地主和朝鮮移民佃戶之間的民族矛盾也是非常尖銳的，這主要表現(xiàn)在朝鮮移民對中國人的敵視方面。在《脫出記》和《饑餓與殺戮》中，出現(xiàn)了指稱中國人的蔑稱“支那人”，在《紅焰》、《日出》、《異域冤魂》等作品中大量頻繁地使用“胡地”、“胡人”來指稱中國東北地區(qū)和中國人。“我把你帶到了胡地，讓你受盡了苦楚”（《異域冤魂》），“在支那人土地上生活的我們是多么得可憐啊！”（《饑餓與殺戮》），“他是胡人，連父母都不認的胡人啊”（《紅焰》）。這種侮辱性稱呼的大量使用充分說明了當時貧窮的朝鮮移民對中國以及由地主所代表的中國人所帶有的敵對情緒。當他們之間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尖銳激化無法調(diào)和時，最終小說主人公只能以殺人或放火等極端方式來反抗，這就形成了崔曙海小說結(jié)局敘事方式的一個重要特點。

綜上所述，崔曙海以20世紀20-30年代的中國東北為背景，從貧窮的朝鮮移民的視角出發(fā)，以高超的現(xiàn)實主義手法真實再現(xiàn)了當時朝鮮移民的悲慘生活場景，同時也塑造了一個立體、復雜的中國形象，承載了朝鮮移民夢想與血淚。

注 釋

①本文中所引用的《故國》、《吐血》、《脫出記》、《鄉(xiāng)愁》、《饑餓與殺戮》、《異域冤魂》、《紅焰》、《瘋子》均出自（韓）崔曙海，《崔曙海短篇小說集》，韓國文化社，1994。《日出》、《饅頭》引自 https://ko.wikisource.org/wiki/.引文中就不再一一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