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卿,夏方杰
(1. 上海黃金交易所, 上海 200001;2. 復旦大學 管理學院, 上海 200433;3. 上海財經大學 商學院, 上海 200433)
內容提要:伴隨中國的崛起,中美貿易摩擦將會呈現常態化,甚至螺旋式惡化,需要用戰略的視角為破解中美貿易摩擦尋找應對策略。作為TPP的“遺產”,CPTPP既已為當今全球最高標準的自由貿易協定,又適應世界經濟朝著全球價值鏈的方向發展趨勢,是中國戰略突圍中美貿易摩擦的較佳選擇。不過,無論從學術角度還是現實角度考察,CPTPP的最終實施結果必將與其制定的預期存在差距。并且沙盤模擬和非對稱相互依賴分析結果顯示,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所以,無須過分夸大CPTPP對中國的作用,相反,中國需要穩定有序地推動加入CPTPP的戰略規劃及具體路徑選擇。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美國經濟遭受重創,出口疲軟,失業率高企,赤字居高不下。為使美國經濟重振雄風,盡快走出金融危機陰霾,美國隨后實施“再工業化”計劃,再次祭起貿易保護主義大旗,導致全球貿易摩擦快速升溫。在特朗普正式執政之后,對中國采取了“先禮后兵”之策,中美經貿沖突隨后在關稅戰、投資戰、技術戰、匯率戰、金融戰五大領域相繼演進,截止目前可分為六輪回合(見表1)。如此發展,離特朗普競選總統時所聲稱的對中國所有進口產品征收45%關稅或許并不遙遠,一場大國之間的貿易戰悄然拉開帷幕。
如何才能有效應對中美貿易摩擦,學術界對此做了一些分析。其中,李春頂等(2018)評估比較了中國應對中美貿易摩擦多項措施的政策效果,指出人民幣匯率貶值、建設《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和中美達成合作開放等措施最有效,中國進一步對外開放、加入《全面而先進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的效果其次,而貿易報復的效果略差。短期內,推動人民幣匯率適度貶值、貿易報復和進一步對外開放是較為可行的有效應對路徑。王霞(2019)指出,面對中美貿易摩擦,推進RCEP的生效實施是具有重要現實意義的中國對策。蘇慶義(2019)指出,中國盡早加入CPTPP能帶來經濟層面、深化自身改革開放、參與全球經濟治理三方面的收益,有利于更好地應對中美經貿摩擦。總體上,既有相關研究結果尚存差異,而這種差異往往源于分析視角的單維度局限性,比如僅限經濟領域的分析,既忽略了問題背后的經濟、政治等多維度誘因,又未充分考慮一些非理性因素。
事實上,自特朗普執政以來,中美兩國之間所發生的持續性、戰略性的貿易摩擦,同以往的貿易摩擦存在較大差異,因為當前的中美貿易摩擦所囊括的數量規模之大,加征關稅所涉及的貨物品種之廣,反映整個中美關系已出現根本性變化,美國已經正式將中國看作競爭對手,視中國崛起為自身威脅。中美貿易摩擦將會呈現常態化,甚至螺旋式惡化。為應對來自美國的挑釁,中國需要“內外兼修”。對內方面,中國可以逆特朗普的偏好而行,即進行結構改革而非在貿易平衡問題上做太多的措施。中國貿易談判最大的籌碼在自身內部,那就是改善國內的投資環境和民企的生存環境。中國應該通過體制改革來緩沖貿易戰的影響,而非僅去解決貿易戰本身。一個政治中立、法治的企業運營環境將是中國最大的貿易談判籌碼。對外方面,短期來看,當前中美的雙邊貿易談判,目的旨在化解美國之關切,內容主要涉及美國“301調查”報告,輔之以其他美國關切之議題(李連祺,2018)。中美一旦基于共識達成協定,中國能否履行承諾并切實做出改變,將是美國之心切。所以,中美雙邊貿易談判既需雙方努力達成協定,更需協定能夠得到嚴格執行,而其前提便是高標準貿易規則的認可接受。中長期來看,中美貿易摩擦的根本在于新興大國的崛起與守成大國的圍堵遏制,背后反映了大國之間的權力競爭甚至權力轉移。中國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美國無疑是中國發展所面臨外部地緣環境約束的集中代表和不確定性的最大來源。如此,既需從長遠戰略的視角審視剖析中美之間的貿易摩擦,更需從長遠戰略的視角去尋找化解中美貿易摩擦之策。本文的目的正在于從多種視角觀察中美經貿發展的演化,透析中美貿易摩擦的背后邏輯支撐,進而從長遠戰略視角找尋中美貿易摩擦的戰略突圍外部路徑。

表1 本輪中美貿易摩擦事件回顧
回顧近30年來中美貿易史,摩擦沖突不斷。特朗普上臺不久,美國再度挑起貿易沖突,將矛頭指向中國。事實上,這背后既存在著一些經濟基本面因素,還包含政治等因素的考量。
中美進出口貿易額在美國進出口總額的占比不到1/5,但貿易逆差占比卻接近50%①。根據美國商務部數據統計,出口方面,2018年美國出口到中國的商品額在美國總出口中占比僅為7%,低于原屬于NAFTA的加拿大(18%)和墨西哥(16%)。進口方面,2018年中國是美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國,美國從中國進口的商品額在美國總進口中占比約為21%。貿易差額方面,中國是美國第一大貿易逆差國,占比接近50%,而排名第二的墨西哥僅占9%。即使按照中方統計口徑,美中貿易逆差在美國總貿易逆差中占比仍然高達30%以上。直觀上,對于美國而言,向中國發起貿易戰,在自身損失相對較小的條件下,預期有望大幅度減少貿易逆差。特朗普為兌現競選時的承諾,即降低貿易逆差,中國自然是個不容忽視的選項。
事與愿違,美國對來自中國商品的關稅征收逐步加碼,但中美貿易逆差卻越來越大,引發中美貿易摩擦不斷升級。自2017年1月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以來,特朗普政府一直把縮小貿易逆差列為“美國優先”貿易政策的重點,承諾要縮小美國與中國之間巨額的貿易逆差。但根據美國商務部數據統計,2017年美國貨物貿易逆差額同比增長8%,達到7957億美元,創下2008年以來新高。2018年美國貨物貿易逆差額進一步擴大至8787億美元,這意味著特朗普政府旨在縮小貿易逆差的“美國優先”政策徹底失敗。其中,中國繼續穩居美國貿易逆差最大來源國。為了給2020年競選連任造勢,在拿下稅改勝利之后,特朗普還需打“貿易保護牌”來尋求競選承諾的兌現。畢竟,這關系到其后續連任目標的實現,以及未來能否順利推行諸多政策。如此,未來短期內中美貿易摩擦或難現轉機。
在中美貿易逆差增長的背后,刻畫的是美國國內在參與全球價值鏈(GVC)分工所產生的收入分配效應。對比于國內生產,成本導向型的對外直接投資反映了生產環節的對外轉移,出口產品結構表現為中間品出口替代制成品出口,伴隨東道國產業結構升級和配套能力提升,東道國國內配套將會逐步替代母國的中間品出口,母國出口規模出現下滑。進口方面,受因于生產環節的外移,大量制成品通過進口方式折返回母國,以滿足國內消費或者再出口需求,此時經常賬戶中的進口規模表現上升。所以成本導向型的對外直接投資在提高經濟效率并降低生產成本的同時,難免會影響貿易收支平衡,而貿易逆差背后反映著失業的增加,可從要素流動下貿易利益分配的斯圖爾特—薩繆爾森定理尋得驗證。
基于GVC分工的視角,參考Koopman et al.(2014)以增加值出口對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RCA)進行修正的思路②,測算出2000年和2014年中美兩國產業部門的出口競爭力情況。圖1中45度線的右下角表示中國的出口競爭力強于美國,而左上角則表示美國的出口競爭力優于中國,越是靠近45度線,表明兩國出口競爭力水平相差無幾,而越是遠離45度線,表明兩國出口競爭力水平存在顯著差異。可以發現,2000年時美國出口競爭力強的行業更多地遠離45度線,而中國出口競爭力強的行業更多地靠近45度線。2014年時美國出口競爭力強的行業更多地靠近45度線,而中國出口競爭力強的行業更多地遠離45度線。這意味著,美國仍然處于GVC的上游位置,通過全球資源整合及優化配置,獲取較高的國際分工收益,不過這種現狀因中國競爭力的提升而慢慢改變。事實上,從國際分工以及生產迂回程度觀察,GVC分工主要體現在貨物制造和出口方面,由于諸多發展中國家或地區的服務領域尚未全部開放,加之服務產品的特殊性,服務領域的專業化分工水平總體偏低,如此,美國的服務出口優勢因而難以充分發揮(張杰,2018)。正因如此,美國逐步升級中美貿易摩擦的背后其實更多反映了一種全球化戰略的調整,換言之,適度把控貨物生產的國際分工進程,轉而推動服務領域的專業化分工以及貿易開放,其實可從近年美國的“再工業化”政策、強調貨物貿易逆差以及“301”調查針對中國制造的報復性措施能夠給予一定程度驗證。

圖1 中美兩國產業出口競爭力比較(2000年和2014年)(資料來源:根據2016年版WIOT數據計算而得)
縱觀歷史,新興大國無論其采取何種方式實現崛起,都必然伴隨著權力半徑的延伸,逐漸壓縮守成大國的戰略空間,而守成大國通常會本能地運用各種戰略資源對其圍堵遏制。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持續高速增長,尤其自21世紀以來中國在解決國際經濟危機和重塑全球治理體系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自身經濟影響力越來越大。隨后美國國內部分鷹派代表或部分學者將中國的崛起同美國的衰落聯系起來,把兩國關系放在權力轉移以及大國興衰的歷史維度進行研究。中國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美國無疑是中國發展所面臨外部地緣環境約束的集中代表和不確定性的最大來源。鑒于權力和空間是經典地緣政治理論分析國家利益空間分布與國家間空間競爭的兩大視角,為對中美經濟權力空間過程與空間格局影響至深的中美經濟權力競爭關系給予刻畫,本文利用經濟權力競爭方法進行剖析。國家經濟權力競爭是伴隨國家實力半徑延伸形成的空間性的交互作用過程,就像生態系統中兩種或多種生物共同取食同一資源產生的相互競爭作用,可以借用生態學上的概念和方法來刻畫大國經濟權力競爭關系。文章在此將生態學的生態位理論應用于中美經濟權力競爭演進關系研究。根據Morgenthau(1963)、Keohane(1984)、熊琛然等(2018)對經濟權力的研究,并結合數據的可獲取性,選取評估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態勢的要素,即以中美兩國各自的GDP總量(經濟總量)、制造業增加值(經濟增量)、商品貿易總額(雙向流動)、FDI流出總量(FDI Outflows)(資本單向輸出)和高科技出口額(單向輸出)等占其對應世界總量的比重作為評估經濟權力生態位的主要核心要素。參考Levins(1968)和Pianka(1973)的方法,本文采用經濟權力生態位寬度、經濟權力生態位疊加度以及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指數來對中美兩國經濟權力生態位進行測度。


圖2 中美兩國經濟權力生態位寬度變化比較

圖3 中美彼此對對方經濟權力生態位疊加度指數
中美之間的多維權力競爭關系將是一個長期過程。第一,2000-2016年間經濟權力生態位寬度變化總體表現為中國穩步上升而美國穩中有降(見圖2)。意味著中國經濟實力處于趕超狀態,生態位寬度顯著增長,而美國經濟實力處于守成狀態,生態位寬度變化基本穩定??傮w上,中國綜合經濟權力生態位寬度變化刻畫了一種經濟權力的量變過程以及增長狀態、趨勢,美國的變化刻畫了一種具有較強現實影響力的經濟實力狀態。上述變化彰顯了中國經濟實力的可持續發展狀態,但不能說明中國當前經濟權力已經超過美國③。第二,2000-2016年間中美對彼此的經濟權力生態位疊加度均呈現持續上升態勢(見圖3)。21世紀以來中國加速融入全球經濟,在全球市場上的貿易份額、經濟總量等不斷提升,全球影響力不斷壯大。經濟權力是一個變化著的相對概念。衡量一國經濟權力不僅取決于自身絕對實力,還要看與其他大國的相對實力(肯尼迪,1989)?,F實中中美兩國對彼此的影響是一個相互作用的復雜過程。中國具備成為全球性大國的地理稟賦、人文經濟條件、健全高效的治國理政體系以及心系世界和平與發展的情懷,是新興大國中最有條件首先趕超美國的國家。第三,2000-2016年間中美兩國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指數近似“W”型變化軌跡(見圖4)。這種變化軌跡一定程度上映射出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的動態演變。2000-2004年,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明顯趨緩,2004-2010年,由于中國從全面接觸世界轉至深度融入世界,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指數變化呈現震蕩上升。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重創全球經濟,中美兩國均遭受不同程度的沖擊,兩國競爭關系趨緩。2010-2016年,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指數再次走高。2013年按購買力(PPP)核算的中國GDP已經超過美國,在多項經濟指標上中美兩國差距逐步收窄,國際社會對世界經濟權力重心東移的猜測逐步得以驗證。鑒于亞太地區在全球地緣戰略上的重要性,2010年美國著手積極部署“重返亞太之再平衡”戰略,在亞太地區甚至全球范圍內圍堵中國。上述改變致使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自2010年以來趨于激烈。并且,中國經濟影響力已經延伸到全球,同美國經濟權力產生空間疊加和競爭,中美在全球范圍內的經濟權力競爭以及地緣經濟博弈愈發激烈。當前由美國先發挑起的中美貿易摩擦,便是一種中美經濟權力競爭的現實表現。同時,鑒于美國在硬實力、軟實力和巧實力領域仍將長期保持絕對優勢,占據國際關系的權力中心,中美之間的多維權力競爭關系必將長期存在。
中美貿易談判以2018年5月美國財政部長姆努欽率美方代表團訪華開展第一輪談判而拉開序幕。在中美第一輪貿易談判時,美國提出的要求清單長達142項,主要內容涉及縮減中美貿易逆差、要求中國下調進口關稅、加強保護美國技術知識產權、要求中國取消非關稅壁壘、放開美國對中國的投資限制以及談判結果執行機制等內容(見表2)。整體來看,中美貿易談判可謂“美方訴求高、涉及范圍廣”且“細節問題仍待后續逐步磋商”。理性看待中美貿易問題,美國的上述要求一方面彰顯其“霸凌”的一面,不過也存在不少合理部分,這也是經歷11輪談判后,中美雙方均承認取得90%-95%的成果,如果美國所提要求都是無理的,不可能取得前11輪談判的進展。不過,目前中美貿易談判仍面臨一些分歧,導致第11輪談判未果,這些分歧主要涵蓋進口美國產品是否應量力而為、談判協議達成后是否撤銷關稅、監督執行機制是否為雙方雙向的以及國企行業補貼尚存的少量分歧等,其中監督執行機制分歧最為緊要(見表2),根源在于美方的“霸凌意識”以及其對雙方實力的“認知誤判”所造成。

圖4 中美經濟權力生態位競爭關系指數
在第11輪中美貿易談判未果后,美國升級貿易摩擦。特朗普采用極限施壓的策略,逼迫中國讓步,再次彰顯“霸凌”意識。2019年第一季度美國經濟超預期,失業率創新低,美股再創新高,民主黨、共和黨已就2萬億美元的基礎建設投資達成共識,這些給予特朗普對中國強硬的底氣。美國政府也在有意將中美貿易摩擦不斷升級至科技戰、金融戰,為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造勢。比如,美國宣稱擬將于2019年9月1日起對價值約3000億美元的中國產品征收10%的關稅,將華為等中國高科技企業列為“實體清單”,并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引致貿易摩擦升級為科技摩擦、金融摩擦。
特朗普政府對中美貿易談判的低忍耐度以及不斷升級中美貿易摩擦,背后反映特朗普政府是個短期利益者。一方面,針對中國的較量,相較于通過《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等貿易協定從長期戰略層面遏制中國發展,特朗普政府選擇直接同中國進行貿易摩擦,效果更快;另一方面,特朗普執政以來,其經濟政策具有較強的邏輯一致性,為美國本輪經濟增長發揮重要的刺激推動作用。但是這些經濟政策過于追求短期可見的收益,亦明顯服務于籠絡選民、謀求連任的政治需要,缺少長期謀劃。具體而言:財政政策方面,特朗普政府實施大規模稅收減免,重點在于減免企業所得稅,引導美國跨國企業將海外留存收益匯回母國,并且力推大規?;ǎ贿^大規模減稅急劇擴大了財政赤字。貨幣政策方面,受制于特朗普對美聯儲的施壓,現今美聯儲制定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受到質疑,2019年以來美聯儲的風格發生“鷹轉鴿”的重大變化。以往美聯儲要等經濟明顯顯示減速跡象后才開始降息,但此次美國經濟表現卻相當不錯。匯率方面,為減少美國巨額貿易逆差,特朗普就任之后多次抱怨美元匯率“過高”,多次利用匯率問題向其他國家施壓,足見特朗普的匯率政策是與貿易政策密切關聯。但是,“過低”的美元匯率又可能導致資本外流并對美國股市產生不利影響。
中國加入CPTPP能有效解決中美雙邊協定的執行問題。CPTPP是在美國退出TPP之后,其余11個TPP成員國重新命名并重新簽署的貿易協定,于2018年12月30日正式生效。CPTPP的貨物貿易自由化率高達98%以上,成員國依然具有覆蓋5 億人口的市場,經濟規模占世界經濟總量的近15%,并在國際金融、服務和投資等領域設立新規則,CPTPP成為僅次于歐盟和北美的第三大自由貿易區。并且許多CPTPP規則已經開始成為國際經貿規則未來的發展趨勢。相較于傳統投資貿易規則,CPTPP不僅大幅度削減阻礙貿易投資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還將自由貿易政策推進到邊界線以內。近年世界經濟逐步由國家主導向市場主導轉變,激烈的市場競爭逼迫各國企業利用一切可能獲得的資源提高自身國際競爭力和盈利性,信息、通信、網絡以及運輸技術的進步又為各國企業全球范圍內的運營提供堅實技術支持(Mark,2007)。從國際經濟規則與GVC的契合度來看,當前WTO框架和區域自由貿易協定規則仍止步于邊境海關層面,難以應對商品價值鏈在全球鋪開的事實。比如中美貿易一個不容忽視的特征便是中間品貿易在其中占據重要地位,中國從美國進口的中間品占從美國總進口的比重已經超過60%,而美國從中國進口的中間品占從中國總進口的比重也達到30%左右(樊海潮和張麗娜,2018)。CPTPP 協議大幅提升區域內自由化水平,有效回應GVC和國際生產網絡對國際經貿規則變革的要求。除CPTPP外,目前有影響力的高標準自貿協定還有美墨加自貿協定(USMCA)、歐加自貿協定、歐日自貿協定以及美歐提出的“三零”談判。這些高標準自貿協定基本都包括CPTPP中的內容。CPTPP中的許多規則在美歐日的推動下,不可避免地會成為未來國際經貿規則的重要參考。在中美貿易談判中,一旦雙方基于共識達成協定,中國確實履行承諾問題將會成為美國下一步的最為關切的事情。其實,考慮到美國的訴求事實上與CPTPP規則有諸多重合之處④,中國為滿足CPTPP規則而做出的改進將有利于更好執行中美雙邊協定。并且,CPTPP本身有執行機制,如果中國加入CPTPP,CPTPP成員國也會監督中國對該協定的執行。
中國加入CPTPP還具備其他幾重好處。第一,能獲得巨大的經濟收益。李春頂等(2018)和Petri & Plummer(2019)均指出,中國加入CPTPP獲得的收益都將比不加入有大幅增加。第二,有利于深化改革、推進制度型開放。加入標準高的協定有助于倒逼自身改革開放。尤其是中國已做出從推進商品、要素開放向推進制度開放的決定,加入CPTPP正好滿足自身推進制度開放的需求。第三,有利于參與全球貿易治理體系建設。目前亞太經濟一體化的可能路徑有亞太自貿區(FTAAP)、RCEP和CPTPP,中國已經參與前兩條路徑,如果再加入CPTPP,將利于中國在亞太經濟一體化中參與整合該三個路徑。中國加入CPTPP還將有利于中國未來談判其他高標準自貿協定如中日韓自貿協定談判、中加自貿協定等。從多邊視角分析,世貿組織改革已經成為必然趨勢,改革的重要內容聚焦于貿易規則層面的重塑,CPTPP一些規則也將會納入到世貿組織的多邊層面。中國加入CPTPP的談判過程亦是一個提升規則接受能力的過程,利于中國在參與世貿組織改革中掌握主導權。事實上,如果說 “入世”是中國參與已有的多邊貿易規則,那么加入CPTPP則表明中國主動出擊,積極參與到多邊貿易規則的更新過程中。第四,如果中國加入CPTPP,美國將失去遏制中國的一個有效工具。CPTPP在關稅和市場準入方面原封不動地照抄照搬TPP條款,各國承諾大幅度降低或取消關稅(見表3),延續TPP高度自由化的標準。這將擴大CPTPP內部貿易的規模,提高成員國的整體福利。CPTPP的意義不僅在于降低或取消關稅,還在于對非關稅壁壘的消除,以及由此引致的區域內高度自由化。比如政府采購對來自成員國的投標者和本國企業同等對待,制訂嚴格的原產地規則等。就像奧巴馬執政時期,美國欲拿TPP對中國進行戰略遏制,美國同樣可以通過重新加入CPTPP來遏制中國。
面對中美貿易摩擦的長期化,甚至螺旋式惡化,加入CPTPP談判進程將是一種戰略突圍,這也是中國化解被未來全球經貿規則引領者的CPTPP 排斥、被擠壓的最便捷途徑。目前的高標準自貿協定中,只有CPTPP的成員國差別較大,意味著CPTPP是一個協調各成員國不同利益之后談成的貿易協定。全球范圍內已經談成或正在談的高標準自貿協定無非是歐加自貿協定、歐日自貿協定、美墨加自貿協定以及“三零談判”。這些貿易協定均為發達國家之間的貿易協定,其包容性相對有限。當前中國在亞太范圍已經簽署的較為重要的自貿協定有中國-東盟自貿協定(包括升級版)、中韓自貿協定、中澳自貿協定,正在談判包括正在研究的自貿協定較為重要的包括RCEP、中日韓自貿協定以及中韓自貿協定第二階段談判,雖然這些協定的包容性相對較高,不過協定的標準總體偏低。CPTPP成員國中既有發達國家也有發展中國家,既有資本主義國家也有社會主義國家,既有大國也有小國,既有美洲國家也有亞洲、大洋洲國家,反映了高標準國際經貿規則能夠被差異較大的國家共同接受。如若說中國可以參與一個高標準自貿協定進而提升自身參與全球貿易治理的能力,CPTPP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面對來勢洶洶的CPTPP,區域內非成員國(地區)唯有慎重對待、評估CPTPP 的經濟沖擊和政治影響,而中國化解被CPTPP 排斥、被擠壓的最便捷途徑就是加入CPTPP 談判進程,并融入新的亞太價值鏈,找到適合自身的坐標定位,努力向價值鏈上游攀升,分享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紅利。作為最大的新興經濟體,中國對外開放程度較高,現在又通過自由貿易試驗區建設進行了一系列“高標準”規則的嘗試,為接受CPTPP 規則做了一定準備。
隨著CPTPP的正式生效,以及之后開始考慮新成員的加入問題,在中美貿易摩擦持續發酵背景下,加入CPTPP或許可成為有效應對中美貿易摩擦的一種戰略選擇。
針對周邊國家(地區) 加入或重返CPTPP 的興趣,CPTPP也持開放態度,鼓勵其他國家(地區)或單獨關稅區加入,擴大成員規模,以進一步深化區域經濟一體化,為創建亞太自由貿易區提供基礎。CPTPP 第五條中明確規定,國家或獨立的關稅區域可在條約生效后與締約國達成一致的基礎上加入,這意味著CPTPP 具備開放性特征。CPTPP 生效后,第一屆名為“TPP委員會”的部長級會議于2019 年1 月19 日在日本東京召開,會上通過了多項決議,其中一項為“關于CPTPP 加入手續的委員會決議”,該項決議規定了CPTPP 的加入流程,大致為提出申請,委員會在一定期限內決定是否受理,若受理則設置工作組來負責具體談判,最后由委員會按照一致同意的原則來決定是否批準加入。整體而言,手續較為簡便,與CPTPP 的開放性特征相吻合。此外,由于凍結條款等因素使得CPTPP 在規則門檻方面較TPP 有所降低,對于某些經濟體而言具備更大的吸引力,因此可以說CPTPP 有較為強烈的擴容預期。
日本主導CPTPP的主要動機之一,便是吸引美國重返TPP。特朗普政府力推“美國第一”政策,放棄戰后美國倡導的自由國際主義理念,退出TPP和巴黎氣候協議就是顯著的例證。在經濟方面表現為典型的逆全球化傾向,采取貿易保護主義,反對其他國家繼續“搭便車”,強調維護本國利益。但長遠看來,基于日本的地緣重要性等因素,美國依然會維護美日同盟關系。另外,安倍政府雖仍將美日同盟視作外交基軸,但由于特朗普政府在政策實施方面具有不確定性,安倍政府也會考慮多種可能。比如,對于美國咄咄逼人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安倍政府并非一味逆來順受,主導CPTPP或許視作對抗特朗普逆全球化政策的表現之一,或者將其理解為對特朗普逆全球化的反對。不過,日本推動CPTPP生效有吸引美國重返之意,安倍曾聲稱TPP 對日美而言是最佳的。事實上,日本主導的CPTPP確實一直為美國敞開大門,其中將美國謀求的多項條款進行凍結而非刪除便是最典型的標志。Matthew(2018)認為,日本不僅在推動達成協議方面發揮了關鍵的領導作用,而且在說服10個合作伙伴暫停而非撤銷22項華盛頓感興趣的項目方面也發揮了關鍵的領導作用,以使美國能夠在做好準備的情況下盡可能順利地重返CPTPP。日本吸引美國重返CPTPP的目的之一便是利用其影響力吸引更多國家加入CPTPP,事實上,其他成員國也有吸引美國重返的意愿,比如馬來西亞雙威大學Yeah Kim Leng教授表示,將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納入貿易協定,將極大地增強其影響力,并有利于實現其他較小的成員國所尋求的貿易和投資收益(David,2018)??梢?,日本的立場并不孤單。美國國內對于重返也有一些呼聲,指出CPTPP的生效讓美國商界體會到一種“世界在前進,而我們還止步不前”的緊張感。2018年1月,特朗普在參加達沃斯論壇時表示:“如果我們能敲定一個比之前好得多的協議,我會加入TPP”。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發布的《2018年貿易政策議程和2017年年度報告》指出,2018年特朗普政府將尋求和CPTPP成員國加強雙邊經貿關系。綜合來看,特朗普是否認真考慮重返TPP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事實上,美國重返CPTPP的可能動因比較充足。其一,國際經濟上“中美貿易談判”使特朗普政府重新審視CPTPP 的價值。鑒于CPTPP 自由化優惠能夠彌補中國反制措施下美國的出口損失,那么美國為應對談判變數,較大概率在談判期間重新審視CPTPP的經濟價值。比如,關稅方面,CPTPP在WTO 關稅減讓基礎上要求各成員國加快減讓甚至消除關稅。一旦中美談判發生僵持,美國對中國采取加稅措施后,對于美國遭中國反制的對象商品如大豆等農產品,可通過CPTPP 優惠產生擴大出口的增益,抵消其在中國市場的損失。經貿部門方面,CPTPP 繼承了TPP的各項貿易部門發展的高水平自由化規則,這些內容多為美國奧巴馬政府時期主導的規則,相關貿易部門也普遍為美國的優勢出口部門。重新回到CPTPP 獲得相應部門的自由化優惠,對于美國在其他交叉領域擴大出口增益,以抵消、減緩美國遭中國反制措施時的利益減損。其二,國際戰略上“遏制中國”使特朗普政府重新審視CPTPP 的價值。近年來,中國對內于2015年提出《中國制造2025》強國戰略,旨在通過更深層次的海外技術資源引進以及國際技術開發合作來提升自身在區域乃至GVC的地位。中國對外在地區多邊規則體系中如“一帶一路”、RCEP、中日韓自貿區等,已逐漸由“參與者”向“塑造者”蛻變,在亞太地區的影響力日漸提升。為在國際戰略上“遏制中國”,美國有可能重新回到CPTPP,借助CPTPP的“原產地規則”抗衡中國“制造強國”的發展戰略,并重新獲得其在亞太地區的多邊貿易、投資、金融、知識產權等領域規則制定的核心話語權。其三,國際法律上“主導貿易規則”使特朗普政府重新審視CPTPP的價值。近年來隨著發展中國家如中國等金磚國家逐漸在一些區域性的國際規則中獲得主導地位,并在WTO中的發展增速漸超美國,美國逐漸失去規則主導權,作為一貫“主導規則、利用規則”的美國,可能會考慮利用現有的CPTPP多邊規則。CPTPP的規則水平和寬部門領域更符合美國的規則要求,美國在自身占據相關非傳統貿易部門技術優勢的前提下,可以憑借CPTPP的便利化規則,對優勢技術產業進行海外輸出,從而使亞太地區的多邊貿易規則演變為一個符合美國產業輸出結構特征、由美國占據主導地位并獲取巨大貿易利益的規則體系。CPTPP會是美國“推銷”本國規則的平臺,使“美國規則”重獲主導地位。
與TPP規則相比,CPTPP規則的標準有所降低、規則有所修改。其中最主要的修改是對富有爭議的條款進行擱置或暫停。暫停條款由日本推動,根據CPTPP成員國的官方表述,一共22條,多數為TPP談判時由美國所提。這22項條款涵蓋海關監管與貿易便利化、投資、服務貿易中的跨境交付、政府采購、知識產權、透明度與反腐敗等一般條款以及針對金融服務、電信服務、郵政服務和環境服務的特定部門條款(蘇慶義,2019)。其中,對投資和知識產權條款的擱置尤為突出,難免會降低CPTPP的規則標準,進而降低新成員加入時的談判難度。

表4 2018年中國自貿試驗區十大代表性創新成果
中國自身制度和政策與CPTPP規則之間的差距已縮小,增強對高標準規則的接受能力。近些年中國在深化改革、擴大開放方面推出多項舉措。自2013年上海自貿試驗區建立,到2019年山東等6省區自貿試驗區的設立,開啟“全域性”探索,中國自貿試驗區數量已達18個,逐漸形成了東中西協調、陸海統籌的“雁陣”格局。中國的自貿試驗區范圍不斷擴大、數量不斷增加,許多規則已經在自貿試驗區先行先試,并推廣到全國(見表4)。自由貿易區的建設正是中國改革開放漸進式路徑的生動實踐,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全面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探索新途徑、積累新經驗。中國自由貿易試驗區的試驗優勢、新要素稟賦優勢和制度優勢三重優勢疊加,復合比較優勢初現。除自貿試驗區外,中國還在許多領域推出改革舉措。隨著近幾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對高標準經貿規則的接受能力明顯提升。2018年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制度型開放”這一概念:“推動由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向規則等制度型開放轉變。”其實,中國對制度型開放的推進本身就是要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
中國已經在中美貿易談判中積累談判高標準國際貿易規則的經驗。中美貿易摩擦的起因源于美國基于其國內法對中國發起“301調查”,調查報告主要涵蓋技術轉讓、許可限制、對外投資、網絡安全四大領域。中美雙方為化解貿易摩擦,已舉行十余輪高級別貿易磋商。中美談判涉及的領域其實已經超過“301調查”報告的范圍,包括美國對中國的所有關切,具體有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非關稅壁壘、服務業、農業、貿易平衡(關稅壁壘)、匯率,還涉及國有企業、補貼等。除匯率外,其他談判內容均囊括在CPTPP中。在合并無關緊要的章節后,CPTPP包括27章內容,其中一半章節內容均被中美雙邊談判所涉及。雖然特朗普政府退出TPP,不過其談判成功的USMCA和TPP規則事實上一致性很高,高標準程度類似,特朗普政府對經貿規則的要求其實已相當接近TPP。換言之,中國通過與美國的雙邊談判,其實已經積累談判大部分CPTPP高標準經貿規則的經驗,而且對于接受這些規則已經有相應程度的研究與判斷,自然使中國加入CPTPP的談判難度得以降低。
2017年以來中國持續推進RCEP談判進程,促使RCEP其他成員國相互妥協、求同存異,以期率先達成RCEP基本協議。雖然有研究指出RCEP是化解中美貿易摩擦有效策略,但RCEP談判難免會受到已經生效的CPTPP的滲透影響,加之談判成員國之間的矛盾沖突并非短期可以消解,RCEP的最終實際效果或許需要進行折扣。
伴隨CPTPP 的崛起,CPTPP 規則可能向RCEP進程滲透,CPTPP 覆蓋的范圍可能達到整個APEC 區域,并向亞太以外區域擴張,對RCEP的強勢沖擊可能消解在RCEP框架下實現亞太經濟一體化的可能。RCEP談判開啟以來,部分發達國家本就不滿意RCEP的“低標準”規則(門洪華,2015),其中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發達國家就積極推進其奉行的“自由、開放”的貿易理念,力促談判向競爭政策、知識產權、電子商務開放、政府采購等先進領域擴展,并希望各方以TPP 規則為標桿達成高質量的RCEP協議。而中國、印度、印尼、菲律賓、泰國等新興經濟體堅持RCEP談判協議應照顧到各方的舒適度,尊重不同的利益訴求,適應亞洲國家發展的實際水平,并明確拒絕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發達國家以TPP協議為標桿創建“高質量”RCEP協議的提議。CPTPP 的率先達成及其主要成員國“把高標準規則向周邊區域擴展”的強烈企圖或將對RCEP的談判進程帶來巨大壓力,增加發達國家在RCEP談判中要價的砝碼、迫使發展中國家做出更大讓步。如此,RCEP或將淪落為“發展中國家俱樂部”,并且在RCEP談判的發展中國家內,還要面臨印度給談判帶來的巨大困難。
CPTPP的擴容預期引發多個RCEP談判成員國的加入欲望。截止CPTPP 協定簽署時,韓國、印度尼西亞、泰國、菲律賓、中國臺灣等國家和地區已通過多種途徑表達加入CPTPP 的興趣,部分國家或地區為加入CPTPP 已經著手調整自身的法規和產業,比如韓國重新調整分工系統,推進價值鏈革新,思考今后的布局體系;中國臺灣地區積極推動經濟結構改革,促進產業升級轉型,并逐步松綁相關法規以對接高標準的自由化要求。目前而言,未來最有可能加入CPTPP的是韓國、印度尼西亞、泰國、菲律賓和中國臺灣(Plummer和Fan,2017)。CPTPP 尋求戰略性擴張的目的在于試圖牽制主導亞洲經濟秩序的中國,勢必對東盟倡導、中國力推的RCEP形成戰略擠壓,降低RCEP在本地區的經濟效能和戰略影響。
總之,CPTPP 的生效實施及其后的擴員行為將促使亞太經濟格局朝著CPTPP 路徑轉換。短期內中國難以綜合超越美國,需要為規避同美國的經貿摩擦而做戰略性準備,其中CPTPP就是一個選擇。RCEP只能算是一個短期應對策略,畢竟其涉及的內容規則標準存在一定局限性,這也決定了其僅能作為一個短期應對之策。
兩國相對價格所表現出的比較優勢是當前兩國間貿易的基礎,其在南北國家之間的貿易行為中表現甚是突出。這種貿易基礎要求貿易參與國的國內市場環境規則存在差異,這也是現代國際貿易并未以絕對優勢作為活動主要基礎的原因之一。透過CPTPP文本可知,積極倡導“公平貿易”的原則,其邏輯基礎已然“超越”傳統意義上的自由貿易,對WTO在社會、環境、勞工以及競爭政策等相應條款做了進一步升級,目的在于實現所謂的高標準世界貿易體制。實際上,可理解為區內發達國家通過將其追求目標從貿易規模擴大所產生的福利,轉變為全球產業鏈中各環節利益分配的公平性,使其高新技術產業在向外圍國家轉移時的利益,能夠獲得國際制度的保障。不過問題正是在于,該種高標準規制所產生的“零和博弈”結果,即CPTPP成員國一者想借助加入CPTPP,通過貿易轉移、創造效應、大國政治依賴等提高自身福利;二者CPTPP所倡導的高標準規則又會制約CPTPP成員國政府在外貿領域管理的權力,國內市場環境難免遭受“公平貿易”原則的深入影響;并且,如若CPTPP所有成員國的國內市場環境規則都實行“公平貿易”規則,那么兩國國內市場環境規則的一致性問題,將會徹底破壞現代國際貿易的基礎,國際貿易的基礎將會從比較優勢轉為絕對優勢,畢竟此時兩國間的企業管理技術、生產規模等技術差異驅動著兩國國際貿易行為。顯然,國際貿易基礎的上述轉變,將會大幅弱化CPTPP成員國間的貿易行為。貿易創造效應所帶來的如就業增長福利,將難以得到體現。畢竟日本等發達國家的技術領先度在CPTPP成員國中仍處于高位,而且還想借助CPTPP高標準的“公平貿易”原則來維護這種技術優勢。
進一步從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發展史的角度觀察,雙邊體制和多邊體制這兩個“輪子”其實一直處于動態交替運轉中??紤]到當前國際經濟組織協調平衡能力不斷下降,區域體制的“輪子”正與全球多邊體制“輪子”相交接,這其實正是當前CPTPP、RCEP等區域性貿易協定如火如荼開展的背后邏輯基礎。不過,考慮到雙邊或區域性體制的弊端如機會主義行為的產生等,上述兩種“輪子”最終必會回到一個統一的、全球規范的多邊貿易體制框架當中。而且,無論何種自貿協定,其所制定的各種貿易規則如開放度高低等,均須以協定成員國的發展水平為根基。換言之,市場因素是任何自貿協定能否執行的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而CPTPP所倡導的“公平貿易”原則,必將削弱市場因素的比重,給其最終實施結果帶來較大的不確定性。
現有國際經濟組織協調平衡功能的下降,難以有效應對全球化背景下所出現的貿易失衡問題,近些年常常受到發達國家的詬病。日本為調整上述失衡問題,同時有助于處理東亞地緣政治問題,主導推動CPTPP建設。但在CPTPP目標設定以及發展方向方面,為日本政治目標埋下沖突。具體而言:第一,CPTPP目標意在建立高標準的國際貿易制度,這勢必會與現存的WTO相沖突。不過,這將不可避免地產生機會主義行為,難以實現用區域貿易協定來彌補多邊協定能力缺陷問題的目標。第二,CPTPP的發展方向在于調整全球貿易失衡問題,但其制定的高標準“公平貿易”規則,卻意在維護其自身利益,這勢必會形成日本主導的CPTPP挑戰美國以往所主導的世界經濟格局的局面,并對美國近期的逆全球化傾向表示反對,給美日同盟帶來不確定性。第三,CPTPP由日本主導推動,成員國發展水平差別較大,而其內容又均囊括了當前全球最有影響力且由發達國家組成的高標準自貿協定,比如USMCA、歐加自貿協定、歐日自貿協定以及“三零”談判,主導國的政治訴求建立在成員國的承受力上,這是否會出現歐元區匯率水平悖論問題⑤,有待驗證。

表5 中美貿易摩擦的沙盤模擬情況
注:表中數據A/B,其中A表示USA和CHN均采取“攻擊+吃藥”的結果,B表示USA采取“攻擊+吃藥”而CHN僅采取“攻擊”的結果。
沙盤模擬結果顯示,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中美對峙如同一場比賽,在此假設兩支基金USA 和 CHN在進行一場類似電子游戲里的對戰比賽。規則設定兩位基金經理輪流出招,可選動作為“進攻”(如給對方加關稅搞制裁,傷害對方的同時也使自己減血)和“吃藥”(如用貨幣、財政刺激政策推高自己的資產價格,本輪加血4滴但以后每輪減血1滴),誰先耗盡所有血液則失敗,對方則取得最后的勝利。在比賽開始時,USA(100滴血)存量實力強于CHN(80滴血)⑥,USA(進攻一次傷對方2滴血,自己損失2滴)的攻擊力也強于CHN(進攻一次傷對方1滴血,自己損失2滴),但是兩位基金經理的投資人和考核標準不一樣:USA的投資人過去50輪一直穩定賺錢,希望基金經理每年15%以上收益,回撤要5%以內,并且USA的投資人每4輪考核基金經理的表現一次,如果表現不好,將被替補基金經理代替,替補基金經理為了能夠上位,各種花式打擊現任基金經理;CHN基金過去50輪波動很大,最后實現30%的年化收益,CHN投資人對階段性回撤容忍度高,自愿鎖定20輪不換人?;谏鲜龅耐顿Y人性質和考核標準,USA基金經理為避免被下崗,其選擇一定是一邊“攻擊”一邊“吃藥”。如果CHN基金也選擇的“攻擊+吃藥”,由于自身的存量實力和攻擊力均弱于USA,最后一定會輸(見表5)。然而,CHN基金最大的優勢在于投資人不怕回撤,不存在下崗風險,所以有底氣選擇不吃藥,盡管不吃藥會使短期業績表現較差。如果CHN選擇不吃藥,只選擇進攻策略,那么最終將會戰勝USA(見表5)??梢?,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中美貿易摩擦或許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貿易非對稱相互依賴分析指出,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國際間任何兩國的貿易行為(包括由跨國投資引致的貿易)都是一種相互依賴,貿易依賴度便是對其進行測度的一種方法。囿于兩國間自然資源稟賦、經濟發展水平、技術水平等往往存在差異,進而導致兩國間相互依賴程度不一,即所謂的兩國間的非對稱相互依賴。如此推理,那么兩國之間對外貿易層面的這種相互依賴,可稱為該兩國貿易非對稱相互依賴,即兩國在貿易過程中的相互聯系與相互影響,且這種聯系和影響在結構、數量、時空以及功能上是非均衡的(劉景卿等,2016)。世界政治中的相互依賴,指的是以國家間或不同國家間的行為體之間相互影響為特征的情形(羅伯特·基歐漢等,2002)。那么世界經濟中的相互依賴,指的是國家間或不同國家間的行為體之間在對外貿易和投資渠道上的相互影響??萍嫉木M逐步降低地理位置對經濟活動的彈性,推動全球化的進行,同時也使國家間相互依賴的特征愈發明顯,需要對相互依賴關系進行“量”和“質”兩個角度的拓展,即所謂的敏感性和脆弱性。敏感性指一個行為體環境的變化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其他行為體,脆弱性指行為體終止一種關系需要付出的代價(羅伯特·基歐漢等,2002)。一個行為體對另一方敏感性和脆弱性的大小,將決定兩者之間相互依賴關系是否對稱以及非對稱的程度。當兩個行為體之間存在非對稱相互依賴時,依賴性較小的行為體常常將相互依賴作為一種權力來源,在某問題上討價還價甚至借之影響其他問題(羅伯特·基歐漢等,2002)。參照羅成等(2013)計算方法,本文在此考察了中國與美國之間的貿易非對稱相互依賴情況,具體見圖5。容易發現,近些年中國對美國的敏感性和脆弱性強度均存在逐步減弱的趨勢,而美國對中國的敏感性和脆弱性強度卻表現出逐步增強的趨勢。其中,中國對美國的敏感性強度雖然仍高于美國對中國的,但兩者差距逐步縮小,依賴失衡度已從2000年的80%逐步降至2017年的30%⑦,意味著中國在當前的中美貿易摩擦中所感受到的傷害盡管要大于美國的,不過這種情況在逐步減弱。中國對美國的脆弱性強度近些年已經等同于美國對中國的,反映出中美兩國之間的經貿活動對于中美兩國而言均較為重要,如果中美貿易摩擦未來惡化發展,將會給中美兩國帶來“雙輸”局面。總體上,雖然當前的中美貿易摩擦使中國處于相對被動狀態,但權力天平在逐步偏向中國。CPTPP作為應對中美貿易摩擦的戰略策略,其戰略價值或受削減,至少在心態上尚且如此。

圖5 中美兩國貿易非對稱相互依賴情況
總體上,CPTPP無論在經濟目標還是政治目標上,至今存在較多的沖突問題??梢灶A言,CPTPP的最終實施結果必將與其預期制定的存在差距。并且,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CPTPP的戰略價值或受削減。所以,無須過分夸大CPTPP對中國的作用,相反,中國需要穩定有序地推動加入CPTPP的戰略規劃以及具體路徑選擇。
縱觀全文,無論是短期經濟視角下的美國“損失小降逆快”,還是中長期政治視角下的守成大國為守護自身戰略空間而本能地圍堵遏制新興大國,隨著中國的崛起,中美貿易摩擦將會呈現常態化,甚至螺旋式惡化,需要用戰略的視角為破解中美貿易摩擦尋找應對策略。作為TPP的“遺產”,CPTPP既作為當今全球最高標準的自由貿易協定,又適應世界經濟朝著GVC的方向發展趨勢,是中國戰略突圍中美貿易摩擦的較佳選擇。不過,無論從經濟目標角度還是政治目標角度考察,CPTPP的最終實施結果必將與其預期制定的存在差距。并且,沙盤模擬和非對稱相互依賴分析結果顯示,中美貿易摩擦的天平將會偏向中國。所以,無須過分夸大CPTPP對中國的作用,相反,中國需要穩定有序地推動加入CPTPP的戰略規劃及具體路徑選擇。
需要認識到,中國加入CPTPP難免會遭遇美國方面帶來的不確定性。雖然美國并非CPTPP成員國,不過考慮到中國加入CPTPP帶來的巨大的經濟和戰略影響,美國仍將借助影響CPTPP的主導成員日本和其他盟友來左右CPTPP成員國的決定。僅在美國支持中國加入的情形下,中國才能有望順利加入CPTPP。另外,加拿大和墨西哥通過CPTPP和中國簽署協定,是否會激活USMCA中的“毒丸條款”?在獲得美國同意的前提下,加拿大和墨西哥方可同意中國加入,同樣需要給予考慮。為了應對來自美國的影響,中國在做出加入CPTPP的決定后,需同美國保持溝通,在溝通中闡明自身加入CPTPP將會給美國帶來何種好處。一者,中國加入CPTPP有利于中國遵守高標準的國際經貿規則,進而降低美國對中國不遵守規則的不滿。如果中國自愿積極做出改變,將國內規則對標國際高標準規則,無疑會給美國帶來益處,美國應當支持。二者,中國加入CPTPP有利于中國執行中美雙邊貿易協定(如若達成)。針對中美雙邊貿易協定,中國執行協定的效果將是美國的重要關切。除在中美雙邊協定中建立執行機制外,中國加入CPTPP后還將受到CPTPP所有成員國的監督。由于CPTPP本身具備爭端解決和監督機制,無疑會強化對中國的監督,進而有利于中國執行中美雙邊協定,這與美國自身的利益相符。關于USMCA“毒丸條款”的影響,目前尚無法具體評估。盡管該條款針對中國,并約束了USMCA成員國同中國的自貿協定談判,不過考慮到該條款暫未被激活,對中國與加拿大和墨西哥進行自貿協定談判的影響仍需進一步觀察。
注釋:
① 對外貿易包括貨物貿易和服務貿易,考慮到美國對中國的貨物貿易一直以來都是逆差,而服務貿易則以順差為主,所以本文在此主要討論的是貨物貿易。
③ 需要指出的是,經濟實力是一國經濟權力的直接表征,對塑造地區或全球性大國地位至關重要。投射到當今國家的硬實力、軟實力和巧實力,都離不開經濟實力的支撐。
④ 中美貿易談判所涉及CPTPP規則包括關稅壁壘(貨物的國民待遇與市場準入)、非關稅壁壘(海關管理和貿易便利化、衛生與植物衛生措施、技術性貿易壁壘)、投資、服務化(跨境服務貿易、金融服務、商務人員臨時入境、電信服務)、電子商務、競爭政策、國有企業和指定壟斷、知識產權等內容。
⑤ 歐元區匯率水平悖論問題,即指歐元匯率水平與主導國德國、法國經濟實力更匹配,那么對于經濟實力較弱的其他歐元區成員國而言匯率被高估,不利經濟發展。
⑥ 需要說明的是,只要USA的存量實力強于CHN,具體數據是多少,并不影響兩者博弈的最終結果。
⑦ 這里依賴失衡度指一國敏感性(或脆弱性)與另一國敏感性(或脆弱性)之差,再比值于前者。該數值越偏離0,表明依賴失衡度越高,且依賴權力隨該數值的增大而減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