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勇
王十月是湖北石首人。這個屬于荊州市管轄的縣城,我并未去過,卻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而頗為熟悉。我并不知道,王十月筆下那個名叫“煙村”的村莊,是否是作家本人的故鄉。但這也并不妨礙我對它的熟悉,因為這個被他眷戀、厭棄著的村子,也像極了我的故鄉。
那些年,我也在為走出故鄉而努力。回憶那些不毛的日子,現在感到遙遠而陌生。然而,一旦鎖定一些具體場景,那些逝去的歲月,便恍如昨日般清晰起來:那個僻陋的縣城,升學率慘淡的中學,那些黯淡無光的苦讀的夜晚……高中第一個學期結束后,因為生病,不得不休學在家,整整大半年的時間,無所事事。回到遠離縣城的村里,和一些毛孩子整日廝混在一起。他們都是無學可上的——在當年,村里同齡人,讀到初中畢業的已經不多,考上高中更是鳳毛麟角。而那個考上高中的,現在也回來了。不過,一起廝混的他們,年齡都比我小。我的同齡人,基本都去打工了,北京、廣東、濟南、煙臺、青島,甚或縣城。村里不時會收到遠方來的消息,在那個割麥還用鐮刀、全村只有一部電話的年代,這些消息,帶給村人更多的是興奮,而不是牽掛、悲苦——至少當時我的印象是如此。可能也正是這個緣故,我那時羨慕著遠方的他們。加上在家時日過長,對學校生活日漸生疏以至恐懼,我開始認真地考慮:我是否應該像他們一樣呢?
這個想法后來沒有付諸實施,要感謝一位鄰家大哥。他大我十歲左右,初中沒畢業便輟學,但他心靈手巧,吹口琴、拉二胡、寫毛筆字,樣樣精通。此外,他還喜歡文學。那時,常有寫著他名字的“××收”的筆友來信,千里迢迢送到我家(我父親是村支書,村支部也設在我家)。我總是主動請纓給他送去。我喜歡去送這些天南海北來的信,它們帶著遠方的氣息,激起我無限好奇和艷羨。是啊,什么時候我也能收到一封筆友來信呢?在鄰家大哥四壁空空的家里,我看過一本名叫《鴨綠江》的雜志,似乎也看過發表著他詩歌的報紙……
后來,有天傍晚回家,卻看到他和我父親正相對而坐,沉默、凝重。鄰家大哥走后我才知道,原來他收到一封北京某雜志社來信,邀他參加筆會,但路費須所在單位報銷。于是他便來找父親。這怎么能報銷呢?父親嘆道,花費多少不說,沒有名目啊……當時是90年代后期,對那時的農村來說,引資、修路、致富是“名目”,但“筆會”不是。也許,對于說服一個為收幾百塊錢提留款年年都雞飛狗跳的村子,出錢供一個青年參加什么筆會,父親是沒有任何信心的吧。事情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但我卻永遠記住了鄰家大哥和父親默然相對的情景,也記住了他出門時的黯然背影。后來我回到學校,努力考大學,不知是否和這個難以抹去的記憶有關。
人生就是如此,回首來路,我們總會發現,其實有很多很多生命節點會讓我和后來所走的這條路擦肩而過。我常常情不自禁地問自己:如果真的擦肩而過,現在我會是什么樣子?讀王十月的作品,這個問號便一直在腦海里盤旋。我總是不自覺地將他和鄰家大哥聯系起來:文學、青年、離開……人生在世,意志和機緣決定了我們的命運。但對他們而言,那命運的起點,應該都是一樣的吧?當然,這追問還可以反諸我自己。
這樣想時,便不免感到幸運。不管是對于觀察者、評論者我,還是對于被觀察者、被評論者王十月而言,我們都算是命運的垂青者。對于這樣的人而言,返回頭再去看那段生活,那段歷史,我們是否能夠看到和體驗到一些別人——那些不曾擁有這種幸或不幸歷史的人——所無法看到和體驗到的東西呢?
世紀之初發表的《出租屋里的磨刀聲》(2001),是王十月的處女作。這個今天看來在藝術上尚顯生澀和幼稚的處女作,在另外一些方面卻表現著它的成熟,如陰森氣氛的營造:那種懸念重重、步步推進的敘事節奏,顯現著一種力道。再如它標題的奪人眼球:混合著陰謀、殺戮、血腥之氣的“磨刀聲”,加上讓疏于底層生活的人感到新異的“出租屋”……這一切,使得這篇小說有一種先聲奪人的氣質。在世紀初的當時,它和其他許多具有同樣氣質的小說,如陳應松的《馬嘶嶺血案》、鬼子的《被雨淋濕的河》等,一道構成了文壇聲勢浩大的“底層文學”。
新世紀之初的“底層文學”,造就了一批底層作家,最具代表性的,當然就是王十月、鄭小瓊等“打工作家”。他們的人生路大同小異:出身鄉村,打工謀生,業余寫作,并憑借寫作,完成身份轉型。同質的生命過程,造就著共性的文學氣質。在《出租屋里的磨刀聲》中,我們能看到當年“底層文學”的共性氣質:強烈的社會批判意識,高昂的道德激情,沖擊力十足的故事和飽滿的感情……
不過,在這些共性氣質中,《出租屋里的磨刀聲》也是個性突出的。在那個后來被無數底層寫作者重復得了無新意的“復仇”故事中,王十月表面上主要著墨于打工仔天右,但實際上他真正突出的,卻是那個“磨刀人”——這個在老家本來安分守己的鄉村教師,在城市的殘酷生存中,面對妻子出賣身體維持生計,只能以夜夜磨刀來消解心中的憎恨與屈辱。在這里,值得注意的,不是對底層生存之痛的揭示,而是它更深入地觸及了蘊藏于底層生命心底里“罪與罰”的糾結。這種糾結,溢出于一般的“復仇”敘事的倫理架構,更深刻地觸及了人性和道德。我們甚至可以以一種更淺顯的方式追問——“磨刀人”是否有我們自己的影子?因為我們完全可以將王十月施于“磨刀人”的那種尖銳化、極端化的處境,進行日常化的還原,進而更普遍地發問:當我們面對不公和罪惡(這些不公和罪惡離我們或近或遠)的時候,我們是如何自處的?
這篇小說,是十多年前讀的。當時并沒有特別的感觸,甚至時隔多年,已經忘記了它具體的故事情節,而只記得它異常醒目的標題。但今天重讀,卻想到很多。可能因為在這個社會浸淫日深,便越能感受到一種“共犯性”的罪惡,從而在心里生出不安。但在當年,正為了畢業和生計奮斗的自己,卻并不曾體驗到這一點。我甚至也懷疑,當年同樣也在奮斗著的寫這個小說時的王十月,他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不管怎樣,王十月在寫作的路上一直堅持了下來。說堅持,似乎需要某種克服坎坷的意志,而至少從表面看來,王十月的寫作之路并不曾有太明顯的坎坷,甚至,他還是一帆風順的。不過因為畢業后研究對象轉移,我并沒有對他的創作進行持續關注,我只知道他寫了更多小說,獲得各種獎項,但遺憾和慚愧的是,它們我并未全讀。不過即便在零散的閱讀中,他的作品仍給我深刻的印象。
2014年發表的《人罪》,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出租屋里的磨刀聲》所潛伏的那個主題的繼續。“磨刀人”身上所負載的那個倫理難題,在《人罪》中更鮮明地被呈現出來:多年之前的某鄉村中學,教務主任陳庚銀動用私權,偷偷扣留了一個名叫陳責我的學生的錄取通知書,而讓他的外甥冒名頂替上了大學,多年之后,大學畢業、娶妻生子,并在當地法院成為一名法官的“陳責我”,被授命為一樁殺人案的主審官,而被告——那個一怒之下殺死城管的小販——竟然就是當年被頂替的陳責我。命運讓當年兩個秘密被牽連在一起的人,再一次神奇地牽連在一起。
如果說當年“磨刀人”的倫理難題尚不是那么鮮明的話,那么,法官“陳責我”(以及他舅舅陳庚銀)的倫理難題則清晰無比地凸顯出來了。他們是明明確確的害人者,而面對當年所犯下的罪惡,他們該何去何從?王十月是個非常善于講故事的人。盡管《人罪》明顯取自前些年的熱點新聞,但能將這種熱點抓住,并一步步設計、轉換成文學故事,則不僅需要敏銳的社會感知,更需要文學能力。然而只是講好一個故事,對于寫作《人罪》這樣的小說的王十月來說,顯然是不滿足的。講述這個“罪與罰”的故事,他明顯有更高的追求。其實,《人罪》無論從哪方面看,都無法不讓我們想到托爾斯泰的名篇《復活》。不過,和托爾斯泰的故事相比,《人罪》顯然還是有些過于單薄了,它只是擇取了“罪與罰”故事中那最尖銳、最激烈的部分——罪惡如何發生、如何暴露、如何應對。而托爾斯泰的作品中,最讓人難忘的,卻恰恰不是罪惡的發生、暴露、應對,而是圍繞罪惡所展開的心理糾葛,以及它層層推進、發展變化的過程。
我們注意到,《人罪》中,當法官“陳責我”的難題被呈現出來之后,他的舅舅陳庚銀、妻子杜梅等也一同出場,他們與這樁罪惡的關聯、對它的態度,其實無形中在分擔著這個難題的重量。這樣所導致的一個結果,便是小說整個敘事——從法官“陳責我”陷入困境到擺脫困境——的重點不知不覺已經放在了“故事”上。而在《復活》中,整個小說的重點則是聶赫留多夫的心理掙扎與蛻變。我們看到,聶赫留多夫從認出瑪絲洛娃的一刻開始,便陷入了劇烈的心理斗爭,繼而他開始認罪、懺悔,并決心陪伴瑪絲洛娃流放以贖罪。也就是說,《復活》不僅僅講述了一個“罪與罰”的故事,更講述了故事背后的人性掙扎和道德可能。這可能也是古往今來在如許多關于“罪與罰”的故事中,《復活》最動人、最偉大的地方。
當然,王十月并非托爾斯泰,中國也不是俄羅斯,而中國大地上的法官“陳責我”可能永遠也成不了聶赫留多夫。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的作者在其他方面成為不了托爾斯泰。在《復活》中,除了靈魂的掙扎和付之于行動的贖罪令人動容外,還有一個讓人印象至深之處,那就是對于當時俄國社會歷史的呈現:地主和貴族的生活,俄羅斯的司法制度、土地制度,監獄,農奴和地主的關系,等等。可以說,托爾斯泰通過一個并不復雜的“罪與罰”的故事,向我們展現了當時俄國的整個社會。而其實,只有了解了那樣一個俄國社會,我們才會真正了解那樣的聶赫留多夫和瑪絲洛娃。
所以,讀《人罪》,我們一邊感嘆作家的機敏和才華,一邊也感到一種不滿足。這種不滿足,在《收腳印的人》(2015)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彌補。這部長篇小說首先在長度和容量上,突破了《人罪》作為一部中篇小說在表現社會歷史上所受的限制。它以一個將死之人臨終前“收腳印”的神異方式,回顧過往生命歷程,并對于這段歷程中所潛藏的一樁讓他死不瞑目的罪惡進行揭露。小說讓人印象最深的有兩點:第一,是由主人公王端午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執拗地追罪、認罪的懺悔意識;第二,是小說所展現的從20世紀90年代直到今天的中國南方的改革發展史。
主人公王端午早年赴南方打工,在和同伴黃德基、李中標、馬有貴一起混跡于保安隊的日子里,他們共同殺害了一個名叫北川的打工妹。多年后,成為知名作家的王端午被告知生命無多,潛藏在他記憶深處的那樁罪惡,開始讓他坐臥不寧,并最終決定揭發。但是現今已升任地方高官的黃德基、身為明星企業家的李中標,卻都不出意外地拒絕和他一同認罪。在逼迫無效,試圖同歸于盡也失敗之后,王端午被作為精神妄想癥患者接受控制和問詢。在問詢中,他開始講述他的生命歷史……
王端午的知罪、認罪、究罪,是整個小說的敘事軸心。值得注意的是,不管王端午還是黃德基、李中標,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的成功人士,而且頗為巧合的是,他們分屬了“學”“官”“商”三種不同身份,而這三種身份當然也囊括了目前中國社會的整個所謂“成功階層”。而對于這個階層,王十月認為他們是有罪的。王端午等殺害了北川,這是王十月講述的表層故事;而他沒有直接講述的,則是通過這個故事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千千萬萬的殺害的故事。這種殺害,造就了成功者。而當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北川這樣的受害者們,卻被掩埋、遺忘。王十月借由王端午所做的,就是反抗這種掩埋和遺忘。
《收腳印的人》讓人想到一個詞:“原罪”。事實上,這個詞在小說中不止一次出現。對“原罪”的感知,也讓王端午決定揭發。王端午的生命軌跡,暗合著王十月的生命軌跡,而他的知罪、認罪、究罪,顯然也代表著作家的意愿和態度。這種意愿和態度,結合以作家的生命史,會讓我們生出更多的感慨:設想,如果王十月沒有早年的生命經歷,他是否會寫出這樣的作品?而王端午究罪時所遇到的阻力,又多大程度上暴露著王十月的憤慨和無奈?……不過,他的憤慨又是多么虛弱啊!在小說中,王端午一再地自我懷疑:如果不是自己大限將至,自己會認罪嗎?這個懷疑,讓憤慨變為了羞愧,以至于絕望。然而,我們還可以接著追問:這羞愧和絕望,難道只是王端午和王十月的嗎?
小說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對社會歷史的呈現。王端午回到曾經打工的地方“收腳印”,由此向我們重現了一個打工仔血淚斑斑的打工史。真實的打工史可能遠比小說豐富、復雜,但即便從小說來看,很多也已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小說中,王端午靈魂出竅回到當年的收容所,看到了當年發生的一個場景:
我已經忘記了當年那饅頭和青菜煮粥的滋味。……我看見,我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吞下去。然后喝一口粥,差點吐了,但我沒有吐。因為就在我前面,一位新進來的將粥吐了,這會兒,正被兩個管教輪番用耳光侍候。在一輪耳光之后,一個管教將一碗粥倒在地上,又踩了幾腳,然后勒令那個吐掉粥的男子趴在地上,將粥舔食干凈。
收容所里是非人的生活。他們所吃的粥,會導致腹瀉,有人甚至因此不治。那里被囚禁的,是源源不斷被送來的打工仔,那些離家千里、帶著希望而來的打工仔、打工妹,甚至大學生(如“眼鏡”),都被作為非法居留者,遭受囚禁、打罵、虐待。有的甚至被逼死、強暴、販賣,就像北川和阿立。而黃德基、李中標那些“治安仔”,則借用權力無恥榨取打工者血汗,滿足齷齪私欲。
讀這些,很容易讓人想到當年被指責患有“苦難焦慮癥”的“底層文學”。但是,在《收腳印的人》中,我卻并沒有感到那種人為制造苦難的刻意,反而讀出了一種難言的憤怒和沉重。因為當作者將他所講述每一個故事、每一個生命的被侮辱和被損害,都指向一種不合理的成規和現實的時候,這些苦難實際上已經不單單是苦難,而是對社會歷史和現實的整體性反思。而有了這種整體性反思,作家所描述的苦難,即便我們未曾經歷,但也知道它們并不虛假,甚至在現在和未來仍在發生、可能會發生。
當然,倘若以反映社會歷史的力度來衡量《收腳印的人》的話,我仍然覺得它是有遺憾的。盡管它向我們展示了90年代南方發展歷史的 “后街”——野蠻的收容制度,官商勾結,超出常人想象的底層生命的被侮辱和被損害……但是這些展示所觸及的社會歷史的廣度和深度,還可以再加強。
比如,小說讓人印象最深的一處,是描寫南頭關——“南頭關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橫亙在城鄉之間”,無數的打工者為了通關,想盡辦法、受盡盤剝、吃夠苦頭。一如作品中“王十月”(作者化身為小說人物出現)所言,南頭關“代表的是中國制造的傷口”。這個“傷口”所承載的歷史,其豐厚程度,可以說再怎么形容都不為過。而王端午和李中標辛酸的南頭關記憶,因應了這歷史的豐厚,同樣成為小說中最飽滿豐厚、最讓人難以忘懷的部分。但與此相應的是,黃德基的官場“奮斗”史,李中標的商業發跡史等等,則被描寫得粗略、空疏。另外,小說中還有一些細節和線索,如“云雀”的復仇,阿立的被販賣,甚至作為整個小說最大懸念的北川之死等,也都寫得似乎不夠精細、充分。
造成這方面問題的原因可能比較復雜,因為寫作必然要涉及方方面面。但其中有一點,也許與此有關。那就是作者對“現代”敘事技法的嘗試,比如“收腳印”這樣的情節設置等。這些貌似新穎別致的敘事技法,其實在作品中可能恰恰暴露了它們的問題。比如用“套裝”的方式插入“云雀”復仇一節,這除了在小說形式上顯得“現代”外,對于故事本身的推進、思想力的增強,實際上并無太大助益。多線并述阿立、北川等人的悲劇也是如此,線索鋪設過多,反而分散了精力,其實倒不如集中力量主攻一個人物故事(北川之死),這樣可能更有力度。
看得出,作者在敘事技巧上是頗費心思的。但它的效果卻值得商榷。比如“收腳印”這個點,一開始確實讓人眼前一亮,但隨著故事進行,它的魅力似乎逐漸消減,當我們看到,“收腳印”最終竟成為王端午揭開一樁樁罪惡的關鍵,而王端午也正是因此而被人視為精神有問題,從而受到監禁、審訊的時候,我們便感到它在邏輯上有些乏力。因為這個情節本身是虛幻的,而作者讓它發揮的卻是如此實之又實的功效,于是這里便出現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和諧感。當然,如果說只是為了給小說增添一種神異色彩、地域文化元素的話,這個點倒是可以挖掘、打磨,但王十月的初衷顯然不在于此,至少不只于此。
今天的作家大都不甘于那種樸素的、現實主義的寫作,總認為那是陳舊過時、了無新意的。但其實,藝術的真諦永遠不變,在求新求異之風鼓蕩的今天,樸素的現實主義的文學可能更具魅力。在這方面,《尋根團》(2011)也許是一個絕佳例證。不妨先說一句:在目前我所讀的不夠全面的王十月的作品中,我覺得這是最好的一個。無論從敘事技巧,還是人物塑造,乃至于情感的飽滿程度,以及社會歷史面的觸及等,都是如此。這個作品和其他幾個作品一樣,主人公也姓王,叫王六一。王六一也是打工出身,現在是作家。一次共同歡迎家鄉父母官的宴會,催生了一次包括王六一在內,集結了大大小小幾十位老板,外加當年和王六一一起出來打工,而今卻身患不治之癥的馬有貴的返鄉尋根之旅。王六一棲身于興高采烈的大老板、凄凄惶惶的馬有貴中間,受到故鄉高官接待,看到繁華和虛榮,也看到自己的卑微。待他回到煙村,重回十年未回的家鄉,探視舊居,拜祭父母,他也便更進一步置身于自己曾無比熟悉的荒漠感之中了。這由愚昧落后帶來的荒漠感,更因為新的社會轉型(工廠的修建等),而具有了一種喧囂涌動著的新時代特征。
一個新的返鄉故事就這樣出場了。在這個以王六一為視角和中心所呈現的返鄉故事中,所涉空間由都市而縣城而村鎮,所涉人員有政府官員、大小老板、作家記者、打工仔和村民百姓,所展現的現實則包含了城市中產者的窘困、底層打工者的不幸、政商勾結、鄉村頹敗等等。可以說,在一個篇幅有限的中篇小說中,集中囊括這么多鮮活的時代元素,且它們互相勾連,共同形成一個毫不冗雜混亂、流暢有機的整體,這是頗讓人贊嘆的。
將這個小說與《收腳印的人》相比會發現,它完全沒有后者那種在藝術技巧上的求新求異,卻反而更給人以一種豐富厚重、渾然天成之感。在這里,作者也調用了一些神異文化元素(如馬有貴死前托夢等),但這些神異文化元素因為被植入了一個愚昧而落后的鄉村世界,而并不顯得捍格突兀。讀這篇作品,明顯感到作者在創作的時候有一種如魚得水之感(不知道真實的情況是否如此)。我相信,寫作的流暢和渾然天成才會帶來閱讀的同感。不過,這種流暢和渾然天成又是如何造成的呢?
首先應該還是這個小說所處理的題材的緣故。這倒不是說因為鄉村(故鄉)連通著作者早期的生命記憶,從而調動他最真實飽滿的情感,這個當然沒錯,但并不盡然。這個返鄉的故事,其實所牽扯的范圍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故鄉,而是如前面所說的更為廣闊。但又必須承認的是,這個更廣闊的世界,所植根的還是作者心心念念的故鄉。從這個原點出發,我們看到在城市生活中寒酸窘迫的作家王六一,看到殞命的馬有貴,看到那些表面光鮮亮麗、歡呼雀躍實則惶恐不安的“成功者”……這纏纏繞繞、勾勾連連的一切,都曲曲折折關聯到那個“原點”。王十月就是從那個“原點”出發的,而今他又回到那個“原點”,并安排王六一串聯起它輻射的一切。也就是說,這個小說源于作者最真實、最飽滿的牽掛,所調動的則是他過去和現在最熟悉的生活。當這份牽掛在“過去”和“現在”所構筑的時空中被激起時,我們也便看到了小說中最動人的一段描寫:
第二天一早,王六一離開了故鄉。依然是清晨,和二十年前的清晨并無二樣。人家的雞子在打鳴,狗子在叫。不一樣的是,伴他同行的,不再是馬有貴,而是他的堂兄堂嫂。再也沒有了父母的牽掛的眼神,有的是秋喜奔喪回家的痛哭聲。王六一的意識里,也不再是闖廣東,而是回廣東。但王六一又分明覺得,這還是二十年前的那個清晨,還是那樣一條通向遠方的公路。走到湖邊,王六一回頭一望,看見湖邊的山坡上,父母(筆者注:他們其實都已過世)在朝他揮手。王六一也朝父母揮了揮手。王中秋說,六一你干嗎呢?王六一說,不干嗎。
離鄉者帶著鄉愁返鄉,又帶著新的鄉愁離鄉,父母已逝,少年新老,此去一片茫茫。這一段,可以說寫盡了一個離鄉者在一個天地易變的時代里,那種至大而無告的哀傷。讀到這段時,我悲茫地感到,作者行筆至此,一定是有些不能自已的吧。
對于王十月這樣的作家而言,最珍貴的我想還是在于他們所擁有的那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和生命記憶,而擁有這些經驗和記憶的他們,也定然有著對這個世界特別的熱情、激情和信念吧。這種熱情、激情和信念,讓他們走向了文學,讓打工者王世孝成為作家王十月。而我們這個激蕩變化著的時代,確實需要一些真正了解它,并有意愿、也有能力記錄它的心靈吧?王十月說:“我的寫作,不過有話要說。在這眾聲喧嘩中,若還有人通過我的小說,聽到另一種聲音,這聲音雖微弱,畢竟發出過,我就滿足了。”對于這樣的王十月,我們沒有理由不抱有最深切的期待。
這期待于我也許有更私人的原因。我總是不自覺地把王十月想象成我那個鄰家大哥,我想象著他當年的黯然神傷,也想象著他不放棄,并成功逃離——然而,事實上并沒有。所以,那些落入塵埃的生命,那些委頓的、挫折的、令人心痛的夢想,也是應該被記錄下來的。所以,就讓我們祝福并寄期望于王十月這樣的寫作者吧。
2018年6月7日于臺灣新竹
注釋:
①當時寫作“底層文學”的,除了“底層作家”(如羅偉章、荊永鳴、王十月等)之外,還有已成名的專業作家,比如寫《泥鰍》的尤鳳偉,寫《婦女閑聊路》的林白,寫《秦腔》的賈平凹,等等。
②王十月:《收腳印的人·跋》,花城出版社201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