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家園
新時期以來,提筆進行文學創作的學人越來越多,而且涌現出不少優秀作品。在小說創作方面,歷史學家凌力的長篇小說《少年天子》獲得“茅盾文學獎”,翻譯家楊絳的《洗澡》深受讀者歡迎,學者曹文軒的兒童文學暢銷不衰,還有老一輩評論家李陀、於可訓以及中青年學人閻真、馬步升、李潔非、阿袁、李云雷、徐兆壽、房偉、劉保昌、李德南、丁伯慧等人的小說都引起廣泛關注;老一輩學者季羨林、金克木、張中行等人的散文隨筆風行一時,文學史家、文學評論家雷達、陳平原、丁帆、南帆、李敬澤、費振中等人皆出手不凡,多有散文佳作,戲劇專家余秋雨的“文化散文”更是引領風潮。在詩歌創作方面,評論家陳超、耿占春、臧棣、西渡等人都是因詩歌創作成就突出而被譽為“學者詩人”;熊培云、梁鴻、楊慶祥、黃燈以及劉禾等學者的“非虛構”寫作,更是成為近年引人矚目的文學現象。
其實,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從事文學創作而且成就卓著的學者不乏其人,譬如魯迅、茅盾、朱自清、聞一多、馮至、錢鐘書、凌淑華。當然,人們一般將魯迅和茅盾視為作家而非學者,但是錢鐘書堪稱“典型學者”,他的《圍城》將學人創作推向了一個高峰。新時期大量學人從事文學創作,只是賡續了由于歷史原因一度中斷的文化傳統,并非什么新鮮事兒。當然,它非常重要的一個時代意義在于,從側面助推了新時期作家學者化的浪潮,使作家們意識到迫切需要提升文化素養。
學人創作的勃興,不僅打破了封閉狹隘的學科分工,而且以豐富的理論資源和深厚的人文積淀拓展了文學視野和文學深度,為文學創新注入了新活力。尤其是從事文學研究和批評的學者親自“下水”創作,既改變了總被人詬病只會“吹喇叭抬轎子”“站著說話腰不疼”的尷尬境遇,又有助于在研究與創作的雙向互動中深入領悟文學的審美奧秘,從而更加準確地把握文學本質。
縱觀當代學人創作,大體具有這樣一些特點:一是善于將學理、知識與文學巧妙融合,表達對于社會、人生的獨特思考與深切關懷。一方面,學人創作易于在文本中融入學理性知識來提升思想深度,同時又擅長將智性的幽默與深沉的情感進行調和,因此作品往往“情”“理”“趣”“識”兼備,別具韻致,如季羨林、雷達、丁帆等人的散文;另一方面,學人創作往往以扎實的學術研究作為虛構的基礎,系統精深的專業知識使其文本更具文化內涵,譬如凌力、馬步升、徐兆壽等人的長篇小說。二是秉持知識分子立場,具有較強的反思與批判色彩。像楊絳對于極左政治的批判,李陀對于知識分子精神病態的揭示,於可訓對于傳統文化的反思,李云雷對于“純文學”意識形態的顛覆,都體現出知識分子站在時代最前沿和最高點,高屋建瓴地把握生活和穿透歷史本質的能力。三是主體意識較強,自覺突破文學成規。學人創作只是專業研究之外的另一種自我表達,所以更臻于自由心性的抒發,較少受到文學程式的規訓。譬如李敬澤的《青鳥故事集》《會飲記》,完全打破了傳統散文的書寫范式而讓人耳目一新;劉禾的《六個字母的解法》則糅合了偵探小說、隨筆、散文、游記、詩歌等多種文體,堪稱成功的跨文體寫作。
盡管當代學人創作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但是從更高的要求來審視,仍然缺乏洪鐘大呂或幽深精微的經典之作。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其要者無外乎兩點:一是思想能力匱乏。缺乏力圖去總體性理解和把握世界的愿望和能力,對世俗性的迷戀大于對超越性的追逐,對趣味的把玩大于對真理的求索,因而不可能像薩特、加繆那樣,將文學引向哲學的高度,甚至不可能像魯迅那樣,富有穿透性地洞察時代和人性。二是原創意識不足。當代著名學者安伯托·艾柯的長篇小說《玫瑰之名》熔哲學、文字學、版本學、自然科學等知識于一爐,完美地實現了審美創造性轉化,暢銷全球。此書還引發了20世紀末期的“闡釋大戰”,推動了闡釋學理論的發展。文本的新意與巨大闡釋空間顯然源于作者的原創性思維,這恰是從事創作的中國學人比較匱乏的。
本專輯刊發的四篇文章,從不同角度研究李陀、房偉、劉保昌、丁伯慧等學人的小說創作,各有獨具手眼的精彩解讀,相信對于推動當代學人創作會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