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華陽
劉保昌的長篇歷史小說《楚武王》敘述了楚武王熊通發奮圖強、勵精圖治、整軍經武、開疆拓土,不斷發展壯大楚國,終于成就霸業的輝煌人生,濃墨重彩地塑造了一個英武偉岸、剛勇堅毅、多謀善斷又兇狠蠻強的英雄形象。小說情節驚心動魄,語言遒麗奔放,氣韻連貫,格調昂揚,讀后令人血脈僨張,蕩氣回腸。這種彌漫著荊楚文化氤氳的浪漫精神和英雄氣概,是我們閱讀《楚武王》之初體驗。如果我們細讀作品,循文析義,披情入理,就會強烈地感受到激情文字背后的歷史理性,鮮活人物背后由地理、文化等豐富史料所營造的歷史空間、歷史情緒和歷史氛圍。由此我們發現,作品中的楚武王就是楚文化孕育出來的精魂,小說散發著一種濃郁的學術氣息。如果我們聯想到映泉的《楚王》三部曲,這種感覺或許更加強烈。劉保昌和映泉都是湖北作家,都懷著對楚文化的崇敬之情去寫楚史與楚魂,都刻畫了性格類似的楚武王形象,但兩部小說可謂各具特色,各得其妙。如果說《楚王》是通過三個性格各異的楚王的英雄形象,來表現楚國從蕞爾小邦發展為顯赫大國的歷史“演義”,那么《楚武王》是在楚國由小到大,由弱變強的發展歷史進程中鑄就的英雄“傳奇”。《楚王》以故事的精致婉曲取勝,具文人小說之才;《楚武王》則以歷史底蘊的厚實見長,顯學人小說之風。這種閱讀印象,讓我們認識到《楚武王》的可貴之處不僅在于重塑了楚武王這個歷史人物的文學形象,藝術地展示了楚武王的用人之法、為政之道、強國之要和成霸之略,更重要的是以博物考古的精神復現了楚國擴土、興邦和稱王這段艱苦卓絕的歷史。劉保昌是一位從事社科研究的學者,先治歷史后事文學。這種學養使得《楚武王》在史料發掘上兼具嚴肅考證的文史知識和探幽發微的傳說掌故,足顯歷史科學之造詣;在藝術描寫上,擁有激越磅礴的氣勢渲染和涓細婉曲的柔情回蕩,頗見文學藝術的功力。作者集文人與學者于一身,文本熔藝術與科學于一爐,《楚武王》的敘事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二元對位的特征。
《楚武王》的敘述有兩種迥然不同的語體風格,可謂涇渭分明。我們不妨摘取幾則示例做點品味:
小說第一章寫楚國西境的風景:
秋風吹過,壯闊無邊的稻浪起伏,一望無垠的黃粱點頭。
原初的丘陵、山崗,層林盡染,紅艷勝血的丹楓,在一片碧綠如海的樟樹、松樹的烘托下,像燃燒的云霞,像戀人的羞,喜吟吟地映紅了半邊天。
寫楚庸罷兵后的戰場景:
凄美的月色下,薄霧如帳,將天地間一場慘烈的廝殺后留下的枕藉尸體,涂抹成濃濃淡淡的陰影;群山環列,如夢似幻,宛若朦朧飄渺的夢境。
三千楚國壯士血染沙場,七千余庸國將士大地長眠,都已成為慈母或愛妻的深宵夢中人。
第四章寫黑山對武云縱的刺殺行動:
寒風吹紅一盆炭火余燼,雖只是一盆微光,但已綽綽有余,武云縱肥胖的背部已經完全暴露在短劍之下,黑山頓生一種人為魚肉、我為刀俎的豪邁之情。原來操縱別人命運的感覺,竟然如此美妙。黑山忍不住要高歌一曲。
劍鋒劃過,宛若一聲低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武云縱啊武云縱,就成全你做個風流鬼吧!
上述寫景、寫人、寫事的詩化敘述通篇皆是。駢儷典雅的語言、繁復鮮麗的意象、舒緩低沉的節奏、凄美冷艷的畫面、悲涼陰郁的氛圍以及充沛濃摯的感情,讓小說的敘述充滿了文化味和藝術性,神韻和美感十足。
但是小說文本中有些敘述卻呈現出另外一種風貌和味道。如第二章闡述鄖、楚崇尚紅色的歷史淵源:
周人尚赤,《呂氏春秋》說得玄而又玄:“及文王之時,先天見火,尺鳥銜丹書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氣盛,’火氣盛,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其實周人尚赤,是因為姬姓部族與姜姓部族世通婚姻,而姜姓部族崇奉炎帝,炎帝又稱赤帝。楚人確信自己是炎帝的后裔,是火神祝融的嫡嗣,故而也奉火德,色尚赤紅。
第七章介紹楚國的“六博”游戲:
六博是一種棋藝,后世的象棋即來源于此。六博包括梮(棋盤)、棋(棋子)和箸(骰子)。六博的棋子多用象牙、玉石制成,十分精美。十二棋子分成黑、紅兩種,各六枚,每種六枚中有一枚,稱為“梟”,其他五枚稱為“散”,或稱為盧、雉。棋盤稱為“梮”,多為硬木做成,方形盤面,繡上黑漆,以紅漆畫上方格棋路,名為“曲道”,四角處有四個圓點。……
上述屬于簡樸、清晰的學術化語言,要求淺近、準確而有條理,沒有夸飾,不用修辭,筆端不帶感情。它們與前面的藝術化敘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尤其是小說結尾處引述張正明先生《楚史》的大段論述文字,與小說開頭那辭采華美的詩化語言各成一體,首尾不應。
中國古代學者王充、劉勰、蕭統等在論及創作時,強調“文”“筆”之分。“文”指的是辭賦類的文學作品,追求情思、辭采和聲律的華美,有“沉思翰藻”“波詭云譎”的特征;“筆”則指表議章奏類的公文和史書等,講究即內容雅正、引事真實、篇幅簡約、語言明辨。《楚武王》的兩種不同敘述語體大致可以用“文”與“筆”來命名和區分。
劉保昌“人生中最美好的23年青春歲月,讀書寫作一直沒有離開過楚史、楚文化的范疇”,所以他在創作《楚武王》時述及《史記》《左傳》《戰國策》《呂氏春秋》《六韜》《梼杌》《墨子》《詩經》《楚辭》《子虛賦》等眾多與楚國相關的文史資料,似乎是信手拈來,輕松自然。小說對這些史料的敘述用的是樸實、簡明而客觀的述學文體,也就是史家之“筆”。作家以史家“筆”法敘述了哪些內容呢?我們不妨列舉一些具體條目:“嘗新飯”儀式、“云夢春會”、“六博”游戲、騎馬銅人燈、九頭神鳳檀木屏風、楚國燉肉烹飪技術、釋楚姓氏、說楚巫祀、述楚官職、析楚兵制、楚國法典《雞次之典》、“陰書”、“羽書”、“蟻鼻錢”、“吳鉤”、“楚公家秉戈”、“魚鱗陣”、丹陽建筑布局、庸隨鄧鄖軫等鄰國地理、尚商坊、云夢澤、宮廷歌舞、“五行”、“八音”、煉制井鹽、采銅鑄劍、射師造弓等等。如果把這些文獻史料的知識連綴起來,大致可以形成一幅楚國歷史文化展覽圖——地理疆域、建造布局、農事商市、習俗風尚、冶金鑄造、雕漆織繡、史哲文藝等。
如果說《楚武王》以“筆”述史的話,那么“文”必寫人。劉保昌很清楚小說不是歷史,塑造楚武王的英雄形象是小說敘事的中心目標。于是他別出心裁,大膽想象和創造,構思出跌宕起伏的情節來展現楚武王波瀾壯闊的一生。在敘述上,他采用清麗雅正的言辭,充滿詩意和情感的語句寫景狀物、寫人記事,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我們看到二十四歲的熊通:“騎著一匹駿馬,右手揮舞長戈,左手緊握利劍,率領千余騎兵甲士,張著一桿‘熊’字赤旗,風卷殘云一般,自西往南殺來。在金色的秋陽映照之下,黃袍大漢遍體金黃,儼然就是一尊戰神。”再看六十歲的熊通:“身著一套金光閃閃的熟銅鎧甲,手持楚國傳世神器‘楚公家秉戈’,卓立帥車之上,頭頂九頭彩鳳旗迎風招展,好整以暇,顯示出無比的鎮靜從容。”熊通在戰場上威武雄姿,歲月不曾減損半分,楚國英雄的塑像唯有華麗的言辭才能描畫。小說以“文”的筆調寫出了熊通豪放的青春、雄強的性格、浪漫的風情,也寫出了他的雄才大略和政治智慧。
《楚武王》的敘述語體雖然有“文”“筆”之分,卻渾然一體,沒有對立割裂之感。這主要是作家做了藝術化處理的緣故。小說中豐富的文獻資料和歷史知識并不是長篇累牘、系統地敘述出來,而是被作家揉散剪切成文化的碎片,然后根據藝術構思和敘事技法的需要,恰到好處地播撒在文本的關鍵位置,其歷史的語義形式被藝術重構,變成具有張力的文本符碼,承擔起小說敘寫人物和表達意義的功能。比如小說第三章對楚國射師“為弓取六材”做考證式的詳細介紹,直到小說后半部完成對斗仲比、斗丹父子的人生歷程敘寫后才體會到此“筆”在文本中的建構性意義和敘事功能。
《楚武王》的“筆”之于“文”,表面上看是為英雄形象做歷史布景,或者說為人物活動營造歷史空間和歷史氛圍。深究起來,小說的“筆”與“文”的關系實質就是史料與精神的相融相生,體現的是作者以楚史與楚魂互動交融的方式塑造英雄形象的創作思維,說明了小說中楚武王的形象生成既是歷史的又是文學的。
韓愈在《進學解》中說:“《春秋》謹嚴,《左氏》浮夸。”《楚武王》似乎兼有這種特征,其言辭簡約的“筆”近于謹嚴,而敘事虛構之“文”趨向浮夸。《楚武王》不像其他的學者型歷史小說那種偏重史實,強調主體內容有史可稽的正規寫法,但又沒有脫出學者小說的軌道,步入野說、反說、戲說的境地。作者在處置歷史資料與藝術真實時,講求的是勻稱與平衡,大的歷史關節于史有據,形象塑造和情節處理則盡量施展小說家的手法。因此,自由富麗、濃墨重彩的傳奇筆法成為小說敘事的顯著特征。如小說寫熊通暗中飛石救盧媯、斗仲比夜闖丹陽救親、小陵伏擊殺巫瑞等情節,動作描寫顯出武俠小說的技法作派,情節的驚險奇詭、偶然巧合都富有傳奇色彩。小說寫熊通任職“大風堂堂主”(楚國中央情報局局長),熊暇、熊貲爭王位等情節融入了諜戰劇、宮斗劇的戲碼,有通俗小說的成色。這種傳奇性和通俗化使得小說脫去了板滯沉悶之態,給人一種自由不羈的歡縱之感。由此言之,《楚武王》中的“筆”與“文”兩種敘事語體映襯著歷史小說真實與虛構、正史與野史、雅文學與俗文學、認識功能與娛樂功能等一系列文學藝術范疇和審美功能。
《楚武王》的敘述語體有“文”又有“筆”,它的藝術構思則是“力”與“美”的二元對位。為什么這樣說?我們不妨看看小說的故事情節。
作為旨在塑造楚武王英雄形象的歷史小說,楚武王的出場和謝幕在小說敘事中是非常重要的,作家應該是花了點心思的。小說在開篇不久就寫熊通現身上庸城北門外,他“身高八尺,年紀二十三四,面目黧黑,雙手粗糙”,“眉目之間確實氣度沉雄,不怒自威”。身旁那位體型單薄、雙目無神的仆從更是襯出他那威風凜凜、英氣軒昂的神姿風采。在入城時熊通發現一位“唇紅齒白,長身健美,毫無弱不禁風之態”的少姑(盧媯)因反抗庸兵輕薄而被關押,于是熊通挺身而出,救助盧媯。在英雄救美的過程中,熊通展示的威猛神力、蓋世武藝和聰明機智令人嘆為觀止。小說結尾寫楚武王年近八十還豪情猶在,意氣飛揚,由女巫靈仙陪同出征隨國,途中心臟病發作去世,一代英雄也就力盡氣滅。而靈仙復仇計劃付之東流,就試圖用美艷無匹的裸體引發軍隊混亂,但尚未得逞就香消玉殞。
小說以英雄發“力”始,以英雄“力”滅終,以英雄救“美”起,以英雄絕“美”結,“力”與“美”的相交相織、相生相克成為小說敘事的基本結構。小說講述勇猛神武的熊通從戰事中開始,在戰場中結束,他一生的征戰攻伐是小說的敘事明線和主體內容。他身擁四位美女:卓越多姿、蕙心紈質的婉姐,肌膚若玉、嬌艷若滴的小致,修長矯健、細腰肥臀的盧媯,溫柔嫻淑、端莊秀美的鄧曼。熊通與她們愛恨交織的情感故事則成為小說的暗線和輔助敘事。除熊通外,小說其他英雄人物都是配有美人,如雙目如星、神采奕奕的斗伯比與宛若楊柳桃花、風情萬種的姬荷,面如冠玉、五綹長須、能征善戰、力雄蓋世的斗緡與玉容姣好、身材修長、超凡脫俗、清麗無匹的商無雙,體態彪悍、勢若猛虎、氣宇軒昂的斗仲比與柔情麗質的若英,劍眉星目、面如朗月、果敢堅毅的斗廉與蕙心蘭質、英姿颯爽的容蘭,粗壯有力、手闊筋虬、劍法高超的小陵與姣若春花、美如秋月,淡似春梅的月容等等。他們之間血緣的、愛情的、友誼的、仇恨的關系網絡構成了故事的框架,“力”與“美”的對位形成了小說敘事的張力。
俗話說:亂世出英雄,時代造英雄。當國家、社會出現重大的政治社會危機而統治當局又無法解決時,就需要英雄的出現。在中華民族歷史上時代英雄的橫空出世是春秋戰國時期。因為在中華民族的早期,我們形成了以道德為統攝,以天命為智慧的一種文化自覺。從堯舜禹到夏商周,人們推崇的是受命于天、以德范世的“圣賢”。但是東周以后禮崩樂壞,圣賢無法應對社會失范、人心不古的危機,于是武力高強、英勇善戰的英雄應運而生。由于英雄往往在戰爭中成長的緣故,所以尚武尚力是英雄的特質。項羽高歌“力拔山兮氣蓋世”,劉邦高呼“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關羽神力挪磨盤,張飛大吼喝退百萬曹軍,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歷數而下,英雄無不以“力”示人。楚武王身健體壯,武藝高強,以一敵十,功力和戰力驚人。在他的政治理念中,加強和發展經濟和軍事實力,以暴力征服民眾,以武力征服國家,最終目標是威加各國,雄霸天下。
“英雄”是由“英”與“雄”合成的詞匯。“雄”主要指身體和武力,“英”則代表智力和文化,兩者合為一體。小說中的楚武王除天賦神力和推崇武力外,他的智慧與胸懷也遠高于常人。如對戰爭形勢的洞見和高超的戰略安排,營救斗伯比的聰明智慧,查處隨國走私武器案件的明察秋毫,處置逆臣的政治智慧和寬厚胸懷,在處理卞和獻玉事件中的深謀遠慮,在權力交接上的老謀深算,等等,讓我們看到一個工于心計、長于謀略,有著極高軍事和政治才華的君王形象。假如楚武王只知武力征伐,不懂藏露隱顯、攻守進退,那他絕對不是英雄,而是一介武夫。
自古以來,英雄、美人總是并稱。其實英雄本身就含有美人的成分,因為“雄”抽象地代表著動物界的本質力量,有陽剛之氣;“英”抽象地代表著植物界的本質力量,是陰柔之美。小說“雪夜風情”中的描寫熊通獵豹似的、精銅般結實發亮的、散發著剽悍氣息的身體,與婉姐風致美妙、成熟豐腴、玲瓏起伏的玉體交合在一起的曼妙情景,讓我們感受到一種自由奔放的原始激情和生命活力。“力”與“美”在朦朧月光下的交融結合,涵化了彪悍粗獷、崇尚生命自由的楚文化特質,是楚武王追求崇高、進取、壯美的生命境界的象征,深刻傳達出作家對于豪邁壯烈的民族精神和英雄氣質的贊美與仰望。在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中,陰陽、天地、男女等二元對位又合為一體,是一種思想、心理和思維的定勢。我們英雄概念和形象的生成也與此密切相關。
小說中,楚武王的“形象”是隨著敘事的不斷展開建立起來的,并且在敘事結束時完全構成。撇開盧媯、婉姐、小致、鄧曼、月容等女性自身性格和心理特征不談,從敘事學上講,這些美女都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行動元”。楚武王(力)與她們(美)之間形成了 “主體/客體”“授者/受者”“助手/敵手”的對位關系。她們的美貌、善良、背叛、奸詐誘使楚武王行動,產生各種行為和發生各種故事,隨著敘事的發展,文本逐步賦予了楚武王勇猛、堅韌、進取、寬厚、睿智等各種“動態功能”和“靜態品質”,從而完成英雄形象的建構。這些女性盡管姓名、身份、性格差別很大,但在故事發展中的作用類似。小說為什么對她們的敘述是不完整的?就是因為她們是同一類“行動元”,各自只是故事敘述中一部分,只有相互結合起來放在整個故事中考察,其意義才能凸顯。
換另外一種視角分析,“力”與“美”分別承擔著“角色性生成”和“主體性生成”的功能。《楚武王》和許多歷史小說一樣,英雄人物性格不是發展性的,而是生成性的。因為小說從熊通成年后講起,所以沒有寫到他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小說的主要任務就是把楚武王性格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展示出來。首先就從熊通的身份角色來呈現。對“力”的各種展示和渲染實際上就是反映他的角色功能,如作為人臣的忠誠和盡職,作為將士的勇敢和強悍,作為君主的擔當和謀略,等等。“力”敘寫完成了楚武王各種角色的性格和形象。“美”主要展示楚武王的主體性特征,如他的欲望、思想和情感,他的喜怒哀樂和酸甜苦辣。這是個人性、私密性的內容,只可能在宮闈之內才能真實流露,于是“美”的敘述完成了楚武王人性的一面。總而言之,“力”與“美”的敘述反映的是理/情、國/家、人/己等相互對立的思想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