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學軍
【引子】
遛彎兒的路徑不止一條,向左走向右走隨心情選擇,因向左走不遠處就是休閑廣場,那里有塑膠跑道,故選擇向左走的時候偏多,漸漸地就形成了習慣。
季節不同,遛彎兒看到的景致不同,早晨遛彎兒和晚上遛彎兒也感受有異,準確說,同是遛彎兒,這一次和那一次,耳聞眼觀中沒有雷同的,就像樹上的葉子和葉子,遛彎兒的迷人之處,便在于此。
1
這個時節遛彎兒,會踩著一路細碎而清香猶在的槐花,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衡水熱線心弦有音版塊的一位文友,她的名字一度令我艷羨至極,“一樹槐花”,淳樸到家的豪華呀。
清晨,新華路上的清潔工把槐花掃成一堆兒一堆兒的,我總想像個孩子一樣上去踩一踩,拿張木锨像在打麥場那樣把它們揚一揚,又想學一回黛玉,把它們葬到一個遠離鬧市的地方去。
2
每次遛彎兒,遇到的陌生人都多于熟人,即便如此,內心的歸屬感依然如冬天的新棉被,那長相的類同,那方言的接近,那氣息中因為文脈和血脈的相連而傳遞的親切,讓我的行走心無掛礙安然無憂。
有時會碰到小而無傷的尷尬,一位大姐從不遠處沖我笑,脆生生地叫我的名字,及至走近,又親昵地拉我的胳膊,而我,竟忘了她是誰,不好意思問,只有應和著笑,努力得體地寒暄。
會不會有一天,我把更多的人直至所有的人都忘記?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正如這個世界終究也會情理之中地,忘記我。
3
迷上遛彎兒,有一千種理由。
那個蹣跚學步的小孩兒,在父母之間毫無章法地走著,肉肉的小胳膊一甩一甩,嘟嘟的小嘴兒里喊著奶聲奶氣語焉不詳的號子,我心里癢癢著,頻繁地回頭,回頭,終于等他們走近,也毫無章法地拍手,也語焉不詳地學他喊出的號子。
碰到同一對夫妻三次了,他們特別的遛彎兒方式每次都牽住我的視線和腳步。女的一瘸一拐地吃力地向前,男的拿一隨身聽在她前面兩步遠處倒著走,邊走邊小聲擊打和著音樂的節拍,邊走邊微笑著小聲地喊著加油,一定是他妻子正在康復中。他們臉膛黝黑,穿戴普通,但他們的行走是一幅畫的行走,又真又善又美。
4
每個人都在人生路途中,遛彎兒。
這說法可能有點兒戲,但如果人生就是一出戲劇,我扮演的永遠是兒童,那委實是件不壞的事兒。
在夜幕下,在陌生人群里,在身體或心理孱弱的時候,我的手會放進愛人的手里,這時我忘記了年齡長相和某些我總是想不起來的角色,忘記了是否貧窮或者富有,只想把思維清空,由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跟他到隨便哪個大雅之堂或陋室角落。其實,是走向休閑廣場的塑膠跑道。
偶爾,趁著人語嘈雜,我會直著嗓子唱幾句過去的歌謠,即便唱走了音,唱錯了詞兒,我們都渾然不覺。
那天,對著梧桐的樹梢,和樹梢之上等距離的一彎新月,我大著嗓門說,如果我左腳能一步邁到樹梢上,右腳就能一步邁到月牙上,你信不信。
他是學理的,三十年中第N次微笑著對我說,我信。
5
有時遛彎兒真的遛彎了,彎到超出預期。
原本是慣性成自然的線路,忽然循著某個樂音就到了另一個所在。
比如昨夜,塑膠跑道慢行三四圈后,沒有及時返回新華路,繼續西行來到噴泉南側,在幾個勁舞的少男少女北側的臺階上,我安坐若素。
一一地逡巡舞者和周遭觀者,那些一律青春的面孔美如皓月,我在變幻的節奏恰似年輕心臟的樂曲中,傻傻地坐著,時空一忽遠了,一忽又近了。
他們的汗滴砸疼休閑廣場的石磚,砸疼我即將木訥的神經。
6
遛彎兒的時候,不妨如平時那樣,做一些舉手之勞折枝不苦的芝麻小事。
正走兩圈后,不妨倒行,會發覺即便有跑道標注,腳步依然難免偏斜。忽然發現一枚夜色中泛著幽幽綠光的物件,已經倒著走出它三四步了,又好奇地正步走向它,原來是一長條碎玻璃,已經在行人的踩踏下半嵌進橘黃的塑膠跑道。
我小心地取出它,環顧左右而不見垃圾箱,只好把它放置在附近一棵樹下的塑膠品格里。
不遠處,一位遛狗的女士正從坤包里拿出一張紙,把寵物拉出的屎抓起來,我倆的眼神一碰,會心地笑了。
7
如果遛彎兒不經意間遇到童年時期的故人,那真像買彩票中了大獎。
有次我正舉胳膊踢腿地走著,有個遙遠的聲音從附近傳來,小綏,小綏,定睛一看,蘭子阿姨竟然站在面前。
多少年沒見了呢,記不得了,但她并沒見老,她說知道我調回市里了,替我高興了好幾回呢,她說當年你媽媽你公公都是我的好領導啊,她說小綏你還是當年的貓眼兒寇閨女樣兒,一點沒變,她說……她不由得我說,因為她知道我母親我公公已經過世,她不忍給我傷心的機會,她最后說,妮兒啊,不忙了到姨家吃頓飯,叫著華子,我給你們包餃子,啊~
8
多年前,姥姥曾說我是個野腳(武邑西張孟村方言,意喜歡浪跡天涯的人)閨女,那時我正值童年。
三歲看老,姥姥的眼神太準了。
我遛彎兒曾遛到北京天津廣州深圳去。
在勸業場附近,在珠江邊,在楓葉品園經由深圳大學校園通向深港產學研基地的途中,都能拾回我幾麻袋的腳印。
有一年端午節,我和姐姐到北京朝陽區遛彎兒,因在詩人李輕松博客中見到她的音樂詩劇要在那里的文化館演出,我通過博客聯系到她,她告訴我聯系方式并說到時給我留票。
我和姐姐到京后,在朝陽區吃完一個小館子,就遛彎兒往演出地點走,我們大大地感慨了一番,因為發現首都人民也是在夏天的傍晚吃飯遛彎兒或扇著蒲扇坐著馬扎乘涼。
李大詩人的音樂劇的確好看,但更記憶深刻的,是素不相識的文藝愛好者之間的友好和信任,從此再沒有見過她,但那音樂詩劇中的旋律偶爾還會在心間縈繞。
“魚兒魚兒水中游
游來游去樂悠悠
倦了臥水草
餓了覓小蟲
……”
9
遛彎兒這些年,很有幾次賒賬的劣跡在案。
一次是五年前的夏夜,和愛人從休閑廣場回來,忽然覺得特別想吃西瓜,但是倆人口袋里都沒裝錢。
我徑直走向自強街口,在水果攤前問,沒帶錢可以拿西瓜走嗎?攤主疑惑,你認識我?我搖搖頭,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我就在前面樓上住,先拿西瓜走再送錢來,行不?
他笑了,可以拿西瓜走,不用馬上送錢來。
我和愛人拎著七塊五的西瓜走回家,一口氣吃了四塊錢的。
第二天上班前我逆行先還賬,將八塊錢交給攤主說,念你那么信我,別找了,攤主說念你這么經得住信收七塊算了。
最值得一提的是從百貨大樓賒賬。第二天一早出差,頭天晚上遛彎兒時想起有件東西家里用完了,愛人以為我帶著錢我以為他帶著錢,東西都選好了才知道誰都沒錢,我跟自然堂專柜的小姑娘說,沒錢能拿走不?小姑娘說沒這先例。那把我押到這兒他回去拿錢行不?小姑娘說我們馬上下班了,哦,嗯,要不我先替你交上,你拿走吧。
回家路上,愛人驚訝地看著我說,你這人真奇了怪了,從百貨大樓也能賒賬啊你。
“這回你知道自己娶了一個多么值得娶的人了吧?”話到嘴邊,覺得特別矯情,隨即把它又咽了回去,就像咽下一小口蜜。
10
有次遛彎兒,在塑膠跑道遇到一位熱心腸的大爺,他見我雙臂不停地做著回環,就問,姑娘頸椎和肩周不好嗎?
我想他肯定老眼昏花了,管我這半百的人叫姑娘。但被老人家看年輕了畢竟不是壞事,就笑著對他點頭。
大爺遂教我一個密招,一只胳膊一側平舉,另一只在另一側斜上舉,雙臂呈一百四十五度角。走二百步后雙臂置換。
他監督我走了二百步后說,就這么著,姑娘你自己練吧,練上一年,保管你病除。
在回家路上,貼著休閑廣場路邊,我還在舉臂苦練,忽然一戴口罩推自行車的人眼睜睜向我走來,我以為他認識我,正猶豫開不開口呢,他問,這里不能停自行車嗎?
我很困惑,忽然意識到自己呈一百多度角的雙臂,莫不是他把我當成交警了?
我忙放下手臂,說能停能停您盡管停。
隨后就笑酥了腰,直到把眼淚也笑了出來。
11
最野腳(姥姥語,意在家里待不住,總喜歡往外面瘋去)的一次遛彎兒,是大前年的一個雪夜,十點多才想起還沒遛彎兒呢,遂和愛人下了八樓,驚喜地發現,下雪了!
天氣的變化莫名地引起路線的更改,我們不約而同向右走,過中華大街康復街育才街,就到了市政廣場。
雪在地上積下了薄薄的一層,我們的腳印像兩列長長的鐵軌。
快過年了,育才街燈桿上掛起了紅燈籠,在雪的映襯下煞是好看。飄舞的雪花在路燈的淋浴中如一群群永遠也飛不盡的白蝶兒。
我忽然想看車燈前的雪飛,遂說,咱回武邑啊。他馬上贊同。
一路上,幾乎只有我們一輛車在雪夜里不急不緩地信馬由韁地前行,可把車燈前的雪花飛舞看了個夠。
12
在武邑時代廣場,陪婆婆遛彎兒是件美差。
她會跟我講很多陳年舊事:俺是北京生人,那時候你姥爺在北京做生意,你姥娘寬寬的額頭雙雙的眼皮兒長得那個排場,你姨皮膚黑是因為你姥娘得過一場病,在友誼醫院輸黑人的血輸的,你姥爺回故城后在供銷社當會計,我從小就愛吃素,你姥娘總是包馓子素餡餃子,你爸爸二十多歲就當縣委辦副主任,后來被當成當權派被打倒,曾藏在小楓林你姑姑家的廈子里,還學會了彈琴……
一個逗號前的句子就是一段特定的歷史,她有時展開說,有時大略著講,我邊注意旁邊的行人別碰著她,邊刨根問底,其實有的事在我過門近三十年中她講過多次,但每次都聽不絮(音徐,方言,聽著并不感到重復)。
有時我去拉一下她的手臂,她說不用扶不用扶,我說不是扶著你是讓你領著我。
13
三十年前,大專畢業前夕,與燕友騎單車到中山陵遛彎兒,提前預備了幾張報紙和一只西瓜。
她嬌好的容貌高挑的身材,一日三開箱永遠時尚美麗的裝束,在風景區的回頭率幾近百分之百。
我由初入學時的只能圓睜一雙饑渴的杏眼聽她講文學哲學美學戲曲音樂迪斯科,到畢業那年也能片言只語地與她辯論幾下,的確是有了長足進步。我們約好去中山陵,潛意識中是想賦予即將來臨的別離,一次小小的儀式感吧。
在碧綠的草坪上讓單車臥倒,我們鋪好報紙打開西瓜,又興奮又傷感地準備長談。
她說,留下吧,我不能想象你們北方的縣城什么樣,我估計你找個我這樣的談話對手也很難。
我說,爭取過了,媽媽的回信上滿紙的淚痕。況且,我和縣教育局是簽過協議的,不回去就是違約。
她說,沒有通融的辦法了?我也有約在身,可我想曲線救國,先去無錫,再回南京,遲早我要到國外去,世界這么大,我要去看看。
小屠,你在我眼里就是個神女,你不僅起點高天分好,還很勤奮和理性,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么,并向著那個方向走。這兩年我是惡補了一些書,但遠不如聽你一席話收益大,況且我比較幸運,你跟我講了N席話,且帶我一起參與詩論壇、英語角、迪斯科圈,我們一起排練雕塑詩劇,一起為南京大學中文系《一葉舟》投稿,一起籌備攝影小說,一起承包班級黑板報,聽你韻味十足地唱越劇,唱鄧麗君的歌,聽你在學院田徑運動會的廣播里興奮地為我加油,哈,“我們班小龐是位壯實的河北姑娘……”
嗨,就別提那壺了,你長跑破了學院記錄,我中文系的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了。其實,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發現你很執著有耐力,后來又發現你那么善良,就把你當好朋友了。
燕友隨后就擔心我今后能否找到中意的戀人,我鬼差神使地說,去年寒假有次跟媽媽串門,曾見過皮膚白凈文質彬彬的哥倆,但也沒說話,只是進門出門間跟我媽打了個招呼。當然,那只是一片虛無縹緲的云影。
世事就是這般巧妙啊燕友,畢業的那個暑期就傳來媒妁之言,那個皮膚白凈文質彬彬哥倆當中的哥哥,我們一晃過了快三十年,他也早就成了孩他爸。
14
參加中國文聯文藝研修院的地縣文聯負責人履職能力培訓班,在四川安仁小鎮。
課程很緊,端詳感受這個博物館小鎮只好在下午課結束后。
有一次,我和同室姐姐,北京工商文聯的王主席由住處往小鎮腹地漫步,民國風情街上,有軌電車的軌道蜿蜒伸向遠處,我國最早寫穿越劇《潘金蓮》的四川怪才魏明倫文學館便在這條街的中央,“明倫堂”匾乃莫言先生所提。在隨處可見的雕塑前拍照時,遇到三三兩兩出來遛彎兒的同學,于是大家一起轉,談笑間消除了初來乍到的陌生感,不知誰提議,晚餐別回賓館了,一起嘗一嘗當地小吃吧。
于是七八個人溜達到另外一條商業街上,最終選擇在劉管家餐館落座。
劉管家,乃劉文彩的管家,經營餐館的是當年劉管家的孫子,他很健談,一邊推薦他的招牌菜一邊跟我們介紹小鎮的風俗人情,還端上自釀的美酒讓我們品嘗。
有人問及惡霸地主劉文彩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說,是個興學修堰鋪路救濟窮人的“大善人”,1992年曾被四川省評為對大邑縣貢獻最大的人。
三兩杯本地酒下肚,來自全國好幾個省市的幾位同學不僅完全打開了話匣子,交流各地文聯的亮點做法,而且紛紛拿出自己的絕活,把不同地域的小曲戲劇唱得余音繞梁,尤其是陜西和新疆的兩位同學,還PK了一場秦腔,悲壯肅殺高亢激昂,把餐館老板、服務員和其他桌的客人都吸引過來了。
15
最得寸進尺的遛彎兒發生在四年前的初冬。
那時公公因病身體孱弱精神欠佳,婆婆和親生子女勸他出去轉轉,他或者不予理睬或者心煩呵斥。婆婆對我說,你面子大,你勸勸你爸。
我說爸,咱商量商量啊,您老是躺著,越躺越沒勁兒,我知道您身體不好不愿動,咱們坐車去遛彎兒行不,咱在車上看一圈武邑夜景就回來行不。然后愛人和我就扶他起來披棉衣換棉鞋。
等愛人開車到時代廣場,我又軟磨硬泡,爸咱下來慢著走一圈行不,不行就走半圈。停車,開車門,一邊一個衛兵般護著老父在廣場漫步。
半圈后,公公不用扶了自己走,一圈后我說,看您不太累呀再來半圈吧。
他特別惦記已經在外地參加工作的長孫,我就跟他不停地講兒子又進步了,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最近領導表揚他了,說他沉穩,愛學習。然后撥通兒子電話,爺孫倆就你來我往地聊上一會兒。
不覺間又多遛了半圈。
16
老師問我,沒見你有遛彎兒習慣啊,怎么一股腦寫了這么多?
我說雖堅持不了經常,但這些年也攢了不少次數呢。隨后自問,為什么忽然寫起之前從不走心的遛彎兒來了,且一發而不可收?
答案原來在此。近十天來,我整天躺在硬板床上,滿以為把腰椎間盤突出的部分躺平了,周日就回武邑參加了一次家庭聚餐,結果前功盡棄,又把剛平的那塊兒給坐凸出來了。
健康的時候,遛彎兒是多么輕而易舉司空見慣的小菜,當被困在硬板床上時,這小菜兒竟成為彌足珍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滿漢全席。
十天前的某個晚上,在休閑廣場的塑膠跑道高舉雙臂大步流星,愛人忽然笑了,說你看前面,小馬尾辮、中馬尾辮、大馬尾辮,果然,兩個五六歲的雙胞胎馬尾辮,一個正值妙齡的中馬尾辮,后面緊跟著一位中年人的大馬尾辮,很戲劇性地先后走在一起,隨著身姿的行走,那一串馬尾辮也相應地波動。我忽然產生了錯覺,仿佛現場觀看濃縮版正在進行時的生命成長,自童年到青年到中年,就是這么倏忽一瞬間。
放眼看去,跑道上的行人川流不息,就像銀河系中繁多的星辰。我,也是其中閃著微光的一顆過客。
17
從生命的第18349個早晨醒來,看到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聽到市聲中車輪與地面潮濕的粘連。忽然想起31年前的一個雨天,我獨自一人在南京烏衣巷遛彎兒。
雨傘(可惜不是油紙傘),連衣裙(遺憾不是旗袍),涼鞋(如果是木屐呢),在綿綿細雨中悠閑地行走,青石板滄桑潔凈,光而不滑。
烏衣巷是南京最古老的巷名之一,三國時吳國茂守石頭城的部隊營房所在地。當時軍士都穿著黑色制服,故以“烏衣”為巷名。
但我更喜歡一廂情愿地認為,“烏衣”是指燕子。東晉初,大臣王導住在這里,后來便成為王、謝等豪門大族的住宅區。中唐詩人劉禹錫曾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嘆,足見王謝舊居早已蕩然無存。
曾經,一個剛剛升到大二的燕趙女學生,擁有大把的青春和雖不清晰卻滿懷自信的前程,在三十一年前六朝古都的周末向晚,一個人,雨傘,連衣裙,光腳丫趿涼鞋,于烏衣巷光而不滑的青石板上,踩出兩串輕輕盈盈的跫音。
18
沒來由地想象我再也不能遛彎兒了,心里就掠過一薄片惆悵。婆婆過來和我一起躺著,問,大萬兒怎么樣了?
大萬兒是兒子被家人戲稱的別名雅號,他新進換了工種。奶奶關心孫子是發自內心的,婆婆心疼兒媳也一點不假。
我和妯娌常驚嘆婆婆的悟性,她七十七歲的眼睛依然瞬間就能看透我的心。
于是我跟她說,孩子對新工作既充滿興趣又有信心干好,領導也鼓勵他接受更多考驗。
婆婆搖著蒲扇,微風拂過我的臉。忽然想為她念念我寫的《遛彎兒》,跟她遛的那一段。
聽完她笑了,一笑我把她寫到文章里,二笑她成功轉移了我的注意力。婆婆停下蒲扇說,咱家你最能寫,接著寫吧,可你不是小年輕了,別累著。
19
常聽老輩人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能白到世上溜達這一圈。
我在前面也寫到,人生就是一場遛彎兒。有人走得長,有人走得短,有人走得近有人走得遠,像楊利偉這樣的少數精英,遛彎兒溜達到宇宙中,終將留名青史。
我在想,姥姥,父親,母親,公公,這些逝去的親人,他們去哪兒了,是不是到另一個世界遛彎兒去了。
一定是。
最近我有個驚人發現(目前只驚到我),點手機微信,初始畫面是一個美麗絕倫的藍色地球,而站在地球前面的那個人的剪影,像極了我的母親,真是越想越看越像啊。
20
《遛彎兒》系列寫至此,得到很多朋友點贊和評論,非常感謝。
經典留言也不少,先披露3條。
其一,你打算遛多久,一直期待拜讀中……
遛多久,我真被問住了,如果不是必須乖乖地臥硬板床,估計這些遛彎兒片段永遠也不會浮上水面。
其二,有空偶遇一回。
寥寥六字,想象空間悠遠。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前塵只能成追憶,偶遇必在未來時。有空偶遇一回,行。
其三,哪天我也陪你溜達一次,甚至要求把遛彎兒寫一下,成為品牌溜,一溜難求。
哈哈,不勝榮幸,愿往也。
21
小升初那年,有位任科老師特別寵愛我,她說,咱校某老師參與出題了,她那么喜歡你,你看她能給你透個咱科的題不?
十二歲的孩子,沒有把這事跟作弊聯系起來,只覺得那位老師很信任我,但畢竟還是覺得不光明正大,下課后猶豫了半天才去敲某老師的門。
老師正在批改作業,見我進來問有事嗎,說吧。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才明白我的意思。雙臂舉起伸了個懶腰說,我正好累了,咱倆去城墻溜達一會兒吧。
我們學校是省地縣三級重點小學,地處縣城東北角的城墻根下。
出東門就上了城墻。老師邊走邊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從前呢有個做機要工作的人,這種工作需要嚴格保密,但這個人呢把秘密告訴了他唯一的好朋友,唯一的好朋友也有好朋友啊,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秘密成了公開的了,那場戰爭因而不戰自敗。
老師和顏悅色地講,我心懷忐忑地聽,及至遛彎兒回到學校,再也沒敢提考試題的事兒。
當那位任科老師找我時,我把故事復述給她聽,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拍了拍我的頭。
22
蔡琴在歌中唱:啊人生本來就是,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過程。
遛彎兒時碰到哪些事哪些人是不確定的,但無論碰到誰,都是概率極低的今生緣。
有一次遛彎兒回來,在中心街和新華路口,遇到書攤,腿就走不動道了。興味十足地淘了半天,終于欣喜地看到一本關于《紅樓夢》的評論,因為一同學收藏與《紅樓夢》相關的所有書籍,就決定買下來。
但是,沒帶錢。
見我留戀難舍,攤主說拿走吧,明天我還在這兒。
旁邊埋頭挑書的小伙子抬起頭說,我替你買了吧,不就是五塊錢嘛。
我很感動,但因離家近,最終選擇了回家取錢。
三位愛書之人互加了微信,互相關注對方賣書購書和讀書的動態。
今年《在河以北——燕趙七子詩選》出版后,我在微信推送了一下。沒想到當晚就有好幾位發紅包購書的朋友,其中就有那位在路口想替我付錢買書的,僅僅一面之緣的書友。
23
最鋪排的遛彎兒,當屬在珠江邊。
一天的會議結束后,沿北岸走上珠江大橋,在窄窄的人行道上,邊為左前方的廣州電視塔“小蠻腰”拍照,邊小心地避開那些騎行的單車。引橋邊的植物葉子和花朵也不時誘我駐足,尤其是木棉。
無法不想起舒婷的詩,“我必須是你身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跟你站在一起”,“你有你的銅枝鐵干/像刀,像劍/也像戟/我有我的紅碩花朵/像沉重的嘆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待走至南岸,一場盛大的江邊劇便從不彩排地上演了。
老家曲阜的一對老夫妻在看著童車里的寶貝孫子,耳朵里不忘欣賞旁邊石凳上如泣如訴的二胡演奏,一會兒《二泉映月》,一會兒《江河水》,一會兒又《陽關三疊》,藝兒還真不低呢。
不遠處一背帶年輕女子正在讀書,胸前的小袋鼠袋子里,初生不久的嬰兒正在熟睡。緊挨著的石凳上,一位橘黃T恤的青年男子正為他純白的牧羊犬梳妝,那狗兒乖乖地配合著,美美地享受著。
放眼西望,牽著手的戀人,坐著輪椅的老人,仨一伙五一群兒的小青年,有的迎面走來,有的江邊或站或坐或嬉戲。不能不感慨年輕面孔之多,嬰兒孩童之多,悠閑舒緩的表情,在所有江邊人的臉上,洋溢著。
有位老人在石凳上咿咿呀呀地唱,我過去看了看曲譜,聽他講了講這種地方戲的特點,而后試著哼唱了幾個小節,得到老人微笑著點頭稱贊。
忽然有幾個穿同樣運動裝的學生向我跑來,又向身后跑去,我轉身目送他們很遠,腳底莫名地發癢,也就小跑起來,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了,畢竟與當年的運動場上的跑道,已隔開三十多年的時光。
天色漸暗,背后的“小蠻腰”忽然嘩一聲亮了,亮得那么驕傲,亮得那么迷幻,小蠻腰更蠻了。
江里的游輪也來湊趣,汽笛,霓虹燈,興高采烈的游人,讓我感到視覺和聽覺竟然合二為一,看到的也有聲音,聽到的也有炫彩,是夢,又不像是夢。
24
半月前在休閑廣場遛彎兒,遇到一位用大茶缸啪啪地抖著里面的鋼镚沿塑膠跑道乞討的老人。
他穿著并不寒酸,黑棉布汗衫,黑棉布九分褲,黑棉布鞋,如果腰板稍微挺直一點,算得上有些風度的老年人。
我和愛人都“凈身出戶”,除了一把鑰匙口袋里啥都沒裝,我的淺灰色套頭衫和淺灰色七分褲干脆連個口袋都沒有。
當老人的大茶缸啪啪地伸到我倆面前時,我們都攤著手,又搖搖頭。
其實滿心生成的,并非全是不能給予的羞愧,還有多年來經常碰到這類人的懷疑和漠然。
他是真窮還是故意以此為生,這樣一天能要到幾個錢兒?為什么看上去很壯實也有些體面卻操著如此不體面的營生?他有沒有子女,有的話為什么不關心他的晚年?
我們遛了三圈,那位老人一直堅持在原地附近啪啪地伸出他的大茶缸子,每次經過他都沒有見到一位給錢的,聽聲音里面的鋼镚似乎也沒有多出來。
不由得替那位老人想,如果乞討是是必需的,那也不要執著在跑道上,因為一圈又一圈,差不多還是那伙人,而且出來遛彎兒,多數人也不帶錢吧。且是不是有的人,還會特別反感乞討者破壞了自己健步走的心境?
不知怎的,過去這么多天了,想到遛彎兒,耳邊就想起大茶缸里抖出的零落的啪啪聲,腦際就浮現那位一身黑衣的微駝老人。
25
常常為不會畫畫而遺憾,尤其為畫不出自己的夢而遺憾。
在我用文字整理的《摘夢》系列中,有一個是到月球遛彎兒的。
月亮上的吊蘭垂到地球上來,我和婆婆攀著枝蔓來到環形山邊,山坳里的水清且漣漪,虛擬的柳絲合著水波的節拍。月亮上真安靜啊,我們沒有因為看不到其他人類而感到寂寞,踱步累了,便坐在環形山邊,聆聽那無邊的靜寂。
26
七夕,與愛人遛彎,少半個月亮在樹梢上面,很靜,微黃。
我說,它有點像山東快書藝人用的銅片片(鴛鴦板),可是,另一半呢?
他說,另一半,掉到水里去了唄。
忽然感到,樹梢之上的半片銅板不再安靜,我們似乎聽到了,它與掉到水中的半月遙遙地輕輕脆脆地碰撞出的聲響:
“當了個當,當了個當,閑言碎語不要講,說一說織女和牛郎……”
27
昨夜,到家后不一會兒,掌門人也回來了。一對兒微醺人。
我問,遛彎兒不?
他說,當然。
一起下樓,之前于八樓就聽到秋風的犀利,像是冬風,鬼哭狼嚎的。
大門已合,微微推開條縫兒,我們側身出去。
新華路,燈光曖昧,可能是困了。
才幾步,雨點就落下來。
我搖曳著蒙出一句詩,“雨點大如錢”。
他說,不行。遂另起一行,“夫妻雨中歡”。
該我接下句,一時無語。恰一對年輕夫婦牽一寵物急慌慌逃遁,靈機一動,“不如小狗蔫”。
他說,“好在離家近”。
我聲音加大,手臂搭在頭上,“可以不帶傘”。
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大雨迅疾,噼里啪啦,他不肯跑,詩人般展臂,“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一對被酒和雨弄醉的落湯雞回到家里。趕緊洗熱水澡。
夫妻雨中歡
不如小狗蔫
好在離家近
可以不帶傘
——哈哈,今晨再看,這打油詩作的,真不咋地。
28
下午去給爸媽和姥姥上墳。
一早思緒就在龐徐村和西張孟村飄蕩。又一次清晰地記起跟姥姥一起從清涼店走回家的舊事。
因為剛滿一周歲母親就把我撂給了姥姥,她伺候我吃照料我穿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我長大,哄我睡覺時不計其數地嚼疼過她的干媽媽(乳房),所以姥姥曾一度就是我的親娘。
母親來便來走便走隨她去,姥姥可不能須臾離開左右,她想離也離不開。
小時候的我不僅眼尖心靈,嗅覺也出奇地敏感。比如,姥姥牙疼讓金柱舅馱著去清涼店那次,我就是在空氣中聞到了她要“出逃”才猛追出去的。
眼見金柱舅的自行車下了村南的土坡,向西拐去,我撒著丫子追趕,邊跑邊哭邊叫,姥姥你等等我,姥姥你帶著我,姥姥你再不停下來我就去跳井啦……
隔著這四十多年的時空,我已想象不出當年四五歲的小妮子怎么就那么聲嘶力竭,怎么就那么歇斯底里。
姥姥停下來,讓金柱舅把我放在自行車大梁上,一起去清涼店看牙。
金柱舅有事繼續辦,姥姥看完牙我們一起走著回家。歸途中,我成了姥姥的向導,她領著我的小手,我在拐彎處指著通向西張孟村的方向。多年后姥姥一直記著那次看牙,無數次對親戚朋友夸獎我從小就心靈“記道兒”。
后來姥姥帶著我們兄妹搬到縣城跟父母一起生活,我也曾陪姥姥在城墻上遛彎兒,但記憶遠不及從清涼店走著回姥姥村那般深刻。
29
可不是隨便敢說的。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還有大年初一,除了后者,哪一次不是我親身經歷,但是,真不敢輕易說,回鄉燒紙,是遛彎兒。
但分明是步行去的。比如今年的七月十五,哥哥開車至姥姥村南,上坡,左邊整潔的院前停下,芬姨玉斌舅恰好出來,寒暄幾句,他們先去上墳了。
我和哥北行。一百五十米的村街,中段坐著三姥爺三姥娘,我大聲喊著,他們看向這里,卻不吱聲,哥哥說,他們聽不見了。
及至走近,三姥爺和三姥娘才有反應,眼神和面目表情都活泛了,八十九和八十五,我還有近四十年的距離,二老除了駝背耳背,似乎一切都健康著,真是我艷羨的高峰。
無論長幼,舅舅妗子地稱呼著,我的童年也年年重復而又新鮮地再現。
忘了前年被哥哥制止的想法,取姥姥坍塌的房子的一塊磚,收藏。
在通向墳地的路上,大家說得是年年雷同的話題,祖先,也就不那么祖不那么先了,經后輩一念叨,沒見過面也親切如在眼前了。
玉米地,密又高,姥姥她們居住的村莊又近又神秘,似幾步能到,似難以企及。
紅妹說,順著這個垅走就行。撥開那些舒展的葉子,果然就來到姥姥的墳前。
我在垅上鋪好包袱皮兒,跪下。哥哥已用路上撿拾的棍棒畫好圈,點燃紙錢。
姥爺姥姥,這些數以千萬計的冥幣,你們生前是想不到的,你們會說,錢多了是沒有用處嗎?不會,因為姥姥早就說過,改朝換代時,那些舊鈔,糊了窗戶,當了墻紙。
默默念叨了幾句,那個你分外心疼,他也曾在你病榻前翹起雙腿,支起兩腮,學齡前就聽你講故事的叫你老姥娘的小孩兒,很快就要成家立業了。
每年,從實體村莊,到非虛構村莊的距離,都是那么短,卻又是那么長,都是那么悠遠,卻又是那么易于切近,這樣的遛彎兒,隔著陰陽,卻又天涯咫尺。
三姥娘因駝背更矮了,我穿著平底鞋依然高她一截。我已顯滄桑的手,在她真正滄桑的手里,怎那么年輕和白皙,我腳步再沉重,也比不過她八十五年的遲緩。一百五十米的村街,我們從中段手挽手南行,仿佛半個世紀過去了,依然未到哥哥的車前。
我對三姥娘說,我撒手了啊。而后,三步并作兩步,我上了哥哥的車。
有點后悔撒手這個詞,說松手多好。
后視鏡中,有我四十多年前的,可以不流淚的童年。
30
如果倆人都回家晚了,還遛不遛彎兒,比如九點多了?我們倆的習慣是,如果天氣一般就不遛了,如果下雨下雪,那是非遛不可的。
比如今晚,一個問,還遛不,另一個答,當然。
下了八樓,來到院里,方知雨點并非想象的稀疏,我說,上去拿傘吧,他說你別去了,我遛一小圈就回。
折轉回家,取兩把傘,隨即按素常線路追了去。及至休閑廣場的塑膠跑道,亦未見他影,心想,細雨之中,華燈朦朧,沿跑道順時針逆行,半圈之內必能碰到。
不期然卻碰到了美麗的畫家小妹,雙手在烏發頂上按住一張比郵票大些的香巾遮雨,我說,我碰巧拿了兩把,給你一把,她略推辭了一下說,回頭姐去畫廊取吧。
回程中于新華路自強街口舉傘佇立,問正在收攤的攤主先生,有切開一半的西瓜嗎?他似乎猶豫了半秒鐘,說有。遂至門市屋里,稍事停頓后單手托半個西瓜出來,那架勢像是舉著半個炸藥包。
過秤,他說七塊五,我說明天給錢啊。
真不希望這半個是他剛剛回屋切出來的,那樣的話,我倒不如買整只的呢。
我拎著沉甸甸的半個西瓜到家沒一袋煙的功夫,他也回來了。說今晚改變了線路,由新華到紅旗至和平,而后自強街返回。
十點五十分,八樓窗外,雨意正濃。
31
即將中秋的時代廣場,晚風宜人,懂生活的武邑人,以散步,暴走,廣場舞,模特走秀,打陀螺等各種方式,鍛煉身體,消磨時光。
婆婆、大姑姐和我,在噴泉池邊漫步,正走倒行隨意說著家長里短,不覺中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大姑姐陪婆婆西行回婆婆家,我東行回自己的小家。
每根燈桿上多個朦朧的路燈,不知何時又加上一盞更為明亮的,電力廣場前增加了不少畫好白線的停車位,法桐比之去年又長高了不少,且樹冠美麗,行走在燈影樹影和人影的陪伴中,樹葉婆娑,鄉音親切,不覺有些陶醉。
于公安局門前,迎面而來一高一低倆人,高的在喊我的名字,“是小軍嗎”?
是多年未見的民哥和云姐夫妻倆。他們長的都不錯,人品也厚道,雖工資不高,但一雙兒女都長大成人很有出息。
相對于民哥的“見老了”,云姐看上去特別滋潤舒坦,我叫一聲姐,她笑著看我,卻不應,民哥說是小軍,還記得吧?她還是那樣笑著,只微微點頭啊了一聲,貌似人在眼前心在夢中。民哥說,她腦子不大好了。又寒暄了幾句,大家各分東西。
一個“腦子不大好了”的人,氣色卻出奇地健康,我既嘆惋云姐的不幸,又莫名地心生羨慕。世事難料,生活多艱,渺小的人很難拗得過上蒼的安排。精明的云姐如今變得懵懂,但遺忘和不再走心,卻使姣好的容顏似乎永駐了。
我回望了一眼,花甲之年的一對伉儷,他們背影和諧,相跟著的步履,漸行漸遠于未來歲月的靜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