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用方音 把這一塊土喚醒（組詩）

王愛民

父親的二胡京胡

父親住進弟弟家

掛在東墻上的二胡京胡

已經拉不動了

“讓他們替我看守老屋吧！”

他知道

夜晚，只有月光去奏響

一會空山鳥語

一會小放牛，聽眾

只有母親收留的那只流浪貓

父親這一輩子的路

仿佛就從弓弦的這頭

到那頭

有一千匹馬跑過

腰如琴弓

他手中的拐棍

更像越上弦越緊的琴桿

琴筒里玄妙的命

自己卻把控不了

微瀾

微瀾有暗香倒敘

推己及人

復述讀心術的小流水賬

石頭點水像某種修辭

心懷善念被發現

風的腳印向對岸皈依

微瀾在壺，微瀾裝滿天空

微瀾也常常

被拳頭一樣的心收回胸口

微瀾開出小野花

微瀾的小心思叫故鄉

微瀾活在自己的漣漪里

像手掌心

白天黑夜是我身體里的兩盤磨

白天黑夜是我身體里的兩盤磨

不停地轉著

他不停，我就停不下來

刮風下雪

是幾聲咳嗽

早晨和黃昏，是身體的裂縫

推開和關閉月亮的門

繼續我把天書看深

身邊的喧鬧經常策動我的心跳

用低調阻止風暴。咬緊牙關

有時打掉幾顆也得往肚里咽

白天和黑夜，挪來動和靜

身未動，心已遠

我要登上一段陡峭的山坡

門窗漸漸發舊，漏風

屋頂上還添了幾許白頭草

為什么不可能是寶字蓋兒呢

我不斷清理落葉

不斷點亮燈盞

梁柱有些歪斜，斜向黃昏

“讓我把太陽喝進山后”

鳥兒還愿意在我身上做巢，多么好

在我的巢里，看鳥兒回巢

彎腰

田地里

流水彎彎地來了

水面上

白云和青山俯下身子

天空的月亮

收割大地蛐蛐的叫聲

在鄉村，彎腰

父親母親的身影

更像一把犁和鋤頭

把莊稼捋直

炊煙任性

再一次把他們弄彎

跟一條河踏青去

遇到了草地

遇到了白云的花朵

和一陣清風握手，不想松開

走，跟一條河踏青去

分開五谷和鳥鳴

來到春天的深處

走，跟一條河踏青去

尋找一條短信中斷的尾巴

跟一條河踏青去

靜下心來，把遠山看成一座佛

無數田壟，就是獻給他的一炷炷香火

跟一條河踏青去

遠山更在遠山外

最終走成了一條更細的河

不聲不響

一塊衣服上的土

一早醒來

我還在為一塊衣服上的土

念念不忘

昨天，我在汽車站等車

幾位農民工扛著行李，提著包裹

匆匆從客車上下來

滿面春風。他們大都換了新衣服

唯有一位年歲較大的，衣服還是舊的

衣服上被油漬綁架了的那一塊土

眼光下特別扎眼

像一塊陳年的補丁

我敢斷定

一塊帶著鄉土氣息進城的土

圍著鍋臺轉過

肯定喂過雞鴨鵝狗

土里刨過食，一把鋤頭磨穿地壟

它給女兒攢過學費

它為兒子歲數大了還沒成家嘆氣

它還為老人和妻子慪過氣

但春風，把這一塊土喚醒

一塊衣服上撣不掉的土

聽從內心的召喚，向工地奔去

說著方言，很快走遠

它根本不知道有人為它

寫過一首詩

我要寫的是一只蟬

我要寫的是一只蟬

被蜂鳴的回響說出

在高高的樹上

蟬讓一棵樹喊

讓一棵樹領唱更多的樹

最后

山也唱

云也唱

他喝的西北風也唱

夏天的高音區

停在一棵樹上

最后

一只音響的軀殼

也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