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華
我的親人就住在湖水上
湖水漂流,蘆葦的根就是他們的根
扎進水里,扎進團洲垸里
對于他們,已住在久遠的時間里,快要遺忘
為什么浪頭也有白花花的棱角?
漆黑的土中埋藏了多少塊鐵鑄的光陰?
我多么平靜,望著一朵葦花歇在頭頂
住在下面,讓我也扒開一朵難懂的白云
看它是怎樣掩住親人們的臉
差一點我就不走了
長成一棵葦,陪伴著年年重復的湖水
照看著親人,我知道湖水養活了他們
也會逼迫他們走得太遠
如螞蟻住在湖水的皺紋里
差一點哭出了自己
走在凹凹凸凸的土路上
我就是他們塵世里的窮親戚
只能扒開一朵巨大的白云
趕快走開,熱戀一根瘦瘦的蘆葦
蘆葦就是我站著的親人
那些日子,我在一部田畝冊上反復書寫
用跑動的腳步,呼哧呼哧的氣流
田壟上無數個起落的酸軟的腰姿
和被雨點般捶彎的夢書寫
用一條扁擔突然骨折的“咔嚓”聲
鋤頭狠命敲碎的土塊書寫
焦急游動在一把鐵锨上的雨水和碎泥書寫
用一部粗糙的脫粒機口狂飆的灰塵和谷粒書寫
用十萬個銜苗的營養缽,營養缽身上浸泡的積水
和擊打的冰雹去書寫
用苗子上蚜蟲、紅蜘蛛
地老虎……遺落的彈孔和斑斑淚痕去書寫
用載滿毒藥的一千個農藥瓶
被毒藥擊倒的呼吸、嘔吐出的五臟六腑書寫
用一萬個肥胖的花袋子書寫,連枷敲打五月的天空
一只布谷鍍亮頭頂單調陰暗的叫聲書寫
用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