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

◎羅家裕

亮亮是山坡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也是我結對貧困戶家庭的孩子。

昨天，電話響起，是亮亮班主任的電話，我一看到這號碼，心頭不由得一緊，亮亮又闖禍了吧？誰知傳來的是班主任驚喜的聲音，亮亮這次期中考試考在了全班第三名，這可是從亮亮讀書開始從沒有過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耳朵。

在我的印象里，大眼睛、長睫毛的亮亮，從來沒有拿眼睛正視過他人，一看到旁人的眼光，“唿”地一閃，轉眼望向別處。他在學校里五天，老師至少會打四個電話給我。電話內容永遠都是亮亮惹禍了，抽煙了，欺負同學了。

記得一天快要下班的時候，班主任打了電話給我：你快來啊，亮亮自殺了。

我懵了。

來不及請假，就急急忙忙趕往學校。

來到亮亮他們班，教室里只剩下班主任和亮亮，班主任正在和亮亮說著什么。

亮亮的手腕處纏著白色的紗布，滲出來的血觸目驚心。亮亮頭扭在一邊，眼睛盯著遠方，一聲不吭。

班主任看到我過來，松了口氣，招呼我坐下。

班主任讓亮亮先出去。

原來，今天最后一節自習課，坐在亮亮后面的同學在和同桌說話，說金金的媽媽在外打工已經幾年沒有回來，看來是不要金金了。

亮亮回頭看講話的同學時，那同學回了一句：看什么看，說的就是你，你媽都不要你了。

亮亮聽了那同學的話，躥到那同學面前，將同學按倒在地上就是幾腳。同學們趕快將他們拉開，亮亮用手指著那同學嚷嚷：你媽才不要你呢。

教室里頓時炸鍋了，同學們七嘴八舌說亮亮的媽媽不要亮亮了。

班主任聞訊趕來，批評亮亮不該動手打人，亮亮大眼睛蒙著一層薄霧，望著窗外，沉默不語。

放學的時候，同學們都走完了，只有亮亮還在座位上坐著，一動不動的。

“亮亮同學，你怎么了？”班主任問他，說著拉了亮亮一下。

亮亮一個趔趄，班主任才看到亮亮臉色蒼白，地上有一灘血，而手腕處，還在咕咕地冒血。

班主任來不及問原因，拉起亮亮，到醫務室包扎。手腕處傷口太深，醫生縫了五針。

班主任說，在打麻醉時，亮亮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但是沒有一滴淚。醫生說他做醫生這么多年，縫合的傷口不計其數，但是沒有一個能像亮亮一樣忍得住疼痛的。

“哎，12歲的孩子吃飯被燙都會哭的啊，他怎么對自己下得了手”，班主任嘆息了一聲。

“我打電話給他父母”。電話撥出去，亮亮的媽媽手機接不通，爸爸的手機停機了。

“我去找他奶奶吧”，說著我起身準備去亮亮家。

出了校門轉角處，看到幾個孩子圍著亮亮揮拳亂打，邊打邊說：“不信你不哭。”亮亮的大眼睛里，淚水在眼眶里晃，但他昂著頭，愣是不讓它落下來。我大喝道：“為什么打人？”他們撒腿跑了。

我走上前，還未開口，亮亮就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歪歪跌跌地走了。

到他家一看，我的鼻子還是止不住一陣發酸，破舊的土坯房，后山遮擋了屋內的光線，屋內很昏暗，后墻裂了，隨時都有倒塌的可能。他的父母原來都在一養羊的養殖場打工，打了幾年工，準備將家里的土坯房拆了重建，但不幸降臨到了這個家庭頭上，一晚父親醒來后，嘴巴歪在半邊，手沒有了知覺，積攢下來準備蓋房子的積蓄花光了，父親的嘴不歪了，但從此不能再幫人干活。好在羊老板很好，沒有讓父親失業，讓父親守守大門，每個月還是發工資，只是少了一大半。

家里只有他和奶奶，老人耳朵不是很好，我說的話，她似乎都聽不見。只是她自顧自地說：孩子可憐啊，他爹娘走了五年，他爹病后就很少回來。剛開始那會兒，他想起來就哭，躺地上打滾兒，誰也哄不住。連哭了幾個月，眼淚都流干了……”

“那他爸媽打電話回來嗎？”

在我說這話的時候，亮亮站在門口，警惕的雙眼看著屋里。

“亮亮，進來”。我朝亮亮招招手。

亮亮慢慢地走到奶奶面前，奶奶拉起亮亮的手，看到亮亮受傷的手和淤青的臉，驚呼“這是咋啦”，說著奶奶忍不住哭起來。

亮亮擦著奶奶的眼淚，一陣淚花在眼睛里打轉，亮亮轉過身，我看到他喉結動了一下，轉頭的時候，他沒有流一滴淚。

再次接到班主任的電話，是在一個月后，那天我出差剛進門，就接到班主任的電話說亮亮被派出所帶走了。

在派出所見到亮亮，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別過頭。我到他跟前，卻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那目光透著陣陣寒氣，深不見底，充滿稚氣的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憂郁和漠然。

從派出所了解到，亮亮和一起無業青年在一起，搶劫放學路上的學生，學生稍有反抗，就毆打學生，有幾個還被打傷了。

那幾個無業青年被刑事拘留了，因亮亮才12歲，警察讓我帶回去好好教育，只是出了派出所，亮亮沒有看我一眼，就將我甩在后面，走了。

我心里很難過，他到底是怎么了？

亮亮的父母極少聯系得上，聯系上了，他媽媽就說請我一定管管亮亮，不能讓他犯事，要聽老師的話，他們過年就回來。

到學校去找亮亮，告訴他父母過年就回來，亮亮聽了，吃驚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眼神沉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在顫動。隨后的幾天，老師告訴我，亮亮上課走神的時間少了，基本能交作業了。

過完春節，亮亮知道，父母又要外出打工去了，他每天警惕地瞪大眼睛看著父母，看著父親有時痛得連碗都端不起來的手，亮亮冷漠地望向窗外不吭一聲，奶奶悲苦地長嘆：孩子，你心腸怎么這么硬啊？

正月初七收假了，我到了亮亮家，亮亮媽媽告訴我，因為政府將她家列為異地搬遷，還給她家產業扶持資金。亮亮媽媽決定不再外出打工，而在家里建房和發展養羊的產業。

當亮亮聽到這個消息時，當著我們的面，抱住媽媽淚如雨下，喃喃地說：“媽媽要我了，媽媽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