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宇 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
《詩經》是中國最重要的儒家經典之一,自古以來一直受到讀書人與學者的重視。春秋戰國時期包括儒家在內各家學派便多有研習,漢代更是成為官學之一,直到今天,《詩經》仍然是人們日常生活中避不開的一部分,許多成語、熟語都是出自這部經典。自秦始皇焚書坑儒后,歷經戰亂,到西漢時期有四種《詩經》版本流傳,即“魯詩”“齊詩”“韓詩”和“毛詩”。歷經兩千多個春秋后,其余三家詩都已失傳,今天我們看到的版本只有“毛詩”了,《詩大序》也成為公認的解讀《詩經》的經典之作。
21世紀初,上海博物館館藏的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被整理發表,這批竹簡共29支,計有1006字,涉及到58篇詩歌,均可與傳世本對照。《孔子詩論》中有著大量的講詩的話語,能讓讀者清晰地體味到一個與后來毛詩不一樣的詩學觀念。
一
《孔子詩論》1號簡中有“詩亡(無)隱志,樂亡(無)隱情,文亡(無)隱言(意)”,這一段話可與《尚書·堯典》中的“詩言志”觀點相互參考。《尚書·堯典》本是先秦儒生根據記載傳說編寫的一篇“上古史”,其中充滿了大量當時的儒家思想。《孔子詩論》與《尚書·堯典》在思想上有一定的接近,可以看到《孔子詩論》中對于“詩”“樂”“文”三種表現方式與“志”“情”“意”三種表現內涵的關系的闡釋更為明確,明確的指出詩歌應當直接表現人的思想情感。同時,《孔子詩論》也提到了詩歌的政治教化作用,如2號簡中提到:“《訟(頌)》,坪(平)德也,多言后,其樂安而遲,其歌紳(申)而易,其思深而遠,至矣。”這里就談到了《頌》的政治教化作用與國事興衰的演變。而到了西漢時期的《毛詩序》則更加強調詩的政治功能,如“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等。在這一點上《孔子詩論》的闡釋明顯更為符合詩歌的本意,而后世學者則在此基礎上強化了“詩言志”的政治功能,在一定程度上有迎合統治階級的意味。
二
楚竹書《孔子詩論》3號簡中提到:“《邦風》,其內(納)勿(物)也,溥(普)觀人俗焉,大斂材焉,其言文,其聖(聲)善。”這段話明顯是在說《國風》的作用是“普觀人俗”,是“大斂材”,即起到了解民情風俗、認識各種物材的功能。許多學者認為,“大斂材”與采詩制度有關,而“普觀人俗”在后面的簡中有具體說明。竹書16號簡中提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民性古(固)然”,24號簡提到“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古(固)然”,20號簡提到“(吾以《木瓜》得)幣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古(固)然”。反復出現的“民性固然”正反應出孔子對于讀詩者通過詩歌了解不同地方百姓風俗民情的作用的認可。《孔子詩論》中的言論是從一個普通的讀詩者的角度出發,解釋《詩經》的功能目的,而傳世文獻中,如《禮記》《漢書》等文獻中均有相似的功能性解讀,但卻是站在統治者立場上的。《禮記·王制》中說:“天子五年一巡守,歲二月,東巡守至于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覲諸侯;問百年者就見之。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志淫好辟。”《漢書·藝文志》記載:“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從帝王角度觀詩,以便“知得失,自考正”,達到其政治目的,《毛詩序》正是迎合統治者的這種觀點,因此才有“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于事變而懷其舊俗也”這樣的文字出現。可見竹書《孔子詩論》與后世儒家所秉承的詩學觀念有著明顯不同,《孔子詩論》更多的是對詩歌原旨的把握,而后世儒生則是著重強調詩歌的興喻寄托意義,以便為統治者做政治服務。
三
具體到每一首詩歌,竹書《孔子詩論》往往用一兩個字,最多一句話來討論詩歌主旨,如10號簡中“《關疋(雎)》之改,《樛木》之時,《漢廣》之智,《雀巢》之歸,《甘棠》之保(報),《綠衣》之思,《燕燕》之情,害(曷)?曰:童(動)而皆賢于其初者也”,26號簡中“《北(邶)·白(柏)舟》悶,《浴(谷)風》背,《蓼莪》有孝志,《隰有萇楚》得而謀之也”,這兩段基本都是用一個字來概括詩歌的主旨。《關雎》看似講的是男女愛情,實際上要表現的是“禮”,所以說要“以色喻于禮”(10號簡),這是一種“轉化”的意思,所以說“改”。《樛木》講的是一位貴族命運好,“福履綏之”,所以說“時”,就是天時、命運的意思。《漢廣》是講一個男子愛慕一位女子,而該女子即將出嫁,男子“知不可得”(11號簡)而認清事實,放棄追求之心,因此說“智”。《雀巢》是描寫貴族嫁女之詩,所以說“歸”,即女子出嫁之意。《甘棠》講的是南國人民因感念當初召伯的恩德,因此愛惜召伯當年曾休息過得甘棠樹,是為了報答召伯的恩澤,因此說“報”。《綠衣》講的是丈夫思念亡妻,因此說“思”。《燕燕》講的是年輕的男子與一位女子本是愛侶,因為種種原因不能結婚,只能在她出嫁時送行,因此說“情”。《邶風·柏舟》寫的是一位史官自述在黑暗勢力打擊下的憂愁和痛苦,因此說“悶”。《谷風》在今本《詩經》中有兩篇,分別是《邶風·谷風》與《小雅·谷風》,這兩首都是講妻子被丈夫拋棄的詩,意思接近,都可說得通,因此說“背”。《蓼莪》講的是詩人在徭役或統治者壓迫下不得奉養父母,父母不幸死去,詩人寫詩抒發內心的悲痛,因此說“有孝志”。《隰有萇楚》講的是女子對男子示愛的短歌,男子并未婚配,女子希望謀求婚姻,因此說“得而謀之”。上述幾段簡文對詩歌主題、章句含義都能從實際出發,而與《毛詩》中牽強附會到政治教化的解釋不盡相同,因此可以說竹書《孔子詩論》對詩歌主旨的討論相比后來的《毛詩》更為接近詩歌本來面目。
四
竹書《孔子詩論》不僅有孔子對具體詩歌的闡釋,還有他讀詩的感受與共鳴。第21號簡中有:“孔子曰:《宛丘》,吾善之。《于(猗)嗟》,吾喜之。《鸤鳩》,吾信之。《文王》,吾美之。”22號簡中有:“《宛丘》曰:‘洵有情,而亡(無)望。’吾善之。《于(猗)嗟》曰:‘四矢弁(反),以御亂。’吾喜之。《鸤鳩》曰:‘其義(儀)一氏(兮),心女(如)結也。’吾信之。《文王》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吾美之。”《宛丘》一詩是刺巫女之詩,《毛詩序》以為是刺幽公荒淫無道,無論哪種解釋都與“善”無關,可能是孔子稱贊這種敢于直刺的精神吧。《猗嗟》是齊國貴族贊美魯莊公體壯貌美、能武善射,由于魯莊公是齊襄公外甥,因此對有這樣優秀的外甥令人“喜之”。《鸤鳩》是贊美統治者始終如一的美德,因此說“信之”。《文王》是贊美文王功業的詩,是后世子孫對先祖的祭祀歌頌,因此說“美之”。這種對《詩經》表達感情的關注、認同與共鳴是后儒的《毛詩》與其他《詩經》著述所忽視的,《毛詩》等更為關注的是《詩經》作為“五經”的教化作用,是它的政治功能而非審美功能,竹書《孔子詩論》則對每首詩具體的情、志有著明晰深刻的理解。這是中國古代《詩經》研究忽視的一個環節,隨著這批楚竹書的整理問世,可以說填補了一個空白。
通過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的發現,讓我們看到一套與《毛詩》體系完全不同的詩學觀念。這種關注詩歌表達情感、重視文本的詩學觀迥異于《毛詩序》那種充滿政治教化的傳統詩學觀,也印證了近代學者對《詩經》回溯本源的解讀的正確性。楚竹書《孔子詩論》可以看做是《詩經》從詩歌抒情敘事功能發展為《毛詩序》那種政治教化“教材”的過渡階段。《孔子詩論》為我們打開了一道新的學術視野,同時也帶來了更多的疑問,有待學者的研究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