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漢語中“水”的概念隱喻對比研究

吳芳

摘要：水乃生命之源，一方面，在法、漢語中都有著相似的隱喻映射，如“時間、力量、災難、失敗”;另一方面，法漢兩個民族不同的文化歷史背景，使得“水”在兩種語言中也存在著不同的隱喻認知。通過選取與“水”相關的諺語為研究對象，從認知語言學角度對法、漢語言中“水”概念的隱喻投射進行對比分析，揭示兩種語言中“水”的概念隱喻投射的共性和差異。

關鍵詞：水 概念隱喻 對比分析

中圖分類號：H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9）17—0097—03

認知語言學派的隱喻學認為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方法，更是一種重要的認知方式，是人類認識事物、建立概念系統的重要基礎。隱喻思維的本質是在概念系統中跨概念領域的映射過程。美國認知語言學家Lakoff和Johnson在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最早提出概念隱喻（conceptual metaphor）理論，認為概念隱喻是始源域（source domain）的概念系統到目標域（target domain）的概念系統的映射，始源域是指人們較熟悉的、具有一定經驗的事物，而目標域是指陌生、抽象且結構復雜的事物。隱喻普遍存在于人類的語言中，據統計，日常語言中大約70%的表達形式源于不同的概念隱喻。

水是人類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質，在各種語言思維中，常借助對水的經驗去認知其他事物，也能找到大量和水有關的隱喻。通過研究法、漢語中與“水”相關的隱喻表達，可以發現法漢民族對水的不同認知。諺語是一個民族的勞動人民在自身實踐中所產生的集體智慧的結晶，語言簡潔通俗，或蘊含著豐富深刻的寓意和哲理。由于諺語都是在一定的文化基礎上產生的，不同民族具有各自的文化背景，所以諺語也反映了各自的思想觀念。對于水的概念隱喻，目前已經有一些論著闡釋了英、漢與俄、漢語言中的對比研究，但缺少關于法、漢語的研究。《辭海》給“諺語”下的定義是：“流傳于民間的簡練通俗而富有意義的語句，大多反映人民生活和斗爭的經驗。”法語《小羅貝爾》詞典給諺語所下的定義為：“具有穩定形式的慣用語，經常用作隱喻義或引申義，表達基于經驗的真理或源自民間的、實用的、充滿智慧的忠告，為某一社會群體成員所共知。”

本文從認知語言學的視角對比研究法、漢語言中大量和“水”有關的概念隱喻，文章語料的搜集主要以《中國諺語大詞典》《中國慣用語大辭典》《法語成語解析詞典》《100 proverbes fran?ais（les plus courants et leur signification）》等工具書為來源，并輔以在線法語詞典。

一、法、漢語“水”的概念隱喻對比分析

水是自然界中重要的自然元素，潤澤萬物，不僅孕育了生命，而且也是人類文明的搖籃。水作為萬物起源之一，在人類生活中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是人類早期理解世界的最重要的物質載體。隨著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展，人們逐漸把對水的認知投射到周圍的人、社會、事物和環境上，用“水”的概念來理解其他相關概念，通過隱喻的方式把具體的、熟悉的“水”的概念投射到另外一個陌生的概念中，從而產生了許多“水”的隱喻投射。

（一）法、漢語“水”隱喻投射的共性分析

法、漢兩個民族雖然生活在不同的地理環境中，但對水有著相同或相似的認知。因此，“水”的概念在法、漢中存在著多個相同或相似的隱喻投射：

1.水喻指“時間”

水具有流動性，是可以感知的具體概念，而時間是難以感知的抽象概念，時間似流水般消逝，一去不復返。于是，水的流動和時間的流逝具有相似性，于是法、漢民族就有了用“水”來喻指“時間”。如：

（1）De leau a coulé sous les ponts.（已經過去很久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2）Il passera（coulera） de leau（beaucoup deau） sous les ponts.（時光如流水。）

（3）似水流年/年華逝水

法語的“de leau a coulé”用“流過的水”來表達“時間過去”，而漢語在用“似水流年”來表述“時間逝去”的同時，還指人的“無可奈何”。

2.水喻指“力量、毅力”

水是流動的，具有動能，產生力量。因此，在法、漢民族的思維中，水代表著運動、力量，法語和漢語將始源域水的自然力投射到“力量”的目標域。如：

（4）Goutte à goutte，leau creuse la pierre.（水滴石穿）

漢語的“水滴石穿”與法語表達完全對應。

（5）Cest une goutte deau dans la mer（dans locéan）.（滄海一粟，杯水車薪。）

（6）杯水車薪（比喻力量太小，解決不了問題。）

（7）杯水之謝/杯水之敬（比喻微薄的酬謝。）

3.水喻指“徒勞無功”

流動的水不可逆流，即使用刀去砍，也不會使水斷流，因此，法漢民族進一步用“水”喻指“徒勞無功”。如：

（8）Cest un coup dépée dans leau.（做某事沒有意義，沒有成效。）

（9）抽刀斷水水更流。（無濟于事，反而加速事態的發展。）

（10）竹籃打水一場空。（比喻白費氣力，勞而無功。）

4.水喻指“對立關系”

水與火是五行之中一對相生相克的元素，代表一種對立關系，水可滅火，基于這樣的認識，法、漢民族把“水”這種認知體驗投射到了抽象的“對立關系”目標域。如：

（11）Cest leau et le feu.（水火不相容——喻指兩個性格完全相反的人或兩個完全對立的事物。）

（12）水火不容（比喻二者對立，絕不相容。）

（13）不通水火（形容跟人不相往來。）

5.水喻指“災難、失敗”

當人不慎落水時，或許會有生命危險，因此漢語中有“落水”來表述“人的失勢”。但法語中的“落水”“E?tre a?（dans） leau（Tomber a? leau）”則多指“計劃付諸東流，覆水難收”，而不是“人的失勢”。法語中類似的表達還有“aller à vau—leau（喻指企業面臨破產或計劃失敗，付諸東流）”“Tourner（Finir/sen aller） en eau de boudin（失敗）”。

“水”和“火”往往給人類帶來災難，漢語“水”詞群的諺語和成語中，人們經常用“水”和“火”的這一自然屬性特征來隱喻“災難”。如“水火之中”喻指處于災難困苦之中，“水深火熱”——比喻人民生活極端痛苦。

6.水喻指“利益”

金錢和水都可流通，所以投射到金錢方面，而金錢與利益相關，于是水隱喻投射到“利益”。如，法語中有“Nager（pêcher） en eau trouble（在混亂的情況中獲利）”。漢語中也有相同的表達，“渾水摸魚”比喻乘混亂的時候從中撈取利益，還有“肥水不流外人田”比喻好處不能讓給外人。

7.水喻指“品質”

法、漢民族把水純凈透明的自然特征作為始源域，以客觀事物的品質為目標域進行投射。如法語中的“de la plus belle eau（形容一流的，高品質的物品或人）”，通常具有諷刺意味。而漢語中“水”的隱喻意義與此相反，“水貨”“水軍”表示虛假。

上述的分析討論表明，法漢民族對水的基本特征的體驗認知存在著共性，因此這些特征投射到基本相同的概念域，主要表現在水喻指“時間”;水喻指“力量、毅力”;水喻指“徒勞無功”;水喻指“對立關系”;水喻指“災難、失敗”;水喻指“利益”;水喻指“品質”。

（二）法、漢語“水”隱喻投射的個性分析

盡管法、漢民族對水的特征及功能的體驗認知是大致相同的，但由于法漢兩個民族文化和思維模式的差異，選擇水的特征投射到別的事物時，會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兩國所概括的“水”的隱喻投射而有所不同。

法語特有的“水”概念隱喻投射：

8.水喻指“外貌”

法語中特有的水隱喻投射到人的“外貌”方面。如，“Se ressembler comme les deux gouttes deau（像兩滴水一樣相像，通常指雙胞胎兄弟或姐妹）”。

9.水喻指“觀點”

如：

（13）Naviguer / être dans les eaux de qn.（跟某人意見一致，站在某人一邊。）

（14）Nager entre deux eaux（周旋于雙方之間）

漢語特有的“水”概念隱喻投射：

“水”在自然界中呈現出多樣的特性，如水的清澈、純凈、平靜等特征，在漢語中這些特征作為始源域向抽象的目標域進行映射，從而產生含義豐富的隱喻性詞語。

10.水喻指“品德”

水的清澈、純凈，在漢語中往往投射到人的品德。如：“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比喻最善的人好像水一樣，水善于滋潤萬物而不與萬物相爭。

11.水喻指“女性”

水的純凈柔美、清澈純凈與女性的純潔、溫柔的特點相符合，因此，漢民族用“水”喻指“女性”。如“出水芙蓉”形容女子的容貌清秀美麗，還有“水眼山眉”形容女子眉目清秀水靈。相反，漢語中還將水的流動、不穩定特征投射到人性情行為的不專一上，因此就有“水性楊花——比喻婦女在感情上不專一”，“紅顏禍水”中的“紅顏”是指美麗女子的容顏，后來逐漸演變成美麗女子之代稱，現指“禍人敗事的女子”。

12.水喻指“心境”

水在人們的認知中具有清澈、平靜的特征，投射到心境的目標域，因此漢語中產生以下隱喻。如“飲水曲肱/飯蔬飲水”形容清心寡欲、安貧樂道的生活;“春風沂水”指放情自然，礦大高尚的生活樂趣;“心如止水”形容心境平靜，毫無雜念。

以上是我們對法、漢語中“水”概念隱喻作出的對比研究，實際上，法、漢兩種語言中還有其他表達“水”概念的隱喻詞語，如“mettre de leau dans son vin（克制自己的沖動、怒氣）”“Se jeter（Se mettre，Se ficher） a? leau（作出決定）”“Cest une tempête dans un verre deau（比喻大驚小怪，自找麻煩）”“望穿秋水——形容對遠地親友的殷切盼望。”。

二、綜合分析與討論

根據以上分析可知，法漢語中“水”的概念隱喻投射呈現出大同小異的特點，為了從整體上了解其異同，我們現將其隱喻投射圖示如下：

如圖1所示，“水”的概念在法、漢語中的隱喻投射共有12個，其中法、漢語共性投射域有7個，2個是法語特有的，3個是漢語所特有的。這些投射域都是與水的基本特征和屬性有關，包括水流、水力、水質、水溫、水體五個方面的始源域。以水的基本屬性特征為基礎，法、漢民族通過這些顯著特征對水的體驗具有相同或相似的感知、認知能力，能夠獲得相似的概念結構，容易構建出相同的隱喻投射機制，從而使得法、漢語水的概念隱喻投射具有很大的共性。

但是，由于文化背景、思維差異的不同，法、漢語中“水”的概念隱喻除了表現出共性，還具有各自的特性。例如：“il faut se méfier de leau qui dort（要懷疑睡著的水，意為某人在深藏了自己的個性后突如其來地露出真面目）”，還有“il ny a pire eau que leau qui dort”或“Il nest pire eau que leau qui dort”，意為“要提防那些表面上冷靜和溫和的人”，漢語中則無此類表達。另外，法、漢語在“水”的隱喻投射過程中，還出現了法語和漢語的隱喻意義完全相反的情況，例如人們把水的純凈透明投射到品質一流的事上時，法、漢語的“水”的隱喻概念完全相反的情況，如法語中的“un diamond de la plus beau（高品質的鉆石）”，而漢語中的“水鉆”則指假貨。

三、結語

法、漢兩種語言中“水”的隱喻投射呈現出“同大于異”的特點。但是，不管是相同還是不同的隱喻投射，從認知語言學角度來分析，都是人們以水的顯著特征及功能為基礎的認知和體驗。此外，“水”的隱喻可以在各個語言單位層次上呈現，包括詞匯、句子、話語和篇章，而本文的研究僅限于諺語中，因而還需要通過對豐富系統的語料進行深入的分析和歸納，從而得出更深入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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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