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子閎
〔摘 要〕啟功先生(1912-2005)學術成就卓著,對中國書法有很深的造詣,尤精碑帖之學。啟功先生的《論書絕句》以百首古體詩,總結了其幾十年的書法實踐,對歷代書家和書法理論做了精妙的解讀,成為關于中國古代書法的經典讀本。啟功用其中十余首詩,將碑帖書法自清中期以來的紛議釆用七言絕句的形式表述、評點,再加上自注相輔,把深刻的見解闡釋得形象精辟,使后人在書法實踐中博觀約取、大受裨益。
〔關鍵詞〕啟功;《論書絕句》;碑帖觀
自清中期(乾、嘉朝)開始,“樸學”既興,隨著各地金石出土日多,摹拓流傳益廣,出現了一批注重從金石碑刻中汲取營養的書法家。丁文雋《書法精論》云:“鄭燮、金農發其機,阮元導其流,鄧石如揚其波,包世臣、康有為助其瀾?!薄岸砣钤H帖尊碑觀點的《南北書派論》《北碑南帖論》則是一個劃時代的論著,它將以往關于書法價值和審美觀念顛倒過來,標志著碑學理論的確立?!敝燎搴笃冢ǖ拦獬?,“碑學書法一舉取代了盛行近千年的帖學書法,從而一統天下,達到‘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寫魏體(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的鼎盛時期。”此后眾書家對碑帖的看法各有不同,有的尊碑卑帖,或尊帖卑碑,都提出各自的看法和理由,紛議延續至今,從而形成了當代書法諸多流派,“我多次著文分析當代書法現狀,提出了取材的四大來源與創作傾向的四大結構。即:一、作為碑學書風繼續和發展的漢魏北朝碑版金石書派;二、作為帖學書風繼續和發展的晉唐經典書派;三、引進甲骨簡牘等現代考古學資料的破體書派;四、受西方現代抽象繪畫影響的現代書法派?!眴⒐σ元毜降摹墩摃^句》古體詩,對書界紛議已久的碑帖觀點作了精深剖析和絕妙闡釋。
一、論碑帖差異與紛議
《論書絕句》第八十一首:“黃庭畫贊惟糟粕,面目全非點畫訛。希哲雅宜歸匍匐,宛然七子學鐃歌?!眴⒐ψ宰⒃疲骸包S庭經、東方朔畫像贊、《樂毅論》等小楷帖,先不論其是否為王羲之書,即其摹刻之余,點畫形態,久已非復毛錐所奏之功。以其點畫既已細小,刀刃不易回旋,于是粗處僅深半黍,而細處不逾毫發。迨捶拓年久,石表磨失一層,于是粗處但存淺凹,而細處已成平砥。及加蠟墨,遂成筆筆相離之狀。觀者見其斑駁,以為古書本來如此,不亦慎乎?!眴⒐υ敿氈v述了碑刻由于常年變化及刀刻造成的特殊筆畫現象,很多字形會變形,與原字跡形成許多差異。觀書者容易被這些石刻現象所遮障誤導,導致學習不到真正的墨跡形態,反以為古人墨跡就像碑中刻痕那樣,從而形成錯誤的認識,所以啟功認為盲目臨碑易對人們的學書造成誤導。啟功自注云:“明人少見六朝墨跡,誤向世傳所謂晉唐小楷法帖中求鐘王,于是所書小楷,如周身關節,處處散脫,必有葬師撿骨,以絲絮綴聯,然后人形可具。故每觀祝希哲小楷,常為中懷不怡,而王雅宜畫被追摹,以能與希哲狎主齊盟為愿,亦可憫矣?!庇纱丝梢钥闯?,明代著名書法家祝允明和王寵未能目睹六朝墨跡,只能盲目臨習碑刻,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刻本誤導,啟功感嘆他們的局限,也對他們的認識不全面深表遺憾。
啟功《論書絕句》第十一首:“乳臭紛紛執筆初,幾人霧霽識匡廬。棗魂石魄才經眼,已薄經生是俗書?!眴⒐ψ宰⒃疲骸坝鄧L以寫經精品中字攝影放大,與唐碑比觀,筆毫使轉,墨痕濃淡,一一可按。碑經刻拓,鋒穎無存?!慰虆R帖,如黃庭經、樂毅論、 畫像贊 、遺教經等等,點畫俱在模糊影響之間,今以出土魏晉簡牘字體證之,無一相合者。”啟功先生將唐人寫經精品中的字放大,與唐碑比觀,發現墨跡中的筆毫使轉、墨痕濃淡一一都可看清,而碑刻經過刀刻和多次拓摹,鋒穎已被磨平,一些宋刻匯帖點劃已經模糊,很多地方都已經似是而非,啟功將出土的魏晉簡牘墨跡與碑刻拓本進行對比,發現簡牘墨跡和拓本字跡居然無一相合,可世人卻還在執著于拓本的各個版本之爭,不知這些版本皆非魏晉筆墨之本來面目。啟功先生用這樣具體翔實的方法多方考證和對比,就是為了用客觀事實證明墨跡與碑刻文字存在著不可忽視的重大差異,并解釋了造成這些重大差異的原因。
《論書絕句》第九十四首:“無端石刻似蜂窩,摸索低昂聚訟多。身后是非誰管得,安吳包與道州何?!眴⒐τ谩盁o端”二字來概括林林總總的諸多石刻,主要是為了表達碑刻字跡由于各種因素而易造成的失真性。碑學推崇者們對于碑刻問題的諸多論斷和爭議,大都在簡牘墨跡出土之后消散如煙,在實證面前,之前的是非之爭也都不攻自破,被后人拋諸腦后,甚至著名碑學派代表包世臣與何紹基也不例外。簡牘墨跡出土之前,人們對于碑刻的一些認識也都是圖逞龂龂之口罷了。啟功還分析了原因:“此無他,時世不同,目染有所未及而已?!惫P者認為,啟功的這個論斷是比較客觀的,身處的時代不同,后人看到的一些東西前人并沒有目睹,所以認識不夠全面,盲目形成了一些偏頗的論斷。
《論書絕句》第九十六首:“貶趙卑唐意不殊,推波南海助安吳。紆回楫櫓空辭費,只刺衰時館閣書。”啟功自注云:“有清中葉,書人厭薄館閣流派,因以遷怒于二王歐虞趙董之體。兼之出土碑志日多,遂有尊碑卑帖之說及南北優劣之辨。”清中葉的尊碑卑帖是由于當時的文人雅士對館閣體俗媚之風日盛的極度反感厭惡,從而產生的一種書法現象,然而矯枉過正,尊碑卑帖之風無辜遷怒了二王歐虞趙董等類的帖學,從而過度尊碑,將碑帖強分高下。啟功接著分析道:“蓬山清秘,尊之若在九天;而世人退而議其書風,貶之如墜九地。何以故?以帝王一人之力,欲納天下之書于一格耳。”時人貶薄蓬山清秘館閣體,大多是抗拒帝王以皇權意志確立主流書體標準,啟功又注:“包世臣《藝舟雙楫》譏趙孟頫書如市人入隘巷,無顧盼之情。驗以趙書,并非如此,蓋借以諷館閣書體耳。至康有為《廣藝舟雙楫》,進而痛貶唐人,至立‘卑唐一章,以申其說。察其所舉唐人之弊,仍是包氏貶趙之意而已?!卑莱紝τ谔麑W的否定是以諷刺館閣書體為意圖和目的,康有為主要通過卑唐來諷刺館閣體,他們的意圖和目的是相似的,所以啟功說他們“貶趙卑唐意不殊”。然而他們在批判館閣體的同時,卻都遷怒了本應被世人認可的帖學,因諷刺館閣體而否定帖學的價值,啟功先生對這種有失偏頗的觀點是不認同的。
二、啟功碑帖觀形成與演變
《論書絕句》第九十七首:“少談漢魏怕徒勞,簡牘摩挲未幾遭,豈獨甘卑愛唐宋,半生師筆不師刀?!眴⒐ψ宰⒃疲骸坝鄬W書僅能作真草行書,不懂篆隸。友人病余少漢魏金石氣者,賦此為答。且戲告之曰,所謂金石氣者,可譯言‘斧聲燈影。以其運筆使轉,描摹鑿痕;結字縱橫,依稀燈影耳?!币驗楦鶕蛔?,啟功先生對魏晉碑刻采取保守謹慎的態度,并且在書法臨習的過程中也盡量選擇墨跡,雖然友人詬病他的書法作品缺少金石氣,啟功仍將碑刻的痕跡喻為燈影,旨在說明碑刻字跡是經過刀刻影響后的產物,根據鑿痕學習運筆使轉、結字縱橫,都是在觀隔帳的燈影,所學到的東西并不可靠。啟功又注云:“自兩漢簡牘出土以來,始知漢人作書,并不如拓禿石刻之矯揉,而鄧石如諸賢,則未嘗一睹漢人墨跡也?!编囀绲热藳]有見過漢人墨跡,將刻本矯揉之風學了下來,而啟功本著求真的原則,追求漢人原本的書寫墨跡形態,“半生師筆不師刀”自然就成為他的嚴謹選擇。
啟功對于碑帖的態度經歷了由單一至綜合的演變?!墩摃^句》第七十九首:“昔我全疑帖與碑,怪它毫刃總參差。但從燈帳觀遺影,黑虎牽來大可騎。”并自注云:“仆于石刻,見解亦嘗數變。早歲初見唐碑,如醴泉銘、多寶塔碑等,但知其精美,而無從尋其起落使轉之法。繼得見唐人墨跡,如敦煌所出,東瀛所傳,眼界漸開,又復鄙夷石刻,迨后所習略久,乃見結字之功,有更甚于用筆者,故縱刊刻失真,或點劃剝蝕,茍能間架尚存,亦如千金駿骨,并無忝于高臺之筑。即視作帳中燈下之李夫人之影,亦無不可也?!眴⒐Ρ痰目捶ń洑v了幾個階段:從早期初見唐碑,知其精美但不利于臨摹起落使轉;到之后見到唐人墨跡,眼界漸開,鄙夷石刻中筆劃的失真;后又體會到若能研習碑刻尚存的間架結構,碑刻也像千金駿骨一樣,一定程度還原了真相。啟功后期提倡審視碑刻的價值,對碑刻的一些特殊價值重新給予了肯定。啟功自注云:“昔人于石刻拓本,貴舊賤新,一字之多少,一劃之完損,價或判若天淵,而作偽亂真,受欺者眾,故有黑老虎之目。而善學者,固不爭此。趙松雪云:‘昔人得古刻數行,專心學之,便可名世。信屬知言?!笔掏乇緝r格高昂且真假難辨,受到作偽者欺騙的人眾多,所以啟功將碑刻比作吃人的黑虎。能明辨真偽的善學者卻不會受到欺騙和迷惑,所以黑虎的弊端并不會影響到善學者,啟功還專門引趙松雪僅得古刻數行專心學之便可名世之說,意為若能取舍得當,清醒智慧地看待和學習古刻中有價值的東西,必定可以得到極大收獲,所以啟功說黑虎牽來大可騎,有選擇地學習碑刻才是明智的做法。
三、論碑帖選擇
《論書絕句》第三十首:“銘石莊嚴簡札遒,方圓水乳費探求。蕭梁元魏先河在,結穴遙歸大小歐。”啟功自注中作了一個妙喻:“碑與帖,譬如茶與酒。同一人,也既可飲茶,亦可飲酒。偏嗜兼能,無損于人之品格,何勞評者為之軒輊乎?”啟功將碑與帖比喻成茶與酒,認為只是個性化取舍而已,無損人之品格,沒有必要將碑帖強分高下。誠然,在個性化審美上,碑與帖如茶和酒,各有特點和價值,只是風格類型不一樣,甚至相互啟發交融。但在書法臨習中,則宜本著求真的精神,選擇上應更傾向于墨跡,因為墨跡能最大程度地反映時人的書寫狀況,是古人書寫形態最真實可靠的呈現。然而啟功并沒有完全否定碑的價值,覺得碑刻有自己獨特的藝術特點和效果,而且部分刀痕的效果也逐漸被人們認可和欣賞,對于部分碑刻筋骨高強的藝術效果他也是十分欣賞和肯定的?!墩摃^句》第三十一首:“出墨無端又入楊,前摹松雪后香光。如今只愛張神囧,一劑強心健骨方。”第二十八首:“世人哪得知其故,墨水池頭日幾臨??赏y追仙跡遠,長松萬仞石千尋?!彼宰⒅性疲骸坝嘤跁?,初學歐碑、顏碑,不解其下筆處,更無論使轉也。繼見趙書墨跡,逐其點畫,不能貫串篇章,乃學董,又學米,行聯勢貫矣,單提一字,竟不成形。且骨力疲軟,無以自振。重閱張猛龍碑,乃大有領略焉。”啟功尤其贊賞《張猛龍碑》的強勁骨力,認為是自己的學書之路上苦尋到的一劑“強心劑”,可見啟功對《張猛龍碑》這類碑刻作品的價值是十分肯定的。啟功進一步解釋道:“北朝碑率鐫刻粗略,遠遜唐碑。其不能詳傳豪鋒轉折之態處,反成古樸生辣之致。此正北朝書人、石人意料所不及者。……惟其于書丹筆跡在有合有離間,適得生熟甜辣味外之味,所以可望而難追也。”啟功先生認為張猛龍碑的古樸生辣之致多是刀刻所造成的效果,既不是刻碑之前石頭上墨跡的原始面貌,也不是書寫者和石匠刻意追求的效果,恰恰是在刻石的過程中無意造成的,所以啟功對張猛龍碑的肯定也是建立在清晰明了碑刻與墨跡的區別的基礎之上的。啟功先生為了充分說明這一點,特意注云:“昔包慎伯遍評北碑,以為張猛龍碑最難模擬,而未言其所以難擬之故。自后學言之,職此之故而已?!眴⒐ο壬忠淮螐娬{了原墨跡與刀刻后的字形之間的差異,而這差異正是其難以模擬的原因,所以欣賞和學習碑刻是必須要清楚墨跡和碑刻的差異的。
若沒有原墨跡,如何合理學習碑刻?啟功先生有自己的觀碑之法?!墩摃^句》第三十二首:“題記龍門字勢雄,就中尤數始平公。學書別有觀碑法,透過刀鋒看筆鋒?!眴⒐ψ宰⒃疲骸坝^者目中,如能泯其鋒棱,不為刀痕所眩,則陽刻可作白紙墨書觀,而陰刻可作黑紙粉書觀也?!眴⒐φJ為只要不被刀刻痕跡所迷惑,還是可以學習碑刻的。他進一步解釋:“此說也,猶有未盡,人茍未嘗目驗六朝墨跡,但令其看方成圓,依然不能領略其使轉之故。譬如禪家修白骨觀,謂存想人身,血肉都盡,惟余白骨。必其人曾見骷髏,始克成想。如人未曾見六朝墨跡,非但不能作透過一層觀,且將不信字上有刀痕也。余非謂石刻必不可臨,惟心目能辨刀與毫者,始足以言臨刻本,否則見口技演員學百禽之語,遂謂其人之語言本來如此,不堪發大噱乎?!眴⒐τ肿隽艘粋€妙喻,將透過刻痕還原墨跡的過程形象比喻為禪家修白骨觀,要將肉體修習成骷髏,前提是人們必須見過骷髏,才能依照目標修煉得出,若沒有先前的經驗和依據,誰也不可能憑空想出。同理,只有見過與碑刻同時期的墨跡,有了一定的依據和經驗,才可能將碑刻字跡還原為墨跡,這是不可能憑空做到的,必須以目驗墨跡為前提,所以啟功認為,只有心目能辨刀與毫,不被石刻迷惑形成錯誤認識先入為主的人,才足以言臨刻本。
啟功集平生書法鉆研和創作的心得體會,釆用大量典故和實例形象生動地闡明碑帖差異,剖析了碑帖紛議,提出了“透過刀鋒看筆鋒”的觀碑法和“半生師筆不師刀”的碑帖選擇,從而形成了獨到的碑帖觀。更令人敬佩的是,啟功先生的碑帖觀又是動態和靈活的,針對書法審美的不斷提升以及書法發展的多元,碑刻“強心健骨”的作用也得到應有的重視和肯定。這種綜合全面的求真動態碑帖觀令后人認識深入透徹、清晰明了,從而可求得碑帖之法的精髓和真味;同時,啟功先生的求真實踐原則和謹慎研習態度,值得后人學習和推崇。
(責任編輯:張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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