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琳琳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文學院。
20世紀中國文學史,《莎菲女士的日記》一直是很“怪異”的存在,在它之前、之后都鮮有這樣的文本。盡管丁玲發表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時,“新文學”已走過“第一個十年”,也出現不少展現女性生存之難,思考女性命運的作品,但它們大都出自于男性作家筆下,以男性視角代替女性發言。雖然自“新文學”發展之初,出現了冰心、陳衡哲、馮沅君、廬隱等現代意義的第一代中國女性作家。她們多是從個人經歷出發,表達女性獨有的體會感受,展現女性現實的際遇與困境。但是,女性第一次發出屬于自己的真正聲音,第一次大膽吶喊出對于男性的渴望,第一次以自我主體形象“浮出歷史地表”,這一切都從莎菲開始。這個意義上看,《莎菲女士的日記》才是中國現代女性寫作真正源頭,它以莎菲“欲望書寫”為切口,既實現現代女性自我主體的首次確立,也為日后中國當代作家通過“欲望書寫”確立“個體自我”提供了新方向。
丁玲筆下的莎菲,文學史論述已然被理解為:孤獨、苦悶、感傷、有著典型世紀末頹廢情緒的“Modern Girl”,“既是當時城市青年學生所謂‘夢醒了卻無路可走’從而陷入愁苦的真實寫照,也是“五四”退潮,大革命失敗后抑郁的時代空氣的真實寫照。”然而,這是莎菲備受矚目的真正原因嗎?九十多年于褒貶毀譽之間,拋卻作家丁玲個人身份因素影響,莎菲何以有如此魅力?
“日記體小說”在中國現代文學并不罕見,作為中國現代意義上第一部小說,魯迅的《狂人日記》是典型代表。即使第一代女性作家,也不乏以日記體形式進行寫作的,如廬隱《麗石的日記》、石評梅的《禱告》等。然而,之所以把《莎菲女士的日記》視為中國現代女性寫作真正源頭,是因為它與第一代女性寫作有著本質不同。
不論沉浸于母愛、童真、自然,永難離開母親懷抱的冰心(《悟》《致詞》);還是馮沅君筆下,在母愛與情愛的雙重沖突里矛盾掙扎,以死來解脫的叛逆女兒(《旅行》《隔絕》)。她們筆下的女性,不論孝女還是逆女,更多是以女兒的面目出現,而非女人、女性。凌叔華筆下,不論舊式閨秀(《繡枕》《吃茶》),還是進入新家庭的中產階級新式女性(《酒后》《花之寺》),盡管表現出女性在社會的各式處境,但她們都是未曾發聲的個體:或是作為“被侮辱、被損害的”,湮沒于歷史,成為歷史的沉滓;或是以男性社會理想妻子的標準,要求自己克制自我。就算發聲,也是女性口中的男性之聲。即使最接近女性寫作的廬隱,寫出一代青年女性諸多苦悶,但這苦悶卻只為女性獨有,沒能與男性、與社會產生更多關聯。只見大量內心焦慮與痛苦心緒鋪天蓋地而來,卻不曾見女性真正清晰的面目,更無須提造成苦悶的動因了。
第一代女性作家,寫出了很多女性的經歷體驗,但觀念性敘述居多。“對各種抽象觀念的探討和議論,那些作家一己的或女性獨有的經驗,幾乎淹沒在諸如愛、人生意義、友誼、戀愛神圣、情感與理智的沖突等浮泛而中立的時代語匯之海。”第一代女作家筆下的女性,處于由女兒到女人的中間狀態,她們筆下的女人們,與其說是女性,莫不如說是非男性,是與男性相對的“第二性”,尚沒有展現出真正的女性自我。女性作為不同于男性的性別群體,以高度自覺的性別意識寫出“男女不一樣”,甚至于建立獨立的女性主體,這一切還是從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開始的。
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最突出特征,要數日記體的運用。日記體是典型第一人稱敘事,當我們借助莎菲的眼看世界,自然和莎菲持以相同立場,而非站在她的對立面。“通過主人公內心苦痛的獨白,透辟地表現了莎菲在這種環境里所感受到的深沉痛苦,”卻也暴露莎菲許多不明顯的缺點。但是,隨著莎菲內心展示的不斷深入,讀者會不自覺地希望與自己持以相同視野的莎菲好運,尋到未來的希望和出路,期待她得到幸福,而忽視缺點的存在,這很接近于韋恩·布斯(Wayne Clayson Booth)在《小說修辭學》里提出的:通過“內心觀察”實現對敘述距離的控制。所謂的“內心觀察”,相當于古希臘“修辭術”(Rhetoric),即勸說的藝術,這裝置近似于造型藝術里的“透視法”,文學上則是人物內心的透視。正是這種修辭術的運用,才是莎菲打動人心的真正原因。女性的覺醒不在于放棄愛情、男性,而是在其中找到自我,實現對自我的辨識確認。這種具有獨白性質的日記體,實際是種更深層次的對話,是與自我的對話。誠然,在大時代中,女性獨白近乎成為個人的囈語、夢話,是如此的微弱。然而,如埃萊娜·西蘇(Helene Cixous)所言:只有通過寫作,通過寫出婦女并且面向婦女的寫作,通過接受一直由男性崇拜統治的言論的挑戰,婦女才能確立自己的地位……當丁玲以日記體這種女性自述的方式,講述女性的愛與欲、痛與樂、苦悶與希望,女性儼然不再是“被看”、被描寫、被訴說的對象。這打破中國現代文學里,男性對于女性解放之路的敘述,不論《娜拉走后怎樣》還是《傷逝》,更多出自男性的想象假設。丁玲從女性自我主體出發,發出對自身命運、未來出路的探索。
那么,既不同于第一代女性作家,對女性自我的感性描述、抽象定論,亦不同于男性作家對女性命運出路的設想。作為中國現代女性寫作的真正起點,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到底可貴在哪?獨特在哪?莎菲作為獨立的自我主體又如何建構?
在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看來,人從幼兒開始,就對自己的鏡中映像持以連續興趣,鏡中影像幫助幼兒形成“自我”觀念,這伴隨人的一生。從幼兒的“鏡子階段”開始,人始終追求某種形象,并將此視為真正“自我”,出于認同該形象產生關于“自我”的功能,在持續認同中,使“自我”得以確立并不斷完善。
“五四”運動至丁玲寫作,已有近十年時間,中國現實政治由地區性軍人專制,和中央維憲與軍事斗爭,轉向看似統一的南京國民政府。“五四”運動破除幾千年的封建觀念,同時以“人道主義”“個性解放”“民主自由”“婦女解放”等加以“立”,以代替原有價值觀念。這之后,五四”運動才真正達成“傳統重新估價以再造新文化”的目標。但現實是,不論北洋政府的軍閥統治,還是南京國民政府治下,中國社會性質沒有本質性的改變。“五四”落潮,時代主潮發生變化,轉向革命和大眾化運動,女性問題早已被遺忘于歷史角落。事實上,不論是女性解放,還是男女同工同酬、女性參政議政、貞操問題等,這些問題從開始提出,就被納入“五四”反傳統的時代主潮,成為時代主題的一部分。當以“反傳統”為名,達成政治訴求,作為陪襯、副產品的女性解放自然被棄之不顧。何況,女性解放不可避免含有對男性中心的反抗,這與“五四”主流——一代“逆子”提倡的個性解放、人道主義本就有著內在差異。在反封建、反父權的大前提下,差異和不和諧在一定程度上被人為地忽視。當一代“逆子”取代父輩,獲得菲勒斯中心權威,女性解放的不合時宜愈加明顯,逐漸失去主流意識形態庇佑,女性連同她們的主張一同被拋向歷史與時代的邊緣,無可奈何地走向孤獨境地。就如丁玲所言:“直到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敗。“四一二”“馬日事變”等等才打醒了我。……我這時極想到南方去,可是遲了,我找不到什么人了。不容易找人了。我恨北京!我恨死了北京!……我精神上苦痛極了。除了小說,我找不到一個朋友。于是我寫小說了,我的小說就不得不充滿了對社會的鄙視和個人孤獨的靈魂的倔強掙扎。”正是這樣的時代,造就一代人苦悶孤獨的情緒,充滿不能融入時代革命主潮、被時代拋棄的失落感。
女性渴望和男性一樣在大時代里實現自我,實現人生價值。由此,女性開始了以男性為“鏡像”的自我造像,借此實現自我主體的建構。在丁玲身上則表現為:借助莎菲這一形象,希冀實現女性主體的形成。那么如何構建自我主體?獨立的女性話語又該如何找到自我?于是,我們看到莎菲各式特立獨行的行為,無處不在的孤獨寂寞,她敏銳地感到自己異于常人,與友人、時代、社會的不相容,這些無疑都潛藏著莎菲自我覺醒的因子。然而,唯有當莎菲大膽地表露對凌吉士的欲望,大聲說出對異性的渴望,“假使他能把我緊緊的擁抱著,讓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丟下海去,丟下火去,我都會快樂的閉著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愛情的死的來到。……我要他給我一個好好的死就夠了。”正是女性欲望的自主覺醒,莎菲女性主體的追尋之路才發生真正質的飛躍,之后莎菲一切的行動都是出于自我意識的支配,不論對凌吉士的大膽追求,還是在渴望與鄙夷的雙重矛盾里放棄凌吉士;抑或是最后的自我放逐,都是出于莎菲個人意志抉擇的結果。自此,莎菲作為獨立的自我主體才真正“立”了起來,成為柄谷行人所說“內面的人”,“于自己最近的聲音——即自我意識——處于優越地位之時。這時,始于內面亦終于內面的‘心理性的人’誕生了。”即自身成為內在的主體,個體的主體意識恰恰是內面之所在。
“作為個體,我們不能‘創造歷史’,但如果忽視我們內在的體驗,我們就會被宣告重新成為不可信的囚徒。”就如丁玲所說:莎菲是個高傲孤獨苦悶的女性,對現實不滿卻看不到前途,絕望又不甘沉淪,鄙視舊的又尋不到新的,只能在黑暗中徘徊。莎菲渴望確立人格自我,和“逆子”們一同改天換地,現實對于莎菲的塑造,使她不得不以孤傲怪異的面目示人,正是從現實處境出發,于絕望與無助的“吶喊”里,莎菲作為獨立的個體性存在才“浮出歷史地表”。如果說,郁達夫的《沉淪》借民族國家情感的宏大話語,抒發男性主體的情感苦悶和時代創傷。那么,丁玲則通過對莎菲的欲望書寫,實現女性自我主體的建構,這無疑意義重大:既是中國現代文學里,首次以女性之口,大膽講出對男性的欲望,實現對自我主體的身份確認;更對日后中國當代文學,通過欲望書寫建構自我主體,“真誠表達‘個性自我’,進而建構個人主義的典范價值觀”,產生深遠影響。不論王安憶的“三戀”、《崗上的世紀》,借助女性欲望探索價值自我;還是《廢都》《黃金時代》——這近乎“異端”的存在,既是資本、文學和主流意識形態多元互動的必然,更是資本與政治合謀的上世紀90年代,文學以更隱蔽、另類的面目出現,在“性與欲望”的商業運作掩護下,文學對主流意識形態的回應。這些顯然與莎菲的欲望書寫一脈相承,是新時代、新語境的深化繼續和發展。
莎菲如何想象男性?凌吉士有著“頎長的身軀,白嫩的面龐,薄薄的小嘴唇,柔軟的頭發……有一種說不出,捉不到的豐儀來煽動你的心。”這里,男性已然成為女性欲望的投射,成為女性的客體。《莎菲女士的日記》是典型的“反戀父敘事”,不同于以往的“厄勒克特拉情結”,女性欲望對象不再是近于父親的成熟男性,既不同于同時代張愛玲的《心經》《茉莉香片》,把父親作為欲望幻想的目標;亦不同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女性寫作,像鐵凝《玫瑰門》、陳染《私人生活》《與往事干杯》里,父性化的成熟男性是女性的傾慕者,女性欲望的啟蒙者,更是女性成長的必經之路。莎菲的欲望對象不論凌吉士還是葦弟,他們從外貌舉止到心理動態,甚至于男女兩性交往,都處于弱勢、被動的境地,接近女性化的狀態。“凌吉士只有作為莎菲的性對象而存在的時候,才對莎菲有價值。”丁玲的“反戀父敘事”,最終指向女性欲望產生的特殊性。這里女性欲望不再是自然而然產生于人的本能渴望,即使有,成分也很少,更多是出于女性仿照男性欲望自我塑造的結果。從宏觀看,這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體》指出的:被殖民國家將殖民者為其創造的歷史遺跡重新經典化,由此展開新一輪的自我殖民。同樣,男性作為強勢權力的擁有者與殖民者別無二致,女性長久在男性權威的統轄內,逐漸認可男性的欲望標準,同時自覺進行自我欲望的男性化仿照,所謂“女性欲望”,不過是女性仿照男性標準自我塑造的結果。這樣看,不論丁玲異乎尋常的“反戀父敘事”,還是男性成為女性客體,都不再難于解釋。
值得注意的是,莎菲始終處于焦灼狀態。已然建立自我主體的莎菲,為何如此苦悶?這種苦悶也好,焦灼也罷,都集中表現為莎菲對凌吉士的態度——既抗拒又渴望,一邊是“自然我不會愛他……在他豐儀的里面是躲著一個何等卑丑的靈魂!”一邊又是“可是我又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沒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義……”凌吉士豐儀的外表引人瘋狂,里面卻安置著卑劣的靈魂,莎菲既迷戀又憎惡。此類描述皆出于莎菲的視角,不禁使人心疑:凌吉士真的如此“不堪”?
當莎菲請凌吉士補習英文,凌吉士“卻受窘了,不好意思的含含糊糊的問答。”凌吉士若如莎菲所言,怎會如此含蓄害羞。另外,莎菲和凌吉士在友人毓芳看來卻是:“莎菲,我覺得你太不老實,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們比不得在上海同我們玩耍的那群孩子,他們很少機會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點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將來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會愛他呢?”這與莎菲所言大相徑庭,好像更多是出于莎菲的引誘。若是如此,莎菲為何又斷然拒絕凌吉士?莎菲的答案是凌吉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淺薄的靈魂不值得愛。但我們看到的卻是莎菲內心極其痛苦的自我博弈,在對凌吉士無限愛戀又極度鄙夷中苦苦掙扎。同樣,凌吉士并全如莎菲所言那樣卑劣。
莎菲最痛苦的是沒誰真正懂她,唯有蘊姐一人。當蘊姐這樣的新女性進入婚姻,等待她的卻是她的生命、她的愛全與她無益,更無法忍受那“漸漸的冷淡”“遮掩不住的虛情”,最后失了性命。同為受時代洗禮的新女性,有著相近的思想,莎菲一旦走進愛情婚姻,蘊姐今日或許就是莎菲明日,莎菲不由心生對婚姻愛情的恐懼。同樣,現實中丁玲摯友王劍虹女士,在嫁與早期共產黨人瞿秋白后不久,就因病去世。僅時隔半年,瞿秋白便與楊之華女士成婚。五十年后,丁玲回憶此事仍難平靜,“我心想:不管你有多高明,多么了不起,我們的關系將因為劍虹的死而割斷,雖然她是死于肺病,但她的肺病從哪來,不正是從你那傳染來的嗎?”不論子君,還是蘊姐,或是王劍虹,新女性們沖出舊家庭進入新家庭,由父親的家走向丈夫的家,由父權到夫權,本質并未改變,仍處于男權社會,女性尚未真正擺脫悲劇命運。
雅克·拉康的“鏡像理論”,開始就注定悲劇:幼兒階段認為的“自我”,并以之為目標進行自我塑造的“鏡像”,實際上不過幻象而已。“人的自我形成的第一步就是建立在這樣一個虛妄的基礎上,在以后的發展中自我也不會有更牢靠、更真實的依據。”這注定以男性為鏡像進行“自我”建構的女性,永遠不可能成為男性,擁有和男性同等的地位、權力和實現自我價值的可能。這才是已然建立自我主體的莎菲,處于苦悶焦慮的深層動因。作為獨立的自我主體,質疑婚姻愛情,甚至是女性欲望本身——這一自我主體的根基之所在時,莎菲作為主體的存在反倒更加堅實。因為女性自我一旦確立,即使并不牢固,也再不可能退回到蒙昧、單純、不自知的狀態。于是莎菲選擇自我放逐,“在無人認識的地方,浪費我生命的余剩”“悄悄的活下來,悄悄的死去!”顯然,這并非女性的真正出路,丁玲在“破”之后并沒能“立”。所幸的是,莎菲既未退回舊家庭,也未陷入新家庭的漩渦,而是自我放逐。但女性出路到底在哪,作家本人也難回答。“因為我只預備來分析,所以社會的一面是寫出了,卻看不到應有的出路。”丁玲陷入這時期的創作困境,這正是小說最大悖論所在:女性通過欲望覺醒實現主體性的建立,然而,這種女性自我有且只有在男女兩性敘事里才得以形成,才能建構真正的女性主體。當離開兩性敘事不論莎菲還是丁玲,女性自我主體的追尋都難以為繼,丁玲的創作歷程也印證了這點。
為打破這種寫作困境,丁玲從“革命”與“戀愛”這對現代性范疇的結構性關聯的機緣出發,見證革命與戀愛的多重維度與無限可能,最終轉向革命。頗具興味的是,當丁玲通過革命話語介入男性權力社會,以放棄女性自我的方式,實現對自我價值的確認,再造女性自我。丁玲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參與到以男性為鏡像的造像,以期重拾個體價值。盡管這其中多有反復,《在醫院中》《我在霞村的時候》便是女性借助革命話語的同時,又不愿放棄個性自我的典型,但這類寫作的中斷,也印證了在當時,這種左右搖擺、雙重兼顧的寫作難以為繼。最終,丁玲在男性權威社會里步步退卻,在文藝大眾化的偉大事業里,徹底失去自我,在“原罪式的自我改造的過程中拋棄并抹擦掉這個自我的存在。”丁玲一生的創作道路也印證,在中國,女性自我主體確立之路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