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有成/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產研究所
一般認為,“水利遺產”是指各個歷史時期人類開展水利工程建設創造的并保留到今天的具有一定歷史、科學或藝術價值的文化遺存,以灌溉工程、防洪工程、城市水利、運河工程等為主要功能效益,包括河道(運道)、水庫、堤、壩、圩堰、閘、站、橋涵、碼頭、灌區、渠道、水利樞紐等。由于自然地理和地貌變遷的特殊性,江蘇歷來重視水利工程建設,留下豐富的水利遺產,據謝友寧《江蘇水工遺產現狀、問題及保護策略研究》一文披露,江蘇省第三次不可移動文物普查成果中水利遺產達2894處,數量眾多。
通過考古發掘,地處太湖流域的江蘇蘇州唯亭草鞋山遺址發現了水田遺址,昆山綽墩遺址則發現了水田、水溝、水塘、水井等遺跡,表現出蓄、引、排相結合的水工技術。宿遷泗洪縣發現的新石器時期的順山集遺址,發掘出了環濠設施,是江蘇文明史起源的重要見證。
此外,據說大禹治水,疏九江、決四瀆,在地域上就已經包含了今天的江蘇。先秦時期的江蘇境內先后涌現出吳泰伯開伯瀆港、伍子胥鑿胥河、春申君黃歇治理芙蓉湖等水利名人和事跡,他們的治水、用水活動,改善了當地的農業發展條件,大大促進了地域文明進程。春秋戰國時期,吳王夫差在江蘇揚州開鑿“邗溝”,成為了今天京杭大運河的發端。正是開鑿“邗溝”等諸多的治水實踐活動,引發了諸子百家競相論水,關于治水的哲學思想逐步形成。
漢代和六朝時期,江蘇境內水利建設的重點,逐漸從江南地區延伸到江淮地區。如西漢的吳王劉濞開茱萸溝,即后來的通揚運河;東漢的張禹、馬棱、鄧艾等人,在江淮地區開發了蒲陽陂、廣陵陂、白水陂等人工筑堰形成的水庫,灌溉了大片良田。東漢末年三國時期,孫權重點建設了江南的水利設施和運河,在南京開鑿了運瀆、潮溝、青溪,修建了石頭津、方山埭,開鑿破岡瀆連通了秦淮河與太湖流域水系,奠定了成就六朝都城南京千年輝煌的水利基礎。
曹魏政權的陳登則在淮揚一帶開邗溝西道,筑捍淮堰等,奠定了后來洪澤湖大堤的基礎。西晉時,陳敏據江東,派遣他的弟弟陳諧筑堰,攔馬林溪水成塘,稱練湖,溉田數百頃。南朝梁代修筑的浮山堰,當屬江蘇水利史上的超級工程之一。
隋唐五代時期,隨著北方人口大批南移,帶來了江淮下游及江南地區的快速開發,江蘇境內的水利建設也逐步興盛起來。其一,隋煬帝楊廣為了發展漕運,開通了南北大運河,影響了此后千余年江蘇水利發展的格局。其二,在江淮地區東部的沿海出現了抵擋海潮的捍海堰。其三,此時太湖地區水利開發逐步成熟,婁江、吳淞江等入海水道的治理不斷推進,涌現出了于頔、王仲舒、李素等治水名人。
隋大業元年(605)三月二十一日,煬帝命令尚書右丞皇甫議征發河南、淮北各郡的百姓,共一百多萬人,開鑿通濟渠。與此同時,楊廣又詔令淮南民夫開鑿邗溝。這項工程主要把伐陳時疏通開鑿的山陽瀆拓寬,改道不繞射陽湖,而直奔長江。至此,長安到江都實現直航。
宋元時期,江蘇境內水災頻繁,特別是南宋建炎二年(1128)黃河改道奪泗奪淮入海,致使蘇北地區水系紊亂,水災更為頻繁、嚴重,治水成為當時治國安邦的頭等大事。這一時期,在與水患斗爭的過程中也涌現出了不少水利專家,如蘇軾、范仲淹、王安石、沈括、任建中、沈起、單鍔、嵇安等。
宋代的范仲淹修筑了北自大團南至富安的捍海堤,稱“范公堤”。二十年后,海門知縣沈起又新筑捍海堤百里,與范公堤首尾相接。后世范公堤又屢次修固和延展,逐漸形成了起自阜寧,經鹽城、東臺、海安、如東、南通,直抵啟東呂四的長堤,號稱八百里,發揮著“束內水不致傷鹽,隔外潮不致傷稼”的功用,其名仍是范公堤。蘇軾在黃河水患時,帶領徐州百姓在城外修筑了護城黃河大堤,保護了城市的安全,并修建黃樓進行紀念。蘇州的郟亶、郟僑父子則致力于太湖入海水道的治理理論和實踐,成為吳中水利的先驅。
明代初年,朱元璋定都南京。為了建立以南京為核心的漕運體系,他派崇山侯李新開鑿了溝通水陽江水系和秦淮河水系的胭脂河,在胥河上修建了廣通閘,讓太湖地區的漕糧賦稅可以直達都城。永樂皇帝遷都北京(1421年)后,恢復了南北大運河漕運體系,其中徐州至淮安段的黃河被作為漕運運道使用。期間,涌現了陳瑄、劉天和、萬恭、潘季馴等治河名臣,其中潘季馴因為治理黃河取得成功,被稱為“千古治黃第一人”。
清代初年,治河、治運依然是江蘇境內水利建設的重點,包括康熙皇帝、乾隆皇帝在內的清代帝王都十分關心黃河、運河的治理。靳輔、陳潢、張鵬翮、蘇勒、高斌、嵇曾筠、黎世序等都是功勛卓著的治河名臣。民間則出現了郭大昌、馮道立等地方水利專家,為江蘇水利事業做出過貢獻。清道光年間,林則徐任江蘇巡撫五年(1832—1836年間),治水蹤跡遍布江蘇,包括修浚瀏河、白茆河以及七浦諸河,筑寶山海塘,修張官渡的正越二閘等,進行了成功的治水實踐。
民國年間,中國水利的發展逐步過渡到專家治水、科學治水的近代水利發展時期。這一時期,江蘇始終是近代水利發展的引導者。清末的狀元張謇,致力于導淮、治江等水利事業,建立測繪特班、河海工程專門學校等培養水利人才,親自帶領水利專家輾轉于蘇北各地開展水利測繪,并引進國際水利專家共同商討水利工程的實施對策等,均體現了他以水利興國、興鄉的決心。直接參與創辦河海工程專門學校的李儀祉,在治黃導淮、整治運河上取得了突出的成就。1940年,黃克誠率八路軍第五縱隊解放了沿海廣大地區。阜寧縣長宋乃德為解除沿海人民遭受海潮之苦,先后動員了十多萬民工,花兩年時間,筑成了擋潮大堤,沿海人民將該堤稱為“宋公堆”,生動詮釋了“為民興利者得民心”的古語。
新中國成立后,江蘇的建設與發展更是從治水開始的。興水利、除水害。江水北調,分淮入沂;筑堤行洪,建閘控制,疏堵結合;筑庫蓄水,修渠輸水,建站提水等。留下了遍布江蘇大地的水利遺存,是體現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水利成就的重要見證。
宋元明清時期,黃河奪淮入黃海,帶來了泥沙和洪澇災害,在借黃行運的時代,“治河”成了“保漕”的重要任務,歷代投入河工的人力物力巨大,留下了氣勢磅礴的堤防遺存。古清口水利樞紐是黃、淮、湖、運交匯之地,留下了豐厚的水利遺產,是中國古代水工水利技術的集中展示地。大運河沿線城市如徐州、宿遷、淮安、揚州、鎮江、常州、無錫、蘇州等地城市格局受運河工程影響較深,如蘇南的常州城內有春秋運河、隋唐運河、明清運河、現代運河四條運河河道。無錫也有運河從穿城而過到環城而過,再到繞城而過的歷史。
江蘇運河工程遺產呈以大運河為主線,以通揚運河、鹽河、串場河、丹金溧漕河、胥河、破岡瀆、胭脂河、婁江等支線的網狀分布。其中,胭脂河、破岡瀆、胥河是為了連通江南運河與南京秦淮河的切嶺運道,體現了江蘇運河工程的特點。通揚運河是西漢時期吳王劉濞開挖的運鹽河道,隨著海岸線的向東延伸,河道也不斷向東擴展,與串場河一起勾連淮南各個鹽場。淮北鹽河,則是清代開挖連通淮北鹽場與淮安大運河的運鹽河道。蘇州地區歷代開挖了鹽鐵塘、致和塘、元和塘等,通江達海,改善了區域水利條件,也推動蘇州的繁榮。
范公堤起源于唐代常豐堰,是擋潮蓄淡的重要水利工程遺產。隨著宋元以后范公堤以東的海岸帶快速淤漲,形成了大片灘涂地,海灘開發過程中(主要是海鹽和民國時期的廢灶興墾)留下了大量水利遺產。在濱海地區還有解放前修建的“宋公堤”遺存,南通地區有民國時期修建的擋潮墻遺跡。由于南通沿江地區為江流沖擊,張謇在沿江修建了水楗保護江堤,至今留有遺存。
里下河地區地處串場河以西、大運河以東,地勢低洼,歷史上常年遭受水患侵害,興水利,除水害是這一地區民眾與水相處的迫切愿望,逐步形成了水城一體、水網縱橫的水利格局。
蘇州垂虹橋的吳江水則碑是體現蘇州太湖以東地區治水的重要水利文物,吳江塘路遺產見證了太湖水網地區逐步開發的進程,至今江南水鄉古鎮還是以古橋遍布、水網縱橫著稱,如吳江同里有大小島嶼15座,古橋梁49座。
遍布蘇州、無錫的塘浦水系是歷代民眾總結的水利措施,如楊林塘、七丫塘、元和塘、致和塘等大型塘浦水利工程的實施,改善了太湖水東泄的通道,也為蘇州利用長江一日兩潮的水資源提供了通道。此外,高鄉、低鄉水利的區分實施,則是江南圩田與沿江沙地治水的不同策略,逐步形成了高鄉棉、稻皆宜,低鄉以稻作為主的農業格局。今天保留在蘇州常熟、昆山等地的塘浦圩田遺跡是重要的灌溉遺產。
長江江蘇段地處長江尾閭,河勢變化較大,為了能夠初步控制江流走向,水利工作的重點是保護關鍵節點,如三江磯節點、徐六涇節點、防止塌江,確保相對穩定。解放后,沿江地區紛紛將水利設施扎根長江,通過梯級調水,實現水資源的利用。
寧鎮丘陵地區修建塘壩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六朝時期的赤山湖,比儀真、揚州地區“五塘”要晚,明代初年大修水利,南京溧水境內就有數百座塘壩,奠定了山地土地開發的水利基礎。到了解放初,大規模興修水利,尤其是“農業學大寨”,全面開發丘陵山地的土地資源,修建干渠引江河水上山,通過修建水庫塘壩設施調蓄水資源,留下了數量可觀的水利遺產,是對1950年至1970年代這個“水利世代”的歷史見證。
石臼湖、固城湖地處水陽江下游,由于泥沙淤積,早在春秋時期就形成了相國圩,以后逐步圍墾,形成了特色鮮明的圩區水利遺產,而且整體格局保存完整,是不可多得的水利灌溉遺產。以相國圩為例,圩堤及水牮、水垱、內撐、內垅保存完整,陡門設施保存完整,圩內三級水位的壩溝、垾子、溝等圩內水利格局完整,管理圩區防災的圩局也還有保留,這是江蘇境內水利遺產的一大特色。
注釋:
①謝友寧,竇慧玲,盛志偉.江蘇水工遺產現狀、問題及保護與利用策略研究[J].東南文化,2012(5).
②南京博物院.《江蘇吳縣草鞋山遺址》,《文物資料叢刊》[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
③蘇州博物館,昆山市文物管理所,等.江蘇昆山綽墩遺址第一至第五次發掘簡報[J].東南文化,2003.
④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泗洪縣博物館.江蘇泗洪順山集新石器時代遺址發掘報告[J].考古學報,20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