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江
【摘要】《基列家書》是美國作家瑪麗琳·羅賓遜的代表作之一。文章主要借由詹姆斯·費倫的修辭敘事理論對《基列家書》進行分析,通過對文本的細致研讀,解析作者的敘事策略,探究美國種族問題的前世今生,引導讀者對這一問題進行思考。
【關鍵詞】瑪麗琳·羅賓遜;修辭敘事;文本;讀者;種族;《基列家書》
《基列家書》是美國當代著名女性作家瑪麗琳·羅賓遜的代表作之一,小說通過埃姆斯神父對自己過往一生的回憶,講述了發生在自己家族內部,圍繞著種族問題展開的四代人的恩怨情仇。詹姆斯·費倫是當代美國修辭敘事學的集大成者。他的研究注重敘事的動態進程,重點放在作者代理、文本現象和讀者反映三者之間如何相互影響。本文借用費倫的修辭敘事理論,試圖通過分析人物埃姆斯神父和小說的敘事進程,引導讀者通過閱讀文本了解其背后所折射出的美國百年來曲折發展的種族歷史,啟發讀者對美國種族問題進行深層次的思考。
一、修辭敘事學的人物觀與讀者模式
修辭敘事理論看重的是作者、文本與讀者三者之間所建立的雙向互動交流。費倫在《解讀人物,解讀情節》(Reading people, Reading Plot,1989)一書中提出了分析人物的模式:人物有三個組成因素:模仿的(作為人的人物)、主題的(作為觀念的人物)、綜合的(作為藝術建構的人物)。
費倫對讀者的區分是在借鑒拉比諾維奇對讀者位置論述的基礎上產生的,他認為讀者可以分為:(1)實際的或有血有肉的讀者——特性各異的你和我,我們的由社會構成的身份;(2)作者的讀者——假設的理想讀者,作者就是為這種讀者構思作品的,包括對這種讀者的知識和信仰的假設;(3)敘事讀者——“敘述者為之寫作的想象的讀者”,敘述者把一組信仰和一個知識整體投射到這種讀者身上,還有一種特殊的“理想敘事者”,主要用于第二人稱的敘事研究中,這里不作過多討論。
二、埃姆斯牧師形象的修辭敘事解讀
根據修辭敘事理論的讀者觀,“實際的讀者”首先將埃姆斯看作真實存在人物,在閱讀小說的過程中分析他的話語,這樣可以使自己進入到“敘事讀者”的位置,將虛構的敘事事件看作真實世界,在這一層面上對作為人而存在的人物埃姆斯(模仿性人物)進行解讀。與此同時,隨著埃姆斯的敘述,“實際的讀者”逐漸進入另一個層面上,進入“作者的讀者”的位置,對作為主題的人物埃姆斯(主題性人物)進行解讀。在這兩個層面的共同作用下,作者主題思想隨之清晰地展現出來。
當實際讀者身處“敘事讀者”的位置時,首先能夠了解埃姆斯牧師,他年逾古稀,飽經滄桑,他的宗教信仰來自父輩的影響,他把宗教看作自己的“第二天性”(《基列家書》,下同,5)。他向孩子談及牧師的好處在于“處于那樣的位置才更容易認識你自己”(6)。讀者對埃姆斯牧師敘述的解讀,能夠進入“作者的讀者”的位置,明白羅賓遜對于宗教作用的肯定。
但在開篇埃姆斯講述自己他的生活環境是“在教區牧師住宅區里長大”(2),家族幾代人都是牧師的身份。回想起自己成長的時光,埃姆斯提到“……日子最沉悶乏味。哦,這是我那時候的心境”(2)。他的這種心境是受家庭環境的影響,尤其是祖父與父親之間對種族問題的對立態度。從幼年到青年時期,埃姆斯見證了父親與祖父一次又一次的沖突。作為“敘事讀者”來說,我們看到的是家族兩代人各自堅守自己的宗族信仰,彼此無法讓步,最終導致了二人的決裂,對于身處其中的埃姆斯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作者的讀者”層面上,“實際的讀者”能夠意識到美國種族歷史中激進與和平廢奴理念的對立深刻地影響廣大美國人民。
另一個對埃姆斯宗教觀念造成沖擊的因素是埃姆斯的哥哥愛德華和父親。哥哥愛德華拋棄了從小接受的宗教信仰,轉向無神論;曾堅持和祖父對立的父親也放棄自己的宗教信仰,遠離基列。這些都對埃姆斯造成沖擊,他的宗教信仰有所動搖。在“敘事讀者”層面上,“實際的讀者”可以看到埃姆斯面對信仰危機;而在“作者的讀者”層面,“實際的讀者”能夠看到美國多元思潮的碰撞。
妻子萊拉和教子杰克的回歸促使埃姆斯重新思考宗教觀念如何影響種族問題。埃姆斯曾經認為沒有宗教信仰的萊拉是“迷途的羔羊、墮落的人”(220),他為自己幫助萊拉樹立宗教信仰而倍感自豪。但杰克的歸來徹底改變了埃姆斯,埃姆斯一直在用過去的眼光來看待杰克,杰克曾經在基列犯下拋妻棄女的大錯,埃姆斯認為杰克這種人無藥可救。但妻子萊拉對這個問題敢于思考,她認為“人是可以變化的,一切都會變”(165),只有改變,上帝的救度才有意義。站在“作者的讀者”的角度來看,一個接觸宗教不久的女性有勇氣提出挑戰舊有的宗教觀念,這折射出以埃姆斯為代表的宗教人士的保守。
當埃姆斯了解杰克與黑人妻子結合的故事,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內心隱藏的種族歧視。他重新理解自己的祖父。他明白祖父性格的“偏執古怪是滿腔熱情被挫敗的結果”(35),“他老年之后顫顫巍巍是心里郁積的悲傷在顫動”(35)。這些評價在“作者的讀者”讀來帶有同情的色彩,讀者能夠明白埃姆斯對于祖父的感情從一開始的反感轉變過來了。
埃姆斯不再視無神論為洪水猛獸,他愿意讓自己的孩子盡可能多地了解各種思想。讀者可以看到埃姆斯的觀念已經發生了變化,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固守僵化死板的宗教信仰,而是要以發展的眼光來看待宗教。埃姆斯對于孩子的教育有過思考:“對小孩最好不要管得太嚴,不要把他們和社會隔絕起來。如果對他們事事處處限制,管教就會失去力量。”(72)從“作者的讀者”的立場來看,這也是羅賓遜在小說中要傳達出來的:對于美國未來新一代年輕人來說,要正視歷史;用發展的眼光看待美國宗教的發展,不必固守陳規。
借助修辭敘事學理論中的人物分析模式與讀者觀,我們對于小說敘述者兼主人公的埃姆斯形象進行了分析,埃姆斯面對種族問題時的宗教觀念的轉變折射出作者羅賓遜對種族問題的思考,表現了她對未來種族問題的光明前景的展望。
三、《基列家書》的敘事進程分析
在費倫的修辭敘事理論中,“敘事進程”指的是“一個敘事借以確立其自身前進運動邏輯的方式,而且指這種運動自身在讀者中引發的不同反應”,“進程產生于故事諸因素所發生的一切,即通過引入不穩定性——人物之間或內部的沖突關系,它們導致情節的糾葛,但有時終于能夠得到解決……”接下來利用進程中的不穩定性來探討《基列家書》的敘事特色。
祖父與父親的不穩定性。祖父屬于激進的廢奴主義者,認為只有暴力才是解放黑人的最佳方式,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在上帝的指引下進行的。在種族沖突最激烈的堪薩斯州,祖父不遺余力地為解放黑人戰斗。當面對自己的理想失敗時,他充滿失望:“我吃飯失望,喝水失望,醒來失望,睡著也失望。”(90)余下的歲月中,祖父的心靈備受折磨。但是他仍然堅持自己的信仰,盡可能地尋找實現理想的道路。他對所有人慷慨解囊,繼續堅持講道,傳播自己的理念。當與他志同道合的朋友逐漸離世,寄托自己理想的黑人教堂倒坍,祖父意識到自己的理想在基列難以實現,他決定回到自己曾經戰斗過的堪薩斯,并長埋于此。
父親卻與祖父的理念截然相反,他希望借助和平的方式來解決黑人問題,痛恨暴力和戰爭。在小的時候,父親被迫參與了祖父協助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逃脫的行動,給幼年的自己帶來了巨大的陰影。祖父去世后,在處理祖父的遺物時,他將祖父遺留的帶血的襯衣和講稿以及一把手槍先是埋入深坑;之后又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把東西挖出來,把襯衣和講稿放到一邊,只把槍埋了進去;結果又在不到一個月內的時間里,把槍挖出來砸碎扔到河里。這里的細節描寫讓讀者清晰地感受到了以父親為代表的和平主義者與以祖父代表的激進派的嚴重對立的情緒,即使在家人之間也是無法避免的。
埃姆斯與杰克的不穩定性。埃姆斯是杰克的教父,但當杰克的姐姐格朗瑞告訴埃姆斯杰克即將返回基列的消息時,埃姆斯“愣了一下,后來才想起她說的是誰”(《基列家書》,17)。作為杰克的教父,卻想不起他是誰,可見埃姆斯對于杰克并無好感。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杰克早期的所作所為,從小就愛闖禍,而且不服管教,更為惡劣的是在大學期間引誘女性,甚至為其產下一女,杰克卻不予承認。埃姆斯在見到杰克后,擔心他會勾引到自己的妻子,高度警惕他的一舉一動,一直在刻意與杰克保持一定的距離。
杰克作為埃姆斯的教子,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埃姆斯的認可。他曾經的斑斑劣跡令他在基列聲名狼藉。他滿懷期待重返家鄉,就是想要為自己的混血家庭謀求一席生存之地。可是他在回歸到小鎮之后卻敏銳地感覺到了根深蒂固的敵對氛圍。杰克跨越種族界限,追求愛情。可惜這美好的感情卻被殘酷的現實壓迫得無處容身。他無所依靠,只能被迫再次離開,漂泊在外。
人物之間的不穩定性促進了《基列家書》中敘事進程的發展,矛盾、對立、沖突無處不在。充分理解這種不穩定性為理解整個小說的敘事進程以及對整個作品的修辭解讀提供了必要的基礎。
四、結語
《基列家書》中埃姆斯的形象塑造承載著作者羅賓遜對于美國宗教和種族問題的反思,同時借由人物之間的不穩定性,羅賓遜向讀者闡明她的思想:宗教的理念需要跟隨社會的發展;美國需要更為包容的態度對待種族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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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瑪麗琳·羅賓遜.基列家書[M].李堯,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