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海潮
日本柔道,蜚聲全世界。它簡單實用,樸實無華,兼具健身功能,有著十分廣泛的群眾基礎,是日本人民最喜歡的運動項目之一,并被奉為“國技”。 1964年,在日本東京舉辦的第十八屆夏季奧運會上,作為唯一發源于亞洲的奧運項目,日本柔道被列為正式比賽項目,這一歷史性突破,立即轟動了世界體壇。但令人意想不到是,被日本人民奉為國技,引以為豪的柔道,卻根源于中國,其“鼻祖”竟然是我國明清之際東渡日本的武學大師、學者-陳元赟。他在日本學界聲譽甚高,日本人民歷來對他極其崇敬,并被奉為“先哲”。但在國內卻湮沒于史,鮮為人知。筆者通過對文獻資料進行梳理后,發現研究陳元赟的學者不多,代表性的專家及研究有:小松原濤著《陳元赟的研究》、衷爾鉅輯注《陳元赟集》、梁容若著《中日文化交流史論》、楊向東《論陳元赟對日本柔道的貢獻》等,其他有關陳元赟的研究散見于零星史料和期刊文獻中,或因缺少可靠資料而泛泛而談,或因缺乏實地考證而人云亦云。這種現象,在弘揚中國文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當下,實為學界一大憾事。因此,有必要實地調查研究陳元赟在日本傳播少林武術的史實,考證其柔道 “鼻祖”地位,總結其在日本傳播少林武術的成功經驗,為中華武術的國際傳播服務,為我國的“一帶一路”合作倡議服務。
陳元赟(1587-1671)名珦,字羲都,出生于浙江余杭縣。“自幼熟讀經史,多才多藝[1]。”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年),陳元赟由余杭北上洛陽,探訪祖籍故地。洛陽為十三朝故都,繁華鼎盛,人文氣象,非余杭可比,加之毗鄰禪宗祖庭—嵩山少林寺,此地高僧云集,人杰地靈,物華天寶,實為求佛問道之佳地。后入嵩山少林寺,研修少林功夫、醫藥和制陶術,一年有余。“每日練拳不輟,勤修武業。[2]”
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陳元赟33歲時,搭乘商船到日本長崎,因突患痢疾,療養身體而無法隨船返回。滯留期間,自學日語,以教授書法謀生。在日本京都期間,陳元赟結識了日本名士林道春、野間三竹、石川丈山等人,詩酒唱和,甚是投緣,遂生長留之意。陳元赟“因受長門藩主毛利輝元之邀,并未隨行回國[3]。”1625年4月,陳元赟去江戶,寓居西久保國昌寺,期間教日本浪人福野、三浦、磯貝等人習中國少林武術。崇禎十五年(1638年),德川義直聘請他為尾張藩儒官,年俸祿六十石,長居名古屋。清康熙十年(1671年),陳元赟卒于名古屋,享年85歲,葬于名古屋德興山建中寺。
陳元赟東渡日本前,二十七歲曾入嵩山少林寺,研修少林功夫。陳元赟幼年習武,頗有根底,又得少林寺高僧傳授,漸精通少林五拳及一百七十三手[4]。東渡日本后,在明天啟六、七年(1626-1627年)間,陳元贇寓居江戶(東京)西久保國昌寺,教授流寓寺中的日本浪人福野、三浦、磯貝等人少林派功夫。他們癡迷陳元赟所授武藝,勤學苦練,逐漸掌握了少林功夫的“當身”、“殺活”的奧秘。其后這三人開枝散葉,形成日本的福野流、三浦流、磯貝流三個流派。日本拳士立碑銘記,尊其為開祖。道聽途說、憑空杜撰,不足為信,本人深入日本實地調查,收集相關文獻資料,采訪專家學者,探尋關聯寺廟,以求研究全面客觀。下面從文獻、文物兩個方面進行考證,以證實其“鼻祖”地位名副其實。
據三船久藏在《道與術》中說:陳元贇寓居江戶麻國寺期間,向浪士福野、磯貝、三浦等傳授中國拳法,三個武士通過苦練有了功夫,其中福野等人開辟了新的流派-起倒流[5]。按三船久藏所述,“起倒流”是在融合陳元赟所傳中國拳法的基礎上而形成的新流派。以后三名日本浪人各自授徒,形成流派,播灑列島。緣于此,陳元赟至今仍被日本人民奉為柔道鼻祖。
原念齋在《先哲叢談》卷二中說:“元赟善拳法,當時世未有此技,元贇創傳之。故此邦拳法以元贇為開祖矣[6]。”他在文中肯定了陳元赟為日本柔道鼻祖的地位,同時指出在陳元赟渡來前,日本還沒有拳法,是陳元赟創編并傳授拳法,日本才形成了今天的柔道。丸山三造在其著作《大日本柔道史》中也說:“日本之有拳法,是近世陳元赟來我國定居后傳三人(福野、三浦、磯貝)[7]。”
信夫恕軒也說:“我邦昔時未有拳法,歸化人陳元赟善此技,傳之邦人,故此伎以元赟為鼻祖[8]。”另外,在日本最早闡述拳理的17世紀的古籍《拳法秘書》中,也提到了日本柔道開始于陳元赟。在書中說道:“拳,今世所謂之柔術是也,于《武備志》中稱為手搏。在日本開始有此事,是近世有陳元赟者……[9]”
日本學者小松原濤在所著《陳元贇的研究》中說:“我邦昔時未有拳法,歸化人陳元贇善此技,傳之邦人,故此技以元贇為鼻祖[10]。”小松原濤的觀點說明:陳元贇所傳授的拳法在日本是沒有的。日本人尊他為此技的鼻祖,可謂理所當然。
三船久藏、原念齋、丸山三造、信夫恕軒、小松原濤等人的考證與日本17世紀的古籍《拳法秘書》的結論相同,相互印證了陳元赟為日本柔道的鼻祖,同時也肯定了陳元赟對日本柔道的貢獻。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衷爾鉅在《陳元赟集》中也說:“日本現今有享譽世界之柔道,尋根溯源,陳元赟是其鼻祖[11]。”
筆者曾經在2016年和2017年兩次赴日,為收集陳元赟的資料,親自到東京、名古屋等地進行實地考證。所親眼目睹的文物有:愛宕山拳法碑、國昌寺文書、陳元赟先生之碑等。
今東京都港區愛宕1丁目愛宕神社,現在還殘存一塊日本安永年間(1772-1780年)所立的《愛宕山拳法碑》,碑上鐫刻著“拳法之有傳也,自投化明人陳元赟而起”的碑文。這塊拳法碑,為“陳元赟始祖說”提供了實物證明。
另查日本寬永年間的國昌寺文書(現存日本國會圖書館),上面載有“大明國僧陳元赟于寬永二年四月上旬來居國昌寺,同年十六日向逗留于此的長州道浪人三浦與治右衛門、磯貝次郎右衛門、福野七郎右衛門之人傳授柔術”。
在東京都港區三田四丁目的正山寺,此寺現存有“陳元赟先生之碑”,上刻“文武之德萬世傳”。昭和30年(1955年),為紀念陳元赟寓居國昌寺期間傳授中國拳法,立碑于此,以紀念這段中日友好交流之往事。國昌寺與正山寺同屬曹洞宗,國昌寺失火后,其寺不存,其遺物遷移到正山寺,兩寺合二為一。
綜上所述,中外學者的文獻和現存文物,都充分證明了陳元赟的柔道“鼻祖”地位。盡管現在日本學界有不同聲音,對柔道的起源有爭議。但史實勝于雄辯,在沒有其他史料出現之前,陳元赟的“鼻祖”地位恐怕是無法撼動的。
通過對日本柔術流派的追本溯源,我們發現:“天神真楊流”的始源可以追溯到楊心流柔術的發端時期,而楊心流柔術的產生則受到中國拳法的影響;“起倒流”的源流可以上溯到福野流柔術產生的時期,而福野流的元祖福野七郎右衛門,恰巧是在日本寬永2年至寬永4年(1625-1627年)期間于江戶國正寺(即國昌)與明人陳元赟進行拳法交流的三名浪人之中的一位[12]。
其中福野等人開辟了福野流,后來福野流和三浦流融合,形成起倒流。起倒流弟子堀內自諾,后來成了日本柔術界的著名人物,他終身未娶,一生奉獻給“柔術”的傳播推廣事業。他的弟子龍野(江戶)天下聞名,龍野在淺草三筋町外辟練武場,弟子達三千人。“起倒流從此興起,廣泛流行[13]。”
明治維新時期,嘉納治五郎投拜在福田八之助門下學習柔術。福氏死后,又拜磯正智(天神真揚流)為師。明治十四年(1881年)又轉投飯久保恒年(起倒流)門下學習。他取兩流派精華招式加以創新,終成現代柔道。在嘉納治五郎的精心籌劃和運作下,1992年,巴塞羅那第25屆奧林匹克運動會上,日本柔道被確定為正式比賽項目。
追根溯源,日本現代柔道,正是吸取了起到流和天神真揚流兩派的技法,經嘉納治五郎融合創新而形成。“起到流”的源流可以追溯到其元祖福野七郎(正勝)右衛門,而福野正是陳元赟寓居江戶國昌寺時,得到傳授中國拳法的三個日本浪人之一。換句話說,如果在江戶期間,陳元赟不把中國拳法傳授給福野、三浦、磯貝等三人,日本柔道就不可能象今天這樣進入奧運、享譽世界。陳元赟對日本現代柔道的形成功不可沒,日本人民尊其為柔道的鼻祖,可謂名至實歸,恰當貼切。
中國武術搭乘“一帶一路”合作倡議的順風車,正快步走向全世界,在對外傳播的過程中,要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增添他國因素,滿足不同需求,才能讓武術走出國門,落地生根,繁衍傳承。若固守門派,不知變通,則可能水土不服,曇花一現。
陳元赟在日本,結合東瀛國情,民俗風情,以少林武術為母體,創編實用招式,滿足了武士的實戰需求,終形成流派,開枝散葉。他不拒固式,善于創新,正是其成功之道。
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到國外開館授徒,傳播中國文化,一定要與當地民眾做好溝通,找到共同點和契合點,方能共贏,發展壯大。
陳元赟寓居日本期間,廣泛結交社會各階層,受到上至藩主,下至武士的歡迎。他結詩友,傳武藝,有教無類,盡心盡力,逐漸形成了以他為核心的學派,周圍學者云集,備受他人崇敬。為紀念他的功績,日本學界把他奉為“先哲”。
“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14]。”中華武術是一個內涵豐富,博大精深,具有強大影響力的“金字招牌”,它的對外推廣也應該是一個需要國家規劃的系統工程。在實施過程中,“政府要大力支持,相關部門要通力協作,才能實現效果最大化[15]。”
陳元赟初到日本,為藩主毛利輝元編寫《長門國志》,既宣傳了藩主,也為自己博得了美名。受聘尾張藩為儒官,既獲得了尊貴的社會地位,又取得了官方支持。正是有了藩主的支持和認同,才消除了可能出現的阻力和困難,為以后順利開展武術傳播活動奠定了基礎。
針對武士群集,高手如云的日本江戶,陳元赟適時推出了少林擒拿和明代捕人術相結合的中國武術,招式簡單易學,注重擒拿實戰,受到了日本武士的熱烈歡迎。新穎實用,徒手格斗的中國武術,給江戶時代的日本武術界注入了新鮮血液,使之煥然一新,其后形成的福野流、三浦流、磯貝流三個柔術流派,奠定了陳元赟在日本柔術界的地位。
由此,啟發我們在國際武術傳播推廣中,要瞄準市場需求,精準定位,有的放矢,方能實現重點突破,取得事半功倍之效。
“多元共享,是指不同群體間關于文化的互為主動的意義建構過程[16]。”中國文化的國際傳播,一帶一路的成功推進,都離不開與沿途國家多元共享、互動建構。只有以開放包容的心態面對,才能實現共建、共榮;只有多元,才能百家爭鳴、 百花齊放;只有共享,才能共同進步、邁向繁榮。
陳元赟作為中國文化傳播的使者,他才學富瞻,精通諸技,滿足了不同階層人士的需求,當然受到了日本人民的崇敬,他為中華武術國際傳播所做出的功績,將被永遠銘記,功垂史冊。
少林武術是中華文化海外推廣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宣傳國家形象的“金字招牌”,更是增進與”一帶一路”國家互相了解和溝通的橋梁紐帶。研究陳元赟,除了弘揚其功績外,更重要的是從陳元赟在日本傳播推廣少林武術這一事例上得到啟示,即如何向世界傳播推廣以傳統武術為代表的中華文化,總結推廣期成功經驗,為中華武術的國際傳播服務,為當前的國策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