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王德威 唐海東
【1908年】
1908年2月,魯迅發表《摩羅詩力說》;
1908年11月,王國維發表《人間詞話》。
1908年2月和3月,一篇題為《摩羅詩力說》的文章,發表于一份東京出版的中國留學生雜志《河南》上。在文章中,作者令飛感嘆于中國惡化的現狀,呼喚“精神界之戰士”——即有能力“攖人心”的詩人。令飛把中國的傳奇詩人、被認為創作了《楚辭》中主要篇章的屈原(公元前340—前278)視為“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的典范。不過,令飛寫道,屈原的詩篇中“多芳菲凄惻之音,而反抗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后世,為力非強。”相比之下,拜倫勛爵(Lord Byron, 1788—1824)則以其反抗激情和英雄行為,化身現代詩人、亦即摩羅詩人的真正典范。
令飛是周樹人(1881—1936)的筆名,他后來以魯迅之名為人熟知,成為現代中國文學的奠基人。《摩羅詩力說》是魯迅在留日求學年代所作一系列檢討中國文明的論文之一。魯迅認為中國深受封建傳統和僵化思想之害,他把詩歌,乃至于文學,視為復興中國人的人性、增強其應對現代世界之能力的首要途徑:
“凡人之心,無不有詩,如詩人作詩,詩不為詩人獨有,凡一讀其詩,心即會解者,即無不自有詩人之詩……(它能使人)心弦立應,其聲激于靈府,令有情皆舉其首,如睹曉日,益為之美偉強力高尚發揚。”①
魯迅呼吁以一新的文學振興中國的想法,與同時代許多持有革新觀念的知識分子不謀而合。晚清政治改革的先驅梁啟超(1873—1929)早在1899年就指出,中國的現代化有賴“詩界革命”而展開。盡管這些知識分子都尋求激進的變革之道,但他們對政治改革與文學維新兩者關系的看法,因為動機不同,立場和方法也見仁見智。對他們而言,“文學”既指新西方近代美學所謂的審美文字(belles lettres),又是載中國之“道”的表現;“文”在中國傳統思想中,既是個人情感的體現,又是民族集體心理的證言。
魯迅視拜倫為中國人應當效法的“精神界之戰士”的典范,但他并非晚清第一位對這位浪漫派詩人予以贊美的人。自20世紀之初,中國開明知識界就將拜倫視為偶像。魯迅對拜倫的看法與眾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將這位詩人與多種思想資源聯系起來,其中包括麥克斯·施蒂納(Max Stirner)、阿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rhaur)、弗雷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等。最重要的是,他要喚起對詩人攪亂和摧毀現狀的“撒旦之力”的關注,這就為他的詩學設想賦予了某種否定性的、甚至是惡魔般的動力。魯迅將這一惡魔般的力量比作摩羅(Mara)之力,一位梵語傳統中與撒旦(Satan)相似的兇神。
學者們已經對魯迅借用摩羅的意蘊進行了探討。摩羅可以是一個惡魔,能夠毀滅世界,也可能僅是一個作怪者,隨時準備顛覆任何既有體制。盡管摩羅擁有神秘的異國淵源和摧枯拉朽之力,但對魯迅而言,它仍然代表了某種反抗傳統的解放力量。正統中國文學及政治文化以詩教為核心,摩羅詩人對詩教“思無邪”的要義卻提出挑戰。因此,魯迅認為,既然詩旨在“言志”,作詩時“強以無邪,即非人志。許自繇于鞭策羈縻之下,殆此事乎?”
1908這一年不只是目睹了摩羅詩人的到來。同年11月,學者王國維(1877—1927)的《人間詞話》一書問世。盡管深受康德至叔本華等西哲的思想洗禮,王國維寄望重振中國詩學的格局與觀念,復興由嚴羽(活躍于13世紀)、王夫之(1619—1692)和王士禎(1634—1711)等人所代表的抒情(lyrical evocation)構架。即便如此,王國維詩論所使用的諸如主觀與客觀、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等詞匯與概念,在在顯示他受惠于西方美學所作的折衷處理。王氏詩論最引人側目的包括借用尼采“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的名言,作為其評價詞作的標準。
王國維整合中國傳統詩學和西方美學的努力,催生了他的“境界”說。所謂境界,指某種由詩歌創作喚起但又不局限于此的感悟狀態。“境界”具有主觀性和審美召喚性,但它又與文學乃至歷史中的“典型情境”(“archetypal occasion”)發生共鳴。“境界說”反映了王國維對于歷史的獨特思考。目睹晚清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政治危機,王國維對文明崩毀的悲觀百難排解,只能寄情于詞。詞一向以其微妙精致的體裁和優美細膩的描繪而著稱,王視之為文化傳統的一曲挽歌。
如王氏所言,正是因為詞人浸淫于一種最精致的詩歌形式當中,他們目睹以“現代”為名的種種野蠻改革和肆意摧殘,才會比其他文人都更加敏感。詞人們的作品總是不免于惋傷,這一特質,加上詞本身精致細膩的語言修辭,激起了自我耽溺和自我否定——抑或身心俱疲的“現代”憂郁癥——之間的緊張關系。所謂“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王國維的例子可以如是觀。
魯迅與王國維論述之間的潛在對話,使1908年成為塑造現代中國文學主體性歷程中至關重要的一年。批評家們常以相互對立的術語描述魯迅和王國維:一位主張唯意志論,另一位卻推崇形式美學;前者表達了對革命的熱望,后者卻充滿了文化的鄉愁。這種對比性的閱讀未免過于簡單;魯迅和王國維各自都以獨特的方式,試圖闡述何以詩歌(或文學)如何洞照歷史情境。魯迅的摩羅詩人以其惡魔般魅惑的力量進行挑釁和破壞,而王國維筆下憂郁的詞人,則孜孜尋求一種意境來協調詩性情感和歷史暴力。魯迅和王國維兩人都將西方話語帶入到中國語境,兩者又都是在一個似乎毫無詩意的時代里,對詩是否能夠成立展開了沉思。
魯迅以其論文中體現的道德迫切性和論辯的強度,無疑更比王國維引人注目。摩羅詩人在現代以各種不同的化身出現,從五四時期浪漫主義的偶像破壞者,到革命年代的左翼勇士不一而足。魯迅辭世后,在不同的時代和意識形態下,他摩羅詩人的身份也有了全新的闡釋。
我們需要再等幾十年才會意識到,魯迅從來不是一名天真的革命煽動者。他的摩羅詩人從一開始就具有兩張面孔。確實,魯迅尋求摩羅的“惡魔之聲”顛覆傳統文學,但他對這一聲音潛在的不祥始終保持警惕。這一意識使他不僅與社會和政治的邪惡開展斗爭,而且也與“無物之陣”——彌漫于精神以及身外世界的無形的、無處不在的虛無主義——苦苦相對。也就是說,魯迅理解摩羅的激情不僅可以產生革命的動力,也產生內卷迴旋(involutionary)的力量,帶來內爆的欲望(entropic desire)和自反性的不滿(self-reflexive discontent)。《墓碣文》(1925)中他描寫一個自食其心的詩人/尸人主體,魯迅揭示了現代中國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陳舊,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則,離開!……”②
王國維在思考現時代文學的功用和詩人的角色上,也經歷了相似的試煉。詞人最終被難以解脫的憂郁耗盡了生命。1927年6月2日,王國維自沉于北京頤和園昆明湖中。他在簡短的遺書中寫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
對王氏死因的推測林林總總,比如,家庭變故和心理動蕩,叔本華悲觀哲學的浸淫使他難以自拔,末世論思維等。最流行的說法是,政治上保守的王國維以遺民姿態殉清。然而,王氏摯友、著名歷史學家陳寅恪(1890—1969),將其自沉描述為對“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的終極實現。將陳氏的觀點再推進一步,我們可以認為,“自由”與“獨立”,與其說是其政治信仰,毋寧說是其詩學追求,亦即他在《人間詞話》中探討過的某種“境界”。因為現代中國肇始之初,王氏就已領悟到所謂“現代”,絕非啟蒙與革命的實踐這么簡單。面對公共訴求與私人訴求之間的激烈矛盾,他以自我毀滅的“任性”,辯證式地實踐了他對自由與獨立的向往。
在千禧年反思魯迅與王國維的詩學遺產的時候,我們再次追問,究竟應該如何理解現代中國文學主體性。事實上自20世紀末以來,中國作家和讀者們已經對魯迅的摩羅詩人的興趣與日俱減,更不要說王國維的抒情詩學和他筆下那些懷著憂郁的典型詞人了。反之,另一位叫做阿爾弗雷德·諾貝爾(Alfred Nobel, 1833—1896)的人物,開始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中國作家何時才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了縈繞在整個民族心頭的問題。2000年,法籍華裔作家高行健(1940—)得獎,但因國籍問題,國內對高行健的諾獎作家身份態度一直較為曖昧。2012年,莫言(1955—)的獲獎,則被認為既是對中國文學的認證,也是對中國整體上的認證。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新近獲得的民族自豪感,卻是來自北歐的文學加冕禮。
更令人莞爾的是,早在1927年,魯迅就遭遇了民族文學與諾貝爾獎的問題。當時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Sven Anders Hedin, 1865—1952)輾轉聯系到魯迅,欲提名他為諾貝爾獎候選人,然而魯迅拒絕了這一邀請,并評論道:“我覺得中國實在還沒有可得諾貝爾獎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們,誰也不給。倘因為黃色臉皮人,格外優待從寬,反足以長中國人的虛榮心,以為真可與別國大作家比肩了,結果將很壞。”③
盡管帶著某種嘲諷的、自我貶抑的語調,魯迅敏銳地感覺到了中國和西方之間的不平等關系,以及將文學視為某種交換象征(token of exchange)的文化政治。
魯迅對高行建、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會說些什么呢?或者不妨問,魯迅筆下的摩羅會如何評價諾貝爾獎?通過摩羅,魯迅曾希望尋求某種可以“攖人心”的文學,并因此而改變中國的民族性。然而在后社會主義時代,當中國在全球舞臺上崛起,西方的、資本主義世界的諾貝爾獎似乎才具有攖動中國人心的力量。當現代中國文學來到文化批判與全球文化資本相互交叉的連接點上,我們重新開始探討文學寫作、文化遺產以及民族表征之間的復雜連動關系。
參考文獻:
①[美]柯克·丹頓:《現代中國文學思想讀本》,斯坦福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②[美]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魯迅研究》,尹慧珉譯,香港三聯書店1991年版。
③[英]茱莉亞·洛弗爾(藍詩玲):《文化資本的政治學:中國對諾貝爾文學獎的追逐》,夏威夷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注釋:
①魯迅:《摩羅詩力說》,1907年寫成,1908年2月和3月發表于《河南》第2期和第3期,后收錄至《墳》,見《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②魯迅:《野草》,見《魯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③引自1927年9月25日,魯迅致臺靜農的回信。
(作者單位:哈佛大學東亞系)
責任編輯:周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