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飛去鳥不歸（短篇）

花樣

有個疲于奔命的人一臉羨慕地對我們說，你太厲害了，會分身術。我分身乏術，忙不過來。我很想學分身術，讓分身工作，陪老婆孩子，我陪情人游山玩水。你能教我分身術嗎？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跟你一樣，我們也不會分身術，我們是雙胞胎。

有個人將我們一一比對后一臉疑惑地對我們說，你們看過真假美猴王的故事嗎？六耳獼猴變成美猴王，美猴王真假難辨。你們兩個也長得一模一樣，其中必定有一個是真，有一個是假。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們都是真的，我們誰也不是假的，我們是雙胞胎。

有個人喝高了，硬說沒醉，這個時候他看到我們，垂頭喪氣地對我們說，我竟然把你一個人看成兩個人，你說我都醉成什么樣了？我不得不承認我醉了，酒量不行。

我們齊聲說，你沒有醉，我們確實是兩個人沒錯，我們是雙胞胎。

我們同卵雙生，一個模子倒出來。我們因面目相同而與眾不同。當我們走在街上，回頭率很高。有的陌生人甚至特意接近我們，和我們搭訕，問我們形形色色的問題，有的出于好奇，有的覺得有趣，有的透著真誠，有的完全調侃。我們都認認真真回答。

后天的生活卻給我們從小就打上個人烙印，將我們區分開來。小時候，弟弟常常把天鵝和仙鶴講亂。他講丑小鴨的故事，會說丑小鴨變成仙鶴;他會把崔顥的詩句“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背誦成“昔人已乘天鵝去，此地空余天鵝樓”。

弟弟在高三第一個學期已乘天鵝去了，此地空余爸媽我。媽媽常犯糊涂，我在她面前有三重身份，第一重身份我是我，第二重身份我是弟弟，第三重身份我既是我又是弟弟。可憐天下父母心，我理解媽媽。當媽媽叮囑我，我不僅僅代表自己也代表弟弟我健健康康的就代表弟弟健健康康的我快快樂樂的就代表弟弟快快樂樂的我努力學習考上重點大學就代表弟弟考上了重點大學時，我找到了自己的第三重身份。

媽媽誤認我為弟弟，爸爸在旁邊欲言又止，深陷沉默，黯然走開，步入陽臺，摸摸索索掏煙，抖抖索索點上。一口煙配一陣思考，一根煙有一半自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無非是關于弟弟、我、媽媽還有他自己，總之關于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不用媽媽把我當成弟弟，有時我會突然恍惚起來，覺得活著的這個人是弟弟，而死去的那個人是我。當我說話時，那是弟弟在說話;當我拿東西時，伸出的是弟弟的手;當我哭泣時，是弟弟在為我的去世而哭。

兩年后，我考上大學，爸爸媽媽賣掉房子，在大學所在的城市買了小套二手房定居下來，房子離學校不遠，不需要住校。讀完四年本科，我留在這個城市工作，仍舊和爸爸媽媽一起住在老房子里。在這個城市里，誰也不知道我曾經有過一個同卵雙生的弟弟。我們一起努力遺忘不幸的過去。結果，我發現，我只是把以前認識的大部分人的名字給忘記了。

那年高三，我請了幾天喪假就回校了，我本想多請幾天假的，爸爸媽媽堅決不讓，因為高三是最重要的一年。高一的時候，他們說高一是最重要的一年，高一要打好基礎;高二的時候，他們說高二是最重要的一年，高二要更進一步;高三的時候，他們又說高三是最重要的一年，高三要奮力沖刺。

我們讀書的學校是縣中，每年高考重點率穩居本地第一，校史上先后出過兩個省狀元。我們考進縣中的成績剛剛到分數線，爸爸媽媽甚至比我們中了中考狀元還高興，這種擦線而過的驚險帶來的僥幸感是無與倫比的。但是他們很快又開始操心了。他們有操不完的心，中考之前擔心考不上，考上之后又擔心跟不上。

事實證明，我們都很爭氣，因為經過一個半學期的努力，到高二下半學期，我們在班級的排名移到了中上游。從小到大，我們穿同樣的衣服，吃同樣的飯，讀同一個班，看同一場電影，暗戀同一個女同學，連學習成績也不相上下。

我們一起暢想過高考之后要像樂隊的成員一樣單飛，報不同的重點大學，上不同的系，愛不同的人，畢業了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們被人認錯的事時有發生，其中有不少尷尬，兩個人錯開了能減少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而且還能像同一個人同一時間在不同的空間生活，這樣想來，也挺酷的。需要說明的是，這些想法并不代表我們在快成年時越來越隔閡，越來越疏遠了，我們堅信不管以后相距有多遠，會發生什么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永遠都心連心。

弟弟去世后有幾個同學來安慰我。我知道還有些同學想安慰我卻不知從何說起就沒有來。我一反往常，誰來跟我聊天都不搭理，這樣下去再沒有人來找我聊天了，本身高三學習氛圍空前緊張，大家都很忙，下課了大部分同學還埋頭書山。

左側，隔兩張桌子，越過四個同學，弟弟的座位空著。我們班本來滿座，現在有一個位置空了。現在有一個位置空了，我的目光盛不滿它的空，它的空里藏著一個宇宙黑洞。

爸爸來過一趟學校，把弟弟的東西清理走了，珍藏在家里，爸爸媽媽舍不得扔掉，權作紀念，留個念想。

我找不回原先的學習狀態，課聽不大進去，走神走得厲害，作業做得越來越差。班主任把我叫過去和我談心，讓我化悲痛為力量，說我不僅代表自己也代表弟弟，考上名牌大學不僅僅是完成自己的夢想也是實現弟弟的遺愿。這話似曾相識，我想起媽媽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這些話里有我的第三重身份。

我又何嘗不想好好學習呢？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好好學習啊！無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精力主要投入在一個重大計劃上了。等計劃構思好了，心里卻又非常矛盾，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這個計劃付諸實施。世界上什么都刺得進去的矛和世界上什么都刺不進去的盾在心里鏖戰。戰爭以矛的勝利告終。

秋日昧爽，天色尚昏，爸爸在白熾燈的光線中擺放好早餐。早餐本來一直由媽媽負責，弟弟去世后，她身體不大好了，任務轉交給爸爸。我們家原先媽媽起得最早，爸爸回得最晚。現在爸爸完成了起得最早的人和回得最晚的人的統一。我多次提議在外面隨便買點什么吃吃好了，好多同學就是在外面買了吃的，在校門外買早餐吃的同學一抓就是一大把。爸爸媽媽堅決不同意，他們認為外面的東西不衛生，吃多了對身體不好。這身體是什么？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用完早飯，我前腳剛踏出家門，后腳就被爸爸叫住了。我以為他有什么事情。他遲疑了會，沒說別的，光叮囑我路上當心。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不說這一類話。我答應了一聲，就往樓梯下跑去了。

雙放手，自行車的輪子轉轉復行行。我想嚎叫，聲音壓在喉嚨里，不好意思出來。但我能感覺到刺激和瘋狂，這樣的感覺很好，是一劑強心針。秋意濃，冷風吹，車輪碾過一片片散落在狹窄街道上的寬闊梧桐葉，細碎的碾壓聲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音軌。在路口我放慢速度，雙手握牢車把手，一個急轉彎。但相對來說還是有點快。這個路口視線不是很好，轉了小半個彎突然發現對向有輛轎車也在轉彎，車頭快要擦到自行車了。我手一抖，方向往外側一偏，與此同時，轎車也緊急打了把方向避讓。自行車急剎車，轎車也驟然停下。

差點撞上。我說。

差點沒撞上。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看了看說。

沖動是魔鬼，魔鬼來了。魔鬼讓我腦子一熱，決定玩火，罵一罵這個司機。心有所想，嘴里馬上有所表示，罵他不長眼。我罵他一句，他回罵我一堆，并且怒氣沖沖地打開車門下來要揍我。我雙腳猛踩腳踏板火速開溜。我擔心他會追上來，又不好往后看，會影響逃跑的速度。風在耳邊吹得更起勁了。風聲鶴唳。差點撞車的驚魂和出口罵人的后怕，在我的膽子里大煉鋼鐵。

拐進一個小區，為了安全起見，我決定繞點路。一進小區，我感覺把緊追著的車甩掉了，松了口氣，騎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我往后探視，果然沒有車跟過來。

學校對面有好多店鋪在賣各式早餐，有兩家不是餐飲店，也臨時在門口增設早餐攤，街頭還有一些流動攤販在賣早餐。好些同學站在灰蒙蒙的秋色里吃，像在吃秋天。

我下自行車推行，緩緩穿過人群，到校門口站著等。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校門開了，我推著自行車在人流中慢慢前行。有同學喊我的名字，我沒有搭理。到教學樓樓下，把自行車停在停車棚我們班的停車位里，然后隨人流上樓，在樓梯口分流。走進教室時，教室里和往常一樣，已經坐著一小半同學了，有些是住校生，他們往往是最早到教室的。

按照原計劃，我走到弟弟的座位邊，拿出書包里要交的作業在桌面放整齊，做好上交準備。這些作業署的都是弟弟的名字。爸爸媽媽把弟弟的書簿放在書柜里，昨晚我偷偷地拿了幾本要用的作業本出來，做老師布置的作業。昨天還新發了幾張試卷，這些試卷我寫好之后署上弟弟的名字。我們的字跡一模一樣，讀小學時報過書法培訓班師從同一個老師，學同一種字體，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有太多相似的東西。

坐在弟弟的座位上，弟弟在我身上真真切切地復活了。如果此前對這個計劃還有什么顧慮和猶豫的話，那么此時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正確的事了。目光滿意地巡視周圍，仿佛皇帝巡視大好河山，然后回到皇宮，穩坐釣魚臺。有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我想應該跟我有關。有個女生“呀”出一響，好像是受了驚嚇。我聽出來是班花的聲音。盡管她的聲音因驚嚇而變形了，但我的耳朵還是能識別。我連忙朝她看過去，她正在看我。我們的目光乍一接觸，她的目光就被我的撞飛了。

早讀課的鈴聲響了，弟弟的同桌姍姍來遲，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他突然愣住了，盯著我看像見了鬼，嘴巴越張越大，像被一根隱形的鐵棍撬開。他結結巴巴地問了我兩個問題。剔除這兩句話里結結巴巴的成分，第一句大意是“你坐錯了吧？”第二句是“你沒有死？”我依次回答了他的兩個問題，“沒坐錯。”“我沒死。”我一回答好，他拔腿就跑，蹬蹬蹬一溜煙跑出教室，又從教室外面蹬蹬蹬一溜煙跑過。

不一會兒，班主任來了，平時早讀鈴響之前，他就在教室里了，這一天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給耽擱了。弟弟的同桌還有幾個站在門外不敢進來的同學跟在班主任的屁股后面屁顛屁顛走進來。他讓他們各就各位。我以為他會把我叫出去談話，但他并沒有這么做，只是讓大家好好早讀。早讀一天讀語文一天讀英語，班主任是語文老師，語文早讀他負責監督。我背誦古詩文，效率仍舊不高。

下課鈴聲和上課鈴聲原本是一模一樣的，但如果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不同況味來，上課鈴匆匆忙忙，下課鈴啰里啰唆。班主任讓大家靜下來，他指著全班唯一的一個空座位，用數學課的語言說我們班現在有且僅有一個空座位。同學們笑了，有個調皮的同學大聲說，語文老師是數學老師，同學們又笑了。

班主任沒有道破玄機，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同學們也明白。他的意思是，班級里原本是沒有空座位的，弟弟死后，他的座位就空了出來。而我坐到弟弟的空座位上之后，我的座位就空了。我和弟弟的座位總有一個是空著的，只要我和弟弟不同時出現就不可能有鬼。

上午的英語課上英語老師引發了一個小插曲。她不知道弟弟的事情，看我坐在弟弟的座位上，就把我當成弟弟，喊弟弟的名字，讓起來回答問題。我站了起來，回答得又響亮又準確。英語老師表揚我后關切地問我怎么好一陣子沒來上學，干嗎去了。弟弟的同桌小聲嘀咕著搶答，他前一陣子死了，來不了了，現在又活了過來。周圍的同學聽見了，忍不住笑出了聲。英語老師臉上流露出疑惑的表情，有些奇怪大家有什么這么好笑。我回答說家里有事，她沒有多說什么，讓我坐下了。

冥冥之中我預感到班主任肯定會把我叫去談話，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不出所料，午休時，班主任終于把我叫到辦公室去，對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話，怕一不小心會傷及我脆弱的心靈。但我一口咬定我就是弟弟，其他的什么也不說。他拿我沒辦法，仍舊心平氣和地征詢我的意見，問能不能把家長叫到學校來。我不吭聲，他再問了幾遍行不行，我才點了點頭。我已經給他帶來麻煩并將繼續給他帶來麻煩，能答應的地方就答應，算是我對他表示的歉意。

班主任其實也沒那么鎮定自若，我變成弟弟的事還是嚇到了他。媽媽對班主任的召喚，比對天皇老子還上心，她十萬火急地趕到學校。這個時候，我已經在教室了，班主任又把我叫辦公室去。媽媽一見到我，連忙拉過我的手，用弟弟的名字喊我，這可把班主任嚇了一大跳，有那么一時半會他還真的以為弟弟死而復生。但他畢竟經驗老到，看出媽媽的精神狀況不大對勁，明白跟她多談是談不清的，便改變策略，夸我和弟弟在學校里表現都很優秀，迎合、奉承一下，好早點打發她回去。

他錯了。請佛容易送佛難。媽媽悲悲戚戚地哭了，江南淅淅瀝瀝纏纏綿綿的梅雨季節降臨在辦公室里。門口有幾個同學探頭探腦，一探究竟。英語老師和數學老師離開座位，聚到邊上，輕言細語勸她別哭，勸來勸去，連自己也哭了。班主任再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哽咽了，只說了半句，就不再說了。

爸爸一回到家里，和媽媽在他們的臥室嘰里咕嚕聊了一會，臥室門開著，我還是聽不清他們講什么。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一會媽媽問我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一會爸爸問我想不想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一會媽媽又問我想吃什么好吃的沒有，有的話她就給我做。一會爸爸又問我要不要去體育館打籃球。他們還問我學習壓力大不大。談到學習的話題，他們卻一改往日的觀念，學習不要有壓力，考不考得上重點大學沒有關系。

然后是死寂一樣的沉默了。房子的海拔越來越高，長成摩天大樓，高聳入云，空氣中的氧氣越來越少。胸悶。高原反應。媽媽對著我叫弟弟的名字，她又開始把我當成弟弟了。

第二天我坐回到我的座位上，上交的作業署的是我的名字。班主任自以為昨天找我還有媽媽談話見效了，竊竊自喜，一整天看上去心情不錯。怎奈好景不長，第三天他又眉頭不展，臉色凝重。因為我又坐到弟弟的座位上去了。

這回，他沒有再采取什么措施。在沒有想出一個萬全之計前，他決定保持慎重，靜觀其變，不欲其亂。在隨后的幾天里他和同學們總結出一個雷打不動的規律：我一天坐在我的座位上，一天坐在弟弟的座位上，兩個座位每天輪流，周末不計。

我既要延續弟弟的生活，也要保留我自己，只好讓弟弟和我隔天出現，一人一天，平均分配。一個星期后，班主任在自習課上把我叫到教室外，征詢我的意見，說他想調整一下座位，把弟弟調過去和我坐在一起，讓我的同桌跟弟弟的同桌坐一起。那一天我剛好是我，不是弟弟。不知道這是不是班主任特地選過的，在我剛好是我的那一天，對我提出這么一個建議，而不是對弟弟。

這么安排確實不錯，把我換座位的行為控制在一張桌子的范圍內，最大程度減少對班級正常學習秩序的破壞。換了座位后，哪一天該坐哪個座位我仍舊記得比誰都清楚。坐在弟弟的座位上時，凡是有老師喊我的名字叫我回答問題，我就當沒聽見。后來老師了解了情況，索性不再叫我們回答問題。

我的座位在倒數第二桌，我的后桌成績班級倒數第一，聽說是他父母花高價給他買進來讀的。他出了校園挺不安分，是個狠角色。他跟我們講他為什么能在外面混得開，是因為他凡事都講規矩。別看他讀書差，作業從來不做，對自己倒是有嚴格的要求，他給自己立下規矩保證不破壞班級紀律，讓老師省心，讓同學們安心學習。他確實做到了，從高一開始，上課就光坐著，覺也不睡，閑書也不看，也不跟邊上同學閑聊，但是從不聽老師講課。誰也不知道那成百上千節課他又是怎么坐得住的？都成坐佛了。

他見我像個神經病，相鄰的兩個位置，一天坐左邊，一天坐右邊，還天天如此，沒完沒了。他越看越不順眼，忍無可忍，終于爆發了，重重地拍拍我的后背。我轉身不解地朝他看去。

你和你弟弟，到底是誰死了？他說。

我死了！我沒好氣地回答。我沒有亂說，這一天我剛好坐在弟弟的位置上。

你這個死鬼，給我死遠點。他邊罵邊站起來伸手把我往邊上一拉，我一屁股頓在地上。

我絕不能讓弟弟做一個怯懦的人，讓人瞧不起;我也不能讓弟弟一個人挨揍，我必須幫他。情急之下我竟然突破極限把我和弟弟兩個人聚合在一個肉身里，力量成倍增長。我的第三重身份得到前所未有的完美體現。我們騰地從地上跳起來，挾帶雷霆之勢朝他撲過去。他畢竟是打架的老手，臨場經驗豐富，還沒等我們撲到他身上，一拳已打在我們的鼻子上。鼻血迅速流出來。鼻子又痛又癢，鼻血從嘴邊分了一點到嘴里讓嘴巴嘗到腥味。我們拿手在鼻孔下來回抹。

我們豁出去了，回敬一記勾拳，繼續攜帶雙倍的力量砸中他臉頰。他往前一步，把我們緊緊抱住，和我們擰麻繩。當同學們把這股質量一流的麻繩強行擰開時，我又不能同時飾演兩個角色了，悵然若有所失。我看到班花正憐憫地看著我。她和別的同學一起圍在邊上。我對班花的目光敏感，她一看我，我就能感覺到。我像個失敗的英雄朝她微微一笑。為了表示禮貌，她從臉上牽出一個笑容來。我又朝她笑笑，她又牽出一個笑容來。我覺得只要我不斷地朝她笑，她就可以牽出無限的笑容來。

班主任疾步走近，臉色鐵青。他讓我仰頭止住鼻血。鼻血流得差不多了，很快就止住了。他叫上我和后桌跟他去辦公室。他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面帶路，到了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后，抽了幾張餐巾紙，站起來走到邊柜旁，從熱水瓶里倒了一點開水到餐巾紙上，走到我面前幫我把臉上的血跡擦掉。他的嘴唇不住顫動，帶著暴風雨之前的些絲騷動。后桌身上也沾著幾點血跡，是我的鼻血。他低著頭恭恭順順地站著。可憐的后桌，從不違反紀律的紀錄在高三那年被我打破，晚節不保。我沒有大礙，只是鼻子流了血，看上去難看而已。擦完皮膚上的血我也低頭立正。

班主任讓我們各自交代打架的原因，我們都不想說，在他的催促之下，我們三言兩語了事。他把我們怒罵一頓，再也不顧忌我的心靈脆弱不脆弱，承受能力如何。然后他讓我們各自承諾以后再也不打架。我們按要求做了之后，他讓后桌先走，留下我好言勸慰，善意地提議我考慮考慮休學。我的成績滑落得太厲害了，憑目前的情況看，不大可能會扭轉頹勢，剩下的時間不如回去休養，明年重新讀高三，還有希望考中理想的大學。休學的事情，他會幫我安排好。這事我做不了主，還得爸爸媽媽替我拿主意。

有了上回的經驗教訓，班主任不敢再叫媽媽去學校，他打電話給爸爸，叫他務必親自獨自一人來學校一趟，有要事相商。“親自獨自一人”幾個字被他的嘴巴加了著重號。爸爸隱隱覺得茲事體大，破天荒地請了假，慌慌張張趕到學校。爸爸來的時候，我從教室的窗口看到他經過，目光往教室里搜索他的兒子。他可能沒有看到我，他的目光在一幫坐著上課的學生間茫然無所依附。我的目光依附在他身上漸漸走過窗外。

爸爸和班主任說些什么，我不知道，班主任沒有把我也叫去，我想肯定是關于休學的事情了。果然傍晚爸爸下班回到家里，和我們商量休學的事情。媽媽認識到事態嚴重，猛地清醒起來，那天晚上一直都沒有把我當成弟弟，我反而感到不大習慣。爸爸試探性地和她聊起她的不正常表現，她一反常態，沒有生氣，明確表示以后再也不會糊里糊涂把我當作弟弟了。我很懷疑她究竟能不能說到做到。

第二天爸爸沒有去上班，他請了假，和媽媽還有我一起去學校。一兩分鐘的休學手續，換來了大半年的休學時間。等到我們班下課了，爸爸和我一起進教室搬書，媽媽在教室外面等我們。有同學走過來問我怎么回事，我告訴他們我休學了。我的目光穿過人和人之間的空氣看向班花的座位，她沒在。我匆匆環顧，也沒找到她。她有可能去上廁所了。爸爸提著兩大塑料袋的書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媽媽背靠陽臺，臉朝教室門，看到我們走出來，就跟了過來。

休學之后的前一階段，我讓爸爸媽媽非常擔憂，我把在學校里一人分飾兩角的好戲搬到家里，不同的是，不再一天一個角色輪流，失去了規律。在媽媽真的做到再也不把我當成弟弟的時候，她又糊涂了。這回連爸爸也糊涂了。他們常常搞不清我是誰。更有甚者，他們以為我是我，我說他們認錯人了。總共兩個答案，一個錯了，剩下的另一個肯定對了吧，于是他們選擇了另外一個答案，結果，他們還是錯了。我變化無常，又變回了我。這讓他們頭疼，后來索性只用“兒子”這個稱呼，這樣他們再也沒有叫錯人。我們都是他們的兒子。

爸爸媽媽對我的擔憂是有區別的，爸爸一味地擔憂，愁心郁結。媽媽擔憂眼前，相信未來，她相信我會沒事，她自己就是一個好例子，原先她老是把我和弟弟混淆起來，還不是一下子就改過來了嗎？時間是治愈心靈的最好方法，反正已經休學了，在家好好休息，多出去走走、玩玩，總有一天，我也會好起來的。

在未來的日子里，鏡子漸漸地把我和弟弟區分開來。萬事萬物對于鏡子來說皆有其對應法則。實對虛，真對幻。左對右，右對左。鏡子里的鐘表以逆時針和鏡子外的鐘表對應，順對逆。我的對應法則是，鏡子外的人是我，鏡子里的是弟弟。我的第三重身份轉移給鏡子了，現在鏡子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單一平面，更是情感意義上的立體空間，涵蓋了其內外的事物，在這個意義上，它集我和弟弟于一身。

弟弟在鏡子里看到我憂傷的樣子，和我一樣憂傷。我仿佛聽見他對我說，哥哥，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要記住要好好活著。不要傷心，不要為我擔心，我很好。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要記住，只要你好好地活著，我就會好好地死著。不管何時何地，如果你想我，只要你照一照鏡子，我就會立刻出現在你面前。

只要有鏡子的地方，就會有弟弟。他站在商場的試衣鏡里陪我買衣服，我看看衣服穿在他身上是怎樣的就知道穿在自己身上會有怎樣的效果。他坐在理發店的鏡子里和我一起理發，我只要看看他的頭發理成什么樣就知道我的發型是怎樣的。他站在電梯四面的鏡子里，用他身體的正反兩面以及左右側面簇擁著我。

弟弟借助鏡子多次完成變形。轎車兩側的后視鏡把弟弟臉的中間部分凸出來，四周縮小;哈哈鏡更是把弟弟變得奇形怪狀，這是渾身長著幽默細胞的弟弟來逗我開心。時間和欲望也是一面鏡子，借助時間之鏡，我的體型和容貌變了樣，漸趨衰老;借助欲望之鏡，我的情感和理智雙雙變形。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