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反人性者的人性

熊芳芳

世界上最大的惡是什么呢？

不是欲望，而是壓抑合理的欲望。

每屆都要講《祝福》，這一屆嘗試換一個角度切入。

看透反人性者的人性，才能更徹底地揭開反人性者的畫皮。

一、反人性

狼吃阿毛，是一個偶然的悲劇，是命運(yùn)悲劇;禮教吃人，卻是一個必然的悲劇，是社會悲劇。

丁玲說：“祥林嫂是非死不行的。同情她的人和冷酷的人、自私的人，是一樣把她往死里趕，是一樣使她精神上增加痛苦。”

帕斯捷爾納克說：“你在時(shí)代的俘虜之中，身為永恒的人質(zhì)。”

“人質(zhì)”一說，放在祥林嫂的時(shí)代，顯然還過于小資。祥林嫂的命運(yùn)沒有那么風(fēng)雅，將“人質(zhì)”一詞改為“奴隸”，方得魯迅真意。

這是一個曾經(jīng)“暫時(shí)做穩(wěn)了奴隸”的女人。“她整天地做，似乎閑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shí)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dān)當(dāng)，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地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還能夠活下去，已經(jīng)是那個社會格外的恩典。

讀一讀下面這篇小小說，你就知道“格外的恩典”毫無諷刺或夸張——

一個貞烈的女孩子

夬庵

“爸爸，我實(shí)在餓得忍不住了。你四天多不給我一口飯吃，爸爸呀，你當(dāng)真忍心看著我餓死嗎？”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被鎖在后堂屋西頭房里，兩只手不住的捶打房門，連哭帶喊，聲音已經(jīng)啞了。她的父親坐在房門外一張椅子上，臉上顏色，冷冰冰的好像鐵一樣。聽著他的女兒喊叫，忽然站起來指著房門說道：

“阿毛，你怎么這樣的糊涂，我自從得了吳家那孩子的死信，就拿定主意叫你殉節(jié)。又叫你娘苦口勸你走這條路，成就你一生名節(jié)，做個百世流芳的貞烈女子。又幫你打算，叫你絕粒。我為什么要這樣辦呢？因?yàn)樯系醴咎切┺k法，都非自己動手不可，你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如何能夠辦得到。我因?yàn)檫@件事情，很費(fèi)了躊躇，后來還是你大舅來，才替我想出這個好法子，叫你坐在屋里從從容容地絕粒而死。這樣殉節(jié)，要算天底下第一種有體面的事，祖宗的面子上，都添許多光彩，你老子娘沾你的光，更不用說了。你要明白，這樣的做法，不是逼迫你，實(shí)在是成全你。你不懂得我成全你的意思，反要怨我。真正是不懂事極了。”

王舉人說了一篇大道理，他女兒聽了還是不懂，哭喊越發(fā)利害，后來竟然對她老子大罵起來。王舉人沒有法子想，只好溜出來，叫陳媽把他房里書桌子上那把新洋鎖拿來，連穿堂后通后院的門，也鎖起來了。

到了明天，阿毛的娘，躺在床上，正在為她女兒傷心流淚。看見王舉人從外面進(jìn)來，就向他說道：“阿毛不吃飯已經(jīng)六天了，還沒有餓死，還是直著脖子在那里喊罵。今天嗓子更啞，聲音好像老鴨子，我聽到耳朵里，比刀扎我的心還要難受，這樣慘的事情，我實(shí)在經(jīng)不住了。依我的意思，不如拿你吃的鴉片煙膏，和在酒里。把他灌下去，叫他死得快些，也少受許多苦。這樣的辦法，我想你也沒有什么不愿意。”

王舉人說：“你這個主意，我倒也很愿意辦。但是事到如今，已經(jīng)遲了。你要曉得我們縣里的鄉(xiāng)風(fēng)，凡是絕粒殉節(jié)的，都是要先報(bào)官。因?yàn)榻^粒是一件頂難能而又頂可貴的事，到了臨死的時(shí)候，縣官還要親自去上香進(jìn)酒，行三揖的禮節(jié)，表示他敬重烈女的意思，好叫一般婦女都拿她作榜樣。有這個成例在先，我們也不能不從俗。阿毛絕粒的第二天，我已經(jīng)托大舅爺稟報(bào)縣官了。現(xiàn)在又要叫她服毒，那服過毒的人，臨死的時(shí)候，臉上要變青黑色，有的還要七竅流血。縣官將來一定要來上香的，他是常常驗(yàn)尸的人，如何能瞞過他的眼。這豈不是有心欺騙父母官嗎？我如何擔(dān)得起。”

又過了一天，是阿毛絕粒的第七天了。王舉人清早起來，躺在炕上過癮，后堂屋里邊鴨子似的聲音，也聽不見了。知道阿毛已到要死的時(shí)候，連忙出來，開了兩道門上的鎖，進(jìn)去一看。阿毛直挺挺的，臥在床上，臉色灰白，瘦得皮包骨頭，眼珠子陷到里頭，成兩個深坑，簡直像個死過的人。拿手放在她小嘴唇上，還略有一絲鼻息出進(jìn)。緊按她兩手上的脈，也還覺得有點(diǎn)跳動。知道她還可以經(jīng)過三四個鐘頭，才能斷氣。正當(dāng)這個時(shí)候，可巧大舅爺來了。王舉人就托他趕快往縣衙門里去報(bào)告，又托他順道代邀幾位熟識的鄉(xiāng)紳，預(yù)備縣官來的時(shí)候作陪客。王舉人叫人把香桌抬到客廳里正面擺好，就同他夫人把阿毛抬起，放在一張大圓椅上坐著，拿幾根絲帶子，把她從頭到腳，都綁在椅子上，抬到客廳里香桌跟前。再看阿毛，兩只眼睛的光，已將散了，只有氣息還沒有斷盡。她娘看見她這個樣子，就忍不住大哭起來。王舉人皺著眉頭說道：“今天縣太爺來上香，總算我們家里百年不遇的大典，你這樣哭哭啼啼，實(shí)在太不像樣，你還是忍著些好。”他夫人就哭著進(jìn)后面去了。

大舅爺同著幾位鄉(xiāng)紳進(jìn)來了，不多一刻，合肥縣官也來了。上香，進(jìn)酒，作三個揖，禮畢。王舉人向縣太爺作揖道謝。坐定后彼此說了許多客氣話，縣太爺端茶碗告辭，幾位陪客略坐一坐，也都散去了。

王舉人送完了客，向大舅爺說道：“剛才縣太爺說的，他那里還預(yù)備了‘貞烈可風(fēng)四個字的一方匾額，明天早上就用他衙門里的全副執(zhí)事鼓樂送過來懸掛。這件事情，一定要轟動了全城親友，都來賀匾，又要到阿毛靈前上祭。明天還要勞舅兄的駕，早些到我這里，替我煩一煩神招待他們。”大舅爺說：“那是應(yīng)該的事，何消你說，我想我這外甥女兒，不過十四歲的一個孩子，死后驚動了閤城官紳，替她掛匾上祭，她的福命，總還……”剛說到這里，忽然聽見后面上房里一陣亂嚷，老陳跑出來喊道：“老爺，請你快些進(jìn)去，太太哭暈過去了。”

（原載《新青年》第七卷第2號，1920年出版）

一個才十四歲的女孩，與男方尚未完婚，男方死去，她尚且要殉節(jié)，而且是她的親生父母做出的“偉大”決定。對比之下，祥林嫂死了丈夫還能夠活下去， 豈不是社會對她的格外開恩！所以祥林嫂對在魯鎮(zhèn)能夠“暫時(shí)做穩(wěn)了奴隸”的生活，十分地心滿意足，她只求能夠活下去，越累越苦越是心安，掙錢多少是無所謂的，她的工錢，“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后來被她的婆婆全數(shù)收繳。

巧的是，祥林嫂的那個被狼吃掉了的兒子也叫阿毛。《祝福》寫于1924年，在夬庵的小小說之后。魯迅故意的么？那個被禮教吞噬了的名叫阿毛的貞烈的女孩子，和祥林嫂的那個被狼吃掉的也叫阿毛的可憐的男孩子，共同書寫著一部“吃人”的歷史。

所以，在那個“存天理，滅人欲”的時(shí)代，在那個反人性的社會，祥林嫂還是幸運(yùn)的。至少她還能活下去。

然而好景不長，她終于落到“想做奴隸而不得”的境地。婆婆捉她回去，逼她改嫁為小叔換得彩禮;她以死相爭卻誤打誤撞嫁得一個好男人，又有了孩子，誰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男人壯年早逝孩子又遭了狼，大伯收房逐人，祥林嫂走投無路再回魯鎮(zhèn)時(shí)，已是一個不祥之物、不潔之人，人神共棄，進(jìn)退維谷。卡夫卡說：“有天堂，但是沒有道路。”祥林嫂不只是找不著通往天堂的道路，她甚至不敢相信有天堂。她活在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鐵屋子”里，看不見一絲亮光。

在《我的節(jié)烈觀》一文中，魯迅指出，“表彰節(jié)烈”其實(shí)是強(qiáng)加給婦女的“畸形道德”;在《關(guān)于女人》一文中，他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社會制度把女人擠成了各樣各式的奴隸，還要把種種罪名加在她頭上。”

這正是一個反人性的社會賜予那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和祥林嫂的命運(yùn)。

二、反人性者的人性

是誰在反人性呢？反人性者的人性又是一種怎樣的真相呢？

1.吃人者

吃人者又分為兩類。一類是冷酷的吃人者，譬如魯四老爺。祥林嫂活著的時(shí)候他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除了皺眉，還是皺眉（祥林嫂初到魯鎮(zhèn)時(shí)他“皺了皺眉”，祥林嫂被婆婆捉回時(shí)他“皺一皺眉”，祥林嫂再到魯鎮(zhèn)時(shí)他“照例皺過眉”）;祥林嫂死去的時(shí)候，他高聲罵她是個“謬種”（相當(dāng)于“掃把星”），死得不是時(shí)候。這個冷酷保守、道貌岸然的道德君子，骨子里卻是個貪小便宜的市井小人。得知祥林嫂被婆婆捉走的消息時(shí)，他說：“可惡！然而……”“可惡”，是因?yàn)閷Ψ酱蚬凡豢粗魅耍址噶怂@個主人的威嚴(yán);“然而”，是因?yàn)樗J(rèn)為祥林嫂私自出逃有違禮教，這也是她應(yīng)有的下場。午飯后做中人的衛(wèi)老婆子來了，魯四老爺又說：“可惡！”這是在向衛(wèi)老婆子表達(dá)他的不滿：一來責(zé)怪衛(wèi)老婆子辦事欠妥影響了魯家的名聲;二來呢，為祥林嫂一走當(dāng)天的午飯受到影響、自己的老婆孩子只好親自下廚（“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而生氣。待衛(wèi)老婆子保證下回“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他又說“然而……”，是因?yàn)樗涝匐y找到一個像祥林嫂那么安分耐勞的女工，祥林嫂的離開，未嘗不是一個不小的損失。這個告誡老婆說祥林嫂“敗壞風(fēng)俗”“祭祀時(shí)候可用不著她沾手”“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的人，卻天天親口吃著祥林嫂親手做的飯菜而且心無芥蒂。祖宗嫌臟的東西，他可不嫌臟。既如此，還祭什么祖先呢？“聽命勝于獻(xiàn)祭”，祖宗覺得不好的東西，就應(yīng)該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才是啊！偏偏又為了省幾個工錢，拿一個祥林嫂頂幾個人用：“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dān)當(dāng)，竟沒有添短工。”并且祥林嫂的工錢，全積存在主人那里，自己一文錢也不花。這樣便宜的勞動力，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啊！在金錢利益與他所謂的道德節(jié)義之間，他還是選擇了前者。這無異于他親手給了他所信奉的禮教一個響亮的耳光。

另一類是溫和的吃人者，譬如四嬸。相對于四叔，四嬸看起來溫和許多，然而，她骨子里仍舊是一個吃人者。她初次留下祥林嫂，只是因?yàn)榭此駛€“安分耐勞的人”“實(shí)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祥林嫂被婆婆捉走后她念叨起祥林嫂，只是因?yàn)椤昂髞砉陀玫呐ぃ蟮址菓屑答挘蛘唣挾覒校笥也蝗缫狻?她聽說祥林嫂被婆婆逼迫改嫁時(shí)驚嘆“阿呀，這樣的婆婆！……”并非為祥林嫂抱不平，乃是對祥林嫂的婆婆的貞節(jié)觀大跌眼鏡（哪有婆婆逼兒媳婦變節(jié)改嫁的？）;祥林嫂再到魯鎮(zhèn)時(shí)，悲慘的故事雖然也曾博得四嬸“眼圈”一“紅”，但兩三天之后，四嬸便開始對“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的祥林嫂“頗有些不滿”，祭祀祝福的全部活計(jì)，從前由祥林嫂“一人擔(dān)當(dāng)”，現(xiàn)在卻容不得她插手;祥林嫂捐了門檻回來坦然地準(zhǔn)備被接納，四嬸的一聲斷喝，斷了祥林嫂的活路;祥林嫂的精神完全崩潰之后，四嬸當(dāng)面表達(dá)嫌棄和警告：“祥林嫂怎么這樣了？倒不如那時(shí)不留她。”

冷酷的吃人者和溫和的吃人者，只是皮相上有區(qū)別，一個長得難看一點(diǎn)，一個長得順眼一點(diǎn)罷了，骨子里卻是一樣的嗜血。他們眼里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人的實(shí)用價(jià)值、經(jīng)濟(jì)價(jià)值，人在他們眼里已經(jīng)完全物化了。反人性，他們是始作俑者。

2.被吃者

被吃者也分為兩類。一類是被吃者自己，譬如祥林嫂自己。盡管她為了反抗再嫁而“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但是，這種所謂的“反抗”恰恰是深入骨髓的奴性的體現(xiàn)，是對封建禮教的堅(jiān)決維護(hù)與誓死服從。

王小波說：“不但對權(quán)勢的愛好可以使人誤入歧途，服從權(quán)勢的欲望也可以使人誤入歧途。”始終只是“順著眼”的她，找不到一條通往“生”的路——不敢找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她倒是很努力地在尋找一條順利通往“死”的路：花“大錢十二千”捐了門檻，當(dāng)作自己的替身，以免死后被鋸成兩半，分給兩個丈夫。

一個人倘沒有能力為自己的“活”鋪平道路，而竟真會有能力為自己的“死”鋪平道路嗎？

對此，顯然連祥林嫂自己也沒有把握。首先，她在四嬸那里被宣判了“死刑”;然后，她又在“我”這里徹底絕望。

祥林嫂沒有自己的所信，所以她只能信所有人。柳媽的話，她信;四嬸的話，她信;老祖宗的話，她信;讀書人的話，她也愿意信。

她所信的人當(dāng)中，偏偏沒有一個人能夠給她以希望。

當(dāng)她被這個世界否定的時(shí)候，她也信了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她全無質(zhì)疑。

她對自己的生命全無自覺，反人性，也有她自己的一份責(zé)任。

另一類是被吃者同類，譬如柳媽。和祥林嫂一樣，她也處于社會的底層。然而，她和其他人一樣，對阿毛的故事聽多了便不再同情，反而感到厭煩和唾棄。倒是“傷疤”的故事更值得鑒賞，并且可以利用她作為“善女人”（信佛的女人）的淵博常識給予祥林嫂“人生指導(dǎo)”，同時(shí)，順便向眾人發(fā)布新鮮的談資。對八卦的興趣似乎是永恒的人性。相比之下，契訶夫的《苦惱》中那個馬車夫遠(yuǎn)比祥林嫂幸運(yùn)：他所遭遇的人，只是冷漠麻木不愿聽他的傾訴罷了，他們至少沒有拿他的不幸做談資來取笑;而且，他至少還可以向他的馬兒傾訴。而祥林嫂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包括她寄予了最后一絲希望的“我”。所有的被吃者同類如同長著不同面孔的鬼魅，各自游走，等待著被吃，等待著看人被吃。

三、反人性的根源

一個社會反人性的根源在哪里？為什么中國人在舊社會永遠(yuǎn)爭不到人的價(jià)格？

首先，這與一個社會的信仰有關(guān)。

一個社會有沒有信仰，有沒有真正有價(jià)值的信仰，決定了這個社會能否給予人性以自由，給予生命以尊嚴(yán)。

我們來看魯鎮(zhèn)的人們對神靈和靈魂的認(rèn)識。

魯鎮(zhèn)的人們信神嗎？

看起來是信的：“這是魯鎮(zhèn)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yùn)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xì)細(xì)地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煮熟之后，橫七豎八地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diǎn)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

人們拜神的目的只是“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yùn)氣”，這樣的“信”，無關(guān)靈魂的需要，只是“以敬虔為得利的門路”（《新約·提摩太前書》6：5）。并且，“拜的卻只限于男人”，作為亞當(dāng)“骨中的骨、肉中的肉”的女人竟然沒有資格敬拜神。

小說結(jié)局，祥林嫂在“祝福”的熱鬧景象中死去，“我給那些因?yàn)樵诮远鴺O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shí)候。我在蒙眬中，又隱約聽到遠(yuǎn)處的爆竹聲連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云，夾著團(tuán)團(tuán)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zhèn)。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地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zhèn)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這樣熱鬧的場景，這樣祥和的氣氛，祥林嫂竟不像是消逝了，而像是從來就沒有來過——無論是在魯鎮(zhèn)的人們的眼里，還是在“我”的心中（人性多么軟弱，再善良的人最終也會被眾人同化而變得麻木）。

祈求“無限幸福”的眾人，在眾神給予“無限幸福”的時(shí)刻，集體扼殺了一個沒有任何幸福的女子;并且，在這個充滿了希望的春天，將那個沒有春天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凈。

這無視人間的冷漠和痛苦，“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地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zhèn)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的天地圣眾，真的是神嗎？

人們拜“福神”，真正拜的，是“福”，不是“神”。

中國人的信仰往往不是出于物欲就是出于奴性。

其次，還與一個人自己的信仰有關(guān)。

在完全沒有自己的信仰的前提下，一個人一旦被社會放逐，就失去了生命的歸屬，斬?cái)嗔松娴牡缆贰Ｏ榱稚]有自己的信仰，所以當(dāng)社會和社會上的各色人等否定她之后，她的精神世界就坍塌了，肉體生命也就隨之隕滅。

但一個有自己的信仰的人，無論是存在的深淵還是人性的深淵，都不能剝奪其信心和希望。

譬如“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的但丁曾被放逐，一旦他回城，任何佛羅倫薩士兵都可以燒死他。后曾被要求“付罰金，并于頭上撒灰，頸下掛刀，游街一周就可免罪返國”，但是但丁回信說：“這種方法不是我返國的路！要是損害了我但丁的名譽(yù)，那么我絕不再踏上佛羅倫薩的土地！難道我在別處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嗎？難道我不向佛羅倫薩市民卑躬屈膝，我就不能接觸寶貴的真理嗎？可以確定的是，我不愁沒有面包吃！”

但是祥林嫂沒有自己的信仰，她無路可走——無論是心靈之路還是俗世之路。結(jié)局就只可能是這樣：首先是精神被擊潰，然后是肉體被摧毀。

有一個問題值得討論：祥林嫂也曾發(fā)出對“靈魂”的追問，那算不算是一種存在之思呢？算不算一種個體生命的內(nèi)在自覺呢？

顯然不算。

我們來看祥林嫂和“我”的對話——

“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也許有罷，——我想。”

“那么，也就有地獄了？”

“阿！地獄？”“地獄？——論理，就該也有。——然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從兩個“那么”來看，祥林嫂的三個問題，有很明顯的因果關(guān)系：因?yàn)槿怂懒酥笥徐`魂，所以也就有地獄;因?yàn)橛械鬲z，所以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

潛臺詞是什么呢？

祥林嫂仍舊在擔(dān)心那個老問題：自己死了下地獄之后，會不會被兩個丈夫鋸成兩半瓜分。又或許，她心里又還存有一些期盼：在地獄里，可以再見到阿毛。

所以，祥林嫂的靈魂之問，仍舊不是存在之思，不是個體的生命自覺，即使進(jìn)入另一個世界，她仍舊背負(fù)著這一個世界的所有重?fù)?dān)，無論是此岸還是彼岸，她的生命，只是一個無邊的苦海。

一個信仰缺失的社會，不可能從本質(zhì)上去關(guān)注人類的靈魂，也就無法關(guān)注生命真正的價(jià)值，人性就永遠(yuǎn)得不到真正的自由，生命也永遠(yuǎn)得不到真正的尊嚴(yán)，因?yàn)殪`魂是個體生命最永恒的價(jià)值與最獨(dú)特的標(biāo)志。一個缺少信仰的人，就只能被動地等待著被社會吞噬，被命運(yùn)瓦解，遭受靈魂肉體的雙重毀滅。

體格粗壯、力氣過人、生命力強(qiáng)大的祥林嫂被禮教吃得骨頭渣都沒剩下，政權(quán)、族權(quán)、神權(quán)、夫權(quán)，遮天蔽日，就是看不見人權(quán)，魯迅“真誠地、深入地、大膽地看取人生”（《墳·論睜了眼看》），直面大痛苦、大悲涼，審判中國的歷史，審判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魯迅對四叔柳媽們構(gòu)筑的禮教社會和它所有的規(guī)則都充滿了憎恨和厭惡，然而他的生命哲學(xué)是不相信有外在救贖的，他追求個人的內(nèi)在覺悟。所以魯迅一直在人（包括他自己）的身上找出路（寄希望于一個社會和寄希望于一個人是一樣的性質(zhì)：社會是由人組成的）。這就注定了他找不到出路。人性普遍的深淵決定了人類無法完成自我救贖。一切把某個人當(dāng)作“大救星”和“救世主”或者“我就是自己的上帝”的路徑，最終都會步入窮途。

必須承認(rèn)：人間就是失敗的所在。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譬如《祝福》中的“我”），生活在鐵屋子里的人，靠閉門想象是不成的，只有看見陽光，才會有走出去的勇氣和活下去的可能。

只有陽光，能夠重新厘定世界的秩序;只有陽光，能夠照亮我們內(nèi)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