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困境與路徑*
——基于“狼牙山五壯士”案件的思考

李銀輝 劉 寒

長江大學法學院，湖北 荊州 434023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在推崇“娛樂精神”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網(wǎng)上不時出現(xiàn)褻瀆英雄烈士的言論。針對英雄烈士進行丑化、侮辱的事件屢見不鮮。截至目前，北京市兩級人民法院先后審理了八起關于“狼牙山五壯士”的案件。八份判決書開創(chuàng)了以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在個案訴訟中保護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先河，它們所形成的判決共識對于以后審理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案件具有重大的司法意義。

我國憲法序言確認了中國各族人民奮斗的成果。褻瀆英雄烈士的行徑侵害了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其行為的根本屬性在于違反了憲法的規(guī)定與憲法精神，破壞了憲法的實施。2017年通過的《民法總則》，其中第185條首次以立法的形式保護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2018年，《英雄烈士保護法》通過，明確全社會都應當崇尚、學習、捍衛(wèi)英雄烈士。劉穎認為《民法總則》第185條的英烈條款是民法總則立法過程中的“急救條款”，為解釋第185條預留了很大空間。由于條款規(guī)定過于籠統(tǒng)，在實務過程中各級人民法院的裁判尺度很難達到統(tǒng)一。康天軍認為在司法實務中鑒于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案件的特殊性，應當明確關于案件調解、和解和損害賠償?shù)膯栴}。為了更好地保護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黃忠順則認為行政保護更為及時和高效，提出應當遵循行政保護優(yōu)先于司法保護和行政訴訟優(yōu)先于民事訴訟的原則。其實，由于我國對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立法起步較晚，許多制度還有待實踐的進一步完善。

為了弘揚英雄烈士精神，激勵社會公眾以英雄烈士為楷模，固然需要從法律層面對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進行保護。為此，本文以“狼牙山五壯士”案件為例，通過對英雄烈士人格利益法律保護困境的分析，有針對性地提出完善路徑，在兼顧學術自由與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前提下，探索完善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法律路徑。

二、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困境

(一)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規(guī)定模糊

《民法總則》第110條規(guī)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婚姻自主權等權利?！钡怯⑿哿沂孔鳛樗勒卟豢赡芤矝]有必要享有生命權、健康權、身體全和人身自由權。因此，英雄烈士所享有的人格利益應該包括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和榮譽權等。此外，《英雄烈士保護法》第26條規(guī)定了以侮辱、誹謗或者其他方式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侮辱與誹謗本身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但行為卻有一定的主觀性，對于一個行為是否屬于侮辱或誹謗的行為存在很大的分歧，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以北京市兩級人民法院對于“狼牙山五壯士”案件其中的兩份判決書為例，受訴法院對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認定標準是有差別的。北京市海淀區(qū)人民法院認為郭某某的言論在一定范圍和一定程度上傷害了社會公眾的民族和歷史情感，但是法院沒有對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言論性質進行界定。北京市西城區(qū)人民法院不僅認為洪某某的言論傷害了社會公眾的民族情感和歷史情感，而且還認定其言論以貶損、丑化的方式損害了英雄烈士的名譽和榮譽權益，損害了英雄烈士近親屬的個人情感，構成了民事侵權。由此可見，兩個受訴法院對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認定截然不同，在具體的案件中認定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性質是判斷行為人是否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的重要一環(huán)。

(二)學術自由與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界限不清晰

我國憲法第35條規(guī)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也就是說，我國法律賦予了公民言論自由及學術自由的權利。與此同時，我國憲法第51條對公民行使自由權利作出了相應的限制，這表明我國法律賦予公民的自由并非絕對的自由，公民行使自由權利時應該在法律規(guī)定的范圍內(nèi)行使，超出法律范圍則有可能構成侵權。基于此，以學術自由之名發(fā)表質疑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言論是否構成侵權仍有待商討。

洪某某在2013年第11期的《炎黃春秋》中刊載的《“狼牙山五壯士“的細節(jié)分歧》一文中以所謂的“證據(jù)”揭示“真相”，質疑“狼牙山五壯士”，對“狼牙山五壯士”的形象進行了矮化處理，顛覆了“狼牙山五壯士”的英雄形象以及英雄事跡。北京市西城區(qū)人民法院認為洪某某明知或可能預見其行為可能造成社會其他公民對“狼牙山五壯士”的社會評價降低的后果時仍公開發(fā)布相關文章，主觀上具有過錯，構成侵權。通過“學術研究”來發(fā)表有損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言論相較于公然侮辱、誹謗具有一定的隱蔽性，但是由于現(xiàn)如今互聯(lián)網(wǎng)的發(fā)達，信息傳播迅速，社會影響巨大，如何準確判斷學術研究與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值得深思。

(三)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中紀律保障缺失

《英雄烈士保護法》第25條規(guī)定：“對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的行為，英雄烈士的近親屬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贝送?，《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15條的規(guī)定了承擔侵權責任的方式，綜合《英雄烈士保護法》和《侵權責任法》的規(guī)定來看，在英雄烈士人格利益受到侵害時，其近親屬或者檢察機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以此來維護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由于違法成本過低，缺乏相應的紀律保障，即使在《英雄烈士保護法》公布實施后，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案件仍屢見不鮮。

早在2013年8月30日，網(wǎng)民張某某就因污蔑“狼牙山五壯士”被廣州越秀警方行政拘留7天。然而，這并沒有引起廣大網(wǎng)民對于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重視。洪某某又撰寫文章質疑“狼牙山五壯士”的英雄事跡，隨后被“狼牙山五壯士”的后人葛某某和宋某某告上了法庭。北京市西城區(qū)人民法院受理了該案，并認定洪某某的行為構成侵權。很顯然，由于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中紀律保障的缺失，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案件層出不窮，這是我們必須審慎對待的重大問題。

三、完善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路徑

(一)細化英雄烈士人格利益保護的規(guī)定

英雄烈士，準確來說并非一個法律概念，根據(jù)中華英烈網(wǎng)對烈士英名錄的分類來看，英雄烈士包括土地革命之前、土地革命期間、抗日戰(zhàn)爭期間、解放戰(zhàn)爭期間以及新中國成立至今為了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為了國家繁榮富強而犧牲的人。然而以此分類較為抽象，而且指向模糊，很容易使人們與日常生活中表述的英雄烈士的概念相混同。因此，應當對英雄烈士作出法律層面的解釋，明確英雄烈士的劃分標準，既要尊重人們?nèi)粘Ｉ畹睦斫?，又要在法律層面有一定的操作性，并且在相關法律法規(guī)中做統(tǒng)一的解釋以此來維護法律的權威和法制的統(tǒng)一。

關于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根據(jù)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第一款第一項和第七條的規(guī)定，最高人民法院明確認可自然人雖已死亡，但仍享有姓名、肖像、名譽、榮譽以及隱私人格利益。因此，在《英雄烈士保護法》中應增加對英雄烈士的隱私的保護，明確英雄烈士所享有的人格利益，以此來全面保護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

(二)明確學術自由與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界限

在司法實踐審判中，發(fā)表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言論從而侵犯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人大都主張自己的行為或者是對言論自由權利的行使，或者是進行學術研究活動，從而以此為由來抗辯自己的行為不構成侵權。由于英雄烈士與普通死者不同，一方面其人格利益具有典型的私人利益的特征，另一方面又因其融入社會公共利益從而具有濃厚的公共利益特征。因此，英雄烈士的事跡及其形象在某種程度上具有公共話題的屬性能夠為不特定的社會公眾所談論，這就導致其人格利益更容易受到侵害。

學術自由與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沖突，究其根源在于兩種權利的碰撞。當二者的認知存在差異時，沖突也就隨之產(chǎn)生，個人利益的實現(xiàn)很有可能以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為代價。法律作為調整人們行為規(guī)范的準則，要求具有明確性。因此，應當明確學術自由與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界限，也就是說要合理確定學術自由的界限。以史實為根據(jù)，客觀評價英雄烈士的學術研究值得被保護，片面質疑，試圖以學術研究顛覆歷史、貶損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研究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

(三)新增紀律保障條款

《英雄烈士保護法》第25條建立了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公益訴訟制度，允許檢察機關在符合法定條件的前提下，對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人提起訴訟，避免了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行為人法律責任真空情形的出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對懲治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大有裨益。然而，我國現(xiàn)階段對于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責任承擔主要集中于法律層面，由于網(wǎng)絡發(fā)展迅速，社會變化日新月異，法律的滯后性很難及時有效地在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受到侵害時得到保障。

在保護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過程中，法律保障自然不可或缺且十分必要，但在全面保護英雄烈士人格利益要求下，紀律保障也尤為重要。因此，筆者建議新增紀律保障條款，將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納入不良行為記錄。借鑒國務院公布的《征信業(yè)管理條例》第十六條規(guī)定，在新增的保障條款中規(guī)定在五年內(nèi)限制侵害英雄烈士人格利益的行為人納入國家行政編制，職位晉升等。作為有國家行政編制的公務員理應模范遵守法律，成為尊崇英雄烈士、弘揚英雄烈士精神和道德風尚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