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洋
江蘇師范大學,江蘇 徐州 221000
在成文法國家,大前提就是成文法典,是國家立法機關根據法定程序制定的。法律規范不是立法者憑空想象創造出來的,而是對以往發生過的案件事實進行歸納總結,將其中有關法律的內容提煉出來,運用一定的方式將其表現成文形式,這是一種法律發現。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法律的來源是人們的過去生活,因此在法律適用的過程中,法律規范和案件事實之間的對應關系有以下幾種情況:
(一)法律規范與案件事實完全相對應。即大前提法律規范明確存在,法律規范中的法律概念清晰明確,小前提的證明事實符合大前提的事實構成要件,就可以直接運用司法三段論進行推理裁判。
(二)法律規范與案件事實相對應,但是條文中法律概念意思不明確、模糊,使法官認定事實要件時混亂。例如我國刑法條文中的“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社會影響惡劣”等模糊的詞語。什么樣的情況才算“情節顯著輕微”?什么養的情況算“危害不大”?造成多大的影響才算“社會影響惡劣”?法律概念外延廣泛且模糊,使得法官難以判斷。因此法律概念的模糊性讓法官確定大前提和定性案件事實時猶豫和混亂。
(三)多個法律規范與案件事實相對應,法官在選擇法律規范作為大前提時困難,也不能夠隨意選擇。張寶生認為:“在實際的法律推理過程中,白紙黑字的法律條文與具體的案件事實并不總是一一對應的。有時候從一個法律規則可以推出幾種不同的結論,這些結論往往沒有明顯的對錯之分;有時候一個案件面對著幾個相似的法律規則?!崩珉娝畨乇ㄕ▊徺I者案,受害人可以根據《侵權責任法》要求銷售者承擔侵權責任,也可以根據《合同法》要求銷售者承擔違約責任,以上兩個法條都可以作為審理案件的依據和三段論的大前提。這時法官不能主動選擇任一法條作為大前提,還要考慮當事人的訴訟請求來選擇,如果當事人請求承擔侵權責任,只能選擇《侵權責任法》相關法條作為大前提,如果當事人請求承擔違約責任,法官只能選擇《合同法》相關法條作為大前提。
司法三段論中的大小前提構建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相互影響的,法官首先要對案件基本事實認定才能選擇正確的法律規范,在認定小前提的法律事實時還要比照大前提法律規范的事實構成要件,法官往返于事實與規范之間,以確保大小前提構建準確。關于如何構建小前提,拉倫茨把它分為三個部分來說明:“(1)具體的生活實踐,實際上已發生的案件事實的想象;(2)該案件事實確實發生的確認;(3)將案件事實作如下評斷:其確實具備法律的構成要素,或者更確切的說,具有大前提第一個構成部分(法律的構成要件)的構成要素。”按照拉倫茨的觀點,案件事實可以分為三種形態:一是“生活事實”;二是經過證據證明存在的案件事實;三是具備事實構成要件的案件事實。我國法學界許多學者將拉倫茨的觀點進一步分析,最終簡化為這三種類型:1.生活事實;2.證明事實;3.法律事實。綜上所述,小前提的構建其實就是法律事實形成的過程,法官需要將當事人陳述的生活事實轉換為經過證據證明的證明事實,再將證明事實放置于法律規范的事實構成要件下轉換為法律事實。
生活事實轉換為證明事實需要兩個步驟:一是當事人向法官陳述生活事實;二是法官根據當事人提供的證據證明生活事實得出證明事實。生活事實是案件事實最原始的存在形式,是實際發生的、客觀存在的事實,不以人的意志發生轉移。我們知道生活事實是過去發生的,具體情況只有案件當事人了解,法官并不能像當事人一樣知曉案件事實的所有情況,因此法官必須要聽取案件參與人的陳述才能去了解案件事實,但由于當事人在法庭辯論的地位是對立的,因此他們在陳述生活事實的時候會受其主觀影響而陳述有利于他們的事實,或者對整體生活事實歪曲陳述、顛倒黑白,這樣就導致了法官對案件事實的真實性難以把握。法官在得到證明事實之前首先要根據證據三性規則審查當事人提供的證據,證據審查合格后,再依照程序法規定去證實當事人所陳述的生活事實的真實性,使過去發生的生活事實成為“現在時”,結合法官個人的價值判斷最終得到證明事實。
證明事實轉換為法律事實其實就是涵攝的過程,關于涵攝的定義學界有許多觀點,拉倫茨認為涵攝就是“將案件事實歸屬于一法規范的構成要件之下”,這里需要注意的是,拉倫茨所說的案件事實就是上文的證明事實,王澤鑒認為涵攝“意指將具體的案例事實置于法律規范的要件之下,獲致一定結論的思維過程,即認定某特定事實是否可歸屬于法律規范的要件,而發生一定的權利義務關系”。雖然學者是對于涵攝表述不一樣,但是對將案件事實歸屬于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之下保持一致性,認為涵攝就是將案件事實歸屬于法律規定的事實構成要件之下,分析判斷證明事實是否符合事實構成要件,如果符合就形成法律事實,進而得出法律規范中的法律效果。
現實主義法學派批判司法三段論主要原因是司法三段論具有邏輯三段論的機械性,他們認為司法三段論的操作和數學公式的使用一樣,選擇既定的法律規范作為大前提,再將案件事實代入法律規范中形成小前提,如果符合法律規范的事實構成要件,就發生法律規范中的法律效果,如果不適合就不發生的過程。他們認為在這一過程中,法官按照固定的形式去適用法律,使得法官成為了法律中的“自動售貨機”,失去了法官在審判中的主體地位。
由于司法三段論自身操作存在機械性,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難以同時保證,也不保證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相統一。陳金釗教授在其著作《法律方法論》提出正確的邏輯推理需要滿足的要求之一就是結論的可接受性。他在書中將結論的可接受性分為三個層面:“一是訴訟當事人服判,從而達到息訟止爭的目的;二是司法共同體的認同,維護法治本身的穩定、一致;三是社會民眾的認可,達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
如今網絡迅速發展的社會,一份判決書對社會價值觀具有引導的作用,因此法官審判案件時不能僅僅追求形式正義,還要追求實質正義,達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相統一。但是,現實的司法審判過程中,有的法官只關注判決的法律效果,不關注社會效果,從而導致一些判決對社會公共認知的沖擊,甚至引起巨大的消極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