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輝 陸健瑜 謝謝躍

【編者按】本欄目從上期(2019年第9期)開始組織關于“風險”概念的對話,邀請業內資深人士就風險概念發表自己的認知和觀點,開題者為張非非先生,本期刊登陳東輝、陸健瑜和謝躍先生的“鏗鏘三人行”,試圖進一步探討風險的規律。

陳東輝,瑞士再保險(中國)有限公司總經理。
“風險是個好東西”是一個判斷句,如果以句號結尾,則過于籠統和不精確。在英文表達中,一定會加上條件或者轉折:“風險是個好東西,如果……”或“風險是個好東西,但是……”
中文的表達習慣往往不喜歡后置,通常是在風險之前加上修飾定語和限定狀語:“……的風險,在……的條件下,對于……,是個好東西。 ”
以下舉三個例句。
例1:“可量化的風險,在能找到對價的條件下,對于掌握定價權的一方,是個好東西。”
換言之,不可量化的風險,無法交易、無法轉移,不是個好東西;在信息不對稱的條件下,對于掌握信息較多的一方,即掌握定價權的一方,風險是個好東西;而如果信息完全對稱,則無法獲得溢價,風險就不一定是好東西。例如車聯網完全普及之后,每個人駕車的風險基本完全透明,信息基本對稱,購買車險的風險分散意義大打折扣,風險就不再是那么好的東西了。
例2:“可分散的風險,對于能夠比較順利地聚集同類風險的風險經營者而言,是個好東西。”
也就是說,系統風險不是個好東西,因為一般而言,系統風險無法分散、轉移或對沖,誰來承擔成本都類似,當然,系統風險對應的系統有大小,放入更大的系統中就可能得到分散。例如巨災債券,將保險行業的系統性巨災風險匯入資本市場之中,就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分散和對沖。再例如,貸款保證保險對應的個體信用風險容易分散,是個好東西,但背后隱含的經濟周期系統性風險,就絕對不是個好東西。
例3:“僅帶來財務損失的風險,對于擁有足夠資本且愿意接受資本的機會成本的風險承擔者而言,是個好東西。”
如果只限于考慮財務損失,那么風險和資本基本上是一回事。換言之,不能用財務損失衡量的風險,例如生命死亡的風險或者時間損失的風險,無法轉移和交易,絕對不是好東西。另外,風險只有對于“有錢人”,而且是這個錢不需要投在別處去獲取更高回報的“有錢人”而言,才是好東西。這兩個條件缺了任何一個,風險都是沒用的東西,甚至是個壞東西。
總之,簡單地說,“風險是個好東西”的口氣太過于財大氣粗。風險之所以好,并不在于風險本身,而恰恰在于那些啰哩啰嗦的修飾和限定。


陸健瑜,資深精算師(FSA),香港精算學會前主席。
風險管理已經成為精算師們所討論的一大熱門話題,但很多精算師并沒有意識到他們究竟在討論什么。我想強調三點:
精算教育訓練中針對風險管理的內容都與數學模型有關,比如在歐盟SolvencyⅡ中已經充分使用的復雜數學模型。但現實生活中的風險管理卻包含著更為廣泛的議題,遠遠不只是數學模型中所討論的那些風險問題。
以下是幾個典型的非數學化的風險例子。
貨幣操縱欺詐:2015年,美國、英國和瑞士的多家大型銀行(花旗集團、摩根大通集團、蘇格蘭皇家銀行、匯豐銀行、瑞士聯合銀行集團)因操縱貨幣市場匯率,被罰款總額超過40億美元。
反洗錢:2014年,多家大型國際金融機構因洗錢被罰款數十億美元。
違規銷售:英國幾家大型銀行和保險公司因銷售誤導被監管機構處以大額罰款。這或許是保險公司目前面臨的最大風險。
監管違規:這是所有保險公司共同面臨的較大風險。
貪污受賄:這也是一項較大風險。
政治風險:在進入新興市場時尤為重要。
網絡風險:黑客等。
聲譽風險:對大公司尤為重要。
自然巨災:地震、海嘯、颶風等。
流行性疾病:如SARS、MERS等。
只有當人們已知某項風險存在時,才有可能去管理它。如果壓根就不知道風險是否存在,管理也就無從談起。這就是美國前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先生(Donald Rumsfeld)所稱的“未知的未知”,或者是Nassim NicholasTaleb在其《黑天鵝》(Black Swan)和《被隨機性愚弄》(Fooled By Randomness)中所描述的“黑天鵝”現象。
根據這些理論,無論風險管理體系多么好,無論你有多么聰明,仍會有完全超乎預料和“致命”的壞事注定要發生。任何以為大規模經濟危機不會再發生的人絕對會非常失望。
由于我沒有確切證據來支持以上論點,這些觀點都只能算是探討性的。
中國已經從西方國家學到了很多關于測度風險的方法。歐洲專業人士傾向于尾部風險概率,而美國更偏愛比率因子,雖然兩種方法將在一定程度上趨同。
如果美國使用的方法能與歐洲有所不同,那么中國也有理由與美國和歐盟都不同。中國市場并非是一個完全自由市場,多數大型金融機構都為政府絕對控股,沒有所謂“市場一致的無風險利率(market consistent risk free interest rate)”,而這恰恰又是西方風險理論的基石。因此,對于未來三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我支持使用基于比率因子的簡單方法,它的一個額外優勢在于可以快速進行調整。
總之,如果歐洲的方法和美國不同,就說明并不存在所謂統一的國際標準。就沖著中國的儲備力,也完全有理由相信中國應該采用自己的標準!
(編注:陸健瑜原文為英文,由崔亞翻譯)

謝躍,資深保險從業者,“茶道燕梳”創始人。
多數人不喜歡風險,因為風險意味著付出并承擔不確定性,而我對風險的態度既像老鼠愛大米,也像老鼠怕貓,如果套用“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里是地獄”的句式,“山寨”出“如果你愛他,讓他喜歡風險吧,因為他很快會發財;如果你恨他,讓他喜歡風險吧,因為他很快會破產”。我試圖用“六對一化解”來說明如下:
對外:記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讀過一本名為《風險管理》的教科書,把保險列入風險管理技術中作為轉移風險的一種形式,我非常贊同。當下,業內有人希望把不會發生的事情忽悠成可保風險,然后收取保費,再與相關“中介”分贓,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既違反行業準則,也違背做人底線,屬于“取之無道”的“小人”行為。做保險,一定要謹記“無風險,不保險”的原則,否則就是砸我們行業安身立命的飯碗。
對內:做保險,最忌諱冒險,別人把風險轉移給我們,我們要做的事就是管理風險,我們“拿人錢財,替人‘銷’災”,但如果讓自己招了災,那一定不是一個合格的保險經營者。在廣泛受到國際、國內好評的中國“償二代”中,設計的風險“三支柱”第一支柱就是可量化風險,第二支柱為不可量化風險,第三支柱則是難以監管的風險。三支柱的風險管理設計無疑為中國保險業不冒險做出了卓越的頂層設計。
對價:拿人多少錢財,替人銷多少災,實際是個對價問題,規模效應、專業程度、成本管理、銷售渠道、客戶選擇等組成了我們為客戶轉移風險對價的高低。“價廉物美、方便快捷”還是一切商品及服務競爭取勝的不二法寶,作為風險轉移的保險也不例外。
對沖:張非非先生提出的由于天氣驟冷,產險公司的車險、財產險等的賠付與能源公司供暖可組成對沖還真的為我們打開了思路,壽險與養老、意外險與醫院、車險與汽車修理廠等,包括于一個老段子中:老太開洗車店和賣傘的兩兒子對沖天晴與下雨。這無疑是很好的管理風險中使用對沖工具的例證。
對賭:這個詞在投資領域里的本意是零和游戲,現在更多地被用于解決信息不對稱情況下委托人與被委托人實施“雙贏”的協議。當然也有第三方變“接盤俠”,“雙贏眾輸”的情形。
對決:在中世紀的歐洲,大多指紳士或俠客間為名譽(其中很大部分是為愛情)而進行的決斗,真正的“贏者通吃,輸者出局”的你死我活的戰斗。我將其理解為處理風險的最豪邁方式和最后手段。
化解:保險有一個基本職能是防災,也就是化解風險,發達國家的同行對此有很多貢獻。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人民保險公司也在這方面進行了許多探索,比如:平板玻璃的鐵架運輸方式、高事故公路的改良、汛期的防汛和冬春季的防火檢查等,但隨著國內保險主體的增多,保險業防災的功能反而弱化了,我們更多地傾向于不賠、少賠,而忽略了“防患于未然”“治未病”。我預測,不久的將來,保險業也能為減少風險的發生、社會財富的滅失,維護人民的生命尊嚴和安全作出應有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