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凱,馬 嬌
(上海大學圖書情報檔案系,200444)
鄉鎮志書是我國重要的地方檔案文獻,也是基層社會歷史記憶的承載。鄉鎮志書的編纂起源于宋代,至明清時期發展趨于成熟定型。清代鄉鎮志書的編纂,首先受到官修地方檔案文獻體系的深刻影響,主要表現在體例、體裁、編纂理念和原則等方面對于官方史學主導的檔案文獻編纂的遵循與仿效。同時由于基層社會鄉鎮志書濃厚的私纂性質,使其在編纂過程中具有極大的自主性,在體例選取、分工協作、編纂模式等方面能夠盡展編纂者的才情特長,體例、體裁靈活多變,編纂分工與協作模式富有特色,這些內容在清代地方檔案文獻編纂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因此,及時探討清代鄉鎮志書的著述體例與選取原則,以及志書編纂過程中的分工與協作模式,總結其特色規律與經驗得失,對于當前正在開展的新一輪鄉鎮村志編纂工作,在理論上有指導作用,同時對于深入推進鄉村記憶工程的實施機制,也有著一定的輔助借鑒效用。
清代鄉鎮志書的著述體例,主要有細目并列的平目體、分綱列目的綱目體以及仿照正史的紀傳體三種。例如顧傳金編纂的道光《蒲溪小志》四卷,分為《名義》《郡縣建置沿革》《里至》《形勝》《鄉保區圖》《風俗》《物產》《列傳》《藝術》《藝文》等二十八個類目,并按照細目并列的方式編排次第,屬于平目體志書。②[清]顧傳金輯、王孝儉等標點:道光《蒲溪小志》,《江南名鎮志系列叢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臧麟炳纂康熙《桃源鄉志》八卷,共有《沿革志》《形勝志》《風俗志》《山川志》《里域志》《田賦志》《古跡志》《列傳志》(又分為五類)、《著述》(又分為八類)等共三十個大類目,其在《列傳志》之下又細分為《進士》《舉人》《貢士》《名宦》《醇儒》《歷仕》等十三個次一級門類,在篇目編次上具有綱舉目張的特點,屬于綱目體志書。①[清]臧麟炳纂、龔烈沸點注:康熙《桃源鄉志》,方志出版社,2006年版。再如王同編纂的光緒《唐棲志》二十卷,其第十八卷為《事紀》,以專題分類的形式記載當地大事的編年沿革,第九卷至第十五卷為《人物》,分為孝友、義行、耆舊、列女、寓賢、方外等不同類別的人物傳記,屬于仿照正史編纂的紀傳體志書。②[清]王同纂:光緒《唐棲志》,《文化塘棲叢書》標點本,浙江攝影出版社,2006年版。
在這三種主要的著述體例中,平目體的產生由來已久。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地記與隋唐五代時期的圖經中,都可以看到這種將記載要目并列編排、進行分別敘述的著述體例,即使在地方志書發展趨于定型之后,這種著述體例也一直被后世的志書繼承延續下去。綱目體的產生,乃是因為隨著地方志書記載內容的不斷豐富,原有的類目框架不能適應現實情況的發展,必須在原有的并列平目之下展開分類,進行更為細致的區分與記載。如此一來便形成了綱舉目張的編纂體例,實則綱目體乃是由平目體演化而來,在類目區分與框架層級上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因此倉修良先生指出,這種以細目并列為特征的平目體“可視為方志發展中的正宗”③參見倉修良著:《方志學通論》(增訂本),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1頁。。
至于清代鄉鎮志書選取何種著述體例,一般而言,乃是根據志書的篇幅大小以及記載對象的繁復程度這兩個因素來決定的。對于篇幅不大的鄉鎮志書來說,由于需要記載的內容范圍相對不廣,因而多是選取平目體的編纂體例。而對于篇幅或卷帙較多的志書,因其所記載的對象內容較為龐雜,需要進行深入細化,則一般多選取分綱列目的綱目體形式進行編纂。例如金惟鰲纂輯的光緒《盤龍鎮志》,因為篇幅不大,即選取了平目體分列《鎮巷》《風俗》《物產》《水利》(又分上下)、《田賦》《官署》《義局》《寺廟》《橋梁》《坊匾》《科目》《人物》(又分上下)、《列女》《藝文》(又分上下)、《雜志》諸要目門類進行記載,除了《水利》《人物》《藝文》這三個類目篇幅相對較多,其他的篇目所占比重都較為均勻。
然而上述這個論斷,僅就清代鄉鎮志書著述體例中的多數情況而言的,實際上也存在一些特殊的案例。有的志書篇幅不大卻選取分類較為詳盡的綱目體形式,例如程國昶等原纂、佚名續纂同治《涇里續志》,全志不過五六萬言,篇幅固然不算大,卻細細分為十卷共十四個門類,而且在人物門類下又進一步細分為《忠》《孝》《義》《節》《名宦》《科第》《鄉賢》等十一個次級細目進行分類記載。還有的志書雖然篇幅卷帙都較多,記載的內容范圍也很廣泛,但卻選取了平目體的編纂形式,例如王同所纂光緒《唐棲志》,“為目凡十四,曰《圖說》、曰《山水》、曰《橋梁》、曰《街巷》、曰《遺跡》、曰《祠廟》、曰《梵剎》、曰《人物》、曰《藝文》、曰《碑碣》、曰《冢墓》、曰《事紀》、曰《詩紀》、曰《雜紀》,為卷凡二十”④[清]王同纂:光緒《唐棲志·凡例》,《文化塘棲叢書》標點本,浙江攝影出版社,2006年版,第12頁。。這就說明,清代鄉鎮志書著述體例的選取原則,不僅取決于志書的篇幅卷帙以及所記載的內容范圍等因素,而且與編纂者的主觀意圖有一定的關系,因此不能僅就多數情況一概而論,仍需要再進行具體深入的考察。
清代鄉鎮志書的編纂,主要有創修、續修、獨纂、合纂等基本模式。茲根據志書編纂的時間順序與組織模式的標準,分為兩大類進行討論。
從志書編纂的先后次序來看,清代鄉鎮志書的編纂模式可以分為創修與續修兩種類型。例如清代李侍問以“闡幽光、扶名教,使一鄉故事無任遺佚而已”為己任,創修康熙《佛山忠義鄉志》十卷(已佚)。①參見[清]吳榮光纂: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九《人物·孝友》,《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第三十冊影印清道光三十一年(1831)刻本,上海書店出版社,1992年版;汪宗準修: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十四《人物四·文苑》,《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第三十冊影印1926年版刻本,上海書店出版社,1992年版。清嘉慶間廩生王介,“嘗以鄉志為己任,倡義捐金,謀諸同輩,搜羅十余年,……考吾鄉志書創自先生,厥功甚偉”,創修道光《涇陽魯橋鎮志》五卷(現存)。②馮庚修、郭思銳纂:民國《續修涇楊魯橋鎮城鄉志》卷七《鄉賢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第二十八冊影印西安精益印書館1923年版鉛印本,上海書店出版社,1992年版。一些清代創修的鄉鎮志書已經散佚,例如沈徵佺著康熙《清浦里志》三卷,系清代浦東高橋地區首部志書(已佚),其后陸續有沈瞻泰輯嘉慶《江東續志》以及佚名纂修光緒《江東志》十二卷。周鳳池纂輯乾隆《金澤小志》四卷,清乾隆年間刊刻,然書已散佚,其后有黃汝玉等根據乾隆《金澤小志》增訂的嘉慶《續金澤志》稿本六卷,亦亡佚不存,及至清道光年間,方有蔡自申等續修的道光《金澤小志》六卷行世。當然也有不少清代創修的鄉鎮志書與續修志書一同流傳下來,例如章樹福纂輯的咸豐《黃渡鎮志》十卷,系清代嘉定縣黃渡鄉首創志書,后有章圭瑑纂輯宣統《黃渡續志》八卷,皆得流傳。陳元模創修康熙《淞南志》十六卷,其后有陳云煌纂乾隆《淞南續志》二卷、陳至言纂嘉慶《二續淞南志》二卷,皆并存于世。
清代續修鄉鎮志書,多由基層社會的鄉賢文士、大族望姓的鼎力支持和熱心倡導,因而能夠使得志書續修工作綿延不絕,流傳一方文脈。例如在清代常熟唐市鎮,先有倪賜纂修乾隆《唐市志》三卷(已佚),其后蘇雙翔補修道光《唐市志》三卷,至光緒年間,龔文洵先補纂志書三卷,是為光緒《唐市補志》,稍晚又撰有《補遺》,是則自乾隆《唐市志》之后當地志書又有三次續修的記錄。在清代蘇州的盛湖鎮,先是仲沈洙纂修順治《盛湖志》十三卷(已佚),及至康熙年間,仲栻、仲樞增修為康熙《盛湖志》二卷(已佚),而仲周霈于清乾隆年間增纂舊志稿本,是為乾隆《盛湖志》二卷(現存),到了同治年間,仲廷機編纂有《盛湖志》稿本(已佚),至于光緒二十二年,續修成光緒《盛湖志》十四卷(現存),其后不久,仲虎騰又續修光緒《盛湖志補》四卷。由此可見,清代《盛湖志》經過當地著名的仲氏家族歷代不斷的努力,先后共續修五次,這同時也是家族編修志書、以“志學傳家”的典范。
清代不少鄉鎮志書都有多次續修的情況。例如清代蘇州《同里志》,自顧棟南纂修康熙《續修同里志》以來,先后續修六次,其分別為章夢易纂康熙《續同里先哲志》(已佚)、章夢易纂康熙《同里閨德志》(現存)、周羲纂乾隆《采錄同里志》(已佚)、周羲纂乾隆《采錄同里先哲志》(已佚)、吳洙纂乾隆《增輯同里先哲志》(已佚)、周之楨纂嘉慶《同里志》(現存)。清代嘉興《濮院志》,自清初佚名所纂修的《濮川小志》以來,一共續修九次,其分別為張其是纂康熙《濮川紀略》(已佚)、濮龍錫增訂康熙《增訂濮川志略》(已佚)、楊樹本纂乾隆《濮川風土記》(現存)、楊樹本纂乾隆《濮院瑣志》(現存)、胡琢纂修乾隆《濮鎮記聞》(現存)、屠本仁纂乾隆《濮院志》(已佚)、濮鐄續纂嘉慶《濮川所聞記》(現存)、岳昭塏纂同治《濮錄》(現存)、濮潤淞等后人纂修光緒《重增濮川志略》(現存)。再如清代湖州《雙林志》,自吳若金纂修康熙《雙林志》以來,更是先后續修達到十二次之多,其分別為吳世英補纂康熙《雙林補志》(已佚)、倪汝進纂康熙《東雙林志》(已佚)、談嗣升與凌維遠纂康熙《同輯雙林志》(已佚)、張其是纂康熙《雙林紀略》(已佚)、姚葭客纂乾隆《雙林支乘》(已佚)、茅應奎纂乾隆《東西林匯考》(現存)、沈榮晉纂嘉慶《雙林續記》(已佚)、鄭昌祺增修嘉慶《增修雙林續記》(已佚)、鄭士枚纂道光《雙林志》(已佚)、戴梅檐纂咸豐《雙林鎮志》(已佚)、佚名增刪同治《雙林記增纂》(現存)、蔡汝鍠纂光緒《雙林志續纂新輯》(已佚)。其中清康熙年間續修四次,乾嘉年間與晚清時期各自續修四次,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驚人的現象,這在清代鄉鎮志書編纂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案例。
從志書的編纂組織形式來看,清代鄉鎮志書的編纂形式又可以分為獨纂、合纂兩種類型。例如徐文范纂輯乾隆《錢門塘市記》、姚鵬春纂修道光《白蒲鎮志》、阮先纂輯道光《北湖續志》、王開益纂光緒《甘棠小志》、柴望纂光緒《小溪志》等,皆屬于編纂者獨纂的情況。獨立編纂的鄉鎮志書,未必都是創修,也有屬于續修的范疇。例如前舉李侍問以一人之力獨自創修康熙《佛山忠義鄉志》十卷,這既是獨立修志,又屬于創修志書。然而張其是纂修的康熙《雙林紀略》、姚葭客纂修乾隆《雙林支乘》、鄭士枚編纂的道光《雙林志》等志書,固然是獨立修志,但卻屬于清代湖州《雙林志》的續修志書范疇。由于清代鄉鎮志書的私撰性質較為濃厚顯著,導致其中以獨立修志的形式完成志書編纂的情況較為多見,但也有一部分鄉鎮志書是經過多人合作編纂而成的。例如浦傳桂、安起東合作編纂同治《錫山梅里志》,李天植、王寅旭合作編纂康熙《乍浦九山補志》,談嗣升、凌維遠合作編纂康熙《同輯雙林志》等皆是如此。
在清代合纂鄉鎮志書的過程中,也有仿照官修府州縣志編纂的分工流程進行編纂的情況。以潘履祥“一手定稿”總纂的光緒《羅店鎮志》為例,其編纂志書的工作流程即借鑒了清代官修府州縣志的編纂流程與分工原則,總體上顯得較為系統嚴密,設有總纂、分纂、總閱、總校、分校、采訪、繪圖、校補等不同職能崗位(其中以分校所配置的修志人員最多,幾占全部人員一半比重),①參見[清]潘履祥總纂,朱詒祥、錢枏分纂:光緒《羅店鎮志·纂校姓氏》,上海市地方志辦公室編:《上海鄉鎮舊志叢書》第十一冊楊軍益標點本,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版。編纂人員進行專門分工、各司其職,而且總纂者所定立的志書凡例嚴謹有據、考慮周詳,規定了各類目資料去取的基本原則,篇目編次得當,加之重視志書記載的文字校對與史料考訂,其學術質量和文獻價值在清代上海鄉鎮志書中非常突出。
分工合纂鄉鎮志書的組織模式,又與志書編纂者群體類型有密切的關系。例如陳尚隆曾纂雍正《陳墓鎮志》(已佚),其子陳樹榖續纂為乾隆《陳墓鎮志》十六卷,這屬于父子合作修志的類型。程國昶與里人懺因居士邵燦,于清雍正十二年“廣諏博訪,考遺文于斷碣荒墟,詢逸事于市鄉耆舊,網羅搜剔”,合作編纂雍正《涇里志》,則是屬于友朋同好合作編修志書的類型。②[清]程國昶、邵燦原纂,佚名續纂:同治《涇里續志》程國昶《原序》,江蘇省江陰縣長涇鄉黨委暨人民政府1986年版整刊本。曹相駿曾輯有嘉慶《楓溪小志》(已佚),后來里人陳宗溥“嘗獲曹相駿(嘉慶)《楓溪小志稿》,以略而不備,積廿年之久,增葺大半”,是則為同治《清風涇志》;③[清]許光墉、葉世雄、費澐修輯:光緒《重輯楓涇小志》卷六《志人物·列傳下》,上海市地方志辦公室編:《上海鄉鎮舊志叢書》第六冊姜漢椿等標點本,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186頁。及至清光緒年間,里人葉世熊因“曹雪莊、陳竹士二先生(嘉慶、同治)《楓涇小志》遺稿未刊,熊偕許光墉、費澐,將舊稿增輯付梓”,所增輯者即為光緒《楓涇小志》;并由葉世熊主其事,有里人許光墉“分纂(光緒)《楓涇小志》,并助資付印”④[清]程兼善重纂:宣統《續修楓涇小志》卷六《志人物·列傳下》,上海市地方志辦公室編:《上海鄉鎮舊志叢書》第六冊姜漢椿等標點本,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216頁。。這就是鄉里士人根據志書舊稿不斷進行增補輯纂、以臻于完善的編纂歷程。合作編纂鄉鎮志書的模式,實際上與志書編纂者在修志過程中形成的群體類型有著密切的關聯,其中父子(或叔侄)師生、親友同好、鄉里先后、家族延續這四種情況,則屬于清代多人合作、分工編纂鄉鎮志書的主要模式。關于清代鄉鎮志書編纂者群體類型問題的探討,拙著《清代鄉鎮志書研究》⑤陳凱著:《清代鄉鎮志書研究》,復旦大學2014年度博士學位論文。有相關章節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