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靜波 / 文
編者按
轉型,是一件艱難痛苦的事。但不轉型是死,轉型不當也是死。在這個當口,看看別人是怎么轉型的,就很重要了。有關轉型的文章不少,但徐靜波先生10月16日在第十六屆制造業國際論壇上的這篇演講,似乎更貼切。一來他的語言平實,善于將復雜的事情轉為簡單而透徹;二來他講得真切,不掩飾真相,讓人感到表面謙卑的日本,才真正“厲害了”。我們的轉型,既要學習其臥薪嘗膽的奮斗力,也要學習其在開放中轉型的創新力。那么,日本企業到底是怎么轉型的?征得徐靜波先生同意,我們將此篇演講摘錄于此,以饗讀者。

去年,我在這里說過一句話“華為的手機主要是在日本研發的”。說完這句話,我發現不太對勁,因為觸動了一些網友的神經,至今還有人在網上罵我。剛才在茶敘時間,幾位企業家跟我說:“徐先生,去年你說的這句話,其實是給中國的制造業服了一帖清醒劑,讓大家看到了中日兩國制造業的距離,也讓大家知道了日本其實并沒有失去20年,我們需要向日本學習。”
我說:“我不是一名經濟學家,但是,作為一名日本經濟與產業的觀察者,我希望能夠給大家帶來鄰國發展的最新動態。”
去年這個時候,大家還沒有感受到中美貿易摩擦帶來的巨大壓力,但是,今年的這一次國際論壇,1400多名與會者,我發現大家的臉色有些凝重。前些天,我在東京給日本經濟團體講中國經濟的現狀與前景時,日本的企業家跟我說:“你們太在乎美國的打壓,日本已經跟美國打過6次貿易戰,每打一次,我們表面上妥協一次,但其實我們背地里又努力了一次。結果我們是越打越勇,打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當然現在被你們中國超越。”
所以,我今天想說的是,我們需要打起精神來,中國的制造業必須實現偉大而艱難的轉型。中國制造業轉型成功了,那么中國經濟的基礎就扎實了,我們的未來就不再擔憂別人的打壓。
在上午的圓桌會議上,中國工程院制造業研究室主任屈賢明院士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中國工程院曾經組織50多位院士,將中國的制造業與日美德等先進國家的制造業進行了比對,得出的結論是,在26個產業中,中國占絕對和相對優勢的有60%,還有40%是日美德等發達國家占優勢。
短短的幾十年,中國制造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已經取得了相當了不起的成績。但是,我們要研究,我們的短板在哪里?也就是說,40%的部分,我們缺什么?屈院士是《中國制造2025》的主要執筆人,他給我們揭開了謎底:中國缺基礎技術與基礎材料的研究。我們的高鐵已經做到了世界第一,但是高鐵的軸承等核心零部件還需要從日本進口。特朗普為啥不打壓中國的服務業,而專門打壓中國的制造業?他就是盯上了中國產業發展的瓶頸。
我們現在面臨著經濟滑坡、設備投資減少的壓力。在這一壓力下,制造業首當其沖,有些企業因而陷入了困惑與彷徨。借著今天的機會,我想跟大家聊一聊日本當年在經濟遭遇泡沫、經濟崩潰與危機打壓時,他們是如何應對的?如今又在朝什么方向轉型?
日本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與5年前的中國一樣,誰都相信“明天的日子一定會比今天好”!但是,到了90年代初,泡沫崩潰,日本出現了嚴重的產能過剩、房地產市場暴跌、銀根收緊、出口受阻、內需市場萎縮、GDP負增長的困境,情況比我們現在要糟糕得多。日本那個時候怎么干?企業相互合并,抱團取暖過寒冬。130多家城市商業銀行逐漸合并為幾大銀行,150多家鋼鐵企業合并為三大集團,把產能壓縮到最合理的狀態。到了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發生,日本企業選擇的一條路,就是“走出去”,所以90年代末到21世紀初,出現了日本企業投資中國熱。日本在海外現在有7萬家企業,在中國就有3.5萬家,一半的雞蛋放在中國的籃子里。到了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沖擊波來襲,日本采取的對策,就是“拋棄”,把白色家電、電腦甚至手機等他們認為是中低端的產品扔掉,厲行背水一戰式的轉型。
經過近10年的努力,日本企業現在轉型是否成功?我們只能說,還在半路上,但是已經看到了成功的雛形。
日本企業的轉型戰略,概括起來是三條:第一是控制上游,主要是控制先進材料和先進制造設備;第二是占據中游,主要是研發核心零部件;第三是放棄下游,也就是說,盡量少做終端產品,因為中國、韓國甚至東南亞一些國家都已經做得很好,日本再參與競爭,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和價值。
那么,日本是如何來控制上游的?我舉一個大家都熟悉的例子。
今年7月,日本政府突然發動了對韓國的貿易打壓,限制三種半導體材料對韓國的出口。這三種半導體材料是:
1.高純度氟化氫(主要用來切割半導體基板。在半導體產品制造中,使用氟化氫的次數多達十多次);
2.氟化聚酰亞胺(用于電視、智能手機中OLED顯示器薄膜等。沒有聚酰亞胺就不會有今天的微電子技術);
3.光刻膠(顯示屏上色彩斑斕度取決于彩色薄膜顏色,而彩色薄膜顏色必須由光刻膠來完成)。
半導體產業占據韓國出口的20%以上,而日本控制了這三種材料全球70%~90%的份額。因為這三種材料遭到日本的限制,韓國的電子產業受到了重創。世界上難道除了日本,就沒有其他國家的企業在生產這三種材料嗎?有,我們中國大陸和臺灣地區的企業也在部分生產,但據說純度不夠,難以符合韓國企業的要求。
這一個事例說明了日本為何要拼命控制上游產業。因為控制了上游產業,等于控制了產業的命脈。所以,日本企業每年投入巨額的資金從事基礎研究,不只是為了誕生幾位諾貝爾獎獲得者,而是為了堅持走“技術立國”的道路。因為日本社會從政府到企業,都有一個基本共識:日本是一個缺資源的國家,唯有擁有世界最先端的技術,國家才會立于不敗之地,企業才能擁有國際競爭力。
半導體產業是影響世界未來的最核心的基礎產業。我們看到,在整個半導體領域的19種關鍵材料中,有14種,日本的產能占了全球50%以上。除了材料之外,日本還注重精密儀器的研發生產。2018年,全球15大半導體設備廠商中,日本占了7家。在半導體生產設備市場份額中,日本占30%左右。從每種設備的份額來看,日本擁有10種超過50%以上份額的市場壟斷性設備。
所以,屈院士在講演中也特別提到一點,中國現在最缺精密檢測儀器設備,這是中國工業的最大短板。
占據上游產業之后,日本企業在轉型中,依據他們的技術實力,也在努力地控制中游產業,也就是核心零部件的研發生產。
這幾年,我們似乎看到日本的制造業在走下坡路。為什么大家有這種看法呢?因為日本很多著名的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甚至電腦品牌,都被中國企業收購了。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日本企業拋棄了終端家電產品,但是并沒有拋棄半導體技術。為什么這么說?我們來看看華為手機的例子。
日本有一家十分權威的經濟媒體《日本經濟新聞》今年5月在美國打壓華為最為激烈的時候,請了一家專業公司對華為最新的手機進行了解剖,想搞清楚沒有美國提供的零部件,華為到底能不能生產手機?解剖結果發現,在華為手機1361個零部件中,美國制造的零部件只有15種,占比0.9%;中國制造的零部件是80種,占比4.9%;而日本制造的零部件達到869種,占比為53.2%。華為日本公司告訴我一個數據,2018年,華為從日本進口的零部件總額為7300億日元(約480億元人民幣),占到了中日貿易總額的5%左右。而2019年,這一數字將超過8000億元日元(約530億元人民幣)。
去年這個時候,我在這里還說過一句話,我說我最敬佩的中國企業家是任正非先生,當中國的企業都在收購日本淘汰的生產線時,他悄悄地出高價買人家的“頭腦”,雇傭了400多位日本的手機工程師,在日本建立了2家研究所。現在,這個數字要作修改,到目前為止,華為在日本雇傭的日本技術人員已經達到1500多人,在東京、橫濱、大阪建立了4個研究所。
華為作為一家跨國企業,實行的“全球采購全球銷售”是一種基本的商業模式,蘋果如此,索尼也是如此,不足為奇,相反更能凸顯一家跨國企業的實力。從這一事例中,我們可以看出,華為手機對日本的依賴程度,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出,日本企業依靠它的核心零部件,一直在悶聲發大財。這就是日本企業控制中游的戰略。
所以,我跟日本的政府官員說,你們不要打壓華為,中日兩國政府達成了共同開發第三方市場的協議,華為是這一協議的最佳實踐者,也是最大的成功者。中日兩國只有實行產業互補,才能共闖天下。

那么,日本企業到底是如何轉型的呢?我給大家舉幾家日本著名企業的例子。
首先是索尼公司。索尼公司在拋棄了電腦等電子產品之后,重點發展電子零部件產業。譬如,索尼的傳感器目前占據了世界53%的傳感器市場,曾經一度達到過70%。同時,索尼積極拓展與教育、音樂、烹飪機器人、陪伴者等相關的產品開發,做未來生活的倡導者。我們現在比較少看到索尼的終端產品,但是,索尼在2018年的利潤額創下了近20年來的最高值。
其次是NEC。NEC公司是日本最早做商業電腦的公司,其在國際IT領域有著巨大的引領力,是日本最大的IT與AI方案的提供商。它早在10年前,就拋棄了電腦事業,全力構建全自動駕駛系統,開拓宇宙空間通訊系統,注重人臉識別技術研發。NEC還是2020年東京奧運的最主要的電子服務商。前不久,NEC公司開始著手飛行汽車管理系統的研究,他們預估到10年、20年之后,人類社會需要這一套系統。
再來看看東麗公司。這是世界最大的一家紡織品制造企業。紡織品制造企業如何轉型?它利用紡織技術向材料企業轉型。東麗公司研發的炭纖維材料,現在已經是波音787的機體材料,而且還開始用于汽車車體制造。東麗公司還參與健康產業,日本厚生勞動省已經批準了東麗公司的一項醫療技術進行臨床應用——用一滴血查癌癥。
我在講演中,曾經多次提到富士膠卷公司。當數碼相機浪潮來臨,人們不再青睞于膠卷的時候,柯達破產了,富士膠卷則尋求鳳凰涅磐。它充分利用膠卷的藥膜技術,研發新藥和化妝品;利用圖像技術,開發出新型的醫療診斷系統“REiLI”。我相信,富士膠卷未來引領世界的,絕對不會是那一套醫療診斷系統,而是iPS細胞生產設備。因為富士膠卷已經是世界iPS細胞生產設備的最大的專利擁有者,而未來數年內,iPS細胞治療將會結束臨床試驗進入臨床治療,世界醫療將進入器官再生治療階段。因此,毫無疑問,富士膠卷最終會轉型為一家杰出的再生醫療公司。
我們拋棄了膠卷,發現現在也開始在逐漸拋棄數碼相機,因為現在智能手機的照相功能越來越高清。富士膠卷痛苦之后,接下來輪到佳能痛苦。大家知道,佳能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照相機制造企業,但是這幾年,相機的銷售量直線下滑。怎么辦?佳能也只能轉型!它向哪里轉?向醫療產業轉。它收購了東芝的醫療設備事業,在東芝優秀的醫療系統基礎上再結合佳能獨有的照相與成像技術,開發出了世界最先進的PET-CT。佳能還不滿足,它還向另一個領域轉型,那就是宇宙產業。2017年,佳能利用高超的照相技術研發的低軌衛星發射升空,預計能開拓出30億美元規模的小型衛星市場。
以上幾家日本企業,都是我們非常熟悉的企業。從他們的轉型創新中,我們可以發現一條規律,那就是日本企業的轉型創新,不是“破舊立新”,而是在已有的技術基礎上實現的轉型創新。這一點,很值得中國企業學習參考。你不要看別人在做什么?而是要想“世界還缺少什么”。只有帶著這種情懷和創意,才能不斷研發與生產出“世界唯一”或“比別人更好”的材料與產品,而不是跟在別人的屁股后面跑。跟著別人屁股跑,是跑不過人家的,因為日本企業的轉型,大多是站在高速公路的十字路口選擇轉型,而中國的許多企業還站在一級公路的十字路口選擇轉型,起點不一樣。所以,我們要選擇“彎道”,“彎道超車”是有風險的,但也是唯一能夠超越別人的途徑。這個“彎道”,就是研發別人還沒有的東西。所以,中國企業必須加強基礎研究,必須擁有自己核心的技術。這個轉型創新的過程會很漫長,也很艱辛,但是我們必須沉下心來走,而且必須走下去!

由制造業國際聯盟和中國機械工業企業管理協會共同主辦的“中國制造業國際論壇”,今年已經是第16屆。承辦者天津愛波瑞公司董事長王洪艷女士剛才問我:“中國企業在轉型創新中,如何體現精益化管理?”我回答她說,除了思考“世界還缺什么”之外,還必須考慮“我們這么辛苦,如何才能賺得更多”。
為什么特別提這一點?我告訴大家一個數據,這個數據是福布斯提供的。2018年,中國大型汽車制造企業,包括東風、一汽、廣汽、吉利等加起來,利潤總額是137億美元。同樣是2018年,日本豐田汽車公司一家企業,利潤額達到250億美元。也就是說,中國這么多車企加起來的利潤,還只是豐田一家公司的一半左右,而我們的規模和員工數要遠遠超過豐田,人均利潤額差了將近5倍。所以,中國制造業要做強,不能只看“量”,更要看“質”;不能只熱衷于市場占比,更要關注利潤率,賺到多少錢才是本質。因此,中國企業在轉型創新中,還要向日本企業學習精益化管理,把“質”與“量”實現最完美的融合統一,讓精益化管理成為企業的生命管理!只有這樣,經過10年或許更多一點時間的努力,中國才能成為世界制造業強國。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想。在座的各位都是中國制造業的巨頭,你們的努力,將會創造中國燦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