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對文學的討論已有很多,80年代圍繞著文學的各種問題,例如文學的社會功能、創作范式、技巧等都有非常熱烈的討論,文學長久以來被視作對社會現實的觀照,在經歷了80年代的“純文學”創作后,90年代中國學界對文學的討論又重新放置在了對“文學性”問題的回顧和思考之上。在當下的社會環境中,文學創作更是呈現出各種各樣的面向,文學/社會二者之間的關系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如何呈現,文學可以如何干預社會現實,本文試圖利用笛安的新作《景恒街》來進行討論,并把其看作在當下試圖描述文學/社會關系的一次嘗試。
關鍵詞:文學性;意識形態;純文學
作者簡介:賴睿(1993-),女,漢族,四川人,海南大學文藝學專業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03
一、關于“文學”與“社會”關系的討論
處在今天這樣一個娛樂產品極其豐盛、商業經濟繁榮發展的時代,文學再一次處在被邊緣化的境地。當然,電影、戲劇、甚至VR,每一種文化產品都可以被看作是文學的衍生,所以宣告“文學已死”只是一種字面意義上的扼腕嘆息。文學創作在持續進行,每一年都新增許多文學作品,包括一些暫時不被“文學”這一定義接納的文本。即便在今天文學形式發生了巨大改變,相當多的文學作品依然需要處理關于社會現實的問題。從認為存在著一個“完全獨立于國家、社會、意識形態等等公共領域之外,從而是一個私人的、純粹的、自足的美學空間”的“純文學”轉到反思文學創作中存在的種種問題,即最主要是文學與現實脫離、被邊緣化的問題,這中間經歷的過程先稍微梳理一下。
一開始李陀在《漫談“純文學”》中對“純文學”這一概念進行了反思,認為正是80年代所謂回到文學自身以及強調在文學創作中的語言技巧等形式因素的那種“純文學”觀念造成了90年代文學無法介入現實問題,繼而使得文學逐漸被邊緣化。從這一反思開始,文學界對此進行了長久的討論,包括洪子誠、賀桂梅、吳曉東等的《“文學自主性”問題討論紀要》、蔡翔的《何為文學本身?》、南帆的《純文學的焦慮》、賀桂梅《文學性:“洞穴”或“飛地”——關于文學“自足性”問題的簡略考察》等等,“從80年代以來文學理論、文學批評的角度,重新反思了諸如‘文學是人學、‘文學是語言的藝術等通過二元對立的話語方式來清算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文學遺產,這與對‘純文學的反思在很大程度是相呼應的。”回溯到80年代的歷史語境中去有效的,因為對文學觀念和語言的生產都來自于80年代的一系列知識建構。其中,賀桂梅在《“純文學”的知識譜系與意識形態——“文學性”問題在1980年代的發生》一文中既梳理了“純文學”自身知識譜系和合法性依據的建構的過程,同時也提出那種純粹“文學性”或“審美”的知識譜系作為文學“自足性”內涵的表征如何被建造起來的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是“詩化哲學”所建立起來的那一套有關審美的知識譜系,還是在文學理論內部進行的有關文學自身知識表述的構造,抑或是重寫文學史的行為,都是一種重新思考文學性問題,試圖為文學找到更清晰的觀念和界定的嘗試。
對于“文學性”問題的批判反思,賀桂梅也區分了兩個層次,一種是“體系內批判”,另一種則是建立在對藝術體制自覺基礎上的“自我批判”,并且認為“導致文學在90年代‘失效和‘失勢的原因,并不在于‘純文學觀念自身”,也許在于某種文學與現實之間的脫節,導致張力的消失。筆者也認為將對文學的討論不再局限于是否堅持“文學性”,而提升到對文學的“自我批判”中來不失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既然無法超越歷史語境,也正如賀桂梅所引用的伊格爾頓的說法,認為文學性并非是文本自身的屬性,而是一種“關系性的存在”,于是,討論文學勢必要討論到文學與其他因素的關系,例如社會。而怎樣討論文學/社會,尤其在當下消費主義已占據主流的時代,基于文學自律和文學審美價值的文學創作則越來越被擠到一邊,當文化研究不斷增大自己的邊界,去關注和包攬更多的議題時,文學創作在今天的社會如何更大限度地創造自己的價值?
在文學創作仍然興盛的今天,我們依然值得從文學/社會這一角度來進行把握。現實問題一定需要重新以更為明確的形式進入到文學創作的領域中來,正如巴赫金在《文藝學中的形式主義方法》中提到,“文學家所真正應該避免的,是把文學的環境變為絕對封閉的、獨立自在的世界。”在否定俄國形式主義者認為文學是一個封閉自足的系統的理論前提下,巴赫金強調了文學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存在,認為需要從作品——文學世界——意識形態環境——社會政治經濟這一鏈條來看待文學,“理解意識形態現象不能忽略這個統一鏈條中的任何一個環節,不能只停留在一個環節上,而不向下一個環節過渡。……不了解作品在文學中的地位及其對文學的直接依從性,就不能了解作品在意識形態環境中的地位。”討論文學必須考慮到文學作為特殊意識形態,作家創作也需要自覺考慮如何去處理作品與現實之間的關系。90年代也有很多人嘗試著用寫作介入現實,比如余華,路遙,陳忠實,賈平凹,也包括陳染、林白等女性的“個人化寫作”,都是對某種文學與社會關系的回應,雖然這回應可能并未非常有力,但卻是寶貴的經驗。進入新世紀以來,被冠以青春文學寫作者的作家群,如郭敬明、落落、張悅然、韓寒、笛安等一批80后作家也紛紛在梳理自己與社會之間的關系,盡管批評界充滿質疑,但毫無疑問,這批寫作者中的許多人至今仍舊活躍在文學寫作的領域里,并且某些人,例如張悅然,已經完成了某種寫作層面上的轉型,已然進入了主流文學界。
二、《景恒街》——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縮影
現在回頭來看《景恒街》這部作品,《景恒街》從某個角度而言,書寫了底層青年關景恒意欲通過與資本媾和達到個人價值的實現但最終失敗的故事。這是一個典型的現代故事,包括故事發生地——北京的CBD商圈,故事主人公——風投公司的朱靈境與創業青年關景恒。他們之間的愛情就是一場現代社會年輕人所熟悉的建立在資本邏輯內的后現代愛情故事。在這個故事里,關景恒的行動從某些方面而言代表著千千萬萬身處類似北京、上海等超一線城市的小鎮青年對于理想、金錢的追求,而在這條充滿著謊言與欺騙的道路上始終堅持著唯一的信念。正如劉大先在《鍍金時代的城市之心——<景恒街>與情感結構的變遷》一文中所提到的,后工業時代的創業已發生巨變,無論是整個社會大環境,包括政治經濟結構、商品生產及流通方式,還包括身處其中的人對人生價值的認同和在這樣的市場條件下可供選擇的工作類型。“鍍金時代的特點是給無數普通人帶來錯覺,‘使得他們相信自己身處于一個誕生奇跡的時期,既然幸運地生而逢時,說不定就真的能接住一點點奇跡的火花的余燼”,即使是“余燼”,也有更多的人迎頭而上,追尋這個時代所宣揚的機遇,奮力趕上創業浪潮。書中刻畫的關景恒對于出身環境近乎決絕的摒棄或許可以說是作者針對新世紀以來整個社會深入人心的金錢至上、利益大于一切的主流價值觀念在進城打工或打拼的群體身上的烙印所進行的一場文學層面上的加工,雖然很難說這樣的加工是否是對底層關景恒們的一種臆想,抑或是站在道德至高點上的批判。在承認了資本無處不在的巨網之后,笛安的選擇是通過制造一場意外來結束這場游戲,關景恒最后得到了什么,庸俗美滿的婚姻嗎?或許是,但作品結局并沒有合理地解決存在的矛盾,小人物們,最后只抓到了煙火中的塵埃。
《景恒街》中,笛安呈現的是一個在北京的故事,北京作為故事背景地,本身就是一個高度發展的現代社會的縮影。作者準確地抓住了時代的浪潮——創業熱,故事的時間跨度從2011年一直到2016年,這幾年里國家從政策上大力扶持大學生創業,緊接著“互聯網+”經濟蓬勃發展,一時人人皆談創業夢,似乎都能從當前的良好態勢中獲得紅利。雖然在人物設置上,笛安仍舊將其做了一番處理,由于差點成為選秀明星,所以增添了關景恒對于“成功”的渴望。在一步步追求金錢的道路上,他淪為了資本挾持和玩弄的對象。小說用近乎夸張的情節展示出資本的力量在普通創業青年身上的碾壓,甚至連關景恒與朱靈境之間隱秘曲折的愛情也已然淪為在追求資本青睞和加持的道路上委曲求全的弱者。在這樣一個世俗的故事里,愛情是最不值得考慮的因素。正如劉大先在文中說道,“金錢與愛情的沖突一直是現代文學書寫長盛不衰的主題,它來自于資本對中世紀式混亂而蠻橫的激情的消磨——如同新興的工業大機器以摧枯拉朽之勢從純真愛情之上碾壓過去,只留下情感的零散碎片飄逸在不曾屈服的想象之中”。可以說,資本毫無保留地對愛情的擠壓在笛安筆下以較為真實的狀態體現了出來。身處其中的人物又如何應對呢?關景恒和朱靈境盡管在第一次相遇時已經產生了愛情的火花,但在作者筆下只是眼神和內心情感的浮動,兩人都選擇掩飾住彼此的感覺,如果說這是作者在情節上的考慮,那么隨著情節的進展,便越能感受到作者通過文字所展示的資本勢力的重壓,將每個人都裹挾其中。關景恒和朱靈境,他們都無法繞開資本的力量,或者說不敢挑戰資本的耐心,而直接對對方袒露心聲。于是,這樣一場暗地里互相較勁的愛情就在同資本的媾和里愈演愈烈,同時,也因為不得不委身于更大的權力,男女主人公只能將現實情況放在思考的第一位。可以說,笛安所精心構造的兩個主人公,其實都是無法逃離社會這個巨大陰影的普通人,他們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其實都是為了在這個高速運轉、充滿壓力的都市里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
當然,小說中朱靈境與老板劉鵬之間純粹的性關系也是現代社會性愛分離的產物,甚至到最后,朱靈境和劉鵬始終保持著良好的友誼,而這友誼也或多或少建筑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劉鵬深陷在幾乎無果的婚外戀情中,這種不被倫理所認可的情感狀態,在小說里俯拾皆是,同時也反映出在當下的社會環境里,與親密情感統一結合的肉體關系早就已經獨立,當肉體關系與金錢、利益相結合起來時,情感元素便成了可以隨時棄置一邊的廢料,即便小說為其添加了許多合理性,也仍舊逃不脫某種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這也解釋了關景恒的一步步進攻和最后的失敗。當他妄圖想用資本的力量去操控人群的時候,他自己也最終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所反噬。《景恒街》的故事,與其說是一場發生在當代的北京愛情故事,不如說是一個被穩固的社會結構所壓制、所規訓的青年奮斗的失敗案例,在這場與資本的博弈中,站在底層的關景恒幾乎徹底失敗,即使活在庸俗美滿的愛情里,也是一種被迫的選擇,但資本有這個力量,讓他安穩地拘囿在這個不再充滿抗爭的空間里,將他牢牢馴服。反觀女主人公靈境,她獲得了愛情,維持著和老板劉鵬某種良好的友誼,也仍舊在公司里工作,先暫且不考慮在靈境的身上有多少虛構的成分,小說對她的刻畫仍舊觀照了社會現實。在小說結尾,靈境在面對劉鵬的詢問時,表示出對片刻歡愉的貪戀和對真實人生的厭惡,這又從另一個角度表現出某種虛無感,作家若想借人物之口表達某種觀點是很容易的,也許在笛安看來,那種片刻的歡愉才是值得留戀的,然而在競爭如此殘酷的時代下,在利益需求如此急迫而明白地攤牌的時代下,片刻的歡愉都是一種偷來的幸福。
在笛安努力書寫的這場現代創業故事中,展現出的絕妙的情節設置、語言技巧自不必多說,但這個如此逼近地貼合當下現實人生的故事不應該只停留在對于資本、利益等具體關系的表達上,文學與社會之間的對照應該放置在一個更加有張力的、充滿個人真切體驗的基礎上來完成,而不是某種基于普遍共識的一次文學書寫而已,若作品無法更深層次地切入進社會的肌理組織,文學也無法更有效地干預現實。
當文學作品努力要刻畫出時代、歷史、社會環境所折射的光線時,文學才有可能參與到時代的進程中來,文學作品才有可能去參與社會問題的討論,而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更加需要作家將筆觸伸向社會,在話語場中爭奪領導權,這樣的爭奪是必要的也是緊迫的。而從這個層面上講,“純文學”恐怕將不再是一個需要去討論的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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