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亞桐
(新疆大學人文學院,新疆烏魯木齊 830046)
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茲的《文化的解釋》是解釋文化人類學代表代表著作之一,該書旨在解讀文化,展現了解釋人類學在理論和實踐結合的魅力,是將文化視為一種符號象征體系,并在生活政治宗教領域進行解釋的著作。60年代文化解釋學派的興起不僅僅是時代的推動,格爾茲對其還有很大程度的影響。
克利福德·格爾茲(clifford·Geertz)1926年出生于舊金山的中產階級家庭,青年時期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在俄亥俄州安帝奧克學院學習社會學、文學和哲學,1950 取得哲學學士學位并進入哈佛大學學習社會關系學,在此逐漸形成“文化是一種符號體系”的觀念。1956年格爾茲獲得人類學博士學位。格爾茲在芝加哥大學、 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習工作經驗使其加強了自己的原創性思維、修正力和批評力。同時,美國的社會政治經濟變革為格爾茲提供了鮮明的文化社會基礎。格爾茲運用田野資料出版了許多對人類學界內外眾多學者的著作和論文,如《爪哇人的宗教》《尼加拉:19世紀巴里劇場國家》《地方知識》等,其中《文化的解釋》對解釋文化人類學的研究歷史具有重要影響。
《文化的解釋》以“文化”為核心,通過邏輯順序編排匯總了格爾茲15 篇論文集,每一篇從不同視角獨立剖析作者對文化概念的認識。全書共五編,第一編和第二編闡釋文化基本觀念和研究文化方法,中間兩編分析了文化體系、文化概念于生活中的解讀,最后一編是文化解釋學理論的實踐運用方法。
格爾茲對解釋文化人類學的反思是基建于馬克思·韋伯理解社會學和“自由理論模型”的民族志寫作與思想之上的。韋伯認為對一種社會行為的解釋要以理解為前提,他的主要觀點是:“社會學應當是一門思想解釋性理解社會行動,并借此從過程和作用上對社會行動作出因果說明的學科。社會行動則應是這樣一種行動: 行動者的意圖涉及他人的行為并在行為中以此為準則。”韋伯還認為:“人是懸掛在由他們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我把文化看作這些網,因為認為文化的分析不是一種探索規律的實驗科學,而是一種探索意義的闡釋性科學。”格爾茲承襲韋伯“意義之網”的觀點,追求一種具體的、具有探索意義的闡釋,但他揚棄了韋伯的“自由理論模型”,主張通過“主位角度”在當地人的文化系統中試圖理解并解釋他人的行為。
英國哲學家吉爾伯特·賴爾“心的概念”認為心理醫生可以通過對人的實際行為動作判斷分析某些特征和現象。格爾茲受其啟發,提出“精神之外在的理論”,探究多元文化并揭示“社會公認編碼”。同時,賴爾也是第一個提出“深描”一詞的人(后文將會對“深描”加以解釋)。
格爾茲在哈佛大學接觸到了美國社會學家帕森斯,在進行解釋人類學前期深受其思想影響。帕森斯認為文化系統會轉化成社會系統,之后形成的社會文化規范會對人的行為實踐產生影響,他將文化、社會與人緊密聯系在一起,不過在格爾茲之后建構解釋理論研究時期逐漸揚棄了他的觀點。
英國社會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的著作《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是文化研究文本逐漸走向田野的代表,這種田野調查方法改變了文化研究碎片化隨意組裝的原狀,民族志也逐漸規范,在他之后人類學學者認識到研究文化時不僅需要有自己聲音,還要有異文化當事者的聲音,在兩種聲音互融中解讀文化。格爾茲在此影響下在進行文化解釋詩更加關注社會行為,尋求踐行者都做了什么。
此外,克拉克洪經驗主義思想、“操作主義”、列維·斯特勞斯對格爾茲解釋文化研究中也起到不容小覷的作用。
《文化的解釋》大體分析了三個方面:一是文化概念;二是文化的闡釋方式;三是文化的功能,重點在文化對社會理論的反思和對于人與其生活的影響。下文將分別論述。
《文化的解釋》 一書的目的是為了解讀文化,“文化”是貫穿此書的主線,格爾茲認為文化“表示的是從歷史上留下來的存在于符號中的意義模式,是以符號形式表達的前后相襲的概念系統,借此人們交流、保存和發展對生命的知識和態度。”格爾茲肯定韋伯的“意義之網”,認可文化是社會行為的表達,是于社會關系網中的實際存在,文化在認識研究對象主觀活動過程時要以“理解”和“尊重”為前提,文化就是尋求意義的闡釋性方法論科學,是理解人類文化行為互動的前提基礎,為人類提供定位、解釋指導作用。
格爾茲在該書第一編介紹了闡釋文化的方法——“深描”。“深描”即深度描寫,前文提到賴爾最先使用“深描”一詞,他用眨眼的例子對“深描”進行了解釋:如果有兩個人同時眨眼,通過“淺描”我們是無法知道兩者眨眼的區別的,只能識別抽動眼皮的動作,但通過“深描”的方法發現如果其中一人眨眼是刻意的,是模仿或是想要傳遞什么信息時,他表現出來的眨眼動作便是行為后的意義,是帶有心理經驗的文化意義結構層次。
“深描”為了解釋文化背后的意義,文化的意義由意義結構和意義層次構成,格雷茲認為文化是“acted document”,是共有的。研究者對具有公共性質的文化進行觀察分析最后呈現行為意義的過程就是“深描”。在“深描”中,文化形成了社會行為的脈絡,格爾茲在書中典型民族志寫作《深層游戲: 關于巴厘島斗雞的記述》 具體分析了研究者是如何通過巴厘島男性斗雞行為闡釋社會文化的。作者對中心斗雞賭博和周邊斗雞賭博兩種方式進行描述,通過深度觀察他發現在斗雞活動中,雄雞被加以人類自己的心理經驗,是人觀和自然觀的集合體,雄雞是巴厘島的男人地位的象征,以小見大地突出了象征的一般,斗雞活動是一種男人和雄雞的隱喻關系和心理認同; 其次斗雞活動中的賭金包含人文情節,純粹的金錢賭博和駁雜的地位賭博體現了不同的文化心理層次,金錢從而成為道德意義的象征,成為地位、尊嚴、名譽的符號。格爾茲通過斗雞活動不僅揭示了巴厘島斗雞活動的多元狀況事實,還強調了“符號活動的想象宇宙”,人們可以通過這種符號延續他們對待生活的態度,我們通過符號可能了解到當地人的本體特征從而進行解釋,將之前難以理解現象進行深層解釋就有助于他們更好地理解,這就是闡釋最終要達到的目的。格爾茲通過斗雞指出了人類學家的研究目標,即對一種文化現象的分析不是直接而簡單地敘述或者意義推測,而要通過主位關系了解和闡釋表層事件本身與其他事件背后的深層互動關系,解釋研究對象行為、揭示并建構其文化結構系統,這樣才能更好地闡釋文化。
3.3.1 文化與人的觀念
格爾茲在《文化的解釋》第二編提出反對人類有普同性的觀點,關注人性的普同不如將重點放在研究人性的特殊上,他也反對用同一種標準衡量某一人群,“普遍性不是通過對文化普遍原則的培根式的調查來發現的,不是通過對世界各民族的民意測驗,以尋求事實上并不存在的‘人類同見’。”文化造就人,滲透在社會結構之中,所以沒有可以獨立于文化的個人,人們自知或不知地被多元文化控制,因此每個人身上都存在文化特征,個人所處的環境不同、習得文化的能力有差異,經過歷史積淀的文化意義對人的塑造行為具有多元性,就會造就不同的思維方式進而形成不同的文化模式,文化可以控制產生出多樣化的行為動作,這些動作又會變成闡釋世界的工具,影響個人所處的自然社會環境,最終形成一個循環網,人和人的行為就在這個網中展開。
3.3.2 文化與宗教
格爾茲在《作為文化體系的宗教》中提出文化分析過程中宗教的重要性。作者認為對人類學家來說宗教是人類、世界密切聯系的力量源頭,在此基礎上加之道德、情感道德經驗會形成文化意義。作者認為宗教“用符號手段系統表達一個秩序真正的世界的形象,它將解釋甚至贊美人類體驗中的含混、迷惑和模棱兩可。”宗教也是一套象征符號體系,這個體系連接了人類的生存空間,使象征符號更有權威闡釋力量,同時這套符號體系給人們提供了傳遞表達情感的途經,宗教會帶來客觀的改變,人們通過對宗教的精神寄托可以達到超自然的領域。同時,格爾茲認為宗教帶來的是想象世界,人們在想象世界和現實世界中可以創造精神轉化,但宗教又是多元的,人們對于宗教所能帶來的精神寄托目標也有差異,宗教對信仰的回應所帶來的意義使作者質疑了宗教解釋世界的能力。
3.3.3 文化與意識形態
在《文化的解釋》這本書中作者將意識形態看作是文化研究的對象,體現解釋文化人類學的廣闊視野。此書中格爾茲討論的意識形態不僅局限于政治層面,他認為意識形態是人類群體文化認同的集合,也屬于符號系統,在符號系統建構中分析意識形態,我們遇到理解歷史和現實社會演變難題時可以探究社會產生該問題背后的文化和思想層面出現的漏洞,這也是意識形態出現的直接原因。
格爾茲在文化分析中主張從“理解他人的理解”到“建構他人的理解的解釋”,人類學研究者目標本來就是對文化的解釋再解釋,并且要在進入“他者”,在人際互動中考察研究本以成熟的意義。“以他人看待我們的眼光那樣看我們自己,可能會讓我們大開眼界。……然而,置身于他人之中來看我們自己,把我們視為人類因地制宜而創造的生活形式之一的一則地方性案例,只不過是眾多案例中的一個案例、 諸多世界中的一個世界,卻是困難得多的一種境界。”研究者應進入研究對象的異文化系統中進行理解,人類學的研究不應該是模仿或者成為本地人,而是應該進入他們去構建想象,解讀他們的行為并擴大話語范圍。當我們看見一個文化現象時,它帶有事物本身的屬性和異文化者賦予事物的符號意義,人類學家對此進行研究時就要以“理解”為前提揭示所研究對象的概念,人是一種普通一般的意義的存在而不是可證實的存在,研究者要分析研究對象自身的意義和所影響他的意義是什么,最終建構一個分析系統解釋文化而獲取最后實在意義。
雖然解釋人類學是文化研究方法的開拓與創新,對民族志寫作也有指導作用,但作者在本書最后一部分對闡釋法做出了反思,他認為解釋人類學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是不可能的,因為它拒絕概念、逃避模式化。現在文化理論的趨向性是抽象而又具有普遍性的,但解釋人類學法、要求精細、深入和特殊。闡釋人類學不應該僅僅從主觀“意向性”角度回答我們所提出的問題現象,除此之外,還應該理解和記錄除被研究對象以外對此現象所帶有影響的人的回答。
解釋人類學為我們呈現了豐富、 多元又復雜的人性和文化,我們可以從中聽到研究者的聲音,更多的是聽到研究對象和他背后文化環境的聲音,在闡釋學里人、文化、社會是互動的關系,其中也存在文化與文化之間、文化內部之間的互動關系,這使得人類學研究更有深度。另外,研究者自身也應該具有自我文化的批判意識,在多元世界中多進行反思,解釋人類學才會擁有更加長足的生命力。